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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菜月•昴和文森•亚伯克斯』

本章 29,515 字 · 约 74 分钟

第四章 『菜月·昴和文森·亚伯克斯』

1

昏厥和睡眠,两者都意味着意识中断,但本质却又不同。

昏厥不会作梦,睡眠会作梦。──不是这样。

昏厥无法修复身心,睡眠可以恢复身心。──也不是这样。

在大方面的意义上没有不同,不过两者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在这个世界昏厥的经验傲人的昴,知道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那就是──

「──啊。」

眼皮颤动,微弱吐气穿过喉咙。

划着细小不可靠的清醒之船,想办法让自己靠近名为现实的岸边。就这样,菜月•昴慢慢地从黑暗大海中靠岸了。

浅浅张开眼皮,看到没印象的天花板已经是熟悉戏码。这样醒转过来、确认自己的所在之处,这种情况已经不晓得发生过几遍了。

不过,这一天自己不需要一个人找答案。

「……终于醒了吗。昴真是个爱赖床的麻烦鬼呢。」

因为,以不认识的天花板为背景,熟悉的可爱脸蛋映入眼帘。

放松的眉毛和浅色瞳孔正凝视着昴,她是跟昴一起醒来的次数最多的女童碧翠丝。

刚睡醒的碧翠丝对身体有益,而且对方似乎也一直跟昴牵着手。

「你又温柔地看着我的睡脸,牵着我的手啦?」

「那当然。贝蒂是昴的搭档呀。首先,昴会随心所欲到处乱跑,就算用锁链绑着也没意义,牵手的效果是最好的。」

「真是了解我……」

眼见碧翠丝一脸不开心,昴无法回嘴,只能苦笑。

只要有非做不可的事,那昴就算被锁链捆绑也会找到方法去做,但必须松开自己牵着的手,这点无论何时都叫他心痛。

而昴很怕痛,所以这样的制止方法最为有效。

「好啦,所以这里是……哪里?我们本来是在做什么……」

「冷静点。贝蒂知道昴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不过先看看周围吧。」

「叫我看看周围……」

昴急于想要了解现况,碧翠丝则伸指贴在他嘴唇上,然后催促他看看旁边。

心急如焚却被喊暂停,昴睁大双眼环视四周。

然后屏住呼吸。──因为看到自己躺着的床铺周围,有许多人正发出鼾声。

「──」

房间绝对称不上宽敞,光是昴躺着的床就占去一半的空间。而这样的房间里头,却塞满了超过十个人。

而且这些人,还都是不可能会凑在一块的面孔。

「貚纱,和嘉飞尔?还有露伊,希艾因他们,连巫它卡它都……」

「不只他们。贝蒂拥有握昴的一只手的绝对优先权,不过另一只手……」

听到这儿,昴才注意到握着自己的手的不是只有碧翠丝。右手是碧翠丝握着,左手则是由趴在床上睡着的少女──

「──佩特拉。」

用大朵缎带作为魅力吸睛处,连睡脸都很可爱的少女正握着昴的左手。

在碰到昴的左手之前,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大冒险呢?不常见的旅行装束很有她的风格,但由于又脏又破,所以感觉与她平时的形象不符。

「不过,佩特拉认为最辛苦的不是偷渡,而是昴的左手争夺战。」

「喂喂,还争夺战咧。大家怎么可能都想握我的手呢……」

「怎么会不可能。」

昴当玩笑想笑笑带过,但碧翠丝平静的声音让他笑不出来。

碧翠丝举起牵着的右手,给睁大眼睛的昴看。

「大家都是真心在担忧昴。假如可以给你力量,那不管是牵手还是任何事,大家都想为你做。」

「──」

「这种事,贝蒂一直都有在说吧。昴必须要有自觉,自己的存在在大家心中有多大。」

宛如在责备的内容,碧翠丝却是满怀慈爱地倾诉。面对她这样慈祥的眼神和声音,昴说什么都无法无视。

昴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自己对周围的人有多大的影响力,被大家多么珍惜,自己是否有这样的价值。但──

「这个,是什么呢?」

自言自语的昴,脑子里突然掠过刚刚清醒的瞬间所产生的疑问。昏厥和睡眠有哪里不同?这个就是答案了。

昏厥,会让身边的人担心。心灵远比睡眠更无法放松。

正因为是这个世界数一数二让旁人担心的天才──昴,才能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大家都不要紧吧?露伊还有貚纱,应该都受了重伤……」

「说没事是有点怪怪的,但用不着担心啦。露伊算轻伤,鹿人姑娘的伤也已经是可以放心的状态。不如说,留在身边比较好观察。」

「这样啊……。那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明明自己也是伤患,可不是来探望昴的时候吧。然而感受到就算推拒也会冲过来的体贴,因此碧翠丝的保证暂时让昴放心。

虽然才刚被碧翠丝念过,但希望大家也都多珍惜自己。

「……虽说我个头缩小了,但大家都太过度保护我啦。」

「──难说喔。与其说旁人过度保护,以我个人而言,是比较希望菜月先生能够先反省一下自己缩小一事。」

「呜哦喔!」

听到的瞬间吓得肩头一跳,昴抬起头。

声音源自于狭窄房间入口,往旁边滑开的房门前面,有个面容温和却让人厌恶的家伙站在那儿。

「奥托吗!」

「对,是我,麻烦保持安静。不然对不起佩特拉酱和嘉飞尔。」

「为什么对不起他们……」

「因为他们在最近的地方等待菜月先生醒来啰?但是刚好过来露个脸的我却抢先一步跟你说到话,要是被知道的话,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怨恨我呢。」

「哦哦,还真是倒楣的家伙呢。」

「菜月先生才是,就算缩小了,嘴巴还是不饶人,这比什么都还叫人安心喔。」

手指贴唇降低音量的青年──奥托环视房间。

特地跑过来一趟,但整个房间人满为患到连踏脚处都没有。奥托一脸困扰,但还是勉强找到地方立足,走近睡床。

「碧翠丝酱也是,照顾菜月先生辛苦了。」

「是不会觉得累啦。……比起这个,可以说话了吗?」

「当然,菜月先生醒过来这件事应该要通知给大家知道……不过难得倒楣在场,想先抒发几句个人抱怨。」

「这、这性格真不错啊……」

「是的,因为是商人嘛。」

手扶着没戴帽的脑袋,奥托以不带讽刺的表情微笑。

这笑容带来的恶寒跟被敌人死瞪着没两样,也像是惹貚纱不高兴时的感觉,于是昴深呼吸。

老实说,三个人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以及之后发生的麻烦事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错,然而害大家担心是事实。

因此,不管听到多么难听的抱怨,自己都要甘之如饴地接受。

「好,放马过来。不过呢,我的精神等级也在这边受到相当扎实的锻炼。可别以为随便讲讲就能打垮我。」

「这是怎样的自豪感啊。算了,我没打算要漫长说教啦。想说些什么的不是只有我,所以就简短说了。──菜月先生。」

「哦~」

「──能平安会合真是太好了。请不要让人太过操心。」

「────」

对方伸出手,轻放在昴的小肩膀上。

奥托的手指给人的印象比面容更加可靠,但那只手却在肩膀上微微颤抖,使得昴喉咙一哽,说不出话。皱着眉头的奥托所说的话,是无论何时都律己甚严的他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感情破绽──

昴那千锤百炼的精神和决心承受的觉悟,全都是白费工夫。

「唔……!」

奥托使出的必杀金句,毫不留情地击穿菜月•昴的障壁,给予后方赤裸裸的灵魂致命的一击。

「这种话,对菜月先生最有效吧?」

「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见昴说不出话来,无敌和从容笑容才回到奥托的表情中。

完全被他吃得死死的,输得无以复加的昴只能面红耳赤──不,还有其他方法。为了回敬奥托的算计,至少要让他无法赢了就跑。

那就是──

「啊啊──!输了输了,输得好彻底啊,奥托这家伙!!」

「欸──!?」

红着脸的昴露出邪恶笑容并大声宣告败北,领悟到他的目的,奥托顿时脸色苍白地惨叫。

而败北宣言和惨叫一响彻房间,想当然耳,整个房间的人都醒了。本来就在等昴醒转的沉眠同伴们──不,是沉眠的狮子们。

「「「「──!!」」」」

就这样,大家纷纷开口道出喜悦和责备,怀着悲喜的喧嚣整个炸开。

在变得吵杂的房间里,昴和奥托忙着表达感谢和辩解,却显得徒劳;而始终观望的碧翠丝则拄着脸颊,说:

「真是的……每个家伙都像个小孩一样,吵死了。」

就她一个人以旁观者的态度,微笑着看着一切。

2

──帝都百姓一齐撤离帝都禄普加纳。

这是在昴没有意识的期间所进行的大事之一,昴醒过来的地方是用来运输人员的龙车,拨给重要人物的其中一间车厢。

连结多台车厢,让众多地龙一起拉动的交通工具叫做「连环龙车」,以外观来看接近昴所认知的列车和电车。在露格尼卡王国没有看过,但在平地很多的帝国而言可说是其来有自的发想吧。

总而言之,即便多所敬畏但依旧牵扯进了帝国机密,昴似乎离开了帝都。

「没事就好,兄弟!途中体力耗尽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会变怎样,所以很不安很担心,根本没法冷静啊~!」

