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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39

第一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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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启程』

1

──最后的时光平稳流逝,静谧得叫人惊讶。

「──吾之灿星。」

没错,声音的语调平淡无波,然而那呼唤中却蕴含着无法完全包含因而满溢出来的爱意。爱丽丝=夜鸣颤动着长长的睫毛,擡头望向身旁的男子。

只是简单的一声呼唤,在这奇迹般的相聚之中,成千上百次呼唤过的声音里,它仍然格外特别──这声呼唤,象征着这宛如奇迹的时光的终结。

「我在,陛下。」

回望俯视自己的双眼,嘴唇吐出洋溢着回礼之情的爱意呼唤。

声音没有发抖,眼中没有泛泪,连自己都想称赞自己。过去,爱丽丝=夜鸣死前没能留下只字片语。可是每次投胎转世,都会遥想假如有那一天。

假如那一天重来,自己绝对不想留下脆弱女人的哭诉。

「跟那个时候相反了呢。这次轮到余先汝一步离开。」

「是的。……陛下会回敬这话,代表也见识过了人世间的恶意呢。」

「没错。余学到很多。……不,是被教导了很多。以汝为首,跟余一同走过的人,都教了余许多。」

瞇起细长的双眼,他──尤加尔德•佛拉基亚回忆往昔、回想当时的人,眼神的光彩温柔摇曳,冲击了夜鸣的心头。

以前,除非在爱丽丝面前,不然他的表情始终保持严肃。这样的他在爱丽丝不在后,严肃之情可曾片刻离开他的面颊和眉心吗?

而在往后,前往这片天空与大地之间的某处后,他将会──

「别担心,吾之灿星。余已是超出所望的幸福之人。」

「──啊。」

「和汝相遇,使余得以活下去。与汝同行,让余得到祝福。与汝别离,连同余犯下的过错,也在这次重逢的时刻,得到了赎罪的机会。」

尤加尔德说的话,细数幸福的心上人的声音,甜蜜地融化、怜爱地解开爱丽丝=夜鸣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在那远古时代,因为失去了心爱的爱丽丝,被愤怒冲昏头的尤加尔德所留下的律法,成了引发诸多悲剧的扳机──而尤加尔德现代的子嗣、被称为「贤帝」的佛拉基亚皇帝答应了要废除那陋规。

解除狼人与土鼠人族群的诅咒,正是爱丽丝=夜鸣的悲愿,亦是尤加尔德生前最后的遗憾。没有了那陋规,才算是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归还给真正有资格活在其中的人们──。

「在这方面,吾之灿星,汝也一样。」

抱着自己的尤加尔德突然这么说,爱丽丝=夜鸣屏住呼吸。她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精准到极致的手法给剖开了。

「陛下……我……奴家……」

「即便这是以汝不期望的形式赋予的东西,余也能想像得到。无论身处哪个时代,汝都定是竭尽全力,将羁绊一丝一缕地编织起来过生活的吧。当然,如今这副模样的汝也定然如此。──就将这份羁绊,彻底完成吧。」

这是试图替因自身是个不自然的存在而感到迷惘,却仍试图寻找归处的爱丽丝=夜鸣,温柔指引出简单易懂的方向而给出的一番话。

──尤加尔德,永远都是正确的。

并非因为他聪慧,也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总是真挚地替自身面对的人思考、尊重他们。他是个会为他们祈愿幸福的慈悲皇帝。

尽管他被称为「荆棘之王」还被众人畏惧,但爱丽丝=夜鸣疼惜的皇帝,以深沉得几乎难以承受的爱意,真诚地替爱丽丝=夜鸣着想,尊重她,并为她祈愿幸福。

因此,尤加尔德说的话,无论何时对爱丽丝=夜鸣来说都是正确的。

而且,这套逻辑也适用在爱丽丝=夜鸣以外的人身上──

「──奴家会赌上剩下的人生,去证明这点。」

「有劳了。」

听了爱丽丝=夜鸣下定决心的回答,含笑的尤加尔德这样回应。

对尤加尔德这份刻意不多言的姿态,爱丽丝=夜鸣微微瞇起双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他脸颊,温柔地将嘴唇贴上去。

「────」

两人嘴唇交叠。原本都在过去殒命的他们,却在现代实现了理应不可能的重逢,彼此的距离在现今的世界拉近到零,比任何一刻都还要接近对方。

就这样,世上最亲密的接触持续了一会儿,一会儿,又一会儿。终于,距离慢慢拉开──爱丽丝=夜鸣与尤加尔德的目光交会。

然后──

「──吾之灿星,余深爱着汝。」

「我也是,陛下。对您的爱慕,从未也永远不会淡去。」

两人交换了最后的吻,传递了爱的言语,嘴唇绽放出微笑。而这就是完结。

这就是名为《爱丽丝与荆棘之王》这个自古流传到现代,将结局一再延后的故事,在真正意义上的落幕。

2

──与撼动佛拉基亚帝国全境的「大灾」之间的战斗,终于划下句点。

曾在帝国各地逞凶施暴的尸人们,在奉行铁血定律的帝国军民的团结合作下被击退,领头的正是高举「阳剑」、与敌方首脑面对面并将之斩杀的佛拉基亚剑狼顶头人物,文森•佛拉基亚。

也因此,即便留下重大创伤,佛拉基亚帝国境内洋溢的仍是战胜氛围。

当然,考虑到未来的话,首脑阵营的人物是无法沉浸在胜利太久的。听取来自国内各处的灾情报告,并给出各项应对,再加上不断涌入的新情报,他们几乎没有阖眼的时间。

在纷乱复杂的报告之中,有一则消息,像是被悄然夹带其中般静静地出现了。

那是在这场与「大灾」的战斗中,对佛拉基亚帝国的胜利有着重大贡献,以烈焰般的人生姿态迷倒无数人的一位女性的讣报──。

当那则讣报传入那座取代已毁的帝都、成为临时本营的城塞都市中的某间房里时,一向以思虑迅速与果断回答着称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这回却罕见地陷入沉默,低着头静静地沉思了片刻后──

「──是吗。」

据说,他的反应就只有这句话。

3

与「大灾」的战争结束,为了恢复原本的生活,人们开始采取行动。

死而复活的尸人大军成为前所未有的大型灾害,肆虐了佛拉基亚──不过还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每一个都坚强地擡起头,为复兴国家而尽一份力。

帝国人民这样的姿态,令佩特拉•莱特完全折服。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帝国,但……」

喃喃自语的佩特拉,心境十分复杂。她人就处在城塞都市的街上。

佩特拉之所以不喜欢帝国,原因大部分出在阵营重要的人物、同时也是自己心上人的菜月•昴被强行带走,对此她十分愤怒。

即便撇除这个前提,对佛拉基亚的厌恶还是偏多,但即便如此,为了不让这个国家灭亡,阵营里的人都出手相助,拚命地挣扎努力。

成功击退「大灾」,让帝国免于灭亡。这件事本身是好事,佩特拉也这么认为。

不过,即使如此──

「──昴。」

轻声呼唤在别人面前要尊称为「昴大人」的他的名字。佩特拉担心他,担心那个在真正意义上,努力的程度比任何人更甚、甚至超越皇帝,为了帝国竭尽心力奋斗的他。

因为昴是个温柔又充满怜悯的人,因此在这个满是残酷与苦难的帝国里,不知耗损了多少心神,佩特拉为此忧心忡忡,担心得不得了。

他的状态已经让人忧虑不已,偏偏最后老天还降下了过于残酷的打击。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那是在昴的心中留下偌大深沉伤痛的女性之名。

就立场而言,佩特拉不曾跟她说过话。是有机会,但是她跟爱蜜莉雅同为王选候补者,相当于敌对阵营,因此佩特拉刻意不接近她。

而对此,佩特拉深感后悔。

因为没有接触过普莉希拉,佩特拉也就没有权利为她的死──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感到惋惜,因此也就无法和昴与爱蜜莉雅感同身受。

他们俩人都为此难过悲伤,而自己却无法说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这让现在的佩特拉感到后悔莫及──

「──这不是佩特拉小姐吗,你一个人?」

「啊,迪克尔先生。」

抿着嘴唇绷着脸的时候突然被叫唤,佩特拉擡起头,便见到了有着圆润丰盈发型的人物,迪克尔•奥斯曼。

他贵为帝国之「将」,在这场对抗「大灾」的战争中完成了重要任务。即便战功彪炳却不摆架子,总是以个人的角度来对待佩特拉,是个让人不禁心生好感之人。

战后的他肯定会被重用,现在也确实忙碌不已,因此这样独自一人出现实属罕见──

「士兵的改编重组大致结束了,所以终于可以亲自来确认受灾状况。虽说报告也听了不少,但都没有亲眼看到。」

「这样啊。改编重组……虽然我不太懂那些细节,不过辛苦你了。」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能做到的事也不过如此,要是跟哥兹一将或卡夫马一将那样精力充沛地四处奔走的人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我觉得努力这种事,没有所谓谁比较努力就比较了不起的。」

原本谦逊有加的迪克尔,听到佩特拉这句话后,露出有些退缩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而另一方面,佩特拉因为自己的发言而想到刚刚在心里担心昴的时候,也拿他的努力跟其他人的努力相比,因此忍不住反省。

想跟喜欢的人们用相同的方式待人接物却没能做到,对此感到懊悔万分。

「不过,每位一将都很辛苦呢。在那之后才过没几天,却必须跑到其他城市去视察。」

「是的。尽管各地的『将』有在处理,但一将亲自露脸的影响力果然无法忽视。一方面可以提振军队的士气,同时也能盯紧当地。」

「憧憬的人到来,士兵们欣喜若狂是可以理解,但盯紧当地是指……」

「说来可悲,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不,正因为现在处于穷困的情况,反而有不少人想要趁机谋取眼前的利益,或者实现自己的野心。」

迪克尔微微垂下眉梢说道,听了这番回答,佩特拉低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珠。

大敌在前时,帝国人民表现出团结对抗的态度。可是当国难「大灾」消失了,人心立刻就轻易地忘了之前的团结,恢复成原本互相敌视的关系。

迪克尔所提到的一将,都是去抑制当地那样的混乱。

「哥兹一将确认到原本在帝都的太太平安无事后,就立刻出发。卡夫马一将也在晋升为一将后马上动身了。」

「那是很不得了的事吗?大家都吓到了。」

「在帝国,一将的位置就只有九个。在这次的战争中,有些位置已经空缺……新的一将诞生,可说是少数的好事吧。卡夫马一将也是知道这点,才会接受以前辞退的一将大位。」

「迪克尔先生没有这般好事吗?」

「我吗?」

听着迪克尔称赞提起的一将,佩特拉朝他投出这样的疑问。

尽管没有机会近距离看到那些一将的工作模样,但是在看到努力的这层意义上,迪克尔投入工作的模样也很了不起。

城塞都市一役,在前线挥舞武器,以及从指挥所发号施令,两者缺一不可,而联系这双方之间的人就是迪克尔的工作。

尽管这份工作不起眼,但要是少了这朴实的作业的话,城塞都市的守备一定会瓦解。

「正因为我和其他姐姐们都待在后方,在治愈者团队中尽一份力,所以更会这么想。」

「……感谢你给予的评价,佩特拉小姐。光是得到女性的赞赏,我迪克尔•奥斯曼就发自内心感觉得到回报了。」

「我不是基于轻率的态度这么说的……!」

「当然,我知道。可是,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佩特拉以为对方没把话放在心上,但迪克尔圆滚滚的双眼望向都市,然后微笑道。

「若要论奖赏,我认为这幅光景、这次战争的结果,就是了。皇帝陛下逃往东方,而我人凑巧因任务就在城郭都市。多亏那个机缘,才得到与陛下随行的荣誉,最后抵达了这里。我是超出所望的幸福之人。」

「……我不懂。迪克尔先生明明应该得到更大的功勋。」

「呵呵。那么,佩特拉小姐。请在你冰雪聪明的脑袋里,想想某个你喜欢的人吧。」

对这唐突的要求,「咦?」佩特拉脱口而出,同时脑子里想起了昴的身影。见佩特拉眼神晃动,察觉她已经想到某人的迪克尔深深点头。

「你喜欢的那个人,因为你的行动而露出笑容。光是那样,内心是不是就觉得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回报呢?」

「这个……嗯,是的。」

「跟那是同样的道理。我身为佛拉基亚帝国之『将』,脑中浮现的某个人的范围,恐怕比佩特拉小姐你还要大。正因如此,这样就好了。」

朝着佩特拉笑的迪克尔手贴自己胸膛,其态度没有半丝虚假或敷衍。

所以,佩特拉也静静低下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

「──话虽如此,文森陛下的信条是信赏必罚。有功者太过无欲无求,会导致底下的士兵难以发声,这可不是好事。」

突如其来的插话让佩特拉和迪克尔转头看去,正好跟走过来的红发女杰对上视线。

脸颊上有醒目的白色伤疤,但依然不损其英姿飒爽的美貌。女性是──跟迪克尔一样,在这次的城塞都市防卫战中贡献良多的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

这次她也胜任佩特拉他们在帝国的活动支援者,跟以前的旧识罗兹瓦尔一同走近两人。看到罗兹瓦尔,佩特拉的嘴角忍不住就往下撇,瑟莉娜对此轻笑。

「呵呵。你还是一样啊,怎么会被一个年纪小到可以当你女儿的人给讨厌成这样呢?特地把对自己怀有二心的人留在身边,哪天真要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也只能怪自己了吧。」

「要是这孩子是个瞻前不顾后的人,我才不会雇用~呢。她看我的眼神姑且不论,但我是因为她有能力才会把她留在身边的。不只佩特拉,奥托也是喔。」

「你这毛病可真是改不了啊。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这样而栽跟头的。」

罗兹瓦尔耸肩,嘴上不认输。瑟莉娜则严厉地继续追击。

这番对罗兹瓦尔不留情的发言,在佩特拉听来大感痛快。然而,现在的佩特拉有着不能对此感到痛快的理由。

「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应该很忙才对……」

「关于这点,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将』吧。用不着担心。这三天来确实都没睡过,但依然炯炯有神。根本睡不着。」

「既然要别人不担心,就请说些让人不需要担心的话。」

瑟莉娜露出大无畏的笑容,讲出了像是奥托会说的话,迪克尔则是像法兰黛莉卡一样礼貌委婉地这么说。就在他们交谈时,罗兹瓦尔的视线突然转向佩特拉,而被他注视的佩特拉忍不住浑身一僵。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老爷?」

「用不着那么警戒吧。就只是单纯担心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工作过度了而已。法兰黛莉卡呢?」

「……法兰黛莉卡姐姐一直在忙碌,因此目前在休息中。我拜托她很多次,她才终于肯休息。」

法兰黛莉卡睡着的模样简直就像昏过去般,连鼻息都没发出来。

她跟佩特拉一样,都待在治愈者队伍里工作,有必要的时候就兽化担任传令兵,跑遍要塞各处传达指令。如此不眠不休的样子令人尊敬,但也让后辈痛感自己能力不足。

「就连现在肯躺下睡觉,也是因为嘉飞先生或拉姆姐姐叮咛才做的……我没办法说服法兰黛莉卡姐姐好好休息。」

「因为法兰黛莉卡责任心很强~嘛。绝对不是因为轻视佩特拉的关系。」

「──!这种事,用不着说我也知道!」

「是吗。这样啊。抱歉说了多余的话。──你,还好吗?」

「……阳魔法有好好生效啦。」

对于罗兹瓦尔那带点微妙失落的回应,佩特拉皱起眉头这么回答。

佩特拉的魔法技术习自罗兹瓦尔,且每天不忘复习精进。她的资质适合,进而选择学习的阳属性魔法,大部分的效果是增强被施术者的力量或精神。

佩特拉的情况是还没办法施术在别人身上,但是可以对自己施展阳魔法,在体力不够或睡眠不足的时候刚好可以弥补。当然,体力是无法无限涌出的,因此总会有其极限。

「现在,我就是想多逞强一点点。您要阻止我吗?」

「──。不,我不会阻止你。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必须用热情去跨越道理与常识、不得不逞强的时刻。对你来说,现在应该就是那个时刻吧?」

「……我果然还是讨厌您,老爷。」

罗兹瓦尔闭上单眼,用蓝色眼睛看过来。佩特拉背过脸不去看他。

虽然是不能原谅的人,但罗兹瓦尔经常像这样肯定佩特拉的想法。那并不是为了讨好佩特拉而说的话,而是出自他真正的信念,所以才糟糕。

因为那样一来,岂不是好像佩特拉真的能够理解罗兹瓦尔的本质似的?

「真是的,连吵架都这么麻烦的主仆。你不这么认为吗,迪克尔二将?」

「佩特拉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经如此聪慧,梅札斯边境伯对她的教育投入热情,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当真挚与真挚相对时,发生冲突也是必然的。当然,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的美丽,同样也是由激烈又强韧的人生中磨练出来的。」

「真是的,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结果也是帝国男人啊。别露出那种我会喜欢的表情。」

听了佩特拉他们的对话,瑟莉娜做出如上发言,迪克尔则是恭敬行礼。

且不论这两个就算在帝国里都属于气场特别古怪之人的对话──既然都这样碰上罗兹瓦尔了,佩特拉也下定决心,要一不做二不休。

然后──

「老爷打算怎么处置昴呢?──还请回答。」

「──」

佩特拉的问话直接,却少了具体感。

被扔了这个问题,罗兹瓦尔沉默,闭上一只眼睛。面对自己最不擅长应对、几乎不带人情味的黄色瞳仁,佩特拉不由得使力握紧拳头。

──昴和罗兹瓦尔之间的关系不自然到在佩特拉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对佩特拉来说,那件发生在她故乡阿拉姆村、以及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出生地的「圣域」,由罗兹瓦尔所为的暴行──即便昴他们几乎都原谅了他,但佩特拉直觉其中隐藏着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单看罗兹瓦尔的恶行,以及对他的恩赦,昴、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等过于温柔的人,在立场上都是相同的。再来是嘴巴说「很生气」的碧翠丝跟嘉飞尔,以及处于特殊立场的拉姆,而明确表明不会原谅罗兹瓦尔的,是佩特拉和奥托。

理所当然地,佩特拉和奥托两人总是带着紧张感面对罗兹瓦尔;而罗兹瓦尔明明知道,却若无其事地接近,这正是他令人讨厌之处──但与佩特拉之间的紧张感,与他和昴之间的紧张感,完全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么说不好,也不想承认,但佩特拉已经确信无疑。

昴和罗兹瓦尔之间,有着佩特拉和其他人无从介入的秘密。他们共同拥有的秘密,就是产生性质不同的紧张感的原因。

而且那份秘密带来的东西,一定,八成,会让昴不幸。

「我打算怎么处置昴,是~吗?」

面对佩特拉认真的眼神,罗兹瓦尔以略微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那句话带着一种空虚,语气仿佛茫然失措。佩特拉有些讶异地皱起眉。而像是印证佩特拉的感觉似地,罗兹瓦尔维持闭着一只眼睛的表情,说:

「佩特拉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这是在取笑我吗?」

「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其实,我也正烦恼着这件事~呢。……我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现在的昴才好呢。」

说着,罗兹瓦尔轻轻擡起双手──指尖上浮现出两种不同颜色的火焰。

右手是红色火焰,左手是蓝色火焰,他认真思考起往后的方针。至于哪种颜色对佩特拉──不,是对佩特拉所珍视的人来说才是好的,佩特拉并不知道。

即使在不明白的情况下,若是还有佩特拉能够做的事,那也只有一件。

「假如──」

「嗯?」

「假如,那会让昴更加痛苦或难过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老爷的。……不对,是绝对会让你后悔的。」

不被人原谅,对罗兹瓦尔来说不痛也不痒。这一点在服侍他超过一年半的时间里,已经再确定不过了。

因此,佩特拉把这一年半来的点点滴滴全部回想一遍,决定说出罗兹瓦尔最讨厌听到的话。

没错,她会想尽办法让他后悔。为此──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妨碍老爷想做的事,或是打算做的事。」