「胡子男死了也不会怎样,不过你不在的话,战团就完了……。假如快死了,别犹豫,就用我或其他人当盾牌吧……」

「魏兹的说法让人不舒服,不过我同意他的看法。舒瓦兹,你有回来真是太好了。不管是对战团还是对我个人来说都是。」

等昴醒转的人当中,有从剑奴孤岛开始就是「合」的三名同伴──希艾因、魏兹和伊多拉,他们表露了各自的反应。

里头一直跟着昴行动的伊多拉姑且不论,分头行动的希艾因和魏兹都很担心昴。──但要道歉的不光是这点。

「抱歉。因为我昏过去,大家的强化就解除了……」

「用不着道歉……。那个时候,我们也开始撤退了……」

「就是说啊!差点死掉的只有这个刚好撑着柱子的骷髅家伙。要不是有总督的话,他早就被压烂死掉啦……」

「不是说不要讲出来吗……!舒瓦兹会过意不去的……!」

魏兹对昴的体贴,跟平常一样被希艾因的多嘴给糟蹋。背对拌嘴的两人,伊多拉耸肩道:

「魏兹也说了,所以不要放在心上,舒瓦兹。打从我们决定跟着你的时候开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可是……」

「我知道就算这么说,你还是会过意不去。──所以后面要说的,就交给交情比我们还要久的他们啰。」

不会慌张失措的伊多拉,真的是很可靠的成年男性。

理性的他让感性的昴闭上嘴巴,巧妙地把话题总结。接着伊多拉就抓住还在打闹的两名同伴的衣领,走向房门外。

而昴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

「等一下。最后我只问一件事。古斯塔夫先生他们听起来平安无事……那瑟希呢?」

「……其实,瑟希鲁斯没有回来。战团和避难人民也都没看到他。不过~」

「毕竟是瑟希嘛……」

伊多拉只讲到一半,由昴补充感想。

虽然用这种反应对待同伴未免太不亲切,不过伊多拉也好,希艾因和魏兹也罢,对此都没有意见。姑且是因为没看到他所以才问的,但其实一点都不担心他。

他突然搞消失然后又回来的状况,即使离开剑奴孤岛也依然屡见不鲜。

以这段对话为最后,这次三人要他静养,然后便离开了房间。而一道娇小身影也默默地跟在三人身后──

「什么都不讲的话,我会寂寞到死掉的,貚纱。」

听到昴这番软弱的呼唤,貚纱止住脚步。

她转身用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昴看,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总觉得她低头的角度让头上的角似乎都萎缩了。

「……关键时刻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舒瓦兹大人能活着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还好你也没事啊。虽然很庆幸……不过发生什么事了?」

回想起在帝都的最后攻防战中遭遇僵尸强敌的失败,可以想见貚纱会过度反省。可是昴感觉不单单如此。

本来就不太表露感情的她,表情会如此沉闷,有其他理由。

「──。没什么,不是需要现在立刻就跟舒瓦兹大人报告的事。还请好好休养身体,与大家一起共处。」

可是面对昴的提问,貚纱并未阐明心中想法。

鞠躬后,她就离开房间关上门。找不到话来叫住她背影的昴,用力咬唇,在心中发誓。

之后一定要再问一样的问题。到时一定要成为她的助力。

然后──

「──昴。」

跟前面离开房间的人交替,换成有着柔和银铃嗓音的主人进入。

雀跃的呼唤仿佛一直在期待这一刻,轻柔地敲击耳膜。

「────」

要回应这个声音和面向她那边,都需要时间。

不是出于寒酸自尊或尴尬羞耻这些无聊理由,单纯是昴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爱蜜莉雅。」

毕竟,光是呼唤对方的名字,昴的灵魂就会甜蜜酥麻。

面对紧张感满满的昴,当事人──爱蜜莉雅微微一笑。

「嗯,幸好见到面了。……不过昴真是厉害,连在这么远的地方都交了很多朋友,让我非~常放心。」

「朋友……」

「嗯。毕竟他们都非~常担心你,一刻都不肯离开呢。」

爱蜜莉雅笑着说,昴回想起刚刚房间里的状态。

尽管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那景象确实如她所说,是令人开心的比重较多。

「我,是个幸福的人呢。」

「当然是啊。不过,我希望能够让昴更幸福,所以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喔。」

「明明都对我这么好了?」

「那昴想为我做什么的时候,会觉得这样子就心满意足了吗?」

爱蜜莉雅歪头反问,被她这样一堵,昴顿时语塞。

她说的没错。想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样子就够了。会继续拼命地去找自己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事。

「怎样?我说的没错吧?我的骑士。」

「……是呢。分开的期间你成长好多,让我骄傲但也寂寞,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

「……不对,爱蜜莉雅酱。」

被重复反问的昴,把远在天边的重要事物拉回身边。

没错,对昴来说极其重要、宝贝、珍惜,总而言之可以朝思暮想到让内心乱成一团的女孩子,称呼她的方式。

只是这样说出口,怜爱度及满足感便立刻涌上心头──

「爱蜜莉雅姐姐!差不多轮到我们了!我们也想跟昴说话!」

昴和爱蜜莉雅之间洋溢着柔和气氛,被状态绝佳的佩特拉介入。经历刚刚的吵闹后无法冷静下来倾诉再会的喜悦,因此佩特拉可说对重逢感到万分饥渴。

用娇小身躯主张存在的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洋溢着怒意。

「我们都还没跟昴好好聊过。──除了偷跑的奥托先生!」

「呜咕!不是的,我并没有要偷跑的意思……」

「哦?哦?找借口吗,奥托兄~。期待听到怎样的借口也是一种乐趣呢~。在这边偷跑,就算是本大爷也会受伤的……」

「连嘉飞尔都要死咬着这点不放吗!?」

双手掩面做出哭泣状的嘉飞尔,跟佩特拉进行联手攻击。吃不消的奥托下场凄惨,但苦难尚未结束。

「没错没错,贝蒂有听到哟。奥托这家伙有说,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想偷偷跟昴说话。」

「咦,是这样吗?奥托,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大家都同样担心昴,所以不可以搞偷跑这种狡猾的行为喔。」

「没人站在我这边!这比栽赃更让我心痛!」

出言背叛的碧翠丝,以及直接采纳她发言的爱蜜莉雅。在她们的追杀下,奥托按住胸膛,盛大地接受自己的报应。

看着吵闹成一团的他们,有人忍不住笑着说:

「奥托大人的坏习惯姑且不论,能够平安会合真的比什么都好。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当然还有佩特拉也就不用着急了。」

讲话如此柔和的人,是法兰黛莉卡。

她也跟佩特拉一样不是穿女仆装,而是一身旅行装束,这身难得的扮相相当适合她。然而看到她崭露这么罕见的服装后,昴愣住了。

因为微笑的法兰黛莉卡眼角泛泪,几乎就要顺着脸颊滑落。

「法兰黛莉卡姐姐……!」

「失、失礼了。一个不小心就……因为真的放心了……让各位看到难看的一面。」

「……怎么会,根本不难看喔。这代表你就是这么担心啊。」

被流泪的法兰黛莉卡吓到,但也涌现凌驾惊讶的感谢心情。

如法兰黛莉卡所言,为了寻找消失的昴三人,爱蜜莉雅他们一定煞费苦心吧。想尽办法穿越被封锁的边境,进到陷入内乱的帝国。

正因为他们跨越了这不简单的路程,大家才得以重逢。屡次听到偷渡这个可怕字眼,也是他们奋斗的一方证据。

「真的很感谢各位。」

「嘿嘿,本大爷等人~当然会来的吧~。要是没了首领,可就团结不了啦。」

「嗯,就跟嘉飞先生说的一样。……虽然有被你变小给吓到。」

嘉飞尔摩擦人中所说的话,由佩特拉微笑补充。

确实,如此一来就是全员会合大团圆──还不到那个地步,然而以昴现在缩小的状态,可不能跟着爱蜜莉雅他们就这样回露格尼卡王国。

若是不恢复成原本的十八岁菜月•昴,就没资格站在爱蜜莉雅身边吧。

「是说,碧翠丝……咳嗯!我跟碧翠子并肩站在一块,不会介意吗?」

「跟昴同一个高度并不讨人厌啊。不过,贝蒂也开始想念昴的抱抱了,昴还是大一点比较好。」

「我也赞成!现在的昴虽然也很可爱、很不错,可是我觉得大的比较好!」

「啊,果然很可爱喔。呵呵。还好不是只有我这么想。」

爱蜜莉雅的附和跟其他人有点微妙落差,可这才是爱蜜莉雅的氛围。

感觉就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昴打从灵魂感到放心。飞到佛拉基亚帝国后,先后跟「貅德拉格之民」和浮洛普、米蒂安,以及跟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们一起度过时光,但都跟爱蜜莉雅阵营的气氛不一样。

不管哪一边都是重要的羁绊,可是因为之前相距甚远无法见面,所以点滴更是涌上心头。

「不过,再怎么样,罗兹瓦尔和拉姆也没来吧。毕竟,光是爱蜜莉雅酱在就够严重了。」

提起室内没有出现的脸孔,昴苦笑。

要说不在的人,那梅莉也不在,不过她难以穿越国境的理由跟罗兹瓦尔他们不同吧。恐怕是跟拉姆一块留在宅邸──

「咦?没有,不是那样喔。拉姆跟罗兹瓦尔都跟我们一起来了。因为他们俩人也非~常担心昴。」

「──欸?」

昴这样的想法却被摇头的爱蜜莉雅说出的答复给打坏。

拉姆和罗兹瓦尔两人也来了,这件事让他的思考停止。罗兹瓦尔有来倒还好。他在是很让人吃惊,非常震惊,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问题不在于罗兹瓦尔──

「拉姆?也来了?」

「她在喔?拉姆姐姐也很担心昴……啊!不可以跟本人说喔?」

「不会说啦。虽然不会说,就算不说,但不是那样的问题……」

拉姆有来这件事,从佩特拉那儿也获得保证,这使得昴的大脑整个当机。

拉姆在,就代表──

「她、她跟雷姆已经见过面了?」

「「「「「「啊……」」」」」」

昴提心吊胆地这么问。顿时,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露尴尬。

这反应就是昴最怕发生的事。「忘记跟昴说了」的这种反应,意味着「那件事」在昴睡着的期间发生了。

──拉姆和雷姆这对分隔两地的姐妹,在清醒的状态下重逢。

「呜哇啊啊啊啊──!我超想在现场的啊──!!」

「对、对不起喔,昴!可是,我们说什么都想早点让她们见面……!」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这白痴笨蛋加三级──!」

昴用双手掩面,为错过历史性一刻尖叫呐喊。

其他人都慌张失措想要安慰他,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硬要说的话,是在关键时刻睡着的昴的错。

「怎、怎么样?她们两个的样子……」

「这个嘛,互动起来果然有点生硬……不过,有特别的感觉,非~常有感!我在旁边也跟着陪哭了……」

「呜哦哦哦哦!」

「爱蜜莉雅!多手下留情啊!昴很可怜耶!」

「欸欸欸!对不起,对不起啦!」

即便如此,不甘心还是没有衰退,昴用尽全力悔恨。

人真正想哭的时候,泪水是憋不住的。这也是这个年幼躯体的讨厌之处,昴流着悔恨的泪水,同时再度确切感受到这点。

3

「────」

正要伸手碰门,门后方却传来很大的哀号声。

听到哀嚎声和悲叹的内容,雷姆停下动作,感到犹豫不决。

「呜~啊呜?」

「……对不起。露伊酱明明很想见到那个人。」

搂着腰贴着雷姆的露伊像是在担心似地抬头看着她。

失去意识的昴醒过来时,露伊应该也很希望待在昴的身边吧,可她还是压抑住这份心情,跑去找雷姆。

而雷姆就被她拉着手带到了这边,这倒还好──

「────」

房间里头传来的,是昴跟他的同伴们的声音。

讲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但那些同伴似乎对雷姆来说也是关系颇深。──只是跟面对昴的时候一样,缺乏真实感。

「虽然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

以当中最先见过面的爱蜜莉雅为首,特地跑来找雷姆和昴的他们不但为同伴着想,洋溢着行动力,更重要的是都是很善良的人。

他们是从禁止往来的王国跑来的,明明是局外人却还是参与了内乱,为了带雷姆和昴回去可说是卯足了全力。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他们,雷姆该如何面对──

「──听得见毛饿到吵闹的声音呢。」

沉思之际,身后突然有人出声,雷姆微微屏息。

代替雷姆看过去的是搂着她的腰的露伊。出声者回望露伊后,轻声吐气。

「别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瞪人。刚刚是对毛施以爱鞭……不,因为没有爱,所以只有鞭子。没错,纯粹的鞭打。」

「……这是讨厌那个人的意思吗?」

「不是讨厌喔。单纯是轻蔑他的机会很多。」

说完,对方踩着跫音走了过来。雷姆犹豫了一下,转身看过去。

想要笔直看着对方的脸,对雷姆而言需要鼓起勇气。毕竟那张脸,即使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仍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那就是──

「……拉姆小姐。」

「好生疏的叫法。拉姆都已经做好被叫做姐姐的心理准备了。」

「我个人,觉得一切都太突然了……」

眼前抱着自己手肘、挺起胸膛的女性──自称拉姆,也被旁人这样称呼的她,脸蛋跟雷姆长得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以及发自内在的压倒性自信带给人的压迫感吧。

这样的她,似乎就是失去记忆的雷姆的亲姐姐。

老实说,看过脸之后,已经没有任何质疑姐妹关系的要素了。以前就从学不乖的昴那儿听说了无数次的姐姐的名字,也确实就是「拉姆」。

但最能证明的,是拉姆人在面前时,雷姆胸口深处有感觉。

「无论你怎么想,都有感觉吧。拉姆跟雷姆是亲姐妹……共感觉不会骗人。」

「共感觉……」

「血液相连的双胞胎之间,类似灵魂联系的东西。拉姆就一直感受到雷姆的存在。……雷姆不一样吗?」

「────」

眯起浅红色双眼,拉姆直接询问。雷姆闭上嘴巴。

就算被问是否不一样,答案是否定的。尽管完全不了解她所说的共感觉是什么,可确实存在于雷姆体内。那是相当强烈的感觉。

对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拉姆产生安心感,这怎么想都很奇怪。

「……很可怕。」

「可怕?」

「对只有简短交谈过的你,却有这样的感觉,这件事很可怕。」

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从零开始构筑。

昴跟露伊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后面跟貅德拉格她们、浮洛普和米蒂安也是,也认识了普莉希拉和卡楚雅,并构筑出关系。

然而拉姆的存在却一口气超越他们,直接就要站在最顶端的位置。

「那样子,我会怕……」

这种无法用言语清晰表达的安心感,是步步接近的过去的脚步声。

想要恢复记忆──内心不是不曾这样期望过。雷姆认为自己的诸多问题里,大多数只要恢复记忆,一定就可以解决。

但于此同时,又害怕被那脚步声给追上时,一切都会风云变色。

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感受的方法,甚至连想法全都跟着改变的话。

一想到这儿,雷姆就用力闭上眼睛,按住胸口。

这时──

「是吗。──那就好。」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腔,雷姆睁开眼睛抬起头。

她刚刚说什么?站在愕然睁大眼睛的雷姆面前,抱着自己手肘的拉姆略微垂下眼帘。

「拉姆,也跟雷姆一样喔。也觉得很可怕。」

「你也会怕……」

「要是雷姆很自然地接受这个共感觉,理所当然地扑进拉姆怀里的话,那该怎么办?──没错,拉姆怕这样。」

「────」

表情维持柔和,但话中的内容却很恐怖。雷姆搞不懂眼前的拉姆的心情。──不,不是这样。

是知道了本来不知道的事,所以产生混乱。

「呜!」

搂着腰的露伊,突然代替不知所措、目光泅游的雷姆发出警告。

从下往上瞪拉姆的她,敏锐地察觉到雷姆内心的颤动,所以恶狠狠地瞪向源头拉姆。

承受她的视线,拉姆微微眯起眼睛。

「要挡在拉姆和雷姆之间?好死不死,偏偏是你?」

「啊~呜!」

「是吗,没有要退让啊。虽然复杂,但不会到不愉快。」

不知道有什么过节,拉姆似乎认识露伊才这么说,接着又重新看向雷姆的眼睛。雷姆的目光,无法离开拉姆的注视。

明明被视线的压迫感给焚烧心灵,但灵魂却被深深吸引。

意识着不肯如自己所愿的心,雷姆紧咬嘴唇。

「你,一定是我的姐姐吧。这点我相信。可是……」

「就算心里接受,脑袋也无法接受?」

「……是的。」

「是吗。既然如此,就先这样吧。」

雷姆软弱点头,拉姆朝她又缩短一步的距离。

她的接近让雷姆发抖,露伊立刻挺身向前保护雷姆。「不要紧。」但是雷姆轻轻按住露伊的肩膀,温柔地制止少女。

制止,然后凭自身意志跟拉姆面对面。

承受雷姆的视线,拉姆也松开抱着的手,转而朝她伸出手。是内心认定为姐姐的对象,主动伸出的手。

「我是拉姆。你的姐姐,一定是为了爱你才出生的。」

「────」

「不过,也是拥有另一位同等重要的人,独立的姐姐就是了。」

她语气平淡讲出自信满满的这番话,让雷姆圆睁双眼。

接着,等意思完全渗透进脑子里后,雷姆忍不住噗哧一声发出轻笑,带着笑意说:

「你果然是可怕的人。一跟你说话,就能委身于这股安全感,差点就要成了俘虏了。」

「这也没办法。谁叫拉姆是让人想要寄予全盘信赖和亲情的姐姐呢。」

「是,拉姆姐姐大人。」

拉姆自豪地挺起胸膛,雷姆畏畏缩缩地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才把那称谓说出口。结果听到这称呼的拉姆微微皱眉。

雷姆是鼓起勇气才讲得出口,因此对方的反应让她很意外。

「请问?」

「……照毛说的做让人火大,不过的确怪怪的。」

「怎么说?」

「──是姐姐喔。」

「咦?」一瞬间面露不悦的拉姆紧接着这么说,雷姆为之错愕。

面对这样的反应,拉姆删除掉表情上的苦涩,轻启唇瓣说:

「就叫姐姐吧。那是最恰当的。」

「……拉姆、姐姐?」

「不用加名字。」

「──姐姐。」

被要求的雷姆乖乖照着说,拉姆闻言,闭上眼睛。

接着,她牵起雷姆的手,把人整个拉过来,然后直接正面抱住吓到的雷姆。

就这样,她的嘴唇凑近雷姆耳边──

「现在清楚感受到了。──拉姆是雷姆的姐姐。」

「──我也感受到了。」

这样回答的雷姆,胸口溢出原本害怕的感觉。

一被抱住就满溢而出的东西叫做安全感,是对拉姆的爱。就连没有记忆的雷姆,都无法拒绝从灵魂涌现的感觉。

她,拉姆,是雷姆的姐姐。而且一定是重要到无以复加的人。

「……虽然生气,不过准备好了吗,雷姆?」

「准备什么?」

「准备进去里头。爱蜜莉雅大人他们不用说,当然也要对可怜的昴炫耀我们自豪的姐妹爱。这样一来,多少可以化解他的担心吧。」

听着拉姆的话,雷姆闭上眼睛。

要如何面对爱蜜莉雅他们,目前在雷姆心中还没有答案。甚至连面对昴,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该用怎样的态度接触。