「────」

顿时,佩特拉和罗兹瓦尔之间,产生了片刻空白。

佩特拉鼓起双颊用力,做出自己有生以来最严峻、最不可爱的表情。而在听完佩特拉这番直率的宣言后,罗兹瓦尔缓缓睁开了那只原本闭着的眼睛。

「……那可真让人头疼~呢。因为你,好像比我更受喜爱呢。」

「……是被什么喜爱?」

「我下定决心要抗衡,至今却从未赢过一次的那股奇妙力量啰。」

罗兹瓦尔耸肩,又说出了佩特拉听不懂的话。但是,他这样说的侧脸掠过了某种东西,令佩特拉认为他说的不是单纯的戏言。

他确实是在面对某种让他感到无力、让他深切体会到不可能战胜的存在。就算他说自己被这样的东西所喜爱,佩特拉也完全猜不出那是什么。

佩特拉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们,也能爱着自己。

并且,希望自己所爱的那些人们,能够尽可能地笑着、幸福地活着。

所以──

「明明只是希望爱蜜莉雅姐姐,还有昴都能笑着就好。」

手贴自己胸膛,佩特拉像祈祷般这样说。

愿这份祈祷的全部,能如云般覆盖在自己所挚爱的人们身上,像阳光般倾泻而来的种种艰难与灾厄,都能被那云层挡住、保护他们不受其害。她诚挚地祈祷着。

──与此同时,瑟莉娜看着那对弥漫着紧张气息的主从,转头对迪克尔露出微笑。

「怎么样?王国的人也挺有看头的吧?那种复杂又难解的样子,正合我的胃口呢。」

「……您这样的微笑确实美得惊人,不过,这品味可称不上高雅啊。」

4

「咯咯咯、咯!想不到咱这种人,竟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安全区里吗。西诺比活到寿终正寝,这种事可从没听说过,这讽刺也太过头了吧。」

说完,摆荡失去双手的空荡荡袖子,老怪人呵呵大笑。

听着他豪迈的笑声,感受到治愈魔法已达极限的嘉飞尔,内心十分复杂。

──战后,与治愈者队伍会合的嘉飞尔,全力协助治疗伤患。

自从来到帝国后几乎都在无休止战斗,虽然同伴有叮咛要他休息,但嘉飞尔实在无法杵着不动。

幸运的是,他的身体很健壮,还有「地灵加持」做后盾。爱蜜莉雅阵营里离过劳死最遥远的人就是嘉飞尔了,而最接近的则是奥托。

『既然都决定要做了,那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既然如此,不如狠狠地卖帝国一个大恩情。现在就是卖恩情的大好时机啦。』

没错,就在大家都想阻止嘉飞尔继续操劳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明确地站在他那边。心上人的存在叫嘉飞尔开心,就连那番难听至极的话也都很有她的风格。嘉飞尔就是这么地喜欢她。

而且,最后大家之所以会推他一把,大概也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吧。

「明明最难受的就是首领那家伙啊,本大爷哪还能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啊!」

嘴里这么嘟囔着,嘉飞尔咬响锐利的犬齿。

众人失去的,是一名坚强,且真的很强大的女性。虽然不能说曾并肩与同一个敌人战斗过,但是她在帝都里几度燃起烈焰,其耀眼迷人的风采也烧灼在嘉飞尔的眼中。

因此,嘉飞尔才没有停下来,而是抓紧时间伸手帮忙。

多一个人活下去也好,要尽可能防止再有人死去。这双手曾毫不留情击碎尸人,不时以蛮力排除掉挡住同伴们的敌人,如今则是用来拾取性命。

真是矛盾。但矛盾也好。太艰涩的事就不要去想,顺从内心即可。

顺从内心,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敌人,治愈、拯救我方的人就行了。

「……真是的,年轻人啊,总是一下子就把老家伙抛在后头。这种地方,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得没办法呀~」

「怎样啦,在挖苦吗,老爷爷。就因为本大爷治不好你的手……」

「咯咯咯、咯!咱可没在挖苦喔。先讲清楚,羡慕和嫉妒咱持续讲了几十年,这可是咱强大的原动力喔?咱很羡慕,这话可不是在撒谎。啊~羡慕得要命、嫉妒得发慌啊。」

长长的白眉毛上下摇动,没手的奥尔巴特用脚灵巧地搔搔自己的脑袋。

这种就算没了双手也行动自如的态度,别说是体贴嘉飞尔了,根本是反过来逗弄他。无论如何,就算撇开手的事,原本一脚踏进棺材的他恢复力却如此惊人,只能说奥尔巴特也是个可怕的怪物。

不过,说到在濒死之际捡回一命的这件事上──

「──啰哩叭嗦的吵死人了,臭老头!没看他累得要死还在拚命工作吗,少他妈的缠着他不放!」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这可不是半死不活的气势呀。」

这时,躺在里面病床上的人影怒骂,让奥尔巴特发出低沉笑声。那惊人猛烈的气势,也让嘉飞尔边抓头边说:

「是说~为本大爷说话这点是很感激啦,但你先担心自己的身体吧。你现在是真的一只脚踏在鬼门关前……所谓『献祭的维维罗罗』就是讲你这样啦~」

「嗄~?老子可是为了你好才帮你讲话的哟!你却讲出这种不接受老子感谢的王八蛋言论……咕呀哦呜!」

「吵死了,睡吧你!」

对方发出惨叫,被嘉飞尔按住脑袋,却还在床上挣扎。

会惹得嘉飞尔这么做当然就是重伤病患,即便持续全力发动治愈魔法良久,对方的恢复力仍赶不上伤势的严重度,他现在应该是全身都剧烈疼痛才对。

「虽然这话本大爷也没资格说,但都这样子了还能醒着讲话,你可真厉害呀。」

「痛楚和难受这种屁事,哪可能阻止得了老子葛路比•格姆雷特大爷啦。那种东西,用毒用药就能骗过身体……咕哦哦哦……!」

「够了够了。你就是这样完全无视身体给的讯息,才会落得这下场吧。咱这个连双手都没了的人,和你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也差不了多少啊。要不要干脆退休算了?」

「哪可能啊,混帐王八蛋!」

朝着调侃自己的奥尔巴特龇牙咧嘴还破口大骂的,是小个头鬣犬人葛路比•格姆雷特──「九神将」之一,恐怕是帝国最接近死亡却成功生还的人物。

在那场与「大灾」的战斗中,他所扮演的角色极其重大。

毕竟,他可是那部「爱丽丝与荆棘之王」的主角「荆棘帝」的对手,并且与哈利贝尔合作,成功解除诅咒的胜利功臣啊。

「要是你没有办到,大家都会因为荆棘而动弹不得呢。」

「老子只是把自己能挤出来的那点狗屎干劲都用光了而已。送走了『荆棘帝』和『礼赞者』之后,就只是一个劲地躺着,直到把那把王八『邪剑』交给混蛋瑟希鲁斯而已啦。」

虽然葛路比的神情看起来不爽又郁闷,但他在倒下前所完成的工作可说是功不可没。

关于他亲自承受了尤加尔德的诅咒,并让对方用「邪剑」连同自己一并斩杀的那段事迹,无论听过多少次,都还是让人无法理解。然而,照葛路比本人的说法,和「云龙」交手的嘉飞尔也同样让人搞不懂,可说是彼此半斤八两。

每个人都做到最好,与奇迹的叠加──与「云龙」战斗的嘉飞尔、拯救「荆棘帝」脱离荆棘的葛路比、以一条手臂为代价阻止「魔女」计谋的奥尔巴特,这是所有人都竭尽全力的结果,因此不需要过度颂扬,也无须否定他们的行动。

「唉呀~对咱这个活不久的老头来说,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有为的家伙接连死去,也是挺难受的啊。不过呢,你们能活下去,咱是真的替你们高兴。」

「……老子就算了,但那家伙能不能算是活下来,还真他妈的可疑啊。」

「你说的那家伙是──」

听出对话中提到的对象,嘉飞尔将目光投向治疗室的深处。在那里忙碌往来的疗伤人员之间,有一个特别显眼的身影站在墙边。

像是为了不要造成妨碍而与墙壁同化的,是有着钢铁身体的存在──察觉到有人看自己,令人联想到是头部的位置上嵌着的绿色宝玉闪闪发光。

「我,感受到视线。有要事,命令,指令,我判断为其中一样。」

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样讲,一面走过来的是被叫做「钢人」,也是「九神将」之一的莫古洛•哈葛内。──正确来说,钢人这个身分是捏造的种族,其真实身分为水晶宫的核心「流星」。

只不过,在关键的水晶宫崩塌瓦解的现在,那个头衔已成过去式──

「哦~抱歉啦。只是刚好眼神扫过去而已,没有要找你。」

「了解。其他,两位呢?」

「他妈的没事啦。不要妨碍别人,乖乖待在那边吧,莫古洛。」

「莫古洛。是指我。了解。我会继续,等待指令。」

嘉飞尔面露尴尬,旁边的葛路比则是用下巴示意,不客气地要求。而接收指令的莫古洛老实遵从,一屁股坐在病床的旁边。

看他这样子,简直就像是大型的摆饰品。

「可真像那些训练得服服贴贴的地龙或雷狼那样乖巧可爱啊。不过话说回来啊,就连水晶宫本身也会健忘吗?」

「水晶宫也好、魔晶砲也罢,全都被轰得粉碎了。只有莫古洛的核心还留下来,这他妈简直是奇迹。还有那东西刚好掉在躺在地上的老子的旁边,这发展也未免靠北太扯了。」

「大概是因为他跟你关系最好,才特地来见你吧?」

奥尔巴特开着玩笑哈哈大笑,而葛路比则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就如他们的对话内容,莫古洛•哈葛内已经不记得「大灾」之前的事。昴对他这样的症状说是「被初始化」了,也就是这个「流星」失去了过去以莫古洛•哈葛内的身分累积的所有记忆。

那股几乎能将整座帝都连根炸飞的庞大力量,被他硬生生压制住、升上天空后才引爆,就为了不让周围一带遭到波及。若因此失去记忆,那代价应该算是轻微的吧。

「明明还有雷姆的事,这种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呢。」

所谓「记忆会消失」这件事,嘉飞尔对于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情况,可是深切体会过的。不只失去「记忆」的当事人,被遗忘的当事人周围的人们,也同样会因此大受动摇。

因此,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所以没办法轻率发言。

「意外的是,这老爷爷讲的话或许也没错啦。」

「嗄啊?连你都用那种狗屁笑话来调侃老子吗?」

「这家伙或许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并没有离开你身边不是吗?」

说完,嘉飞尔盯着坐在床边的莫古洛看。

老实说,他那大块头身子坐在治愈室内真的很碍事,但光是会顾虑周遭而尽可能缩小自己的体积,这点就让人颇有好感。说到底,莫古洛会如此执着地留在这里,果然还是因为不想离开葛路比身边吧。

──在失去「记忆」的状态下醒过来的雷姆,重逢的时候不记得姐姐拉姆。但她说过,很不可思议的是,她很自然地认知到拉姆就是姐姐。

说不定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也还留在莫古洛心中吧。嘉飞尔这么认为。

「嗯~不过首领有说过,他突然被雷姆那家伙折断手指……」

因为也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没留下的情况,因此无法一概而论。

但是,治愈室这里是治疗任何人的地方,既然莫古洛孤零零地在不认识任何人的这地方寻求心灵上的治愈,那嘉飞尔也没有理由赶他出去。

「不如说,已经没必要治疗还啰哩叭唆的老爷爷比较碍事呢。」

「咯咯咯、咯!很敢讲呢,你这年轻人!嗯,不过这话咱能理解。」

朝着耸肩的嘉飞尔挥动双手衣袖的奥尔巴特边说边笑。撇开这两人的对话,葛路比用手指摩擦自己的黑鼻子,盯着莫古洛看。

看着文风不动、就只是待在身旁的,曾经的战友。

「别搞什么狗屁感伤啊,混帐。」

「说话里,有水声。担心是异常事态,请给指令。」

「他妈的闭嘴啦!」

「了解。」

听着那毫无建设性的对话,嘉飞尔忍不住咬响牙齿笑了出来。

笑了之后,又稍微犹豫了一下自己这样笑是否合适,但最终还是顺着心意,真心地笑了。

5

「──那么,安娜塔西亚大人会经由卡拉拉基回去露格尼卡啰?」

「嗯,是打算这样,毕竟好歹是以卡拉拉基特使的身分进入帝国咩。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社交头衔,但就算如此,也得好好把该做的事完成滴。」

安娜塔西亚带着一贯柔和的笑容,用温婉语气轻松地说着。面对她那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内容,奥托表面上静静地以一句「原来如此」应对,但内心却压抑着一股不平静的心情。

无论那是不是场面话,安娜塔西亚确实完成了身为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特使的职责。这将使她在卡拉拉基评议会中的评价大幅上升,成为王选战中新的顺风助力。

当然,爱蜜莉雅这边也同样有着在佛拉基亚帝国存亡危机之际,受皇帝文森亲自请托,并对抗「大灾」的功绩可作为回报。

然而,无论是在朴利斯提拉的魔女教之战、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攻略,还是佛拉基亚帝国的救援,安娜塔西亚阵营都多多少少有插手参与这些重大事件,这对爱蜜莉雅阵营而言并不是好事。

──爱蜜莉雅必须拥有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声与功绩,不能与安娜塔西亚共享。

「要想的事那么多,奥托君也太辛苦了呗?」

这一瞬间的沉默,被安娜塔西亚浅葱色的眼神给识破。

那句话几乎可以说是试探,但安娜塔西亚之所以会这样肯定,源于她经历过无数场面从而被修炼出来的老练强韧。

「不,心情确实是有点沉重没错。但若要论烦恼多寡的话,那与如今必须带领帝国的皇帝陛下,或是贝尔斯特兹宰相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啊。」

微笑着回敬安娜塔西亚的牵制,奥托顺势将话题的矛头转向会议中另一位与会者──帝国宰相贝尔斯特兹。

他是受皇帝文森全权委任的人,此刻正在和协助帝国克服「大灾」的王国与都市国家的代表,也就是奥托与安娜塔西亚商讨战后的方针。

贝尔斯特兹那细如线的双眼深处,看不见任何情感的波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问题的确堆积如山。不过,老实说,在下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哎呀,是咩?真是可靠的发言咧。」

「本来,在下是与『白蜘蛛』奇夏•哥尔特勾结、甚至动摇过皇帝陛下地位的奸臣。虽说情势使然,在『大灾』之战中没有被斩首,但理论上,战后本应是难逃处刑之身。」

「……不过,现在您仍坐在这里和我们对谈。也就是没有这样的处分,对吧?」

「是的。皇帝陛下已经做出裁决。当然,若有人觉得不能宽恕在下,认为应该以刀刃论处的话,在下同样觉得接受那一刀也是无可避免的……」

说到这打住的贝尔斯特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奥托瞇起眼睛看着他。

眼前这位老人之所以还活着,当然是因为对方是有才干之身。但是最大的原因,是战后那位被称为帝国最强之人的「蓝色闪电」所发出的宣言。

『趁有人还没发疯之前先声明一下:陛下决定不杀贝尔斯特兹先生,大家就请照着办吧。如果有人要反抗的话,那我也得久违地作为陛下的剑露出几分本色了。另外我总觉得,让陛下不杀贝尔斯特兹先生,某种程度上也是奇夏的计划一部分。说真的,没有贝尔斯特兹先生在的话,接下来会不会很难过啊?毕竟奇夏也不在了不是吗?』

即便这番宣言是一口气说完的,仍然还是长得要命;但毋庸置疑,正是这番话让那些知道贝尔斯特兹作为的人打消了念头。

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贝尔斯特兹微微扭曲嘴角,说:

「竟然会是由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一将来包庇在下。本以为若不是『阳剑』,就会是由那位大人的刀斩下在下的首级了。」

「但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虽然是帝国内务,外国人不好说什么,但我认为这是英明果决的判断。打仗时的武官,和打仗前后的文官,都是不可替代的。」

「伦家也有同感。如果连贝尔斯特兹先生都不在了,就算皇帝先生有可爱的皇妃支持,也会因过劳而死掉呗?」

「确实如此。就在下而言,也很高兴陛下终于迎娶了皇妃。──若非是喜庆之事,陛下承受的辛劳实在太多了。」

缓缓摇头这么说的贝尔斯特兹,让会议室笼罩着沉默。

在这股沉默中,奥托瞥了安娜塔西亚一眼。在同一片沉默里,她感受到的滋味应该和奥托不一样吧。

「真的是,很任性的公主捏。」

安娜塔西亚的嘴唇,轻声地吐露这句话。

面对眼前发生的任何事都面不改色,让人觉得胆子极大的安娜塔西亚,却在讲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点微弱的感情,这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破绽吧。

那正是奥托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能让自己超越安娜塔西亚的、她的「弱点」。──但面对那个梦寐以求的弱点,奥托却选择闭上双眼。

若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的话。

「──。因为,这东西是无法再现的。」

刚刚展现的弱点,不是能在下次机会中重复利用的方便道具。要准备相同的机会太过困难,就算能办到也不该那么做。

毕竟,比起安娜塔西亚心上被撕开的那个洞,更大、更深的洞却开在了自己的同伴之中。

老实说,对奥托而言,那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几个月来,爱蜜莉雅一行和安娜塔西亚阵营的关系,已经变得太过亲近了──

「你不必那么刻意地去扮演坏人吧?」

「──。这话,该不会是在对我说的吧?」

突然跑出了既非安娜塔西亚亦非贝尔斯特兹、而是第三人的声音,奥托反问。他视线投向安娜塔西亚的颈项──假扮成围巾的精灵艾姬多娜。

奥托的话,令艾姬多娜微微瞇起眼睛。

「会认为是在讲自己,就代表确实说中你心坎底了吧?」

「盯着我说这种话,可是很没有说服力的喔。」

「你还真是倔强啊。跟安娜有得比呢。」

用带着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的,是艾姬多娜。她的狐狸头被细长的手指在「喂」的一声中被按了下去。是安娜塔西亚。她看着缠着奥托不放、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说:

「别那样子讲话咧。才刚说可以跟任何人聊天,话就多起来咧你。」

「哼,别说得好像我只是有话就想说似的。虽然我承认,以现在的我来说,以前受到的待遇确实是有点拘束啦。」

「唉,真是滴……偶家这孩子真抱歉咧,奥托。」

「不,请两位别担心,安娜塔西亚大人、艾姬多娜小姐。」

挥挥手回应安娜塔西亚的致歉,奥托跟艾姬多娜互看彼此。

方才艾姬多娜的发言,与其说是对奥托的关怀──更多的是为了不要让奥托钻安娜塔西亚不经意流露的弱点所做的牵制,其实并非真正在关心奥托。

而且,那番指谪也偏离得太离谱了,甚至让人连反感或愤怒都无法涌出。

「我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喔。……毕竟如果是坏人角色,那就只是在演而已。」

奥托只在自己口中嘀咕,心中倒是十分冷静。

就连安娜塔西亚感都到动摇,更是带给我方阵营强烈冲击的普莉希拉的死讯──就算他接收到了这样的冲击,也能以平常心去判断事物。

「本来在王选比赛中,就有候选者脱落的可能性。」

王选是王国的重要大事,尽管「在赌上邻国存亡的战争中殒命」这种状况完全在料想之外,但若是牵涉到政治斗争,本就该有觉悟去面对暗杀或谋杀这种事才对。尽管在爱蜜莉雅阵营中,出现了企图暗杀自己人的例外状况──总之面临人选减少这样的事态,奥托不认为掌管露格尼卡王国政治的「贤人会」会什么都没想。