但是,至少拉姆这个姐姐的心情,以及自己对拉姆的心情都无庸置疑。

「是的,姐姐。」

「果然,还是等被叫上一百次以后再进去吧。」

「姐姐……」

「开玩笑的。」

面对颔首的雷姆,拉姆说了听起来不像笑话的玩笑。

即使内心对自己的问题感到焦躁,而且还有其他重大事件正在发生,但是姐姐那调皮的态度还是让雷姆的心情暂时得到了安慰。

「已经没事了。露伊酱,谢谢你一直担心我。」

「呜!」

眼见雷姆的不安消失,露伊也露出满脸笑容。夹在雷姆和拉姆的对话中,一直站在雷姆这边的温柔女孩让雷姆也跟着微笑。

接着,她跟露伊手牵手,鼓起勇气站到面向房门的姐姐身旁。然后,她对拉姆瞥过来的视线点头,姐妹俩一块把手放在门上──

「──打扰了。里面热闹到连外面都听得很清楚喔。」

「真有毛的风格。那个像小动物叽叽喳喳吵人的叫声。」

就这样,朝着同伴所在的房间──朝着可以认为是同伴的人所在的房间,两人一起踏出脚步。

4

「唉呀……感觉放下肩头的重担了……」

梗在胸口的巨大物体消失的感觉真切无比,昴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是昴所一直抱在心里的责任──在无人可以仰赖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保护雷姆,直到让她见到拉姆和爱蜜莉雅等人。

途中为了让她远离危险而采取分头行动,但没想到事情拖得比想像中还要久,这段期间雷姆还被掳走,因此根本无法自称是完美的护花使者。

「但是,还好又跟大家见到面了……」

老实说,知道自己错过拉姆和雷姆的姐妹重逢场面时,内心悔恨到差点认为世界要结束了,不过之后姐妹俩一块来探病,那份开心的心情抵销掉了悔恨。

两姐妹之间具体有过怎样的对话这点不得而知,但是一看她们的样子就晓得进展的方向并不差,因此这样便足矣。

「虽然我还是小不点,雷姆的记忆也还没恢复……」

跟爱蜜莉雅阵营的人重逢,使得希望蓬勃成长。

关于昴的身体尺寸,近期应该就能解决吧,而且未来一定也能找到恢复雷姆记忆的方法。

因此,再来就是──

「……贝蒂不用一起,真的没关系吗?」

「不,其实很有关系,但是如果碧翠子在的话,对方可能就不会出现,所以请稍微听一下我的任性。」

「有什么事就立刻呼叫贝蒂。就算在邻国,贝蒂也会赶过来的。」

「真是充满信赖与实战经验的男子气概发言,有够可靠……」

「──输了的话可不管昴啰。」

顾虑深远的碧翠丝直到最后,都不想松开昴的手。

温柔解开她的手后,爱蜜莉雅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最后留下昴孤零零一人在悄无人声的客房。

醒过来之后身旁就一直很热闹,在终于降临的静谧中,昴思索着许多事。

帝都大撤退的规模有多少?那群僵尸的真面目知道了吗?帝国军和叛军有办法不互斗好好相处吗?貚纱表情忧虑的原因?刻意不提负面话题的爱蜜莉雅他们的担忧背后有着什么?

还有昴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看起来是怎样的结局?

「就算不到全部,至少能回答一半吧?」

「──这就取决于你妥协的姿态有多少了。」

置身在少了探病客人的房间床铺上的昴问道,而静静等待人走光的人影开口回答。

慢慢踩着地板的鞋跟声正大光明,毫不忌惮向周围知会自身的存在。

那凛然姿态和过于锐利的目光,都跟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即便如此,某处还是有决定性的不同。昴凝视着此人──黑发美青年。

然后───

「你能雄辩到什么地步呢,菜月•昴?──亲龙王国的『观星者』啊。」

黑色瞳孔带着敌意,文森•佛拉基亚如此质问菜月•昴。

5

「──你要去那个人那边吗,亚伯先生?」

呼唤来自旁边,文森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里是将客车串联起来形成一列长龙车,由多头地龙拉动,且整体均适用「除风加持」的连环龙车──由奇夏•哥尔特所想出来的实验车辆。而眼熟的蓝发少女就站在客车车厢之间的连结通道上。

她之前被叛军从城郭都市掳走,感觉很久没这样面对面了──

「既然平安无事,那你很幸运。来自王国的不速之客们的目的达成了。」

「那些人的目的不是我……」

「别说了。别用连自己都无法彻底相信的戏言,来白费余的时间。时间很宝贵。特别是现在这状况。你懂的吧。」

「────」

文森严厉地说,少女垂下眼帘、低下头。

但她立刻抓到文森表达的重点:时间有限。于是她抬起头说:

「你要去那个人那边吗,亚伯先生?」

「我不是亚伯。余是文森•佛拉基亚。」

少女重复问相同问题,文森表情不变回应。

亚伯只是在逃亡途中暂时使用的假名,源自于继任皇帝宝座之前使用的姓氏亚伯克斯,对此他并没有任何拘泥。

只不过,现在被这样称呼的不快感十分强烈。

「──。收到了那个醒过来的报告。余必须前去对峙。」

推开那股不快感,文森回答少女的问题。

不管小姑娘在想什么,都没法改变文森的方针。本来就不觉得这个姑娘有多少想法或意志。

被保护,随波逐流,埋头苦恼,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理所当然的结论。

就像众多人一样,她也不过就是那些凡人之一罢了。

因此,文森打算早早结束这段问答。

但是──

「那个人,不是亚伯先生的敌人喔。」

「──什么?」

以为只会低头默不作声的姑娘给予这样的答复,而且内容还出人意表,文森不禁皱眉。

盯着文森看的姑娘,浅蓝色的双眸中有着明确意志。

那是最后见面时没有的光芒,目前虽然微弱,可的确存在,而且像要劝诫文森般贯彻到底。

尽管对她的眼神感到意外,然而文森并没有改变心意。

「──。余是文森•佛拉基亚。没有第三次了。」

「对不起。可是,因为我没有记忆,所以不清楚皇帝文森陛下的事。因此,这不是说给文森陛下听的。」

「────」

「那个人,不是亚伯先生的敌人。」

视线不曾偏移的姑娘,重复强调一遍。

文森是以她所拥有的能力来定义她:控制菜月•昴所需的缰绳,以及贵重的治愈魔法使用者──仅此而已。

假如她对自己的立场有自觉,才对文森摆出强硬态度的话,就不得不说她胆量颇大。但是,她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理由却有别于此。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雷姆。至少,现在可以这样明确回答。」

「丢失自己足迹的姑娘,可以挺着胸膛这么说了吗?」

「确实很不可思议。即使脑袋和内心都不记得,但环境却能告诉我『我是雷姆』,这都多亏了一直有人跟我这么说。」

少女以手轻贴胸膛,这么回答。

是感激还是无奈呢,连姑娘──雷姆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语气。

不过,光是知道那并未跟拒绝和嫌恶等负面想法做连结,文森就判断这段对话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

「他不是敌人。」

没有听取价值的话。文森再次看向目标房间,接着在把手放在门上之前──

「雷姆,不得再浪费余的时间。下次再犯不敬,就要砍头。」

留下这话,皇帝就结束了与雷姆的对话。

然后──

「你能雄辩到什么地步呢,菜月•昴?──亲龙王国的『观星者』啊。」

6

感受着投射过来的敌意,昴与男子对峙。

──回想起来,眼前男子跟自己的关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无法理解。

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就是在森林里餐风露宿又可疑至极的绷带男子。那时正拼命寻找跟自己失散的雷姆与露伊而没有刨根究底,但现在想来,他那样已经不是可疑人物的程度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貅德拉格的聚落牢笼中,明明是被囚之身,却不说明他为何能表现得一派很伟大的样子。假如有什么逃脱战术也就罢了,结果就只是要求举办「血命之仪」,根本就是毫无计划。

之后他帮忙抢回雷姆,两人一度分开行动──但他明知道昴一行人只能狼狈逃离城市,却没有事先忠告,在这边发挥了他人性本恶的一面。

才刚这样想,在攻略城郭都市的时候,他又全力协助昴的提案,冒险跟夏美•舒瓦兹一同扮演旅行艺人,担任舞娘毕安卡深入敌方本营。

他跟普莉希拉的关系绝非一般,连那个夜鸣都能说服,甚至在魔都毫不犹豫地宣告不能让露伊活着,于是双方决裂。

尽管如此,在脱离剑奴孤岛之后,听到牵动整个帝国的情势之时,昴毫不怀疑便相信他是幕后主使,是被赶下宝座的正牌皇帝。

放弃帝都禄普加纳,在大量人潮进行避难、撤退之际还能有条不紊地指挥,再次以帝国人民的君王之姿发号施令的高尚贤帝──

「能让那个文森•佛拉基亚先生亲自来探病,实在光荣至极。来得正好,能否帮我削个凛果尝尝?」

「少戏谑。余不会削果皮。首先,凛果在哪?」

「还什么在哪……」

一踏进房间就走过来的男子问道,昴的视线撇向旁边。

是这种状况的约定俗成吧,就连在异世界探望伤患或病患时都会带水果。因此,床舖旁边的茶几上现在正放着装有水果的篮子。

当然,篮子内的凛果显而易见,对方应该也有看到才对。

「就那个水果篮啰。红艳艳看起来很好吃的那个。」

「蠢货,想欺骗余?凛果是白色的水果。」

「那是因为削过皮露出底下的白色果肉……慢着。这段对话,我记得在很久以前也曾有过。」

虽然记忆相当模糊,但很久以前有过相同的对话。

当时是在跟谁说话,聊了些什么,这些都想不起来,但是还记得当时的感想一样是上流阶层的人生活未免好过头了。

不管怎样──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真意外。」

要做为正经应对的开头显得太散漫,不过在松弛紧张感方面倒是正好。

听了昴的话,男子──亚伯手伸向水果篮,用附在里头的刀子将凛果切成一半。当然,凛果也就裸露出白色的断面。

「────」

铁证在前,亚伯也不得不承认凛果的真相。他默默地把水果刀放回篮子里,放下被剖半的凛果,然后看向昴。

在那双理性黑瞳中摇曳的,依然是不可能看错的敌意。

「不会因为搞错凛果的颜色感到丢脸,所以就恼羞成怒吧。……你刚刚用很奇怪的称呼叫我。」

「亲龙王国的『观星者』。」

「就是这个。」

重新去注意这个称呼,昴为这个没来由的称谓皱起眉头。

不是没听过这个词。帝国里巴在皇帝身边的占卜师就是被这样称呼的,他曾听说过这件事。

就跟露格尼卡王国的预言板「龙历石」一样,是可以揭示未来的存在。

「不对,说法更糟糕……讲得像是可以洞见明天一样。」

「那样的认知无误。余就是这样认定那类存在。」

「问题在于你把我讲得像是偷窥犯一样,你有自觉吗?」

如果是在古代,这种侮辱就算被直接斩杀也不足为奇。若以昴认识的现代的话,就要做好觉悟会被人控告妨害名誉的罪责。

可是昴这样的回应,根本没让亚伯的表情有丝毫动摇。他不会陪昴儿戏,颜色相同但深邃程度不同的黑瞳这样告知昴。

当然,昴也完全没有在玩的意思就是了──

「你,掌握到什么程度?」

「掌握到什么程度,状况吗?这方面的话,细节几乎没听说。爱蜜莉雅他们一醒来就来关心我……我知道我们正在撤退。」

「────」

「内乱暂时打住,大家正在逃离帝都……状况应该是混乱无比,但似乎没有演变成骚动。」

被亚伯询问的昴,老实表达自己的佩服。

不断奔驰的龙车,在窗外流泄的夜景,就算因为有「除风加持」之故,车厢没有摇晃和风声,但四周未免太过安静。龙车不曾停下,也从旁证明了没有发生严重的麻烦事。

明明有大量的人口,正以几万人为单位在移动避难。

「虽然应该也是有那什么『九神将』之类的向心力的影响,但光靠那些不可能这么顺利。你果然是个大人物呢。」

「────」

「老实说,当我听到你被亲信和参谋背叛而被赶下王位时,有认真想过你回去当皇帝不要紧吗,不过,看来这样是正确的。」

统率能力啦、领袖魅力什么的,所谓的立于人之上的资质就是这个吧。

这样的资质光有优秀的能力是无法成立的,有些人是靠着苦干实干、汗水泥土加身而学会的,但也有不少人是与生俱来。

一般来说就是各国的王室,或是各种团体的首脑人物。

按照这样的定义来看,事态发生时可以站稳自己脚步的亚伯,果然具备了让旁人服从和仰望自己的潜力。

「与其半信半疑,倾向相信的那一边虽然让人火大,但你担任皇帝是正确的……」

「──这也是按照你的想法发展吗?」

「啥?」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情感。因为太过突兀,所以昴的大脑拒绝理解。

结果就是没能躲过伸过来的手,额头被按住,整个人倒在床上。而在抗议对方干什么之前,喉咙先感受到了被利物抵着的触感。

昴马上就发觉到,这是刚刚用来切开凛果的水果刀。

就算发现了,也不明白对方的意图。握着刀子的亚伯用这种方式向昴表露敌意──不,是表露跟声音里头一样的憎恶。

「────」

在近到呼吸可以碰到彼此的距离下,昴和亚伯互瞪。

此时,昴要是随便大叫求救的话,亚伯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昴的喉咙吧。

但亚伯却又没有马上这么做,在于亚伯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要干嘛……!」

「被问在想什么的人,是你吧。这段过程,你到底掌握到了哪里?这一切都是按照你所想的走吗?」

「我说了……!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了吧。我才没有什么企图……」

「──为什么不是留下奇夏,而是留下余?」

比起抵住咽喉的刀刃,尖锐嗓音伤人更甚。这甚至让昴安静下来,让亚伯握着水果刀的手发抖。

咬牙切齿的亚伯,在极近距离下瞪着昴所说出的话语。

那句话,不是昴可以立刻理解的内容。

「亚伯……」

「是文森•佛拉基亚。」

「────」

「余,并非亚伯那号人物。是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这就是你期望的结局吧。」

一字一句像是挤出来的,亚伯──不,文森憎恨地如此报上名号。

简直就像诅咒自己必须这样报上名号似的。不明白他这样的态度,昴皱起眉头。事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不就是为了要取回这个名字和皇冠才开战的吗……!」

「非也。余是努力完成皇帝的职责。与『貅德拉格』的盟约、攻陷城郭都市,与夜鸣•魅时雨的谈判,包含诱导内战爆发,全都是为此而做。」

「皇帝的、职责……?」

「居于宝座的文森•佛拉基亚,将会驾崩。于焉开始的『大灾』则会灭亡帝国。而为了抗衡『大灾』,必须留下方法。那就是余的职责。」

「啥……」

听着他说的话,理解力跟不上的昴吐出沙哑的呼吸。

头一次听到。这是文森秘而不谈的自身企划。要理解没听过的「大灾」这个字眼也很辛苦,但真的不能理解的是其他内容。

他说,文森•佛拉基亚驾崩,「大灾」就会开始。

而且还说要留下对抗「大灾」的方法。不是寻找,而是留下。

按照这说法,简直就是──

「讲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深切感受着冰冷的死亡前端贴在自己颈项上,昴喃喃道。

又或者是因为总是跟「死亡」比邻的昴,被文森拿着「死亡」抵住──昴凭直觉猜出了文森漆黑的瞳孔后方那股确实存在的茫然的真面目。

是心死。用抵抗的意志来装饰的放弃。

「没错。余将自己的死亡也放进计划的一部分。余就算驾崩,佛拉基亚帝国也不能亡故,为此所留下的方案。」

随后,昴这样的直觉是正确的,便从文森本人口中得到了肯定。下一秒,昴的思绪一片通红。他的情绪爆发了。

「王八蛋,不要开玩笑了!」

他龇牙咧嘴,朝着眼前的文森──不,是朝着胆小鬼破口大骂。

脖子传来痛楚,但可以先不管的就先不管。现在只想先狠狠教训这个装模作样的胆小鬼。

他顺着情绪,激动叫喊。

「把那么多人耍得团团转,让他们走那么危险的路,逼他们绕那么多不必要的弯路,最后竟然打算自己一死了之?开什么玩笑!」

「岂能说是玩笑。你所说的过程,全都是有其必要所以才走过的路。归结就是余的死,也无法与关乎帝国存亡的重大事件相比。」

「不对啦!我说的是,为什么你这王八蛋第一个放弃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啊!大型灾祸?谁管那东西啊!你要就给我活着迎战才对吧!」

「不明事理之辈少大放厥词。余活着的期间『大灾』不会降临。以此为前提才拟定了这方案。没有可以颠覆的──」

「可不可以颠覆是由谁决定的!你脑袋这么好,不管是『大灾』还是什么,只要骗过去诱出来不就好了……」

「──告诉我无法颠覆的,就是你们『观星者』吧!」

──顿时,文森的情绪爆炸,也跟着大声起来。

「────」

这样的激动,在昴和文森之间制造出空白。

面对昴的情绪化言语,文森一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在争论的期间,这种压抑突然到达极限。

情绪爆炸一事对文森自己来说相当出乎意料吧,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抓住刺向昴的刀刃。

「────」

文森握住刀刃的手滴出血,弄脏了白色床单。

可是不管是昴还是文森,注意力都不在滴落的血珠上,而是彼此的眼睛,以及对方藏在眼睛后方的真正意图。

文森再一次称呼昴为「观星者」。

这正是文森•佛拉基亚憎恨菜月•昴,不惜拿刀对准却又迟迟未刺下去的原因。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疑问才无法解开。

「你说是『观星者』告诉你的……」

「──。『观星者』听得见世界框架以外,来自天上的观众的声音。他们被告知未来将会发生的现象,所以有机会将损害压抑在最小程度。但是,终究只限于损害大小,并无法防患于未然。」

再度扼杀情绪的文森,开始讲起「观星者」的事。

他所说的话,勾起昴的一些共鸣。

假如「观星者」真的可以预知未来,那也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东西。这是昴亲身体验而得知的。命运的修正力,会尽可能地想要将时间的过程收束在既定的型态中,且毫不留情地践踏对它发动挑战的人。

「观星者」的谕知,也近似昴这样的经验法则。

举例来说,当昴也被卷入天地变异中导致「死亡回归」时,即便可以说服周围预先准备赶去避难,却无法阻止天地变异本身。

天地异变会破坏房子或城镇,让人牺牲死亡。能否全数阻止这些损害发生,不试试看不会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会困难至极。