王选候补者少了一个,这么一来是会由新的人选来填补这个空缺呢?还是就在五缺一的情况下继续王选呢──

「不管是哪个,我们这几天内也会回国去报告。帝国这边,应该也想避免战后的国内情势被外国的人给知道吧。」

「偶们这边也一样。要大家步调完全一致这种事也太不现实,所以只要这边的准备一完成,最早明天就会出发前往卡拉拉基咧。奥托,『贤人会』的部分就……」

「交给我吧。那可不是能用信件往来就能谈好的事。」

安娜塔西亚点头,将前去王城报告的任务委托给对方。

尽管对爱蜜莉雅来说是心情相当沉重的工作,同时却也是重责大任。当然,奥托本来就打算随行前往王城,虽然这本来应该要是首席骑士完成的工作。

「……不过,以菜月先生现在的状况来看,对爱蜜莉雅大人而言,恐怕会起反效果呢。」

「……听起来,菜月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咧。」

「是的。骑士尤里乌斯也来探望过好几次,不过还是很难处理啊。这么说或许失礼,但他过去给人的印象,总是被普莉希拉大人耍得团团转……」

「对菜月来说,那种事不重要咧。──太危险哩。」

语气平静地这么说,安娜塔西亚的指头同时轻搔艾姬多娜的脖子。在搔抓中颤抖身体的艾姬多娜,黑色眼珠似乎也透露对昴的担忧。

从这个地方可以感受到安娜塔西亚以及艾姬多娜的纯粹好意。

「王国与都市国家,两边特使的意见都已了解了。皇帝陛下吩咐,要尽力回报两国的恩情,在下已获得自行判断的许可。如果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轻率开口咧。被人递上一张空白的契约可是最让人紧张的事咧。」

面对将感情藏在细眼深处的贝尔斯特兹,安娜塔西亚苦笑。奥托的心情也跟她一样,思考着要如何拿对方这句话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

这里,自己要扮演的不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坏人角色,而是负责承担「必要之恶」的位置。

正因为是这样的自己,就算普莉希拉没死,自己也想过,能够采取以她身为帝国皇族为由,要求她主动放弃王选候补者身分这种手段,断然使其退出。

没错,他可以选择这么做。

所以──

「──即便你没有死去,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因此受了伤,你的死亡……对我而言是一种损失啊。」

身属不同阵营,本不该对她的死感到惋惜,也没有悲伤的立场。然而,这却是奥托•思文对那位已然逝去的女性,所能献上的唯一哀悼。

6

「就是这样,所以我妹妹要成为皇帝陛下的太太了。因此,当然也就离我们兄妹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目标更加接近了!」

「目标……是你以前说过的,复仇……是吗?」

「没错!对世界的复仇!」

拍着手、眼神绽放光采的金发美男子──浮洛普•奥康奈尔的回答,令面前的「貅德拉格之民」女子塔立塔讶异睁眼。

与其说是被答案,更像是被浮洛普回答的气势给吓到的她,却立刻绽放笑容。

听到复仇这种杀气腾腾的字眼还能这样笑出来,不愧是佛拉基亚帝国的骄傲「貅德拉格之民」的女豪杰。

「能够玩弄那个塔立塔的温柔男人,出乎意料地很厉害呢。」

于要塞的连廊上,拉姆靠着栏杆撑着下巴,顺便俯瞰刚好路过的一个有趣场景。看到互动纯情的两人,她那带着淡红色的瞳孔微微瞇了起来。

──自从在帝都决战跟己方的人会合后,拉姆就对「貅德拉格之民」抱有好感。

在佛拉基亚帝国里,会让拉姆感到惜别的大概也就只有她们,以及跟自己中间夹着罗兹瓦尔、立场微妙的瑟莉娜而已。

除此之外,虽然也对雷姆的朋友卡楚雅心存感谢──

「──拉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唉呀,米杰耳怛。我正好在从高处观赏着你妹妹的恋情呢。」

「哦,真有趣的品味。让我看看。」

说完,视力绝佳的米杰耳怛就站到靠着扶手的拉姆旁边。

身为塔立塔的亲姐姐,她仔细观察在跟浮洛普谈话的妹妹的模样。见她侧脸透出些许忧虑,拉姆微笑道。

「真不像你,在担心妹妹?」

「说得可真轻松啊。话说回来,我跟你到底算什么交情?才不过认识几天吧。」

「需要时间吗?是你还是拉姆?」

「哈哈哈,的确如此。」

侧首发问的拉姆逗笑了米杰耳怛,接着米杰耳怛闭上一只眼睛,道:

「说担心,会让人感觉到软弱。因此,我会说是牵挂吧。」

「这样啊。不过很正常。你是塔立塔的姐姐。拉姆也一直都在担心雷姆。用你的话来讲,就是无时无刻都在牵挂雷姆。」

「但是,昴不用说,就是个好男人。只是眼神可惜了。」

「──。至于这点,拉姆和你的看法要一致,看来要花点时间呢。」

拉姆微微压低声音说,听到的米杰耳怛又笑了。瞥了她的笑容一眼,拉姆的视线再度往下坠。

「既然如此,你怀疑那个温柔男?」

「不,浮洛普也是好男人。五官虽然稍嫌柔和了些,但确实是赏心悦目的美貌。塔立塔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交杂着人性与外貌好坏的说词,使人几乎要失去对本质的判断。

总之,拉姆觉得似乎能够理解米杰耳怛的烦恼。

姑且就说,这就是所谓的妹妹不知姐姐心吧。

「越来越欣赏你了,米杰耳怛。」

「是吗。我也是,假如你是男的,就会让你当我的丈夫吧。」

面对米杰耳怛这样的笑谈,拉姆没有反驳,跟她重新又看向下方。丝毫不察两个姐姐的笑谈,浮洛普和塔立塔仍在聊天。

浮洛普用细瘦的脚用力踩踏地面,双手朝天空高举。

「塔立塔小姐!之前我可能也说过,但容我再次刻意说一遍!」

「好、好的……」

「如果自己高举着目标与梦想,并且豪言壮语地说要去抓住它,那么当机会降临时,就得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才行。这次,意外萌生与皇帝陛下之间的缘分,正是足以赌上人生的绝佳机会啊!」

「所以,才有了皇帝陛下和米蒂安的婚姻……米蒂安能接受吗?」

「当然!……是很想这么说,但一谈到结婚这档事,果然还是闹得相当复杂啊!可以说是我和妹妹之间史上最大的一场争论!不过──」

「不过?」

「如果为了向世界复仇,而忽视了身边家人的幸福,那就本末倒置了。以这层意思来说,我自认没有提出会让米蒂安真心拒绝的提案。」

浮洛普柔和地垂下眼角微笑,塔立塔则轻轻眨了眨那双细长的眼睛。

话题中出现的文森•佛拉基亚和米蒂安•奥康奈尔的婚姻──由浮洛普提出的喜事,如今已经传遍整个帝国。

在这件事的背后,大概有瑟莉娜和贝尔斯特兹的战略考量:帝国虽然战胜了「大灾」,但也受了不小的损伤,因此需要一些足以抹去灾祸阴影的好消息。而「皇帝迎娶皇妃」这件事的话题,时机正好。──不。

「不好对付的男人,不好对付的国家。」

提出这件事的浮洛普,到底想得有多深,拉姆也不得而知。

不过,既然在该下决断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那这背后绝不可能毫无计算。同样的,答应此事的文森,以及事后默许的重臣们,也都各自有盘算。

唯一的安慰,是如浮洛普所说,被当成政略棋子的米蒂安,对文森也并非没有好感。

连这一点都算进去,提出这桩婚事的浮洛普果然是个精明的人。──真想让某位把虚假的邪恶当作药膏擦在身上、半哄半骗自己撑下去的内政官,好好学学他。

「话说回来,你对文森皇帝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愚蠢的问题,拉姆。亚伯那张脸的好看是不用多说的。不过,身为『貅德拉格之民』,按照我们的规矩,丈夫是要被带回森林的。既然我不能把亚伯带回去,那他对我来说,就只是赏心悦目的存在罢了。」

「这样啊……」

「不,说错了。──亚伯对我来说,是个赏心悦目的战友。」

「原来如此。」

双手环胸的米杰耳怛如此断言,拉姆静静地点头。

下方两人之间略带几分暧昧的互动,顺着话题,转到了那位曾劝皇帝迎娶自己妹妹的浮洛普身上。

塔立塔忍不住脱口而出:

「浮洛普真是了不起的人。不仅能清楚地考虑自己的目标,也会顾及周遭的人,并且能将想法化为行动。在需要下决断的时候,也从不退缩……真的,非常令人敬佩。」

「──嗯?那可真是个奇怪的说法啊,塔立塔小姐。」

「咦……?」

「因为啊,我之所以能鼓起这份勇气,就是向你看齐喔!」

浮洛普边说边伸手指向塔立塔,当事人对着浮洛普瞪大双眼,倒抽一口气。她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惊吓。毕竟,停止思考的她反射性地一把抓住伸到眼前的手指,接着反手一扭就把浮洛普整个人压在墙壁上。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啊!对、对不起!我吓到了……不小心就反射性动作!」

「不、不会不会没关系,我才要为做出不谨慎的行为道歉。不愧是貅德拉格族长,锻炼的方式就是不一样呢。看来除了你的态度以外,其他地方我也该学习。」

「态度……」

「没错,态度喔。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个。」

甩甩被扭转的手,浮洛普这么说。塔立塔一脸摸不着头绪的困惑表情,对此,浮洛普温柔微笑。

「米杰耳怛小姐的脚出事的时候,你意外地成了必须继承族长之位的人。当时很烦恼吧。我认为你为此而苦!但是,你做出了决断,并坚定地承担了那个责任。从那样的你身上,我学到了不逃避重要抉择的可贵。」

「浮洛普……」

「因此,我想向你表达感谢。这就是我叫你出来的两个理由之一!──然后,还有一个理由。」

浮洛普先是竖起左手的食指,接着再竖起右手食指。塔立塔听着他的话,默默地眨眨自己的细长眼眸。

「名为今天的日子,不会再来第二次。而叫做明天的日子,不一定会来临。我在这场战争中,重新认知到这个以为自己早就懂的道理。我要感谢那位曾在我这双眼中点燃火焰的温柔之人;也要感谢那位让我能拥有此刻瞬间的温柔之人。然后──」

「────」

「塔立塔小姐,我对你的生命姿态与思考方式都怀有深深的好感。若要说得更明白一点的话,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愿意成为『塔立塔•奥康奈尔』吗?」

「──啊。」

「若是要获得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就不能错过降临的机会。这正是不折不扣、我从你身上学到并实践出来的道理。」

浮洛普以夸张演戏的姿态眨了眨单眼。这无疑是他的求婚。

对塔立塔而言,那大概是如同天空崩落般的冲击吧。但同时,也必定是如同百花在大地绽放般的喜悦。

同为女人,拉姆也想为她鼓掌祝贺、献上祝福。

然而──

「──可是,我……」

看到塔立塔低声这么说、面露烦恼的模样,拉姆瞇起浅红双眼。

巧合的是,这令人想起方才的关于米蒂安的话题──根据貅德拉格的传统,会把夫婿带回聚落。但是,米蒂安即将成为皇妃,她的哥哥浮洛普会被要求留在帝都。是这一点让塔立塔在犹豫不决。

给予浮洛普勇气的貅德拉格,继承了族长之位──对于自身部落的强烈归属心态成为讽刺,成了两人结合的最大障碍。

塔立塔试图以身为族长的责任感,去接受那份不讲理的阻碍──

「──别烦恼,塔立塔!!」

「──呃。姐、姐姐!?」

在这瞬间突然发出的声音,让塔立塔愕然睁大双眼。

一直没发现头上的连廊有观众的塔立塔,跟用力握住扶手的米杰耳怛互看,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妹妹这样的反应,让米杰耳怛举起右脚──膝盖以下为义肢的脚,咚一声放在扶手上。

然后──

「把族长的职责和一个男人放在天平上犹豫不决的人,怎么可能胜任族长!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我也学会了用单脚战斗的方法!若你还是一副那种没出息的样子,就干脆辞掉族长吧!」

「什么……!请、请等一下,姐姐!这是……」

「不,我不等!像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妹妹,貅德拉格不需要!」

强而有力地如此宣告后,米杰耳怛就收回脚,转身背对扶手。不仅如此,左右两脚还踩出不同的脚步声,离开了连廊。望着那道背影,拉姆轻声叹气。

「这就是你这个姐姐,推妹妹一把的方法?」

「你应该不是那种非得要人说明才明白的女人吧。拉姆,你很快也会知道这事可不是别人的事了。」

「真叫人不舒服。」

被迫听到连听都不想听的话,拉姆扭曲着脸颊这么回答。

于是,觉得再留下也太不识趣了,拉姆正准备追上米杰耳怛的背影时──

「米杰耳怛小姐!真的非常感谢你!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代替杵在原地的塔立塔,浮洛普朝着立下重大决心的米杰耳怛的背影问道。

对于妹婿的问话,米杰耳怛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留,而是直接挥挥手。

「这还用说。派个强壮结实、长得也不错的男人去貅德拉格的聚落当使者吧。那样一来,帝都和我们之间的盟约就能维持下去。」

「──。哈哈!明白了!米杰耳怛小姐!不,该叫你姐姐了!」

米杰耳怛与浮洛普就这样在当事人头上隔空喊话,做出了决定。

而且,被他们擅自作主的那一方,也会很快就做出决定。拉姆明白这点。

「──!」

──因为塔立塔冲着飞扑进浮洛普胸膛。那急匆匆的脚步声也清晰地传进追着米杰耳怛背影的拉姆耳中。

「话说回来,你就这样自己决定要复任族长,真的没问题吗?」

「要是有人不服气,直接把族长之位从我手上抢走就好了。不过──」

话说到这里,米杰耳怛停下了话头,那双气势十足的眼神望向正前方。

而在她目光的前方,连廊尽头正有两名貅德拉格的女子──枯纳与禾力,朝她挥手。看到那景象,拉姆便呢喃「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迎接到来的拉姆两人,枯纳耸肩问道:

「如何?塔立塔那家伙,总算老实面对自己了吗?」

「嗯。虽说是我妹妹,但真是让人费心啊。」

「不过不过~那也没办法呀~毕竟她可是族长的妹妹嘛~」

「本来还说等大家一起讨论后,再决定族长要不要给塔立塔当……啊,不过也没关系啦。我啊,对米杰耳怛回任族长没意见。其他人,大概也是吧。」

看着枯纳与禾力那心照不宣的笑容,拉姆从中明白:塔立塔是多么爱着族人,也同样深受族人所爱。

「虽说是凑巧,但拉姆这次能当看热闹的观众,也算值得了呢。」

「光听你这么说,感觉超级糟糕的啦~」

「不过,要是没有族长在场,画面才真叫惨不忍睹呢。真是有够乱七八糟的。」

拉姆的一句话,引来禾力与枯纳默契十足的合力调侃。拉姆抱着手肘,「哼!」地回应。她身旁的米杰耳怛静静仰望天空。

那是片晴朗得几乎令人恼怒的天空,然而她的眼神却分外温柔──

「灵魂姐妹……自从失去了马李巫李之后,塔立塔就一直封闭自己。那伤痛究竟有多深,你们两个应该最清楚吧。」

「……是啊~」

「没错~」

「如今,改变的时刻终于到了。──我想把这视为塔立塔亲手赢得的祝福。」

拉姆听见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词汇,那是只有貅德拉格三人之间才能彼此理解的言语。

恐怕指的是没有血缘却又有强大连结的关系,而枯纳和禾力两人的关系正好符合,这点程度拉姆还能领悟。思索这两人之间的强烈连结,不难想像塔立塔失去的羁绊有多么大。

而且,拉姆也深知失去的东西,是绝对无法被填补的。

「────」

帝国胜利了。但是作为交换,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就连拉姆身边的人,雷姆和爱蜜莉雅,以及昴所受到的创伤都相当大。

只是陪伴在身旁,持续发声呼唤,不足以成为那种创伤的特效药。

那是极为残酷,难以抗衡的不讲理原则──

「──感谢先祖的誓约,感念祖灵的荣光。」

「「──我们感激。」」

抢先一步触及到「抗衡命运的唯一方法」的塔立塔,有米杰耳怛、枯纳与禾力,以「貅德拉格之民」的方式为她献上祝福。

拉姆也依照她们的方式阖上双眼,静静参与这场祈祷的一角。

然后,她思索着。──那份为逝去之物而祈愿的哀悼有多么崇高,又脆弱得多么无可救药。

「感激不尽。」

与貅德拉格们的祈祷不同,她是对自己心中所抱持的誓言与荣誉,如此低声诉说的。

7

「听说他在保护皇帝时立下了大功,好像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哥哥被任命为独立的『将』,负责在皇帝身边担任护卫的职务呢。」

「是吗……你的哥哥居然会……」

「你,好像有话想说吧。……算了,不用说了。你在想的事,大概也和我想的一样。」

卡楚雅没有回头,伸手抓住自己垂落在肩旁的辫子,讲话时声音微微颤抖。

隔着车轮椅椅背,看着她这熟悉的举动,雷姆苦笑,努力不要表达自己对卡楚雅哥哥的感想。

──喀啦喀啦。车轮椅的轮子响起熟悉的滚动声响。

不时推着在颠簸道路上发出嘎吱声的车轮椅,雷姆一边顺着气氛,接受了卡楚雅为了转换心情而邀她出来走走的好意,一边努力把对贾马尔那股坏印象从脑海里驱散。

不管怎样,那毕竟是卡楚雅血缘相连、即使满怀不安仍然送对方上了战场的哥哥。他能平安归来,即使是那个总是嘴硬不坦率的卡楚雅,也在眼眶含泪中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是啊,他能平安归来,那就是最重要、最值得感谢的事了。

「普莉希拉小姐……」

心情一松懈,立刻就被感伤给勒紧心头,雷姆低声呼唤。

浅蓝双眸低垂的雷姆,脑子里浮现出身穿抢眼鲜红礼服、宛如烈焰般美丽的女性──在极短的时间内曾把雷姆安置在身边的「太阳公主」。

以那份坚定不移的生存态度所缠绕出的热量,仿佛要把一切都烧尽般传导开来的普莉希拉,以那一如既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洒脱,亲手为自己拉下了帷幕。

未曾料想到那会成为最后一次的对话,至今仍无法忘怀当时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只是──

「虽然你曾说,我像钻石的内核般坚硬,但我其实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睽违多日后打照面,没想到竟成最后。在那次的互动中,普莉希拉用那句话称赞雷姆现在的样子,而雷姆当时也正大光明地接受。

但是,现在她搞不明白了。因为普莉希拉不在了。

「──呐,雷姆,你留在我这边好吗?」

「咦?」

自己正在推的车轮椅行进突然受阻,雷姆吓了一跳。看过去,是卡楚雅按住车轮,硬生生阻止了轮子的运转。

做出这种事的话,卡楚雅的纤纤玉手想必很痛才对。

「没关系!现在,我的手怎么样都无所谓。更重要的,是你的事。」

「我的……」

「虽然我这样带你出来走走了,但我也没什么能对你说的话……你不是还有姐姐、那些认识以前的你的人,还有那个吵闹的男人……」

「──不可以这样说喔。」

仅这么一句话,就让卡楚雅越说越快的语气戛然而止。

拉姆、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存在,确实能成为雷姆的依靠吧。但即便是她们,也无法填补普莉希拉消失后留下的空洞。无论是谁,都不可能。

尤其是卡楚雅最后想提到的那个人,昴──

「我现在,不想再倚靠那个人了。」

「……意思是他靠不住吗?」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去倚赖。我讨厌那样。我不想变成那个人身边众多人当中的其中一人。」

雷姆抢着回答,让卡楚雅瞪大了眼睛。那双眼里,映着同样一脸惊讶的雷姆。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说出口之前,她从没察觉自己有那样的想法。可一旦说出来,却又觉得惊人地合理,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好像总是被卡楚雅小姐看到我不好的地方呢。」

「我倒不觉得都只有看到你不好的地方啦,再说,要说丢脸的话,我应该也很有得比……不对啦!你不要让我去想那种事啊!不要勾起那些念头!光是想到自己只是活着便会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就让人……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她努力避开了那个词。大概是顾虑到雷姆,不想真的说出「想死」这几个字吧。

对于卡楚雅这份微妙地不太周到的体贴,雷姆的嘴角微微弯起。她并没有过分的关怀、也不是温柔地依偎,只是以这样的方式说话。而正因如此,雷姆感到被拯救了。

「虽然你问我待在这里好吗,但在卡楚雅小姐身边,让我觉得很安心。毕竟卡楚雅小姐总是立刻吵吵闹闹的,吸引我的注意力嘛。」

「这是在夸我吗?你是打算夸我吗?如果真的是,那你的夸人技巧很糟糕耶?」

明明只是想真诚地表达感谢,却被卡楚雅半瞇着眼瞪了回来,这让雷姆觉得有点冤枉。

就这样,两人边斗嘴,边沿着要塞外围的小路散步时。

「唉呀~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面呢。」

「啊,偷懒鬼。」

在转角处突然从对面走来一名灰发青年,卡楚雅指着对方这样说。

很遗憾,雷姆没印象有见过对方,但光是听卡楚雅取的绰号,就不得不带点怀疑或揣测的眼光看他。似乎察觉到这股气氛,青年慌忙地说:

「等、等等啊~被这样记住,偶可真冤欸。不过嘛,当时也确实有点难否认啦。」

「……看起来,你们是在说在这里的战争吧?然后你因此被叫做『偷懒鬼』。」

「唉~哟哟,这是什么轻蔑的眼神……要是这么嫌弃偶,偶可是会哭的喔~。毕竟偶可是那个失去了唯一拿手本事、只能灰头土脸退场的可怜人哪~」

「灰头土脸退场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又要偷懒?现在是大家都那么辛苦、互相支撑的时候耶?」

「就说了,不是那样啦~。不过嘛,这情势确实挺糟的,这点偶同意。」

青年苦笑,望着背后──才刚开始复兴作业的城塞都市,然后把两只细瘦手臂往左右大幅扩展。

「之前,偶的目光太高了。接下来要打算脚踏实地,好好看着眼前的事物来过活。」

「……听不懂。你这是在表达什么?」

「是在表达敬意喔,小姐。尽管不确定一定会碰到面~但说不定这是星星最后的风雅安排呢。」

青年的话听起来莫名其妙,卡楚雅不改狐疑的表情。而另一方面,雷姆也依然提防对方,不过青年确实对卡楚雅没有恶意或敌意。

别说危害,就如他所说,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是对卡楚雅的敬意。

尽管他会被卡楚雅称作「偷懒鬼」的原因是个谜──

「小姐,你拯救了佛拉基亚帝国。那耀眼升起的阳光也好,从这里能看到的人们的生活气息也罢,这一切,都是你从『天命』手中夺回来的东西。」

「……你是在嘲笑我吗?」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偶呢,虽然是按照『天命』行事、做了许多事情,但不论是皇帝陛下也好,还是奇夏一将也好,他们带给偶的惊讶都不算什么。所以~唯独你与众不同。」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觉得你好像只是对我责备你偷懒这件事怀恨在心而已。不过……」

青年听到这番话不禁苦笑,卡楚雅朝着他滔滔不绝时,话语在这边打住。接着她犹豫了一下,指着身后的雷姆才开口。

「我之所以会在那边,是因为被这个雷姆拉去的。还有,说起来我会跟这女生见到面,也是因为在宰相大人的宅邸,那是陶德他……呃~总之!」

卡楚雅原本指着雷姆的手,这回改成朝那名青年猛地一指。

然后──

「就算你用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理由来夸我,我也不会得意忘形!再说啊,对一个脚不方便的女人说什么了不起、与众不同之类的话,根本可疑得要命!我哪有什么能一个人做到的事!全都要靠别人的帮助啊!」

「卡、卡楚雅小姐,这样说太过头了……」

「有吗?我现在也是坐在车轮椅上被你推着吧?你就让轮子陷入地上的洞看看,我会被困在那边变成白骨的!」

堂堂正正、大声说出那番话的卡楚雅,让雷姆完全被折服。

虽然雷姆明白,卡楚雅的魅力就在于对周围的卑屈与信赖之间,保持微妙绝佳的平衡,但仍然──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青年开始捧腹大笑。「怎、怎样!?」这反而让卡楚雅显得惊慌失措。

不过,雷姆莫名觉得自己知道青年大笑的理由。就在雷姆自认为理解,以及卡楚雅无法理解的视线中,青年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道:

「哈~~,好好笑,笑死偶了,能聊聊真是太好了。要是有人说这些东西击退了『天命』,偶可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啊。」

「虽然你擅自感到满足了,我倒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就请周围的谁~来想想办法吧。偶呢,就此告辞。」

「要去哪里?」

看到青年重新把背在肩上的包背好,雷姆忍不住问道。

虽然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理由挽留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肯定了卡楚雅。因此不希望他下场不幸。

「总之,去『天命』的外侧吧。──那么~请多保重,祝你们永远安好。」

笑着留下这些话的青年转身离去,剩下的两人没有能叫住他的话语。

只是看着那位步伐轻快、神情明朗的青年,由衷地祝他一路顺利。

他能那样挺直背脊、昂首前行,正是因为有雷姆、有卡楚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最重要的,是那位以耀眼的生命姿态开辟未来的她。

「全部,都是托人之福……」

「干、干嘛啦?你有意见吗?虽然我自己也觉得那句话是有点太偏激啦……!」

「没有。我觉得非常像卡楚雅小姐,很好呢。我也希望自己不要误以为是只凭一己之力就站起来的。」

雷姆一边回答不住看过来的卡楚雅,一边抚过自己的双脚。卡楚雅看着那动作,垂下视线。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呢。」

「听说是因为体内的玛那流动不顺畅才造成的。……或许,这个方法对卡楚雅小姐的脚也有用呢。」

「……不用了啦,我没关系。会有人帮我推车轮椅的,像哥哥之类的。再说──」

「再说?」

「──你暂时,还会帮我推车轮椅吧?」

见卡楚雅仰望她这么说,雷姆惊愕睁大眼睛后,微笑点头回答:「是的。」

暂时,意味着不长的时间。这点不只雷姆,当然连卡楚雅也十分清楚。在不远的将来即将和卡楚雅分别,雷姆届时将会感受到难受到想哭的痛苦吧。

但是,和卡楚雅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别离,是留下有望重逢的别离。

让自己明白了「无望重逢的别离」所蕴藏的痛苦与悲伤,就是她最后的──

「那是体贴?还是坏心眼?普莉希拉小姐。」

『雷姆,听从自己的心灵吧。尽管内心惊滔骇浪,但那波澜绝不丢脸。』

低语的雷姆,脑中掠过普莉希拉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内心惊滔骇浪,那或许代表着雷姆心中永远都会存在、从今以后也会不断浮现、如泡沫般在平静中泛起涟漪、试图动摇宁静的那份「脆弱」吧。

但是,不想成为那种特意抗拒、拚命想把那份情感推远、像倚赖似地祈求逃离的自己。

因为那个普莉希拉、那位如火焰般照亮雷姆短暂时光的女性,那个目光绝不会错看真实之物的她,曾说过雷姆的「波澜」绝不丢脸。

──因此,还请原谅自己的心,在失去你的现实里起了波澜。直到那份波澜有天复归平静,自己变得能够不带泪想念你的那一天。

8

「──玛德琳?」

发现正大光明走在要塞内的玛德琳•恩夏尔德,爱蜜莉雅惊讶地睁大眼珠,同时呼唤她的名字。

「呿。」听到呼唤而转头的玛德琳,扭曲可爱的脸蛋,露出像是吃到不美味食物的表情。对这反应,爱蜜莉雅用手示意自己周围。

「用不着摆出那种表情也没关系。这里就只有我而已。」

「……哪里没关系了恰。龙是因为你,才有这表情恰。」

「咦,是吗?为什么?」

「你,忘记自己降下那场大雪,还跟龙和梅佐雷亚打架的事了吗恰!?龙哪可能对你有好印象恰!」

金色双眼洋溢着怒气,玛德琳气到头上的角都在发抖。「这样啊……」面对玛德琳怒气冲冲的样子,爱蜜莉雅回顾自己与她的接触后点头回应。

确实,在城郭都市和帝都决战中,爱蜜莉雅总共跟玛德琳交手过两次。

在与「大灾」的战役中,虽然两人都在帝都,却很凑巧地没有碰到面。而且仔细想想,像这样冷静下来谈话还是第一次呢。

「那么,是我把玛德琳冻得硬梆梆的,成了最后一击吧。」

「那个果然是你恰!龙差点就被冻死了恰!!」

「呜,对不起。其实我是打算之后要好好解冻的,可是玛德琳就跟梅佐雷亚跑掉了嘛……」

「少把错推给龙恰,人类!」

玛德琳裸露锐利的牙齿,气势汹汹,一副要扑咬过来的模样。对她这朝气蓬勃的样子是有点吓到,但爱蜜莉雅同时也感到放心。

因为有听说,玛德琳一时之间曾是梅佐雷亚和「大灾」的同伴。

「不过,最后还是站到我们这边了。我听嘉飞尔说的。」

「……那个虎人半兽吗恰。」

「对,他是我可靠的同伴,像弟弟一样。他非~常强喔。」

爱蜜莉雅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玛德琳则是一脸复杂地陷入沉默。

不是因为怀疑爱蜜莉雅的话,而是意味不同的沉默。如果硬要举例,感觉更近似后悔或丢脸的情绪。

「玛德琳,你要留下来继续当帝国的『将』吗?」

「──!有什么意见吗恰?」

「没有,完全没那个意思。只是因为听说跟你一起的梅佐雷亚回山上去了,但玛德琳没有跟去。」

视线离开面对面跟自己说话的玛德琳,爱蜜莉雅望向要塞外头的天空。

十分罕见的龙人玛德琳,和「云龙」梅佐雷亚──爱蜜莉雅并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但是既然彼此都很珍视对方,那关系应该就类似精灵与精灵术师吧。

既然如此,梅佐雷亚对玛德琳来说,就相当于爱蜜莉雅的帕克。跟如此重要的人分隔两地,不是能轻易下的决定。

「我也有过同样的心情。我碰到的情况,是没办法选择能不能一起走的……所以,我觉得能亲自做出选择的玛德琳,非~常勇敢。」

「当然恰。──人类少自以为是,胆敢跟龙做比较恰。」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也可能不是吧?你虽然是龙人,但在和重要的人分离时的那种痛苦心情上,也同样那么坚强吗?真的是这样吗?」

「……讨厌的女人恰。」

见对方苦着脸这么说,爱蜜莉雅按住胸口「呜」了一声。

讨厌的女人。不曾被人这样骂,所以这份难受感很新鲜。最近也很少被人叫「半魔」了,应该说已经变得就算被那样叫也不会受伤了。──不过,总是堂堂正正高呼爱蜜莉雅是「半魔」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

「干嘛突然安静恰。你,在龙的面前胆敢没礼貌恰。」

「嗯,说的对。对不起,害你感到寂寞。」

「唔~~!」

陷入沉思的时候被打断,爱蜜莉雅道了歉,玛德琳则是脸红了起来。

有好半晌,红着脸的她一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就只是重复大口吸气和吐气,最后又瞪向爱蜜莉雅。

「跟人类说话很累恰,特别是对你恰。」

「我想,一定是因为跟我说话会紧张。以前昴就有说过。」

这是从昴那里听到的,爱蜜莉雅自己也因自己无法有所作为而感到心焦,总之她似乎会让面对的人紧张。昴虽然用「E•M•T」之类的理由试图掩饰,但爱蜜莉雅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是王选候补,又是半妖精,所以才会造成这种情况。

「所以,我尽量让自己的双颊放松,避免那种紧张感。」

无论是王选候补者的地位还是半妖精的身分,以及让人联想到「嫉妒魔女」的银发和蓝紫瞳孔,都是无法改变的事,那么至少让表情变得柔和一点。

「如何?」这样想而做出尝试后,爱蜜莉雅问玛德琳。结果玛德琳再次大口吐气,道:

「跟你讲话,龙就会觉得留在这里是错误的决定恰。」

「嗯~没事的哟?我们再过几天就会离开帝国了……」

「你!在不在!根本没关系恰!」

句子被截短,还夹杂着怒吼,听得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而在爱蜜莉雅面前的玛德琳双手叉腰,像要回敬刚刚的事似地把目光转向要塞外。

「这个国家,是龙的良人……巴尔罗伊用生命守护的地方恰。」

「──。嗯。」

听着玛德琳像在低语的话,爱蜜莉雅点头简短回应。

有听说叫做巴尔罗伊的尸人非常卖命。当时整个天空笼罩着惊人光芒,据说他人就在罩着帝都上方的云朵中。

爱蜜莉雅那时正在跟长得和艾姬多娜一模一样的史芬克丝战斗,因此无法把注意力转向天空。因此,也完全不知道巴尔罗伊是怎样的人。

「没法跟他说谢谢,真的是非~常遗憾。」

「不准对龙的良人抛媚眼恰。」

「抛媚眼……?」

「就算没有感激,龙的良人仍旧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恰。……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让龙陪同去做他想做的事恰。」

玛德琳的声音听来微弱又寂寞,爱蜜莉雅不禁瞇起蓝紫双眼。

玛德琳那小小的身体里塞满的那种郁郁不快的情绪,爱蜜莉雅也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不如说,那是她确实明白的感受。

因为,昴也常常不跟爱蜜莉雅商量,就擅自决定很多事情嘛。

「但是,那不是因为他认为我不可靠或讨厌我,而是因为珍视我,所以我真的非~常难对他生气,真是个狡猾的孩子。」

假如不是被人珍而重之,假如是被人认为不可靠或讨厌,自己会想要努力让对方的思维往好的方向改变。可是,因为一开始就是往好的方向想了,那么想要再做些什么就不容易了。

「所以说,面对狡猾的孩子,我们能做什么呢?」

「……狡猾的孩子。」

听了爱蜜莉雅的说法,玛德琳似乎想到什么而垂下头。

虽然几乎不认识巴尔罗伊,但爱蜜莉雅莫名觉得,玛德琳对他产生的焦躁感,很接近自己对昴的感觉。

不过,即便烦恼的事情很近,玛德琳得出的答案对爱蜜莉雅来说却很远。

毕竟──

「──我,不能留在普莉希拉所保护的这个国家。」

若说豁出了性命,普莉希拉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过了多日,爱蜜莉雅对她的亡故还是产生不了真实感──

「────」

要是能变成互称对方朋友的关系就好了,但是在那之前普莉希拉已经不在了,因此现在只是爱蜜莉雅单方面地想要这样称呼她。

不过,在她即将消失之前,她曾在爱蜜莉雅正与安娜塔西亚聊天的时候出现,三人曾进行时间短暂的谈笑──而那次的时光,让爱蜜莉雅久久不能忘怀。

那段沉稳而宁静的时光,明明未来本该能让它继续得更多、更久、更深、更长,却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仍忍不住去憧憬那个再也无法实现的期盼。

就这样,爱蜜莉雅仍在脑海中描绘着那个已经消逝的梦想未来──

「──咦?」

手突然被拉扯,没有站稳的爱蜜莉雅因此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时,头部被玛德琳的肩膀温柔承接。

两人有身高差距,因此形成爱蜜莉雅的头靠在玛德琳肩膀上的姿势。要是角度稍微偏差,玛德琳的角就会刺到爱蜜莉雅的脸上了。

「那个,玛德琳?你突然这样,我吓了一跳……」

「不要哭恰。」

「────」

这句话令爱蜜莉雅眨眨眼,接着才注意到自己靠着的玛德琳的肩膀上,被水滴给打湿了。本来一时之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在玛德琳的提醒下才理解到──是自己的泪水。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而流的泪,答案十分明快。

「……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

「────」

「我跟安娜塔西亚小姐处得不错……跟菲鲁特酱和库珥修小姐也能正常对话,想说就只有普莉希拉最倔强……好不容易,终于可以跟普莉希拉好好说话了,我以为,未来会有更多时间和机会……」

「────」

「我觉得我可以喜欢普莉希拉的。我想要喜欢她。」

像是要追上滴落的泪水,言语与心情涌了出来。

她总是气派十足,时常使坏心眼,用爱蜜莉雅不明白的道理,摆出什么都懂的嘴脸。但其实她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人。

像这样会展现出好的、坏的,各种不同面貌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本想更加珍惜。想用更长的时间,慢慢培养那份感情。

那是懊悔,还是依依不舍呢?面对这样情感流露的爱蜜莉雅──

「──龙,会保护的恰。」

突然,手贴上在自己肩头哭泣的爱蜜莉雅的头,玛德琳这么说。听到玛德琳的话,双眼湿润的爱蜜莉雅惊讶地「咦?」了一声。

双方的距离近到脸颊几乎要贴在一块,因此看不见对方的脸。爱蜜莉雅是哭泣的表情,但就不知道玛德琳是怎样的表情了。

没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玛德琳继续说下去。

「帝国,是巴尔罗伊保护的国家恰。对龙来说,这就是保护这个地方的理由恰。──你流泪的理由,也同样是为了这个国家而活并死去的人的话,那么──」

「……那么?」

「龙,会一起保护的恰。跟人类不一样,那种程度对龙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爱蜜莉雅一直认为,重要的话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这是说重要话时绝对不可缺少的原则。

然而,此刻爱蜜莉雅觉得,自己能够不被对方看到哭泣的样子,也不需要看着勇敢说出那番话的玛德琳的脸,反而是一件好事。

即使是非常重要、珍贵的话,有时若面对着对方的脸,就无法说出口。

正因为没有看对方的脸,才有可能说出那些话,而现在玛德琳的话,正是因为这样才得以说出口。

「──嗯。非~常感谢。」

「顺便而已恰。可不是为了被道谢恰。」

「对啊。可是,我就是想说。谢谢你,玛德琳。」

爱蜜莉雅重复表达感谢,然后听到玛德琳嗤之以鼻。

到底那是真的觉得烦人,还是只是害羞的掩饰,因为没能看见对方的脸而无法分辨。但也因此明白了,不看对方的脸的对话,也有这种趣味存在。

自己有机会去珍惜这些无关紧要、却令人心生喜爱的事物。──没错,就是在那一刻,将深刻而珍贵的情感留存在胸中的时候。

「──啊!快看,玛德琳!」

「呜嘎呜呃!?」

在要塞正对面的通道上,爱蜜莉雅发现了一个正在行走的小小身影,惊讶之下抓住了玛德琳的角,让她也转头看向那边。

不顾玛德琳的惨叫,爱蜜莉雅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个身影吸引──那是粉红色头发的小男孩,普莉希拉的随从舒尔特。

「舒尔特……」

一看到他的身影,像是胸口被勒紧的痛楚就袭向爱蜜莉雅。

普莉希拉的死,大幅震撼了未来想跟她成为朋友的爱蜜莉雅。然而,这跟强烈仰慕普莉希拉的人们的悲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尽管悲伤和不幸无法相比,但唯有寂寞是互通的。

「啊!你!」

就在下定决心的瞬间,爱蜜莉雅脚蹬地板,朝着舒尔特所在的通道奔去。慌张的玛德琳在她身后喊叫,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

爱蜜莉雅便这样猛烈地穿越要塞,绕到对面的通道去。

「舒尔特!」

「──是艾蜜莉大人吗?」

追上他的爱蜜莉雅喊叫,舒尔特吓到小小肩膀陡地一震,转过头来。与年幼男孩面对面后,爱蜜莉雅微微倒抽一口气。

蓬松可爱的粉红色头发,整齐清洁的服装都还健在。但是,红红的眼角和显现疲劳的脸蛋,让他看起来脸色欠佳。

不过,他不是窝在房间里哭泣,而是像这样外出。

「……你到外头来了呢。非~常地……」

说到这,爱蜜莉雅犹豫后头应该要加「了不起」还是「伟大」。

因为坐立难安就冲了过来,却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对现在的舒尔特来说,需要的是安慰还是勉励呢?抑或者是──