「以前,『观星者』就说中好几次帝国的危难。虽然已竭尽所能地应对危难,却还是有无法挽救的事物。因此,需要方案。」

「方案……」

「如何将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让失去的东西趋近于零的方案。」

──为了让更多人能克服等在未来的灾厄,可以着手去做的事。为了尽量不要有人被遗留在这些规划以外,可以着手去做的事。

为了实现这点,文森•佛拉基亚一直在绞尽脑汁。

「低声讲述余之死的可是你们『观星者』。为何却从你们口中,说出什么要推翻余之死亡的话。是在愚弄余……愚弄我吗……!」

「等、等一下!你从刚刚就在讲什么?我才不是什么『观星者』……」

「──你可以看到尚未发生的未来。别再欺瞒了,菜月•昴。」

「────」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昴品尝到心脏被掐停的冲击。

在吐露内心所想的过程中,皇帝的面具剥落,底下露出的不再是文森•佛拉基亚,而是曾自称亚伯、充满人性缺点的男子。

而这男子直瞅着自己所说的话,让昴理解了。

「──啊。」

文森──不,亚伯称呼昴为「观星者」的原因。

亚伯看穿了昴的「死亡回归」。

严格来说,他不是看穿了「死亡回归」,而是看穿昴有知道未来的方法──借由失去性命,带着未来的情报回到过去。

而这一点跟他所认知到的「观星者」的预知一样,所以他才会这样称呼昴。

「────」

仔细想想,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误解。

毕竟就连昴本人,在听过亚伯对「观星者」的说明后,才能找出跟自己的「死亡回归」的共同点,并努力理解和接纳。

了解「观星者」的实际案例后,昴的行为只要做出不符合原本实力的成果,从中查觉到关联性──不,会认为是两者相同物种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亚伯眼光独到。他的洞察力可以精准正确地审查事物。

在他的目光审查下,马上就知道昴在帝国所遭遇的所有事,不可能仅靠着不成熟的实力和纯粹的好运就能幸存下来。

因此,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你才会每次都仔细询问我的意见啊。」

看过未来,选择最佳方案的结果──假如他是这样看待昴的意见,那不管听起来多愚蠢的提议,他都无法忽视。

没让人烧掉貅德拉格聚落,为了攻陷城郭都市而男扮女装,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路程,与夜鸣的谈判,全都是如此。

亚伯总是认真考虑昴的提议,寻找实践的可能性。

就这样,亚伯决定把「观星者」昴也摆进危及帝国存亡的棋盘上当作棋子。──作为自己死后抗衡的方法之一。

本来应该要那样的──

「……你,留下的不是奇夏,而是我。」

「────」

「菜月•昴,你是个平凡人。」

那是一种以有别于先前的方式,同样不带情绪的声音。

不是在试图压抑感情。假如真的在压抑的话,会听到活跃的情感在呻吟,试图朝外界呼唤。

但是,什么也没听到。所以这不是压抑,而是情感已经死了。

亚伯就用那情感已死的声音,朝昴说出无色无味的话。

「甘甜苦辣,你是留有许多感情的人类。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善良,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恶毒。要是没发生什么事的话,就什么作为也没有,只会以凡人的身分死去吧。」

他淡淡点出自己对昴这号人物的评价,昴甚至找不到可以回嘴的余地。

如亚伯所见,昴根本就无法成为特殊的人。身体和心灵被幼稚给侵蚀,即使精神回溯到过去相信自己是神童的时代,也还是知道自己的未来迟早是什么样子。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就是自己的样貌。

但是──

「平凡的普通人,被给予了超乎资格的机会。你彻底活用那机会,才能幸存到今天这一刻。维持着平庸普通人的身分,不特别倚靠善良或恶毒任何一边。」

「亚伯……」

「你,就是平庸的人类。……既然如此,为什么?」

亚伯用力咬牙切齿,盯着昴看。

他这表情,是将高傲、高尚、从容、自信等全都屏弃,裸露出皇帝面具底下的素颜,声音还微微发抖。

他用那发抖的声音,叫喊。

「为什么留下我,菜月•昴!」

「────」

「你跟帝国没有任何渊源,也没任何道义。光是保护那些为数不多,成为自身知己的人,应该就够你满足了。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会想到要拯救跟你水火不容的我……!」

「────」

「为什么……!」

过度激动而嘶哑的声音,道出亚伯质问为什么的心情有多强烈。

用力握紧的刀刃深深陷入他的手中,流出更多的血。看了不忍心的昴想让他放掉水果刀,帮他止血。

可是──

「别碰我!」

「呃!」

伸过去的手被粗鲁拍掉,昴痛到皱起脸。

仔细一看,亚伯挥动手,导致他手里的水果刀割到了昴的手,使得昴也跟着在滴血。

两人对峙的期间,鲜血逐渐滴落,弄脏床单。

双方就这样无视流下的鲜血和弄脏的床单、地板──

「……刚刚的那个也是这样。这是你最让人不能理解,也最不能与我相容的处世之道。」

「────」

「你那不时就依从刹那间的情感行事的态度,甚至践踏自己至今的信条和思想。不遵守约定,连决定好应该这样做的事都能轻易颠覆,你连该不该救都没法分辨,便一股脑地先伸手再说。」

「──啊。」

毫不介意滴血的亚伯用黯淡的目光看过来,让昴倒抽一口气。

亚伯这番话让昴忘记伤口的疼痛,甚至冻结了思考。就跟先前才折磨过昴的男子的痛骂一样,都锐利地挖穿了昴的心。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对你来说是选项吧?』

那是导致自己在龙车内醒过来,在晕过去之前被质问的话语。

认定跟菜月•昴永远无法和解,称呼菜月•昴为无法理解的怪物,因此不得不与他决裂的陶德•方克最后扔过来的语言之刃。

即便他并没有断定昴是「死亡回归」或「观星者」,但不知是否凭借着他以人狼的身分所磨练出的眼力看穿了昴的独特性,给出了那样的定义。

『有够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把别人的命随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变成这样却又拼命反抗。让人不舒服!』

陶德冰冷的眼神,没有热度的声音,都跟眼前的亚伯相重叠。

亚伯的眼神和声音里头有着愤怒的热度,但在昴的眼中,两人就是互相重叠了。原因一定是因为两个人都下定决心要跟昴决裂。

将生存方式不相容的菜月•昴,从自己的世界中摘除。

『你没有自觉,实在有够恶质。你对于取舍性命做出选择。要救谁,要让谁死,都自由决定。有人献媚露出弱点就加以疼爱,不肯的话就睬都不睬。我对于要讨好人或坦诚相待是不会犹豫,但……』

『谁要跟凭自身喜好决定他人生死的家伙往来啊。』

陶德当时直言,让他决定行凶的是昴的想法和态度。

当然,昴并没有全盘接受对方的说法,一味认为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一路走来做的都是昴认为正确的事。要是轻易翻盘的话,那就没脸面对相信昴而陪伴到今天的同伴了。

但是与此同时,也确实有着无法彻底否定的事实。

──昴在选择让谁活下去,让谁死掉。至少被两个人这样说了。

「────」

透过「死亡回归」的权能,昴可以改变重要的人的命运。

只要有人殒命,只要有人互相伤害,只要有人互相争抢重要的东西,只要有人远离能够互相理解的机会,那就扭曲那样的命运,一路活了下来。

昴的决定和行动,的的确确让身边死亡或不幸的人数减少了。

可是,菜月•昴也并非拯救所有人。

无论是因为不去救,还是无法拯救,就算有积极或是消极的差异,一旦决定了就不再回溯时间,前进的事实已无法动摇地横亘在那儿。

并没有消灭掉所有「敌人」。

可是,也没有拯救所有「敌人」。有救和没救,昴究竟是怎么区分挑选的呢?

不就是凭昴的个人喜好吗?这便是陶德畏惧的地方。

「不,不是那样。菜月•昴,你的那个里头甚至没有对他人的好恶。」

「……咦。」

再次意识到跟陶德的鸿沟无法填补,但亚伯却摇头制止他那样想。

亚伯对屏气凝神抬起头的昴这么宣告。

「假如你是凭借主观的人性好恶来决定要救和不救的人,那我还能理解。但是,你连讨厌的人也救。对我也是这样。」

「才没有那么……」

一回事。昴想要这样说,却讲不下去。

昴无法主张自己不救讨厌的人。因为事实上,昴连讨厌的人都会伸出援手。只是伸长后搆不到而已。

即使搆不到,昴还是也对陶德伸出了手。

最终没有放手。尽管内心挣扎,昴还是跟露伊共存到了今天。

对讨厌的人也伸出援手。被这样一讲,自己确实做了这样的事。

「──带上王国的人,离开佛拉基亚吧。」

傻楞楞地回顾自己的行为时,昴突然被这样要求。

昴慢慢抬起视线,就看到把水果刀放回篮中的亚伯。他的表情已经没有愤怒色彩,而是用往常的表情说出这番话。

这样的态度变化和要求的内容吓到了昴,但他继续对昴说了下去。

「从现在起,帝国将进入与『大灾』的战斗。虽然我试图布置的局面和关键的部分有所不同,但还是有办法。你在其中没有用处。」

「什……」

「问了无聊的问题。不管你的想法为何,已经发生的事就必须视为既定事实。质疑理由的对错,纯属浪费。」

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昴听,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