「用不着对我道歉喔,艾蜜莉大人。」

「──啊。」

「因为艾蜜莉大人,有如实完成约定。」

舒尔特微微垂下眼角,低着头喃喃自语,爱蜜莉雅因此后悔自己的态度。

舒尔特看穿了爱蜜莉雅的迷惘,也察觉到她对是否要道歉而犹豫不决。──在与「大灾」的战斗前,爱蜜莉雅曾向舒尔特承诺过。

她一定会把普莉希拉带回来,让舒尔特能见到她。

然而,爱蜜莉雅未能实现这个承诺。真正完成这件事的,是普莉希拉。

可是,不能为那件事道歉。如果那么做的话,舒尔特现在在做的努力,以及普莉希拉对他说过的话,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艾艾,不要那么沮丧。」

「……巫它卡它酱,你跟舒尔特一块儿啊。」

突然从舒尔特旁边探出头来的女童──是巫它卡它,爱蜜莉雅迟至现在才发现到她。

跟舒尔特同个世代、也是重要朋友的她,似乎陪着他。听了爱蜜莉雅的话,巫它卡它点头回答:

「嗯。米米和塔塔都很忙。昴昴和亚亚好像也很难过。能跟舒舒一起的,只有巫巫。」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没有让舒尔特一个人。」

「艾艾的道谢,巫巫收下了。」

巫它卡它伸出拳头,这样的动作让人联想到昴的动作,于是爱蜜莉雅也伸出拳头跟她互碰。

接着,爱蜜莉雅重新面向舒尔特。

「已经不用在房间里休息了吗?」

「……我已经充分休息过了。原本我就个子小又瘦弱,因此几乎没办法帮上什么忙……所以现在,我想要做各种事。」

「舒舒很努力。这样一来,普普的灵魂一定可以放心。」

「没错。」

舒尔特点头,巫它卡它轻轻握住他的手,擡头看着爱蜜莉雅后继续说。

「生命会循环,不论是猎物、人类、敌人还是同伴,都一样。这就是巫巫我们的想法。巫巫的母亲,还有舒舒的普普,都会循环。一定会循环的。」

「……一直循环,那么,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再次诞生。可能以不同的形态,猎物、人类、敌人、同伴都会有所不同。但就是这样。」

意思是,已经死去的人的灵魂会循环,并且再次回来。

那是爱蜜莉雅未曾有过的想法。不过,比起死去的人就是死了,一切都因死亡而结束了的这种想法,那种想法比较体贴。

人一旦死去,身体内的欧德会脱落,融入整个世界的玛那里头。就算现实真的如此进行,假如在融入的过程中,仍有痕迹,或者那个人仍然留存其中的话。

「──那不就是,『死者之书』?」

爱蜜莉雅突然想到曾经近距离看过最接近巫它卡它的说法之物。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内,保管了死者生前记忆的「死者之书」的书库里,留存了这世上许多人的人生轨迹。能够留下这些痕迹,似乎也可以说是从某个已逝之人的灵魂中,被安排出时间写成书本的证明。

「────」

这是爱蜜莉雅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对「死者之书」的执着。

跟在那座塔里,昴一度失去「记忆」的情况不同,这次是真正对「死者之书」本身产生执着。要是能如愿找到,那爱蜜莉雅想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想着什么,又是否希望在那段谈笑之后,看到与爱蜜莉雅相同的景象。

──要是没跟玛德琳谈过,或许就无法压抑住这股心情。

爱蜜莉雅尚未完全接受与普莉希拉死别。假如没有跟玛德琳一同烦恼、平息这股心情的时间的话,一定会顺着心情去做。

「我,是被普莉希拉大人捡回来的。普莉希拉大人,选择了我。」

「舒尔特……」

「普莉希拉大人,喜欢漂亮的东西和厉害的东西。既然,普莉希拉大人,选了我……那要是我太没用的话,就有损普莉希拉大人之名……!」

「────」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慢慢举起低着的头,舒尔特脸颊用力。看着他充满干劲、对自己说自己办得到,爱蜜莉雅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或许是错觉,可能错看成什么了也说不定。

但刚刚那一瞬间,真的就那一瞬间,感觉舒尔特眼中有着耀眼的光芒。而且那光芒让人联想到活得犹如烈焰的普莉希拉。

「────」

──这是舒尔特决定自己人生的瞬间。爱蜜莉雅感受到这点。

未来的人生,将会有诸多苦难降临在舒尔特身上吧。但是舒尔特不会因此受挫,也不会畏惧了。

没错,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让那跟曾近距离感受过的火焰相同的东西消逝。

「我自己能做的事情还不多,虽然很努力在学习,但总觉得不足的地方太多了。」

「艾蜜莉大人?」

「现在也是,未来也一定如此,我总是靠周围的人来填补自己的不足,接受大家的支持与帮助,我知道说这样的话非~常厚颜无耻。但,请让我说。」

「────」

「我,以后也会成为舒尔特的力量。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力量。」

爱蜜莉雅把手放在胸口,耿直地朝那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如此告知。

这是不去考虑先前要带回普莉希拉的约定,也不去怜悯因失去重要存在而感到孤单的他,抛开所有理由后的决心。

爱蜜莉雅单纯地想要表达,自己支持舒尔特的态度与存在方式。

「……谢谢您,艾蜜莉大人。」

花时间理解爱蜜莉雅的话后,舒尔特微微一笑,这样回答。

听到他的回应,爱蜜莉雅心想,之后必须为自己擅自和他人做约定一事跟罗兹瓦尔和奥托道歉,但又认为幸好自己有说出口。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太好了。我得把这件事也告诉其他人……阿尔和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在吗?」

普莉希拉不在以后,必须讨论露格尼卡王国的跋利耶尔领地如何处理。那也不是可以在帝国平心静气讨论的事情吧。

似乎明辨事理的阿尔,跟昴一起见证了普莉希拉的最后一刻。

「──昴。」

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的爱蜜莉雅,感到非常懊悔。

在与爱蜜莉雅一行人会合之前,昴和雷姆就已经在帝国先遇上了普莉希拉,并共度了爱蜜莉雅他们所不知道的时光,也因此,他们受到的伤痛远比爱蜜莉雅更甚。

本来,即使要压抑自己的痛苦和悲伤,也想陪在他身边的。

「不过,我终于做好准备,可以谈论这边的事情了……」

现在,自己可以去找昴或雷姆,以及内心悲伤的人们交谈了。

就在如此下定决心的爱蜜莉雅面前,舒尔特接着说:

「嗯~阿尔大人一直窝在房间里。海因格大人的话,我们现在正打算打水过去……」

说完,舒尔特看向身旁的巫它卡它,于是她举起空空的水瓶。看样子,他们预定要去打水,然后送去给海因格。

自己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实在过意不去。爱蜜莉雅也打算陪同的时候──

「──哦、啊。」

突然听到通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呻吟声,爱蜜莉雅擡起头,然后跟意想不到的人对上视线,忍不住眨眨眼。

因为在那边的,刚好就是对话中提到的人──

「海因格大人!您可以外出了吗!」

舒尔特高声呼唤的,是满头红色乱发、任胡渣恣意生长的海因格。他大概根本没空去在意自己的仪容。看上去,他比刚跟「大灾」打完时还要疲惫。

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可以看出他没有好好睡觉。然而,那双略微凹陷的蓝色眼睛异常地闪烁着光芒,注视着这里──不,是注视着爱蜜莉雅。

「我马上就拿水过去……」

「爱、爱蜜莉雅大人……!」

说着这句话的舒尔特,努力地想扶住蹒跚的海因格。然而,海因格看都没看舒尔特一眼,只呼唤爱蜜莉雅的名字。

爱蜜莉雅对这态度微微皱眉,但仍点了点头。

「对,是我。呐,你的气色很差。就像舒尔特说的,先喝点水休息吧。如果还没吃饭,我去帮你拿来……」

「不、不用,那种事无所谓……不,其实真的无所谓。比起这个,爱蜜莉雅大人,我有话想跟您说!」

「──!」

想要让他镇静下来而朝肩膀伸出的手反被抓住,爱蜜莉雅屏息。手被抓的力道大到让爱蜜莉雅皱眉,而海因格僵硬的表情凑了过来。

接着,和莱因哈鲁特一样湛蓝的双眼剧烈颤动着。

「让我……能不能请爱蜜莉雅大人收留我,让我服侍您呢!拜托!我一定可以在王选帮上忙……!」

「你、你在说什么?这么突然……你是普莉希拉的随从吧?」

「我能帮上忙!我可以成为克制的力量!为了赢得王选,就会有个必须让他收手的对象吧。只要有那家伙在,就没人有胜算。可是,只要有我在,莱因哈鲁特也就不敢出手──」

鬼气逼人的海因格,让爱蜜莉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过于凄厉、也过于失控、毫无节制的自我推销──若这就是海因格面对普莉希拉离世这件事的做法的话。

「我,非~常难过……」

「我知道,可是这是事实!没人赢得过莱因哈鲁特。除非有我在。所以说,普莉希拉小姐也才会接受我。对啊,普莉希拉小姐之所以那样做,就是最好的证明。爱蜜莉雅大人!让我们一起为普莉希拉小姐雪耻吧!」

「────」

要是他的话里有一丝哀悼普莉希拉的心情的话,爱蜜莉雅也会好好听他讲的话吧。

但是,海因格的诉求里,丝毫没有对普莉希拉的哀悼。如果真的有,那他应该会清楚看到舒尔特的悲伤表情才对。

因此,面对这样的海因格,爱蜜莉雅咬紧嘴唇──

「到此为──」

「闭嘴恰。」

下一秒便挡在爱蜜莉雅面前的人影,出拳从正下方痛击眼前的海因格的下腭。「嘎。」海因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白眼一翻倒下了。

那一拳的威力如果是打在普通人身上,就算脑袋与身体分家也不奇怪。

「玛、玛德琳!?」

「有够下贱的家伙恰。你也别同情这种家伙恰。」

玛德琳甩甩揍了海因格的手,一脸不爽地这样说。

爱蜜莉雅朝着舒尔特冲过去以后,玛德琳慢慢追在后头,然后默默地看着状况发展,但最后跟海因格的对话超出了她忍受的极限。

「海因格大人!海因格大人!您不要紧吧!?」

「别再叫了恰。虽然让人火大恰,但就算龙用全力打那个人类也没有死恰。只是把他打晕了而已恰。」

海因格被打晕,舒尔特担心地扑过去叫唤,玛德琳则是这样放话。不过,她虽然这样说,那拳的威力仍然不俗,舒尔特会担心是很正常的。

只是,玛德琳为什么会那么做,爱蜜莉雅也没道理不明白。

「玛德琳,我……」

「龙会保护帝国恰。不过,没打算保护帝国以外的东西恰。那个无聊的人类,快点带回去恰。没有下次了恰。」

「……嗯,知道了。」

压抑怒意的玛德琳说。爱蜜莉雅明白,那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了结。

理解到这点后,爱蜜莉雅蹲到舒尔特身旁,望向倒在地上的海因格。朝着被惊人的力道击中、完全失去意识的男人,她轻轻举起手──

「我不太擅长,不过在送去治疗室之前,先让我做个简单的应急治疗吧……」

发动治愈魔法紧急处理,以免玛德琳那一击留下后遗症。在爱蜜莉雅身旁的舒尔特,则是在担心海因格的同时,说:

「那个,艾蜜莉大人……海因格大人他,那个,非常疲惫。」

「舒尔特……」

「海因格大人,也确实有为普莉希拉大人的事难过。好像是跟普莉希拉大人有什么约定,所以,现在只是心力交瘁而已……」

「嗯,没事的。没事,所以不用担心。」

「……好、好的。」

爱蜜莉雅朝着垂下头的舒尔特尽可能挤出微笑。就算只有一点点,要是能成为舒尔特的安慰或勉励就好了。

就这样,把水瓶顶在头上的巫它卡它,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爱蜜莉雅继续对海因格施加治愈魔法。

「艾艾,好厉害。」

巫它卡它不经意地、轻声脱口而出的话,让爱蜜莉雅微微倒吸了一口气。那是出自年幼女童、毫无顾虑与修饰,只是自然流露的感想──然而正因如此,才让爱蜜莉雅察觉到某件事。

「────」

她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只是「单纯为普莉希拉之死而悲伤的其中一人」,而是成为了「能够陪伴那些为普莉希拉之死而悲伤之人」的一员。

而想到昴与雷姆,这样的资格,曾经是她恨不得想要得到的东西──

「──普莉希拉,你这个大蠢蛋。」

能够只是单纯怀念那个既刻薄又亲切的朋友的时间,也就此结束了。那是让身体都仿佛从内侧开始颤抖般,寂寞又短暂的事。

9

──城塞都市卡库拉的大要塞,在跟「大灾」的激战中留下浓厚的余韵色彩。即便在这样的都市内,存在感也格外剧烈的要塞屋顶上,正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

在打仗之时可供射箭的屋顶上,本来预设是让相当数量的士兵列队站位,但如今这样聚集了上百人──如此庞大的人数,显然超出了当初的设想。

那些身材魁梧的男人们肩并肩地站着,这副景象让人联想到他们可能是某种处罚的对象,仿佛阴郁的气息就要从屋顶内外一并弥漫开来。然而实际上,他们的表情中并没有那种悲壮感,反而在面容间浮现出认真而真挚的光彩。

而在那上百双视线所注视的前方,腾出了一块宽阔的空地。

那里──

「──呸!」

伴随着干哑的水声,一名黑发少年将口中积聚的血吐在地上。

他的脸被鼻血染得一片狼藉,眼皮肿胀,头摇摇晃晃,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是满身疮痍、几乎崩溃的模样。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甚至令人怀疑他为何还能撑着没倒下。

就在那样的状态下,少年重重踏了一下地,擡起头──迎面而来的是一记正面击向鼻梁的重拳,那是至今为止最为猛烈的一击,力道之猛使少年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

翻滚、再翻滚,最后四肢大张地瘫在地上。看那积累至今的伤势,任谁都会觉得这下他绝对起不来了──

「还没、完……」

推翻这个认知的,正是那个呈大字型倒地的少年自己。

他缓缓撑起上半身,鲜红的鼻血沿着脸颊再度流下,染污了嘴角。即便如此,他仍然当场撑起身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

「──!」

迎面挥来的拳头再次重重砸下,少年又一次被猛烈地打倒。

10

「──这是我要给的交代。所以,绝对不要插手。」

要是先前没说这一句,自己早就要飞扑出去了。

但是现在硬是忍住情绪,咬紧嘴唇尊重他的意志。这是目前碧翠丝能为伙伴菜月•昴做的事。

「还、没,还没……!」

淌着鼻血、双眼充血的昴挤出声音说。

听他这样说,已经连续挥拳痛殴昴超过二十次、身上都是骸骨刺青的男子──魏兹扭曲可怕的脸孔,再度抡起拳头。

就这样,又被揍的昴再次喷洒鼻血,污染大要塞的屋顶地板。

这样的情形在这几天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光是今天就重复了一个多小时了。

「昴……」

乍看之下,是昴和魏兹在决斗。但是,被单方面殴打的场子,怎么样也称不上是决斗吧。杵着不动的昴,就只是不断承受面前魏兹的拳头。

而且这光景,碧翠丝──不,不是只有碧翠丝。

「「────」」

周围挤在大要塞屋顶上、人数破百的人群默默注视着。

他们全都是菜月•昴在这个帝国拉拢为伴的「普莱迪斯战团」成员,同时也是这场决斗的见证人。

没错,这场只有昴单方面被痛殴的仪式见证人──

「──『斯巴尔卡』。」

站在捏着礼服裙摆的碧翠丝身旁的鹿人姑娘貚纱低语道。

一面与她看着同样的光景,碧翠丝对那毫无情感、黑眸深邃的貚纱侧脸,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与刺痛感。

因为她那样说,仿佛在暗示自己比碧翠丝更能理解、挑战叫做「斯巴尔卡」这仪式的昴的心情。

毕竟──

「……贝蒂是不懂昴必须做这种事的理由啦。」

昴是自愿进行这个被单方面殴打的仪式。

被他说这是他要给的交代,因此要求自己看着就好,于是碧翠丝只好忍着胸口的痛楚,心想至少要实现他这个愿望。因此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坚定地站在那里而已。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之死,让很多认识她的人内心受创。

受创轻的人,会因为伤得轻而苦;相反地,受创又深又痛的人,则被迫要处理痛到会淌血的伤口。

而悲哀的是,碧翠丝属于前者,昴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

在开始这场「斯巴尔卡」的时候,昴说这是要给个交代。

因「幼儿化」而身体缩小了的昴,与那些剑奴相遇后,出于事态发展与筹集同伴的盘算,伪装了自己的身分,欺骗了他们,并将他们卷入了这场战乱的核心。

考虑到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以及那支战团在其中所发挥的重大作用,若没有那样的行动,或许伤亡会更加惨重,甚至整座城塞都市都可能陷落。

因此,昴的判断与选择,无疑是为了拯救帝国的正确解方。

只是,唯独昴自己无法原谅这一点,所以才会那样寻求惩罚──

「噎嗄哦……」

碧翠丝紧捏裙摆的手,被叠上另一只小手。

看过去,对自己伸出手的,是担心地观察碧翠丝的丝琵卡。她大大的眼珠子里盈满忧虑,真切地在担心捏裙摆的手用力过头的碧翠丝。

竟然要让丝琵卡这样担心自己,碧翠丝感到难为情。

在场唯一跟碧翠丝一样,与普莱迪斯战团无关的是丝琵卡。而碧翠丝真心希望,她现在的担忧与顾虑,能全都倾注到昴身上。

「抱歉。丝琵卡,你──」

「──哎哟。我才想说怎么屋顶上这么多人就跑过来看看,原来是BOSS的『斯巴尔卡』啊。今天也依然照例挨打个不停,真是外表看不出来的诚实守信啊。」

就在碧翠丝回握住丝琵卡的手时,那带着飘然语气与轻松态度的男子,一脚跨上屋顶的栏杆,在「斯巴尔卡」的场子中露了脸。

他的登场就像是一下子跳过所有阶梯般的轻松,但要跳上这座近百公尺高的要塞屋顶,绝不是件简单的事。然而,对这位身着和服的剑客──「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而言,这世间的常识似乎完全不适用。

「瑟希鲁斯大人。」

单脚站在栏杆上维持平衡,举手遮阳望向「斯巴尔卡」的瑟希鲁斯,听到貚纱的呼唤后,露出了一抹慵懒的笑容。

「你好你好,貚纱小姐。像这样跟你的视线高度不一样,感觉既新鲜又有点古怪呢。这样才是我原本的标准姿态,之前那个『孩童状态』的我是暂时的样子。不过貚纱小姐你不觉得,这样反而怪怪的吗?」

「是啊。即使身体的视线高度变了,您心灵的高度可是一点都没变,所以老实说,给我的印象并没有太大不同。」

「哈哈哈哈,这玩笑好笑啊!」

面对貚纱冷淡的回答,瑟希鲁斯拍手大笑,随即转过头,把视线转向碧翠丝。那蓝色眼眸的注视,令碧翠丝皱起眉头。

「BOSS的搭档小姐,看起来相当不满呢。」

「……那当然。昴根本没有必要那样做。」

「别再去谈什么『该不该、要不要』了。要是把话题扯到极端,那就变成在谈生命有没有价值那种一点也不潇洒的话题了。再说,就算没有『必要性』,也总会有『理由』。即使那理由不在你心里,但在BOSS心里可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

「嗯~实际上我觉得他是太过认真了啦。毕竟从剑奴孤岛以来,他一直都在欺骗一路并肩作战的战团成员嘛。还说直到获得所有人的原谅为止,他都要诚心诚意地彻底道歉。话虽如此,战团那群人可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剑奴嘛,所以要他们接受赎罪的方法,也只能变成这样啰。」

瑟希鲁斯以他那一贯流利又快的语调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伸手指向遍体鳞伤的昴。

虽然让人恼火,但瑟希鲁斯的针砭一点错也没有。──正如他所说,昴不断被魏兹揍的这场「交代」正是对普莱迪斯战团的赎罪。

普莱迪斯战团的成员共有九百三十一人──也就是九百三十一记赎罪之拳。

魏兹代表战团挥出的拳,由昴一拳不漏地承受完毕。这正是昴亲自加诸于己身、并使战团众人心服的仪式「斯巴尔卡」。

「虽然分了好几天进行,但总数可是九百拳耶?被揍那么多下,就算是我也会死掉吧。再说我压根儿没想过『毫无防备地挨揍』这种状况会出现,所以这前提本身就有问题啊……现在进度到第几拳了?」