在这边与昴的情绪性互动、排除了情绪的互动,以及包含这两者在内的所有互动,亚伯全都单方面划下句点。

这已经不是态度像不像他个人风格的问题。

不管是激动时,还是情感死掉时都有出现在对话中的名字──「奇夏」,昴也有听过。

照他所说,推测在这场帝都之战中殒命的奇夏──为什么不救他?没能说出口的这句话,才是亚伯的真心话。

把真心话盖起来后,亚伯决定当作事情没发生过,打算继续前行。

「准备好回国事宜。出境的所有必要安排都会做好。剩下的事,全都是帝国──余的问题。」

就这样,改变自我称谓的他收起了亚伯的言行举止,这是他决心以文森•佛拉基亚之姿前行的证明。

这对他来说具备多大的意义?是被托付了多沉重的东西才下此决断,昴无法理解。

菜月•昴,不能理解文森•佛拉基亚。

文森•佛拉基亚,也不能理解菜月•昴。

于是,这段无意义的时光,最终只是以彼此流血告终──

『你就是个怪物。比那个僵尸还可怕的怪物。』

「────」

无法理解,鸿沟无法填补,决裂无法避免。被这样武断认定,擅自决定,甚至自行结束关系。

你不就是在后悔先前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跟别人的关系吗,大笨蛋。

「喂,亚伯。」

背过身以态度示意谈话结束的皇帝走向房门。昴呼唤对方正要离去的背影,皇帝安静吐气,停下脚步。

接着,皇帝以没有热度的瞳孔与表情回过头。

「搞清楚。余是文森•佛拉基亚,亚伯那个男人──」

「──吵死了,给我咬紧牙根。」

利用床铺里头的弹簧,跳起来的昴冲向冷冰冰的脸孔。

朝着那张侧脸,那张擅自结束一切、说完想说的话就打算走人的妄自尊大面孔,那张把真心话和所有一切都蒙在心里的脸孔,总而言之让人火大到无以复加早就很想这么做的可恨讨人厌容颜,挥出昴那小小的染血拳头。

7

拳头命中的瞬间,也是最后悔自己的身子变小的一瞬间。

比起全体人员团结一心克服了剑奴孤岛的惨剧,比起为了拉拢古斯塔夫而跟他上演的「斯巴尔卡」,比起跟瑟希鲁斯在月光下的问答,昴在这一秒更是感到超级懊悔。因为要是身体越大,挥出的拳头力道也越强。

「你……!」

左脸接下昴的年幼拳头,被血弄脏脸的皇帝瞪大双眼。

他的视线朝向着地失败而摔在地板上的昴,不过他的表情虽然有惊讶,却没有愤怒。比起屈辱,惊愕还更强烈一些。

昴的拳头带来的惊讶胜过痛楚,皇帝用手按住被揍的脸颊。

「不要命了吗!?胆敢对余动手,『阳剑』之焰会烧死你……」

「对啦,我不要命啦!要是现在不在这里揍你,而是眼睁睁看你离开,那被烧死算什么!」

「什……」

皇帝瞪了过来,昴则在他的注视下跳起来大骂他。

顿时,还疲惫不堪的身子踉跄撞上门,不过刚好。昴就这样背靠着门,张开双手挡住皇帝。

说自己不要命是骗人的。

但是,双方你讲一句我顶十句的时候,绝对不能示弱。

面对这个畅所欲言的皇帝,不管是骂人还是拳头,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就无法气消。

「你们说的对,我确实是糊里糊涂的。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按照怎样的标准在行动。」

「……你们,是指谁?」

看着愤恨咬唇瞪着自己的昴,皇帝蹙眉。

放下贴着脸颊的手,脸被血脏污的皇帝提及昴所说的复数对象,思索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跟他提过相同的话。

但是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知道。因为眼前的男人是皇帝,另一个男人则不过是没有官职的区区士兵。

但是,这两人给予昴的伤害,留下的伤痕,都是一样的。

「我想优先保护喜欢的人和重要的人。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可是,就算是讨厌的人或不认识的人,只要看到他们有危险,我就……」

陶德说,昴是以主观的好恶来挑选救助的对象。

亚伯说,昴的标准不是个人好恶,而是毫无轨迹可循。

两边都是正确的,但因为都是正确的,所以也都是错的。

毕竟──

「可是,那样子不行吗……?」

「什么?」

「不行吗?就算没有背负一生的觉悟,就算没有重大意义,只凭冲动去救眼前的人,不行吗!?」

昴大吼跺地,皇帝睁大双眼。

尽管不断出现不合他个人风格的态度与表情,昴依然继续猛攻。

「你说的对极啦!我只能在自己看得到的范围内思考事情,在自己碰得到的范围内伸出手,一路走到今天。这有什么错!」

「你,竟敢顶撞!?还敢说有什么错?这很明显吧!为什么不考虑大局,而是顺从情感行动?为什么不充分利用你被赋予的权能!」

「我全都用上啦!就是活用了才能站在这里!叫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讲蠢话了!我要怎样使用我的感情,是我自己决定!」

「既然如此,至少顺从这种感情啊!既然是凭好恶决定别人生死,那就不要扭曲那种做法。你的行为模式充满了扭曲。」

「假如你的结论是『给我直率而活啦你这家伙』,那我宁可性格扭曲啦!」

嘴上反驳着不断指责自己态度的皇帝,昴一边回嘴一边踢了过去。他不断地踢皇帝的小腿,全力发泄无法压抑的怒气。

而他那迁怒的踢踹,让皇帝扭曲面颊。

「不成体统。」

就这样,他想要单方面结束对话。又是单方面的。

接着,想要弃置价值观鸿沟的皇帝抓住昴的肩膀,试图把人移开。大人和小孩的力气根本无从相比。

于是,昴用力咬他的手。

「──呃!你!」

「噗趴花康清楚,噗让你偶!」

咬人的力道没有放水,皇帝的右手留下清晰的齿痕伤口。他硬是甩开导致右手出血,再加上水果刀造成的伤口,皇帝现在是双手都流血了。

让帝国尊贵的首脑人物流血,昴是不可能不受罚的。

「那也要是国家能留存下来再说,白痴加三级!」

「说什么……咕喔!」

被甩开的瞬间,昴用瘦小的身躯从正面扑向皇帝,用头抵住他肚子,然后攻击他双腿。这是从魏兹那里学来的打架技巧。

昴进一步应用魏兹的教导,采用街头斗殴规则,取得最强的压制地位。

手伸向仰躺倒下的皇帝,双手揪住他胸口衣领,然后往地板撞。后脑勺被撞个几次后,任何对手都会昏死过去。

但是──

「不要、得意忘形!」

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混乱,尽管前两次成功让后脑勺撞地,但第三次就被力量差距给制止了,还反过来被抓住头发,从对方身体上揣下来。

「呀啊!」昴惨叫后被扔在地上。皇帝斜瞄他一眼后站起,再度往门口走去。

「别想如愿!」

从后面擒抱皇帝膝盖,强行阻止打算穿过门的成人身体。但是力道过大,导致对方整个人往前倒下。

结果──

「噗!」

一声钝响,皇帝整张脸撞向门板。

「────」

接着是强烈声响,原来是脸贴在门上的皇帝用力伸手按住门,撑起整个身子。然后转过身,双手抓住昴的衣领,将他拎起。

「呜啊!」痛到惨叫的昴身体被翻转,背撞上门扉,整个人被压住。

眼前的皇帝鼻子和脸都红了,近距离瞪着双脚悬空的昴。

「你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期望什么!」

「想揍你!揍你就是我的目的!揍你就是我的期望!」

「你……!」

「你才是,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期望是什么啦!」

「────」

反过来抓住皇帝的双手,昴口沫横飞地怒吼回去。

接着转动脖子,张开嘴巴试图再咬皇帝的手一次,不过不管他怎么努力都碰不到。于是他干脆把口水吐在皇帝手上。

就这样,被昴的口水脏了手的皇帝,以有别于屈辱的理由僵住脸颊,低语。

「余的、期望……?」

「对啦。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理由,其实你有想要做的事吧。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么忙的时候特地来我这边。」

「────」

「你自己才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吧。按照你刚刚说的,你耗费最多心力、最投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帝都的避难现状,以及怀疑昴是「观星者」的事。谈到从王国远道而来的爱蜜莉雅等人的处置,还有表态无法理解昴的生存模式的决裂话语。

这么说来,昴的状况本来严重到意识不清,可是清醒后,他这家伙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说起来上次聚首是在魔都,但阔别重逢一事他却只字未提。

可是,去掉这些琐事后,他谈得最激动的话题一目了然。

「──奇夏。」

「……为什么,菜月•昴?」

方才在推挤扭打中升高的热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点燃了冰冷热意的质问再次被提出。

假如那些伴随暴力的行为是红色火焰,那这个质问就是青色火焰。

寄宿着这股青色火焰的目光烧灼近在眼前的昴的同时,皇帝问了。

「设置那个的,是余。如果是那个,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发挥跟余一样的作用。视情况而定,那个在武力方面甚至可说比余优秀。」

「──」

「余跟奇夏,在能力上没有差距。不管留下的是谁,都会继承对抗『大灾』的职责并彻底发挥长才。──为什么?」

凝视昴的黑瞳的皇帝──不,亚伯的黑瞳在动摇。

皇帝的面具,可是带着不再脱下的决心而戴上的,然而顷刻间就被剥下,直接展现出亚伯的真实面容。

眼前的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而是失去重要之人的人类。亚伯没法不质问昴。

「为什么要让讨人厌的我活下来,却让奇夏死掉,菜月•昴!」

他有自觉自己想要问昴什么,但抛出的问题却跟扭打之前的问题一样。

声音里头的悲痛与纤细,跟方才的那些根本不能比。

名为文森•佛拉基亚的皇帝,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为帝国所用。

统治着世界四大国中国土最大的国家,皇帝文森•佛拉基亚以能够洞悉一切的存在君临帝国。

而文森•佛拉基亚这位皇帝不是为了帝国,仅仅是为了一个人而发问,这代表这一个发问的重量,足以匹敌帝国。

「────」

为什么,奇夏这号人物非死不可?