「所有天数合计起来为两百五十六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光想就让人头晕呢!」

听见貚纱报出的数字,瑟希鲁斯不带恶意地脱口而出。

那份轻佻得近乎无神经的态度让人忍不住想插嘴,但对这种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碧翠丝只得放弃言语,重新握紧丝琵卡的手,把所有心神都倾注在对昴的担心上。

在这场名为「斯巴尔卡」的仪式期间,昴严令她不得施放治愈魔法。

因此,只要今日的「斯巴尔卡」一结束,碧翠丝就要在第一时间冲过去。为了治愈他那满身的伤痕,现在先集中体内的玛那。

「瑟希鲁斯。」

代替这么想的碧翠丝,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唤出了瑟希鲁斯的名。

那是个粗壮得夸张、拥有四条健硕手臂、面相凶悍的大汉──古斯塔夫。他双臂交叠,目光凝视着立在栏杆上的瑟希鲁斯,以及他身后的远景。

「本官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权过问,但──亚拉基亚一将的情况如何?」

「我和古斯塔夫先生之间没什么需要隐藏掩盖的啦。你接下来不是要把剑奴孤岛总督的职位让给别人,转往帝都担任要职吗?那以后我们可就成了帝都同乡,应该常常会碰面呢。不过嘛,现在帝都那副模样,要住在哪里倒成了问题……」

「────」

「啊,失礼失礼,你是问阿妮亚的事对吧。──她依旧在为身心的平衡所苦啊。那副纤细的身子硬是收纳了那么庞大的精灵,要压制祂、与之共存,本就得有极度稳定的心境才行。偏偏她的心灵支柱、那位妹妹公主殿下又去世了,真是头疼头疼。」

「那份心痛与艰辛,实在令人同情。然而,那是唯有你才能完成的职责,同时也关乎帝国的存亡。不仅本官如此认为,帝国全体臣民也都对你寄予厚望。」

「您这是说什么话呢,讨厌耶~,古斯塔夫先生。」

「唔……」

「我可是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喔?被谁寄托期待、背负整个帝国的希望这种事,早就是我的家常便饭了。──当然啦,阿妮亚的事,我也不会掉以轻心的。」

虽然瑟希鲁斯回答时显得一派从容,但他那看似轻率的言辞态度其实有多么艰难,这点早已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得到了证明。

在瑟希鲁斯身后,从要塞屋顶望向西侧城墙外的荒野──那里处处都刻着刚刚形成的天地异变的痕迹。

那是面不改色来到此地的瑟希鲁斯,为了抑制吞入「四大精灵」之一这等非凡力量的亚拉基亚爆发,而陪她一同发散力量的痕迹。

若放任不管,那庞大的力量将极有可能引发第二次「大灾」。然而,若非拥有绝对实力,连靠近如今的亚拉基亚都难以办到。

正因如此,放眼整个帝国,也唯有瑟希鲁斯能担此重任。

「不论愿不愿意,人总不能停下脚步。唯有死者才被允许停歇,生者只能继续前行。阿妮亚的痛苦与挣扎,还有BOSS的忏悔,其根源都是相同的。虽然令人心痛,但这本该受到欢迎。」

「说得这么随便,好像这是别人的事一样。」

「说是别人的事是多么不得体的说法啊。这是BOSS的舞台,BOSS的表现之地。话虽如此……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瑟希鲁斯闭起一只眼,对碧翠丝低声这么说道。

「咦?」碧翠丝听到这番话,轻轻地倒吸一口气,正当她像被弹开般回头之际,魏兹的拳头同时已将昴重重地击倒在地。

「哈吁……哈吁……结束了……!」

气喘吁吁的魏兹,放下揍昴揍到满是鲜血的拳头。而已经失去意识的昴,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昴!」碧翠丝冲向昴,急匆匆地发动治愈魔法。看到这一幕,魏兹便转身准备离去,却被叫住。

「等一下。你的手,也要治疗啦。」

「不用……与其治疗我,先优先处理舒瓦兹吧……」

「不可以这样任性。丝琵卡。」

顺应呼唤的丝琵卡,绕到魏兹前面张开双手叫道:「呜!」

魏兹没法推开挡路的丝琵卡,碧翠丝便迅速发动治愈魔法。厌恶伤口被治愈的感觉,魏兹转头瞪过去。

然而,即便是脸上的骷髅刺青给人凶狠印象的男人,努力歪曲嘴脸做出可怕表情,也吓不了大精灵碧翠丝。

「喂、喂,貚纱,这样是几拳了?」

「两百五十八拳,希艾因大人。」

「还有……六百七十三吗。……未来还很长啊。」

蜥蜴人希艾因用颤抖的声音询问碧翠丝身旁的貚纱。貚纱给予次数后,留着胡子的伊多拉郁闷摇头。

此时,希艾因环顾周围,说:

「是说,已经够了吧?都那么多下了,已经够让人理解兄弟的心情了。」

「梦话就等睡着了再说,蜥蜴混帐……!要是途中喊停,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了什么才扛这任务的……!」

「还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脾气最暴躁吗?我、我才没那么严重呢!」

希艾因吐出长舌头控诉,魏兹气到额冒青筋。然而,当他试图靠近希艾因时,就被貚纱以「正在治疗」的理由给按住。

这次轮到叹气的伊多拉重新面对希艾因。

「老实说吧,我也赞成你说的话。我的确被舒瓦兹的真实身分给吓了一跳,也曾觉得被他骗了,但……」

「舒瓦兹把我们从那座岛上救了出来……。还要他怎样啊……!」

「那、那不就谁都不想干这种事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

「那是菜月•舒瓦兹──不,是菜月•昴他本身需要这样做。既然貚纱和与他缔结契约的精灵碧翠丝都没有制止,本官就会见证这一切。」

当伊多拉、魏兹与希艾因三人的对话被古斯塔夫插入后,他那沉重严肃的话语,也让周围的剑奴们各自以动作或言语表现出相似的情绪反应。

当然,其中也有无法原谅昴的行为而感到愤怒的人──

「呜啊呜……」

举起手停放在昴上方的碧翠丝,跟蹲在另一边,担心地看着鼻青脸肿、瘫软倒地的昴的丝琵卡。

看到那些女孩的神情,还有那个以痛苦的方式投入赎罪的昴的身影,若对此一无所动的人,根本就不会属于普莱迪斯战团。

「现在这对舒瓦兹大人来说,是必要的吧。那是他没有停下脚步的证明。即便那是一种痛苦。」

貚纱的这一句话,为由希艾因最初提出的质疑下了结论。

闻言,魏兹握紧被碧翠丝的治愈魔法治好的拳头。

「我会继续的……就算拳头裂开,也要再奉陪六百拳……!」

「很好,非常好。这才叫做展现舞台的正确方式啊,魏兹先生。」

「────」

「啊咧?这是什么奇怪的气氛啊?」

瑟希鲁斯一插嘴,顿时就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尤其意想不到的魏兹更是直勾勾地盯着瑟希鲁斯瞧。

「怎么可能,你竟然会记得我的名字……」

「的确,我忘东忘西是事实!可是有值得记住的演员的话,好歹还是会记住他的名字啦。」

「哼……」

朝着耸肩的瑟希鲁斯鼻子喷气,接着魏兹再度俯视倒地的昴。即便那张脸跟自己印象中的年幼昴相重叠,但要完全连结在一块还需要花点时间。

然后──

「之后就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魏兹就大步离开了要塞屋顶。其他男人也跟在他背后离去,依依不舍的希艾因也被伊多拉带着离开。

最后剩古斯塔夫朝着留下来的碧翠丝等人点头,道:

「本官也要走了。菜月•昴……果然,还是『舒瓦兹』这个称呼比较顺口啊。他就交给你们了。」

「用不着你们说啦。不过,先记住了。」

「什么事?」

「既然对你来说昴是舒瓦兹,那就继续这样叫,反正昴也没说讨厌吧。那是只有你们才会用的特别称呼,没必要因为多余的顾虑而取消吧。」

「──感激不尽。」

深深鞠躬后,古斯塔夫也慢慢离开了屋顶。

就这样,「斯巴尔卡」的见证人剑奴们都走了,屋顶顿时变得空荡荡的。碧翠丝叹气,接着瞥了瞥身旁的和服女孩。

「你也可以跟他们一块走,没关系的喔。」

「不必特地挂心我。和大家不一样,我留在这里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你应该也在担心你的主人吧。她也正在受苦呢。」

「────」

点破这件事并不是想讽刺挖苦或故意惹人厌,但结果会造成那样的效果。因此碧翠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貚纱的脸颊微微一僵。她的主人夜鸣•魅时雨,也是因为普莉希拉的死而受到莫大创伤的人──灵魂在不合理的束缚下不断投胎转世的她,过去正是普莉希拉因难产而死的母亲。

也就是说,普莉希拉与夜鸣是母女关系,都曾承受了对方死去的离别。

「多谢你的体贴,碧翠丝大人。……但是,夜鸣大人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

「────」

「既然夜鸣大人这么说的话──」

看到貚纱低下视线的回应,碧翠丝这才意识到,自己看错她了。

貚纱并不认同夜鸣的话。即便如此,她还是像碧翠丝决定见证昴的赎罪一样,选择尊重夜鸣的心意。

主张自己一个人不要紧的夜鸣,其心情他人难以估量。──不过,碧翠丝隐约明白那份心情的一部分。

有别于投胎转世,碧翠丝也在长久的人生岁月中,目送过许多生命离世。那是在被昴带离禁书库之前,就一直刻意去避开的事。

那对想要跟碧翠丝好好面对面的人们来说,是非常不严谨的态度。碧翠丝事到如今才感到懊悔。跟没有人教就学不会的碧翠丝不同,夜鸣是透过自身的经验领悟到这点,并一直在学习。

尽管如此──

「……呜。」

「呜啊呜!」

「丝琵、卡……?啊,咦,我……」

突然,昴的眼皮抖动,然后缓缓睁开,露出底下的黑眼珠。这反应让丝琵卡眼神灿烂扑向他,昴则是当场眨眼数次。

看这样子,他不记得昏过去前的事了。碧翠丝吐气,说:

「他们都走了。现在正在施加治愈魔法。」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是这样是这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啦,还是一如往常地让你担心了,真抱歉!没有你我真的一点都不行啊,我!」

听了碧翠丝的说明才理解现状的昴,双手用力拍自己脸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后,昴「吁!」地喊出声,当场跳起身。

力道过猛,导致整个人差点往前栽跟头──

「呜~呜!」

「哎哟,抱歉、抱歉,丝琵卡……谢谢你担任见证人。真亏你啊,能忍得住没冲出来,谢啦。现在想想,要是你一个没忍住、『砰!』地给魏兹来那么一拳,整件事大概就真成了走钢索似的危险局面了。」

「啊呜~呜,呜啊呜。」

「貚纱还比较有可能?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呢!毕竟,貚纱非常爱我又重视我嘛。魏兹从许多方面来看或许都很危险呢。」

差点往前倒的昴,边说边牵起扶住自己的丝琵卡的手,然后跟她当场开始转圈圈。见状,貚纱轻声叹息。

「因为事关我的名誉,还请不要乱说,菜月•昴大人。」

「喂喂,怎么我一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你讲话就不带刺啦?还有,被貚纱用『舒瓦兹大人』以外的称呼,意外地让我心里『轰』一下,很受打击,所以希望你不要这么叫。」

「万分抱歉,菜月•昴大人。已得知菜月•昴大人是来自王国的贵宾,因此那种无理行径,我实在是做不出来,菜月•昴大人。」

「貚纱啊~」

心灵距离拉开来,貚纱的回答让搂着丝琵卡跳舞的昴悲伤不已。──看着那家伙装出一派自然轻松的态度,真让人看不下去。

面对普莱迪斯战团,他要求自己承担责任;而在碧翠丝与熟悉的朋友面前,则装作轻松愉快。这一切,大概都是为了不让周遭的人担心吧──

「……反效果啦。」

想哭的时候却故作开朗,难过的时候却刻意逗大家笑。

昴这样的性格让碧翠丝喜爱有加,但那是在想哭和难过的情绪都尚未超出昴的负担的时候。

不管是谁,都不应该这样把自己想哭的心情和痛苦给压抑住。

「碧翠子?你那可爱的脸蛋怎么啦?」

「──。贝蒂的可爱一如既往啦。不说这了,治疗才到一半,乖乖不要动。」

「虽然很想说不要再劳烦你了……但不做好万全准备的话,这座山还只爬了一半呢。好,来吧!」

昴点了点头,坐下来,把丝琵卡放在盘起的腿上,脸上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重新对着昴使用治愈魔法,碧翠丝朝貚纱使眼色。但是,貚纱只是默默地摇头。

她也不知道,对现在的昴讲开来是否正确。

这时──

「BOSS、BOSS,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几名女孩的体贴关怀,瑟希鲁斯完全装作没看见,只是静静地旁观着事态的发展,然后他开口喊了昴。听到那声呼唤,昴「哦?」地一声擡头,看向站在围栏上的瑟希鲁斯。

「我说这是谁呢,结果是大瑟希啊。真的,每次看到都还是觉得不习惯,你那副『变大了但一切照旧』的样子让异样感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我也想回一句『您才是呢,BOSS』,不过BOSS这边好好长大之后,眼神的坏劲倒是更突出了一层。小时候那样还算可爱,现在这模样就单纯成了凶器了。」

「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家伙啊……你一个人?那位小姐没跟着吗?」

「阿妮亚啊,她现在在火山口边睡着呢。『石块』的力量让她的犯规等级更上一层,人也变得更顽强,所以我就杀了她大概一百次左右。这样一来应该能乖一阵子了。比起那个,BOSS。」

瑟希鲁斯边说边跳下栏杆,来到昴面前。而迎接他的昴和丝琵卡,脑袋都往同一个角度歪。

两人这样的反应,令瑟希鲁斯贼笑──

「BOSS你们也差不多要回王国了吧?在那之前,可以让我看看你往陛下的脸蛋痛快地来一发的场面吗?」

11

「就是这样,我把BOSS带到陛下这边来了!从剑奴孤岛开始BOSS总是气冲冲地说要把陛下狠狠揍一顿,而我真的很想亲眼看到那场面!」

「滚,速速消失。」

瑟希鲁斯举起手,笑着闯入。公务繁忙的文森头也不擡,继续看着公文要他离开。

皇帝很忙,所以有这反应也是很正常的,但就算受到这样理所当然的对待,认为自己是帝国最强之人的瑟希鲁斯也不退缩。

他不满地嘟起嘴唇,正大光明地一屁股坐在皇帝正在办公的桌子上。

「咦~再怎么样也工作过头了吧?虽然我是知道武官的工作就是打仗,文官的工作不管有没有打仗都没得休息啦!」

「你以为你在说服我吗?就算你那套甜言蜜语管用,让我暂时放下手边工作,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请让BOSS把您揍一顿吧!」

「速速给我消失。」

「噗──!陛下根本工作狂啊!皇妃大人您不也是这么觉得吗?」

「我~?」

文森的回答完全不留情面,于是坐在桌上倾斜身体的瑟希鲁斯呼叫援军。而对他的呼救有反应的,是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正在跟丝琵卡玩的米蒂安。

她梳着丝琵卡的金色长发,「嗯~」了一声后说:

「我也觉得亚伯亲工作过度了,但因为知道亚伯亲在做的工作很重要,所以不会要求他喔?还有,我不想看亚伯亲和小昴打架。」

「不是打架,是陛下单方面被揍……某种意义来说的『斯巴尔卡』啰!?」

「屁股速速挪开。」

瑟希鲁斯握紧拳头,整个人亢奋起来。想要把文件从他屁股底下抽出的文森,闭上一只眼睛叹气。

然后用睁着的眼睛,望向办公室入口。

「你要站在那里到几时?碍眼。」

「呃……这是,那个……」

「小昴,跟碧翠丝酱一起坐到我前面~!」

文森的声音冷冰冰的,相比之下米蒂安的声音温柔无比。在米蒂安的邀请下,一脸尴尬的昴走到办公室正中央、坐在米蒂安对面的沙发上。跟昴牵着手的碧翠丝也跟着一块入座,随后米蒂安立刻奉茶。

「请用,虽然是粗茶。」

「就算只是暂时的,这里也是余的办公室。你这家伙,竟敢给皇帝端粗茶吗?」

「是哥哥教我说的,说这是礼貌啦!我也不是很懂什么礼仪,不过我已经很努力在做啦~」

米蒂安边说边朝文森桌上的茶杯里倒茶。即使水气蒸腾而起,文森也没有特别抱怨什么,而泡好的茶没有问题这件事,碧翠丝也用自己的舌头确认过了。

在这么做的碧翠丝旁边,昴皱起眉。

「怎么说呢,亚伯和米蒂安小姐,真的要变成夫妻了啊。」

「呜咩噫!」

「那是什么叫声啊。」

「呜、呜~,那个词汇听起来还有点害羞嘛……」

在碧翠丝看来,面红耳赤、轻叫出声的米蒂安即使对于自身所处的状况感到困惑,却不是发自内心抗拒。

老实说,碧翠丝对文森这个人的为人并不太了解。

只是因为昴之前把他的性格骂得一无是处,所以反过来想,应该像奥托或尤里乌斯那样,其实是个还有不少优点可取的人吧。

「不然的话,我可不会放心把米蒂安交给他呢。」

「说得也是。浮洛普先生居然会被金钱和地位蒙蔽双眼,真不像他啊。」

「哎呀哎呀,被人说了喔,陛下。BOSS大概是迂回地在说,陛下除了佛拉基亚皇帝这个身分、名誉和财产以外,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吧。」

「你们这群人是打算惹怒余,好让余停下手边的工作,把帝国毁掉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恐怕还挺顺利的。

被接连搭话,又被人实际压着文件不给动,文森的手自然也不可能继续工作下去。就这样,他放弃从瑟希鲁斯屁股底下抽出文件的打算,转而以那双漆黑的瞳孔锐利地射向昴。

「听说你口口声声说要『给个交待』,结果却和那些剑奴孤岛的逃犯一起胡闹?」

「……我就知道会被你说这种举动没意义。可是比起这个,『逃犯』这个说法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岛上的大家可不是什么逃犯。」

「他们原本就是因为有各自的理由,才被送往基奴海布的。照规定来说,的确就是逃犯吧?只是趁帝国混乱之际逃出来,仗着武力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那你打算怎么对待他们?」

昴听到那种带刺的语气,脸颊不由得绷紧,怒视着文森。两人的视线交锋,空气一瞬间紧绷起来。

「不行喔。」但就在此时,米蒂安以手刀动作划开了他们之间的气场。

「亚伯亲,要是你那样说话,小昴会误会的啦。」

「──。岛上的那些逃犯,将因这次的功劳而获得特赦。这件事,前剑奴孤岛总督古斯塔夫•莫雷洛也已经正式上呈。」

在米蒂安的催促下,文森语气平静地告知对普莱迪斯战团的发落。

突如其来的「战团危机」──严格说来,原先就是起因于文森、又由他亲自出面处理的事件,对整件事的情感起伏也因此非常剧烈。

实际上,昴也忍不住气得身体发颤,死死瞪着文森。

「你、你拿早就解决的事出来戏弄人,很好玩吗……!」

「啊~我懂我懂!陛下就是有这种坏毛病啊。说起来,我以前也常常被奇夏这么捉弄,这是不是聪明人都会有的一种坏心兴趣啊?」

「要说过去的话题,瑟希鲁斯你刚才说的『想报复皇帝』那件事,昴早就自己亲手解决过了喔。」

「啊咧~!?」

瑟希鲁斯的声音直接破音,反应太可爱,碧翠丝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终于成功让这个横行无忌的男人乱了阵脚,真是痛快极了。

不过瑟希鲁斯马上又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像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似地说:

「虽然错过了那场精彩好戏实在让人震惊,不过细节之后再请BOSS补充来疗愈我好了。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BOSS还肯被我带来见陛下呢?明明像貚纱小姐那样,冷淡地甩开我也行吧?」

「这是因为……」

瑟希鲁斯问,昴回得结巴,同时又很在意文森。就算没见到这反应,碧翠丝也早就看穿昴的内心了。

这几天都在积极接触碧翠丝她们和普莱迪斯战团的昴,有好几个说什么都想要拜访却又无法前往的对象。──那就是文森和夜鸣,还有普莉希拉阵营的人。

对于责任心过重的昴来说,他们是自己无法下定决心主动前往会面的对象。因此,被瑟希鲁斯硬拖来的形式,对昴来说刚好。

托此之福──

「终于来余……来我面前露脸了吗?」

昴心中所抱持的矛盾、犹豫,与种种复杂的情感,看来全都被这位被称为「贤帝」的文森•佛拉基亚一眼识破了。

然而,昴握紧了与碧翠丝相连的手,毫不退缩地正面承受皇帝的威压,终于在那沉重的气场之下,带着决心开口道:

「亚伯,对不──」

「──方才,你说什么『拿早就解决的事出来戏弄人』之类的话,讥讽了我吧。」

「咦……」

「但依我看,真正不断去撕扯、去重复揉捏那早该结束的问题的人,是你自己。」

决心在起步的瞬间就被打断,昴被那句话震得一愣,眨了眨眼。

有一下子,昴露出「听不懂」的表情,随即,那表情骤然剧变。怒气与悲伤交织,成为如烈火般的情绪爆发。

「什么叫『早就解决的问题』……!你在说什么、指的是哪件事啊!」

「你现在执着不放的大多数事,都属于那一类。对剑奴们的赎罪是,对我与夜鸣•魅时雨的态度亦然。更重要的是──」

「住口!!」

文森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昴怒喝着打断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气势汹汹地想冲到他面前。

然而,有个第三者横亘在昴与文森之间。──是瑟希鲁斯。

屁股离开办公桌的瑟希鲁斯,在昴试图逼近佛拉基亚的皇帝的时候挡在前面,遏止他前进。

「别碍事,瑟希!你不是想看我揍亚伯吗!」

「嗯,没错喔,我很想看。可是我想看的是BOSS和陛下之间的『斯巴尔卡』,而不是冲动下的无趣一手。」

「──!」

彼此的身高都恢复,如今已不是小孩的两人互瞪对方。

但是在昴和瑟希鲁斯互瞪的时候,碧翠丝无法像平常那样涌现帮昴说话的心情。不如说,反而更偏向袒护那个正面把话直接丢给昴的文森。

以表达而言那只称得上残酷,明明有更多其他说法可选,他却偏偏选择了那些带着血与痛的话语。那种「人性上的残忍」让人讨厌至极,可是──

「──普莉希拉之死,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亚伯──!!」

听到他断然这么说,昴愤怒到声音都在颤抖,狠狠地瞪向文森。

然而,隔着瑟希鲁斯看过去,文森连一丝动摇都没有。面对那几乎可以称作冷酷的态度,昴痛苦又懊恼地咬紧牙关。

「普莉希拉可是你的……你的妹妹啊。就算这样,你还是……」

「没错。那确实是我的妹妹。自幼就早熟又倔强,直到最后都没能矫正那份性子,就这么失去了性命。……和奇夏那时一样,失去普莉希拉确实在我心中留下了伤。这点,我不打算隐瞒。」

文森缓缓摇头,将手放在胸前,低声吐露这番话。

从那姿态中可以确信,文森在皇帝的矜持之下,确实藏着他对妹妹的爱,以及对失去她的深切悲痛。

昴为自己让文森露出这样的情感而懊悔,正因如此,才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他。

但是──

「──这份伤痛是我的。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

「这是我与普莉希拉之间的事。连这个,你都想要有染指的权利?」

「不是……不对,不是的。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可是……」

面对文森犀利的话语,昴感觉方才的怒火被当头淋了一盆水,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视线游移不定。

即便昴狼狈不堪,文森仍没打算停下唇枪舌剑。

或许,那是碧翠丝他们所不知道的、昴与文森在帝国时共同培养出的时光与羁绊,若没有那段经历作为基础,根本无法成立这番追问也说不定。

文森的黑色双眼,静静地看着昴──

「菜月•昴。──普莉希拉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

「若那些话是诅咒,就由我来接收留存在你心中之物吧。然而若不是的话……那就是你与普莉希拉之间的结晶。」

「────」

「接受我妹的饯别,把它化为自己的血肉吧。──那便是那个问题的解方。」

该说些什么话才好?该做什么来赎罪?

那些种种的疑问与不安、那种「不能停下脚步」的焦躁,还有「必须受苦才行」这种自我惩罚般的想法,正是这几天以来昴一切行动的根本所在。

而文森则断言,那根本本身,一开始就已经错位了。

「普莉希拉、说……」

「她说?」

「……说我,是真正的骑士。」

「既然如此,那就是普莉希拉给予你的一切。──有劳你了,菜月•昴。」

「──呜。」

这句话,让昴的表情迎来瓦解。

原本由愤怒与悲伤支配的激情被冲走,之后源源不绝喷发的感情,凶猛得宛如锅子煮沸而溢出的水。

恐怕是从看着普莉希拉死亡的那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无法直视的东西,溢了出来。

「昴……」

「碧翠、丝……我、我……」

「不要紧的。贝蒂……贝蒂和爱蜜莉雅,大家都懂。」

站在呆若木鸡的昴身旁,贴着他的碧翠丝牵起他的手,点了点头。碧翠丝这番话,让憋不住泪水的昴面部更加扭曲。

然后碧翠丝终于确定,从那天早晨开始起算,自己的声音现在总算传达给了昴。

「哇噗!」

突然跪下的昴,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碧翠丝。

虚弱像在求救的拥抱,让碧翠丝也主动回抱他。

「──虽然和陛下被揍那一幕性质不同,但这也是一场极佳的表演场面啊。」

「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吧。」

「失敬。」

瑟希鲁斯边说边用手指在唇边做出闭嘴的动作,顺势对碧翠丝眨了个眼。在他身后,抱着丝琵卡的米蒂安也被昴的泪水感染,忍不住一起流下了眼泪。

而此时,埋首在碧翠丝怀中、哭得泣不成声的昴,没能看到碧翠丝看到的东西。

「────」

让他彻底崩溃的佛拉基亚皇帝,此刻那一双锐利的眼角,微微垂了下来。

即便是与他相识未久的碧翠丝,也能明白。──那是这位被称为「贤帝」的文森•佛拉基亚,几乎、也可能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神情。

那是对那位伴着挚爱的妹妹最后一程,代替自己流下泪水的少年,怀抱着敬意的温柔表情。

12

──那双蓝色眼睛,见证了无数选择。

从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空间中诞生的自我,被近在身旁的宏大光芒牵引,在其温柔的抚触下慢慢形塑成容器的轮廓。

最初,她被严厉地推开、拒之于外。然而,对方那与生俱来的温柔无法彻底割舍、无法就此远离。于是,她仍旧得以留在对方身边。

而后,不仅仅是被默许。她被主动伸出手迎接,最终作为崭新的存在被承认,并被赐予了名字。

拒绝与妥协,矛盾与包容,还有原谅与宽恕──他始终不断地作出选择。

无数的选择,无尽的分岐,他都以自己的意志与脚步走过。

而这些选择,并不全都将他引向他所期望的终点。

即便如此,他用上自己拥有的全部力量,唯有「选择」这件事从未停止。

在一无所依的黑暗中,她以那样的姿态为范例,不断注视着那背影。即使在痛苦的祈愿的尽头,等待对方的只是让人想哭的结论,对方仍从不曾停止前行。

那样的背影、那样的生存方式,若有人因此心生憧憬,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我也一样,必须作出自己的选择。身为曾见证对方「拒绝与妥协」、对方「矛盾与包容」、对方「原谅与宽恕」的幸运之人,我想效法对方的步伐而行。

这具身躯似乎已经犯下了无数过错与误会。

面对那些无法抹去、深深刻印下去的伤痕,既非是封住,也非是补救,而是为了不忘记、不视而不见。

不是为了正确,而是为了相信自己能正确地存在,她以这份信念,选择自己的道路。

为了不让他──不让菜月•昴,认为选择自己这件事是个错误。

「──真没想到,竟是你主动来求余对话。」

推开那道并非物理上,而是气势上让人感到沉重的门,一名黑发男子正坐在房内宏伟的书桌前,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并如此说道。

从那锐利的黑眼中,可以看出他同样曾面对过许多选择,也曾在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的情况下,做出了决断,才来到如今的这个位置。

那一切,都是他的选择结果,也是他的选择所影响的一切。

然后──

「如你所见,余很忙。那个……因为米蒂安•奥康奈尔的帮忙才抽出些时间,但大多数仍无法分身。若你有需求,只要与你的行动相符,我可以为你提供资源。不过──」

话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擡起原本落在文书上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人。那深邃的黑瞳中,是流转着各种思绪的聪慧王者。

他凝视着站在门口的对方,微微启唇,说道:

「对于他现在的样子,余无须多言。至少,余无法、也不应该主动上门。──但前提是,假如那是出于你的希望。」

被这样问,于是摇头。

是有事情想拜托眼前的男子,但那并非直接与他本人有关。

自己恐怕没办法帮助现在的他,就如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们一样。因此,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别的事。

他最后,一定会选择再次站起来。

而自己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在他站起来之时,能够让一切都已准备好。

为了在他选择站起来的那一刻,自己也成为好好作出了选择的自己──

「那么,你目的何在?」

被男人那双漆黑的眼注视着,她以一双蔚蓝的眼回望,沉默半晌。

或许,在这广阔无边的帝国之中,见证过他最多「选择」的人,正是自己这双蓝色的眼睛、那位温柔的她的淡蓝双瞳,以及这位聪慧皇帝的黑色双眼。

正因如此,她对明白选择之重的人,张开嘴巴。

然后──

「──呜!」

那个从空洞的自我中诞生出的生命,为了选择而迈出了一步。

13

──昴一行人,也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的人们离开佛拉基亚帝国的当天,原本一直都是晴朗好天气的佛拉基亚,难得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我真的,很讨厌佛拉基亚帝国……」

连送行的时候至少让人带着好心情也不愿意的帝国,自己真的从头到最后都没法适应。昴撇着嘴角这么低喃。

不过,就算讨厌佛拉基亚帝国,但在这个国家遇见的人倒没那么坏。不如说,会让人这么想,才是这个国家最恶劣的地方──

「老板,真的受你诸多照顾了!回到王国,也请保重!」

「说什么呢,浮洛普先生。受到照顾的是我,而且一直以来都在麻烦你。明明连一件像样的报恩之事都没做到……」

「哈哈哈,不可以说蠢话哟。老板为我们做的事,分出了多少幸运给我和妹妹,老板可有想过?我和米蒂安甚至都得到了伴侣呢。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在跟昴道别的浮洛普用力拍自己胸膛。

在昴消沉的期间展现男子气概的他,向塔立塔求婚并成功赢得芳心,实在叫人惊讶和尊敬。塔立塔原本好像就被浮洛普的气质给吸引,因此听到两人在一起了,昴也很开心。

面对浮洛普和塔立塔,自己真的就只有感谢之情。

「老板,谢谢你。」

然而浮洛普却对自己这么说,还抱过来,昴不禁倒抽一口气。面对这样的昴,浮洛普像往常──不,是以超越往常的感激之声宣告。

「那一天,你揹着坐在椅子上的夫人出现在我和米蒂安面前时,我觉得那是一场极其命中注定的相遇。而且,那样的想法并没有错。在遥远的天空之下,我依然为你,还有你所珍视的人们的幸福祈愿。」

「啊……」

「要是还有来帝国,请随时跟我联络。相反地,如果我要去王国,就万事拜托你了!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浮洛普•奥康奈尔松开身子,笑得彻底开朗,如同正午阳光般灿烂。从最初相遇的那一刻起,到这场离别的瞬间为止,他始终未曾失去那份爽朗。

在佛拉基亚帝国,昴第一个遇到的人是藏住面容的皇帝,接下来就是一直并肩作战的「貅德拉格之民」──不过,昴在佛拉基亚帝国受惠最多的邂逅,莫过于浮洛普和米蒂安这对奥康奈尔兄妹。

他又一次深深地、强烈地体会到了这点──

「──嗯,是我才该说谢谢你啊,浮洛普先生!我爱你喔!」

昴也以在佛拉基亚帝国所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感谢,满怀笑意地回应了那份情谊。

14

「……不要轻率地对任何人都说『我爱你』这种话比较好吧。会让人觉得你讲的话都很轻佻。」

「哪有,我又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讲。是只对真的爱的人说。」

「是吗?你也有对爱蜜莉雅小姐或碧翠丝酱说吗?」

「对碧翠子我可是早中晚都在说,但对爱蜜莉雅酱就有点难以开口……啊,可能还对大姐说过。」

「嗄?」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不过对我来说真的还是很重要的。」

被浅蓝色瞳孔狠瞪,昴龟缩起来拚命道歉。

明明刚刚还跟浮洛普演出感动的道别,这落差也太剧烈。无论如何,和朋友离别时,湿润的双眼最终没有上演落泪戏码。

「眼泪可不能随便流的……男人可以在他人面前哭的次数,一辈子就只有三次。」

「这样啊。」

「嗯,没错。……奇怪?一般人应该会问那三次是哪三次吧?」

「因为你那副好像很希望我问的表情,让我觉得不爽……」

「说不爽会不会太过头了!?」

感觉被说重话的昴声音拔高,听得雷姆是叹息不已。而能够跟雷姆有正常对话,让昴也大口吐气。

这几天──主要是昴自己的问题──跟雷姆不用说,连跟其他同伴之间的关系都变得相当僵。大概、恐怕,自己让她担足了心吧,之后务必得改变态度,透过行动来挽回才行。

「雷姆那边又如何?有跟卡楚雅小姐好好聊过吗?」

「不确定算不算好好聊过……嗯。她好像会寄信给我。我有想过也要寄信给她,却不知道写什么才好。」

「写信给朋友对吧?就是告知近况,或是问对方近来可好?应该就是朝这方向来想吧。我也没跟朋友通信过,所以不清楚就是了。」

「那样没什么条理的内容,真的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啊。就是要那种没什么条理的内容。」

对于露出一丝困惑神情的雷姆,昴如此回答,同时大胆地想像起卡楚雅的心情。

她是陶德的未婚妻,自己则是见证了陶德最后一刻的人,昴其实还没能和她好好坐下来谈过。即便如此,当雷姆被掳走时,是她一直陪在雷姆身边,还成为雷姆的朋友,因此昴对卡楚雅怀抱着深深的感激。

而昴觉得,卡楚雅在期盼与雷姆通信时,所等待的并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内容。

「重要的是,能够感受到彼此有所联系,以及在意着彼此吧,信件就是证据。就算不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位置,我认为传达出这件事就是最重要的。」

「────」

「那、那个,是不是听不懂,所以感觉很恶心?」

「──。不,只是难得有这么一次,让我心服口服而已。」

昴提心吊胆地问,雷姆缓缓摇头,接着又张开嘴,继续说下去。

「就像你说的,我想那应该不是不安。换个立场想想,如果是我在等卡楚雅小姐的信,我所期待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希望能收到她寄来的信而已。」

「对吧?」

点头同意的雷姆这么说,昴竖起拇指朝着她笑。这动作本身被忽略,但雷姆没有表现出排斥,愿意与昴并肩同行。

想起在帝国中他们那段新关系的开始方式,如今这光景简直是奇迹般的剧烈变化。

「────」

就这样,各自的告别都已经完成,昴和雷姆并肩前往的方向──那里,也有一位他们必须一同道别的人。

昴与雷姆必须共同对话的那个人,是──

「──丝琵卡。」

「呜啊呜!欸呜!」

听到呼唤而转身,表情顿时开朗起来的丝琵卡,后脑杓的金色马尾像尾巴般摇摆,整个人猛然冲向两人。

为了承受住她的身体,昴张开双手等着迎接她──

「呀啊!」

「……怎么是跑去那边啊!」

站在徒劳无功的昴身旁,雷姆抱住飞扑过来的丝琵卡。

「欸呜~」丝琵卡不但这样叫,还用头和脸颊摩擦雷姆。雷姆一开始吓了一跳,但旋即露出慈爱的笑容,抚摸她的头回应这肢体接触。

「真是的~还是一样这么黏雷姆。我要是做同样的事,保证会被雷姆用冷酷的眼神看待。」

「啥?突然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是怎样?」

「看啊,就会这样!丝琵卡,帮帮我!」

「呜~,呜!啊呜,啊~呜!」

「看吧,丝琵卡也这样为我说话……啊咧?这是在气我?该不会连丝琵卡也站在雷姆那边?我孤立无援啦!」

继续搂着雷姆的腰,丝琵卡以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昴。在这样的注视下,昴垂头丧气,「你在搞什么啊?」雷姆则露出一副感到傻眼的样子。

不过,雷姆与丝琵卡的这段互动,让昴莫名觉得放心,忍不住抓了抓头。

回想起来,在佛拉基亚帝国所度过的惨绝人寰的苦难日子里,起头就是由在场的昴和雷姆以及丝琵卡三人开始的。

昴对雷姆心软,雷姆对丝琵卡心软,丝琵卡又对昴心软,从那种像猜拳一样的势力平衡,一路走到现在。

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型态。而且,以今天为契机,又将再次改变。

毕竟──

「你果然不想跟雷姆分开吧?就别留在帝国,跟我们一起回王国去不是比较好?」

「呜!」

「哦哦,你有这个意思吗!就是说嘛!帝国最坏了!」

「她是在摇头。请不要扭曲丝琵卡酱表达的意思。」

「呜呃!」被雷姆半瞇着眼睛瞪,昴脸颊僵硬,整个人安静下来。而背靠着雷姆胸膛的丝琵卡,则是以认真的表情拚命点头。

从那表情来看,她清楚地传达出自己的意志不容扭曲的态度。

丝琵卡的决心──那就是她要留在佛拉基亚帝国。

这对昴而言,是要费很大的心力才能点头答应的决心。

「────」

和要回王国去的昴他们道别的她,要留在帝国从事某项任务。

那是丝琵卡在昴还忙着跟普莱迪斯战团进行「斯巴尔卡」之时,与周围的人商量后,自己下定决心的、属于她自己的今后方针──

「留在佛拉基亚,用『星食』将所有因为『大灾』而复活的尸人,全部都送回欧德•拉格纳之所……这个想法是让我很想要支持你啦。」

被「魔女」史芬克丝复活的尸人们,被用来当作「大灾」的尖兵。

「大灾」被击溃的现在,他们之中没有被消灭的个体纷纷逃亡,继续留在帝国境内。丝琵卡决定,扫荡那些尸人直到一个不留,就是自己的使命。

「可是跟以前不一样,尸人已经无法无止尽复活了。就算没有『星食』,只要打倒它们应该就能解决了。用不着丝琵卡去做也行吧?」

「啊~,啊呜。呜!呜~,呜!」

「那样子的话,被用来复活死者的灵魂无法回到原本的地方?这个嘛……虽然这件事感觉上应该是你比我更清楚,不过你真的非得那样做不可吗?」

「呜!」

昴试图说服,但丝琵卡就着心意已决的表情点头。

这样的对话早就来来回回将近十次,昴想尽各种办法、换了无数方式,试图让丝琵卡改变主意,不过,直到今天为止,他的努力依然没有结果。

让人火大的是,在丝琵卡去找亚伯商量这件事后,亚伯趁着昴忙于「斯巴尔卡」抽不开身的这段期间,居然就顺理成章地把她给说动了。

当然,那个时候的昴,也确实不是能好好坐下来谈正经话的状态──

「那家伙,那种在水面下把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想推进的做法……真让人火大。」

「把所有错都推给亚伯先生可不好喔。这是丝琵卡酱她自己的想法,而且一开始她是先去找米蒂安小姐商量的。」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可是、可是就是觉得一肚子闷气嘛……!」

面对只凭情绪在说话的昴,雷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她摇头时的表情,也依然藏不住淡淡的寂寞。毕竟她跟昴一样,都是曾经诚恳地、热切地和丝琵卡谈过未来的人之一。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对「记忆」尚未恢复的雷姆而言,丝琵卡在塑造她「现在的自己」这件事上,其实占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跟丝琵卡依依不舍的程度更甚昴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然而──

「我跟你,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和愿望才付诸行动的,那为什么丝琵卡酱就不行?……这孩子一直以来,可都为了我们费尽心思啊。」

温柔地抚摸丝琵卡的头,雷姆尊重女孩做出的重大决定。

比起还不够干脆的昴,她先一步决定了要送别丝琵卡,并在心中牢牢下定决心。雷姆的那份坚定令人敬佩,而雷姆的感受,昴自然也能理解。

「就算如此,还是会很难过啊……」

就算会被人说不够干脆、死皮赖脸、过度保护、干涉过度很恶心,内心还是很难过。

丝琵卡的决心固然伟大,而说老实话,昴的内心也希望被「大灾」利用的死者的灵魂能够安息归去,但不希望丝琵卡去做危险事的心情又胜过前者。

现在伤心的昴,多么希望能够把珍视的人们都装进箱子里,让昴贴身携带,寸步不离。

「可是,丝琵卡和雷姆都不肯进我的箱子……」

「……顺着刚刚的话题下来,为什么会提到箱子?」

「箱子怎样都无所谓啦,别管箱子了!现在重要的不是箱子而是丝琵卡,对吧?」

「箱子是你自己提起的耶,算了……亚伯先生也很重视这件事喔。因此,不是都派了这个国家里最强的两个人陪伴丝琵卡酱吗?」

「瑟希就只有强大是可取之处!但会教坏丝琵卡啦!」

雷姆的反驳根本不算反驳,昴如此高声主张。

决定要踏上吃掉尸人之旅的丝琵卡,由亚伯提议让两个人陪同。而那两个旅伴,就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和亚拉基亚。

确实,如此一来,在需要战斗的场合就根本用不着担心丝琵卡了吧。

「可也就这样而已。不如说,除了强大之外的缺点太过明显,让人怀疑亚伯那家伙只是把麻烦事推给丝琵卡而已。」

「想得太过了,亚拉基亚小姐……那个女性所吸收的精灵,是死者复活之力的来源。所以,她才能够感知逃走的尸人的所在地,亚伯也有向我们这么说过……」

「我对亚拉基亚也有心灵创伤啦!被她用水干掉很多次!表面上似乎能沟通,其实却没法沟通的瑟希;还有看起来难以沟通,然后真的沟通不了的亚拉基亚……果然,不安感一股脑涌上来了!丝琵卡!我可不能让你成为驯兽师──」

就在昴要这么说的时候,话却中途被打断。

因为丝琵卡离开雷姆,转而飞扑进昴的胸膛。承受她那轻盈身躯的昴不禁屏息,丝琵卡则是仰视他。

然后──

「呜啊呜。」

说完这么一句,丝琵卡就笑了,昴因此说不下去。

「……亚伯那个混帐东西,趁我在忙的期间跟丝琵卡讲话,真的是卑鄙龌龊的家伙。」

「说过头了。姑且就保留小心眼、狡猾,性格上有些小缺点就好了吧。」

「这跟我说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也并不想要和丝琵卡酱分开啊。」

对着虚弱地低声抱怨的昴,雷姆隐藏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作出回应。

她寂寞的心情传达出来,感受到的昴于是吞下软弱,接着用力抱紧怀中的丝琵卡,说:

「听好了,有事不要靠亚伯或瑟希喔。有什么困难的话,就拜托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我也会写信拜托他们的。」

「呜~」

「有目的和目标是很重要没错,但不要太勉强乱来。不要焦急,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行。心急而乱来是最危险的。这可是我的金玉良言。」

「啊~,呜!」

「期限只有大概,又没有明确的截止日期。所以我跟你都说不准,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会等你的。」

「呜~呜,耶啊呜,啊呜啊,啊~呜。」

「……你已经可以决定自己的力量怎么用了。很伟大喔,丝琵卡。──我也应该向你看齐。」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那个可怕的「暴食」权能,如今丝琵卡决定凭借自身的意志去正确使用。借由能力的使用方法,成为除去重伤帝国忧患的助力。

这正是丝琵卡与过去那令人痛恨的自己,以及露伊•亚尔聂博诀别的方式。

「──呜啊呜!」

昴发自内心的尊敬是否有传达给她,这点不得而知。

不过,丝琵卡转了个身,脱离昴的怀抱,取而代之的是牵起手开始拉他。被这样用力拉扯,昴也只好顺着她走。

而丝琵卡就这样拉着昴,朝雷姆伸出自己空着的手。

「耶呜!」

「……好,丝琵卡酱。」

在笑容的呼唤下,雷姆牵起丝琵卡伸出的手。

就这样,丝琵卡在中间,左右两边分别牵着昴和雷姆的手,三人开始并肩而行。──虽然一路走来都是三人,但却从未曾这样子牵着手、肩并肩走在一块。

甚至不曾想过能够这样。不过却在待在帝国的最后一天,做到了手牵手漫步而行。

「呜!」

丝琵卡将体重交给昴和雷姆的手,开心地摇晃身体。昴和雷姆的视线在丝琵卡的头顶上方交会。

接着,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人同时噗哧地笑了出来。

「噗。」

「呵呵!」

「啊~呜,呜啊呜!」

加上丝琵卡,三人一边笑着,一边走向约定好的会合地点。

这正是他们三人一同谱出的帝国故事,由三人共同划下句点的最后时光。

15

「──那个姑娘,放掉了过去大罪司教的麻烦头衔。你应该也觉得肩头的重担轻了不少吧。」

「你啊……」

从发生的事件数量来看,行李实在少得可怜。昴将这些行李放上龙车,抚摸辛辛苦苦跑到帝国来帮忙的帕特拉修的脖子时,佛拉基亚皇帝陛下以一副妄自尊大的嘴脸这么说。

刻意亲自来送行,挖苦却不减的态度,实在叫人惶恐。

「真的拜托你了,不要马上就有人造反砍掉你脑袋导致政权交替啊。我已经受够四处奔走就为了救你一命。」

「蠢货,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速速回王国去。」

「你这王八蛋。」

「你自有你该完成的事。千万别让我失望。」

「────」

那句话,听起来就像亚伯一如呼吸般随口说出的挖苦,然而其中又微微蕴含着不仅止于嘲讽的细微情感。

必须得有人去捕捉这种难以察觉的细腻语气、揣摩那点微妙含意,想到这里,昴不禁对这位皇帝未来在帝国能否顺利立足感到一丝不安──

「算了,有米蒂安小姐他们在,应该是不要紧吧。」

自从听了「观星者」的预言,得知「大灾」迟早到来以及皇帝会丧命后,亚伯就要求自己日日戮力于公务,过着没有私人的生活。

如今这方面的危机已除,今后亚伯将以文森•佛拉基亚的身分,头一次担任不需要应付「大灾」、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皇帝。

一开始可能会不知所措,但他一定也多少会顾虑周围了吧。

证据就是──

「在此次危难中,那个姑娘肩负起了重责大任。再加上她也做出承诺,会尽量除去帝国今后的忧患。──我会让她在昭彰恶名上贴上金箔。」

这正是决定留在帝国的丝琵卡,以及促成她下定这个决心的亚伯,他真正的意图所在。

无论费尽多少唇舌,丝琵卡过去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事实不会改变,有许多人会拿这件事责难和拒绝她。

对怀抱着那样负面情绪的人,既不能,也不应加以否定。

即便如此,若是想要去肯定这位名为丝琵卡的女孩的生命与存在,想将那份肯定化为具体的形状,那就只能一步步累积。

──要让丝琵卡能够以「丝琵卡」之名活下去,就必须筑起超越恶名的英名。

在帝国的这段故事是由昴和雷姆以及丝琵卡三个人开始的。──而第一个介入这故事的亚伯,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昴。

「记住了,菜月•昴。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剑狼,不会忘记曾受过的伤。无论那伤是憎恨还是友谊造成的,都一样。」

「亚伯……」

「有什么事就说吧。你,以及与你同行之人,都是剑狼一族的同伴。」

只凭这一句,昴便感觉到亚伯──文森•佛拉基亚,那个绝不会向他人低头、也不会去谄媚讨好的男人,于胸中所藏的真实心思已经被摊开。

然后──

「辛苦了。──路上,以及从明天起,踏实地走好每一步吧。」

「……你也一样。再跌倒的话我就不会伸手帮你了。」

「蠢货。」

说完,骂昴的嘴巴的嘴角,确实勾勒出了除了嘲笑以外的笑容。

「那,我走啰。」

对那位露出不相称笑容的皇帝说完这句话后,昴回过头,迈步走向龙车。

已经跟认识的人道别完的爱蜜莉雅等人,就等在龙车旁。走过去的路上,普莱迪斯战团的成员列队送别。看到他们,昴屏息。

「各位……」

在昴的恳求下开始的「斯巴尔卡」──给九百三十一人的交代,还剩下六百七十三拳悬在那边尚未结束。因为他们不听昴说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的诉求。

就这样,昴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便在毁了与他们之间的羁绊的情况下离开了──

「──啊。」

觉得没脸见他们,正要低下头的瞬间。──并排站的普莱迪斯战团团员一个接一个举起手,在昴要走的路上铺成了一条由粗犷双手组成的送行之路。

「────」

理解到这条路所蕴含的意义后,昴擡头仰望天空。为了不让涌上心头的情感从眼中滑落,他忍着、忍着、忍着、再忍着,然后──

「我爱你们!」

昴再度说了惹雷姆骂的那句话,随后跑了起来。

一面奔跑,昴一面拍打左右两方伸过来的无数只手。手掌互击发出的声响接连不断,听起来宛如雨声。

不只击掌,也有的手是拍昴的身体。在这样的手掌摧残下,早就忘了剩下六百七十三拳这件事。认识菜月•舒瓦兹的人们的手,给出比昴的「斯巴尔卡」更强大的力量。

「本官也很愉快喔。」

又大又厚实的四只手,拍打昴的背。

「托你的福,区区磨坊继承人都能做梦了啊!」

跟从外表根本无法想像,但确实强韧的男人击了掌。

「可恶可恶!谢谢你啊~舒瓦兹!」

跟平常一样泪汪汪、颤抖舌头大喊的蜥蜴人,用尾巴跟昴的拳头轻轻互碰。

「别忘了……我们、都是……你的同伴……!」

擦身而过时,脸颊被狠狠敲了一记拳头,昴按着下巴,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

「──舒瓦兹大人。」

挤过被大家团团围住、闹成一团的现场,他来到最后等待着的和服少女面前。她与另一位同样穿着和服的女性夜鸣,一起等着昴。

在她们前面停下脚步,昴先和夜鸣互视。

「夜鸣小姐,感谢你。还有……」

「不需要道歉。那孩子的事,是奴家与那孩子之间的事。」

「────」

「有空的话,随时都可以再来露个脸喔。像您这样的客人,奴家可是非常欢迎的。」

魔都女主人温柔微笑,「嗯。」昴也笑着点头。接着,他重新看向跟夜鸣站在一块的女孩貚纱──

「你又叫我舒瓦兹大人了呢。」

「──。因为那对我来说,是最顺口的叫法。」

「我也是,不给你这样叫就浑身不对劲。」

露出有点软绵绵、放松的笑容,昴蹲了下来。

以前视线高度相同,但现在不这样弯曲膝盖的话就无法配合对方的身高。即便身体恢复了,出现身高差距,还是想跟她在同样的视线高度上对话。

因为,貚纱对昴而言,毫无疑问是在帝国不可或缺的恩人。

「──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您是指什么?」

「就是你对我施加的魔法啊。因为有那魔法,我才没有死心放弃。」

黑眼珠眨呀眨,貚纱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相同的话。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

这也难怪,因为昴无法彻底回报的大恩情,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心中。

这样就好了。那件事,无论有没有发生在这个世界,都没关系。

只要在昴心中,还留着那股没有淡去的感谢和喜悦──

「我爱你喔,貚纱。」

「……用这种态度讲话,未来必定会后悔的,舒瓦兹大人。」

「类似的话雷姆也说过。要是有更多时间,你们可能会处得很好……取而代之的是,我会被冷漠眼神给杀死!?」

「请不要擅自炒热气氛又擅自死掉好吗。……而且,要是摆出像是今生诀别那种态度,等会儿可就要掐舒瓦兹大人的脖子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

「之后就会知道了。」

昴歪头表示不解,但貚纱没有告诉他答案。

不过,她用自己的手轻轻拍过昴伸出的手,就像战团的同伴那样配合演出「斯巴尔卡」后,她改用双手温柔握住昴的手。

「出乎意料地,承蒙照顾您良久。未来还请多保重。」

「这么长的告别,其实可以有更短的说法吧。」

「我不会那么说的。请回去吧。」

态度冷淡的貚纱放掉手,昴苦笑,用被放掉的手摸她的头。

手没有被拍开,以及这留有一点神秘感的态度,昴就当作是她的赠礼收下了。

然后──

「呜!」

转头看去,就看到跟雷姆并肩站在龙车前的丝琵卡正在等着。

依依不舍的话早已说过。即便如此还是想要传达想带她一起离开的心情,但那些话却全被丝琵卡的拥抱给打断了。

用力抱紧飞扑过来的丝琵卡,摸摸她的头后,昴擡起头。

「我说真的,丝琵卡就拜托你了,瑟希。」

「没事的,BOSS!」

明明可靠却让人担心不已的照顾者这么回答,最后,昴与他击掌。

如此一来,跟普莱迪斯战团所有人都完成「斯巴尔卡」了。昴转身。

环视包围自己的所有人的脸,昴深吸一口气。

然后──

「再会啰,各位!──胜利!!」

「「──胜利!!」」

双手朝天高举的昴这样喊,普莱迪斯战团跟着喊的声音响彻云霄。

面对这股气势,不知道战团规矩的人全都大吃一惊。相反地,战团的成员则是有人大笑、流泪、吵吵闹闹的。

「──直到最后,都是无礼至极的大蠢货。」

没错,就如佛拉基亚皇帝给的评语,离别场景热闹非凡,吵得闹哄哄的。

16

「……丝琵卡,真的不要紧吗?少了我们,她真的可以顺利完成工作吗?」

「够了,一直这样子烦都烦死了!用不着担心啦!跟昴比起来,丝琵卡还更看得清现实啦!」

在踏上归途的龙车内,手拄着脸颊不断望着窗外的昴叨念不已,惹得坐在他大腿上的碧翠丝扯他脸颊骂他。

被碧翠丝斥责而噘起嘴巴的昴感到不满,却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就如碧翠丝所说,丝琵卡的思维还比较现实。

细细思量身为大罪司教的过去,为了除去那恶名,因此丝琵卡采取行动。即便那是她没印象的「自己」所犯下的罪也一样。

「因为你之前对丝琵卡酱太冷淡,那孩子也才有机会去认识到自己置身的立场啦。」

「唉呀,原来是这样。虽说事出必有因,但不愧是毛。就算面对如此亲暱自己的女孩,心胸狭窄的心态依旧健在。」

「呜咕呜!」

并肩坐在对面的鬼族姐妹花,开始朝这边动起了唇枪舌剑。

这个指责,又是昴无法辩解的漆黑足迹。两姐妹意气相投到令人会心一笑,但无法只是微笑带过的锋利,令人对未来感到不安与愉悦。

就这样,脸颊被碧翠丝拉扯,心头被雷姆她们给玩弄的时候。

「就我个人而言,对那孩子的判断感到放心就是了。本来如果要带她回去的话,至少必须把她封进箱子里才算是做好危机控管……」

「我的箱子和你的箱子,怎么功能和给人的感受有点不一样,是我多心吗?」

「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是帝国还是安娜塔西亚阵营,都是共犯……作为收尾来说,我觉得相当不错。」

「艰涩的事本大爷是不懂啦~不过等到僵尸全部收拾掉了,就能洗清污名,从帝国回来了吧?既然如此,赶紧把事情解决比较好吧。」

跟严肃看待现实的奥托不同,满心期盼跟丝琵卡会合的嘉飞尔,态度着实叫人感激。

虽然嘉飞尔也厌恶大罪司教──

「就算是本大爷,也曾跟首领你们大打出手、差点杀死对方啊。就算有『维纽尔的二次沾酱』的机会,也没什么不好吧。」

「你的心胸真宽大啊~。相比之下……」

「我先声明,菜月先生和嘉飞尔那不是心胸宽大,而是不负责任地破了个洞,这样说才恰当!」

奥托提高声音这样怒骂,昴和嘉飞尔则碰拳而笑。

听到奥托这样气冲冲的声音,也是久违了。能从拯救帝国这么庞大的压力中解放开来,昴也恢复了原本的嘻皮笑脸。

不过,这并不代表对同伴们的担心,以及顾虑分开的丝琵卡的心情变小了──

「──是因为跟大家在一起呀。」

就在昴瞇起眼睛感受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爱蜜莉雅突然朝他这么说。

接着是手被轻柔握住的感觉,昴转头看去。在温柔的蓝紫色双眼慈爱的注视下,昴感到心头一紧。

没有人问昴。

已经不要紧了吗?心情不再沮丧消沉了吗?没人问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自己很沮丧,也受了伤,甚至连是不是已经没问题了都不知道。而他们用不着问,也早就明白昴的心情。

「谢谢你,爱蜜莉雅。──谢谢你来救我。」

「嗯。」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来救我们。」

穿越国境,来到这个修罗之国佛拉基亚帝国,就为了来救昴他们。昴向这么做的爱蜜莉雅和其他同伴表达感谢。

──确实有人,自己终究没能守住。

她从指缝间滑落,去了绝对无法抵达的远方。

直到最后一刻,都活得很有她的风格。没有任何事是顺着昴或其他人的想法去做。直到最后的最后,无论走到哪一步,她都活出了自己。

也许正因如此,纵然满怀无数后悔──

「──如今,我却只记得你的笑脸。」

昴在心中悼念把那份无畏与傲慢的姿态深深烙印进记忆中的她。

那是菜月•昴献给她的哀悼。将感谢与歉意交织在一起,献给那位愿意把最后的时光留给自己、与自己交谈的她。

然后──

「────」

在有着愿意陪伴他、与他并肩而行的伙伴们的环绕下,昴正乘着龙车,前往王国。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另一辆龙车──那是属于已逝的普莉希拉阵营、属于那些被她留下的人们的车辆。

关于普莉希拉治理的跋利耶尔领今后的去向,他们想必正与搭上那辆车的罗兹瓦尔在商讨吧。但昴此刻关心的,并不是那件事。

他心中挂念的,是──

「──阿尔。」

那个在普莉希拉临终之际陪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一刻都紧紧搂着她的男人。

当昴去挑战「斯巴尔卡」、亚伯沉浸于工作以不忘妹妹的遗志、许多人拚命挣扎着想填补她离去后的空洞时,只有阿尔始终将自己关在房里。

那种被失落感彻底击溃的样子甚至让人怀疑,也许他就这样消失在世上也不奇怪。然而如今,他仍随着昴等人,一同踏上回去王国的归途。

而他返回王国的目的,就是──

『──兄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偶然听到关于「贤者」之塔的事。我想看在那塔里面,记录了死去之人的生平的书。』

「……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

拿到那本书,不就等于践踏了那么干脆而高洁地消失于世的普莉希拉的愿望吗?昴对此也很迷惘。

即便如此,正因为昴在场,看到阿尔和普莉希拉的诀别,以及深知阿尔之后的绝望,所以昴想为他尽一份力。

所以──

「可以再去借用你的力量吗?夏乌拉。」

下定决心,要再次踏上位在沙海尽头的高塔巡礼。

那是昴为了阿尔所能做的、除了「死亡回归」以外的回应方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