在昴不知道的地方,亚伯跟奇夏分别被放在天平两端,陷入只有一方能得救的状况。

亚伯原本打算让自己跟腐朽的天平共享命运。

然而这样的命运却被颠覆了。──恐怕是透过死亡的奇夏本人。

「────」

──亚伯是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了呢?

人类打从出生,性命迟早就会结束。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谁都下意识地忽视。但亚伯却违背了这道理。

他对被预言的死亡未来做好觉悟。这份觉悟跟昴面对造成「死亡回归」原因的态度没有两样。

亚伯一直在与迟早到来的死亡对峙。

昴相信降临的「死亡」是可以改变的,甚至是必须去改变的东西。而亚伯怀着相同的觉悟,一路与之战斗至今。

如果昴不死,爱蜜莉雅、雷姆和碧翠丝就会死。

奥托他们、貚纱他们、貅德拉格的人们、浮洛普兄妹,许许多多的人都会死。假如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可以让大家活下去的话──

假如亚伯也是为此,而花费了自己所有的觉悟的话。

「为了结束,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可是──」

爱蜜莉雅、雷姆、碧翠丝,成了昴的替身而活了下来。

奥托他们、貚纱他们、貅德拉格的人们、浮洛普兄妹,许许多多的人都是为了让昴活下来而成为了牺牲品,才能幸存下去。

这份绝望,就算其他人不能理解,唯独菜月•昴不得不认清。

颠覆演变成那样的可能性,以权能来改变现实。唯有能做到这件事的昴,无法不问缘由地否定亚伯正在品尝的绝望。

必须在理解、消化这些之后,才能说出口。

「──我不是『观星者』,亚伯。」

他传达出的话语,对亚伯来说可能会视为事到如今的背叛。

他或许会认为,事到如今,昴却仍隐藏了他想要的答案不给。然而,不管他怎么怀疑昴,事实都不会动摇。

或许,昴可以办到跟「观星者」一样的事。

或者,昴比「观星者」更有介入他人命运的方法。

即便如此,昴也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万能。

要是万能的话就好了,但即便万能也不够。

「所以,我救不了你提到的那个叫奇夏的人。也不知道救他的方法。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清楚地跟你说。」

「……是什么?」

「……假使,我真的有你说的那种能力,就算如此,比起去救不认识的人,我会选择去救讨人厌的你。不是基于什么眼光要看远这种理由,我就是会这么做。也都这样做。」

连自己都觉得这种个性根本没药救。

不过,这是菜月•昴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内,与自己的能力相互协调后所得出的真实结果,这就是结论。

「────」

揪着衣领的手慢慢失去力道,亚伯放开了昴。

背部摩擦门板,昴的身体当场滑落地面。这段期间,亚伯的双手仍旧揪着昴的衣领,但已经不再像刚刚一样用力到手指泛白。

只要昴有那个意思就能轻易地松开对方的手,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亚伯。」他没有松开对方的手,只是呼唤对方──

「既然你说,你不是『观星者』的话……」

亚伯的嘴唇,微弱地发出声音。

但是连他本人似乎都对发出的声音感到不满,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黑色瞳孔开始徬徨,寻找真正想说的话。

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语言。

连幼儿也能做到的事,说不定,帝国的皇帝却从来没做过。

「你,打算怎样拯救我……」

「────」

「在攸关帝国存亡的事态下,哪有空去管无聊琐事……」

「────」

「余……我!打从第一次看到你的生存方式后……」

「────」

不管是哪一句话,讲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任何话语和感情,都不足以言表亚伯真正的心情。多次吞吞吐吐,不断自我修正,在亚伯试图重新发话的期间,昴都没有催促他。

「你,讨厌我,敌视我……」

结结巴巴发话,就算能组织成语句,当中也没有自己在追求的答案。聪明的他早已觉察,但亚伯还是不断重新罗织应该要说的话。

被尊称为佛拉基亚帝国创国以来的首位贤帝,其睿智无人能与争锋的男子。

一直反复尝试,终于抵达答案。

「我……」

「────」

「我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却完全没有做好失去的觉悟。」

一直站在迟早离开的那一边来砥砺心智,却没有磨练过会被留下来的心理准备。

搞不好他连遗言都想好了。找找看的话,说不定各处都能找到他的遗书。

那些全部都是要托付给继任者的东西,而他本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托付的那一方。

「为什么?」

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亚伯边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边松开手,放开昴的衣领。那只手,被血弄脏的手,举向自己的脸,遮住自己的脸。

绝对不在别人面前闭上双眼的皇帝,用双手覆盖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留下我死了,奇夏……!」

双手掩面的他声音发抖,那双黑色双眸搞不好甚至冒出了泪水,文森•佛拉基亚屈膝跪地。

失去重要至极的人,连哀叹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的男子,在用不着戴上皇帝面具也无所谓的无礼失敬讨人厌对象面前,跪到了地上。

看着这一幕,昴也吐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

「──我很遗憾。」

身为同样不断跟不讲理的命运战斗的同志,面对拼命战斗还受伤的同志,昴对他传达出了绝对称不上安慰的话。

8

殴打想要离开的亚伯时,昴的脑中浮现的是以前同样揍飞过自己的奥托。

「你很厉害喔。我根本没你那么聪明。……虽然我绝对不会跟本人说就是了。」

因为会觉得恼火和害臊,所以绝不愿意直接告诉本人。

除非哪天奥托寿命已尽要死的时候,才考虑在枕头边跟他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而且要是真的执行的话,就算是弥留之际,他肯定也会猛然吐槽:「为什么一直都不说啊~!」对他就是有这样的信赖感。

无论如何──

「────」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亚伯背靠墙壁,抱着一边的膝盖,盯着昏暗的房间。

昴也盘腿坐在他旁边,恍惚地享受这份宁静。

开头对奥托的感谢与玩弄,都是昴的真心话。

有一次,因为昴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导致快要崩溃时,奥托狠狠地揍了他的脸一拳,还说了必要的话。

对朋友不需要无聊的耍帅。──那次的经验,给予了昴运用床垫弹簧的勇气。

只不过──

「我跟你不是朋友就是了。」

「──。当然。不许说出那种恶心的话。跟你成为朋友……不对,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能想要。」

「不是没法交朋友,只是不交朋友而已?这种做法,我以前心高气傲的时候也采取过,只不过旁边的人都看出来了。」

「你的无礼还真是永无止尽啊。」

坐在旁边,但不看彼此的昴和亚伯互相交谈。

刚刚争执扭打的激情已荡然无存,可也做不到打断对话中途离开这种粉饰太平的行为。

昴的脸和衣服甚至手,全都沾到了血。

当然,亚伯的脸和头发乃至衣服也是。

房间里的床单染血,水果刀躺在地上。飞散的血水搞得处处都是血渍,营造出凌乱不堪的案发现场氛围。

血量是还不至于被认定为杀人现场,但作为犯罪现场够震撼了。

「不过,就算都打起来了,却连一个房间都无法毁坏。这就是我跟你的个人极限了吧。」

即便昴和亚伯打起来的时候没有手下留情,顶多也只能破坏些设备。

要是这个世界真的很危险的人施暴起来,这个房间将会在转眼间被破坏到连原形都不剩吧。爱蜜莉雅靠着她可爱的脸蛋和可爱的双手,花多少时间就能可爱地摧毁这个房间呢?

「我跟你就算打起来,别说可爱了,一点都不好看。」

「……你究竟是在纠结什么?」

「你才是在纠结什么咧。先讲清楚,你说的话太乱了,让人根本感觉不出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

亚伯沉默,陷入沉思。

他会这样闭口不语,原因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话题太跳跃吧。掩耳不听自己内心的呼声,只选择那些听起来舒服、顺耳的话题,结果就是心神不宁,没有谈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这就是刚刚亚伯谈话的本质,也是他自己意识到的错误。

从这边开始,他要如何挽回呢?昴正拭目以待时──

「菜月•昴,你并非『观星者』一事属实吗?」

「……真的啦。我不是什么『观星者』。关于预知未来那方面,比起我,那更偏魔女教的风格吧?我跟他们关系可是很差喔。」

「听说在露格尼卡,打败了两个大罪司教。」

「实情没有公开,其实是三个。还有『暴食』……不对,有没有打倒『暴食』实在很难说,忘记这个吧。露伊的事也是……啊!」

「怎么着?」

「你没对露伊做什么吧?你之前说要杀死露伊,这我可没原谅喔。」

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昴跟亚伯他们分开行动的契机,就是亚伯对露伊的态度坚决,毫不留情。

一得知露伊是大罪司教,亚伯就说不能放过她。

因为这个原因,昴跟亚伯一行人分开,和露伊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前往夜鸣的城堡──

「虽然经历了各种事情到现在,但我还是没有原谅你喔。」

「笑话。你才是,非常讨厌那姑娘吧。」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要是一直抓着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不放,那知道我现在跟谁关系要好的话,你会怀疑我的精神状态吧。」

「你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早在貅德拉格聚落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不需要忧虑。」

「啥啊?」

「我不会危害那个姑娘。而且,当时我要说的,并不是要对被认定为大罪司教的人即刻处刑。」

「什……!」

「你太性急了。好好反省吧。」

自己的警戒被归类为没有必要,昴顿时语塞。但就算亚伯说的是真话,昴之所以会性急,也是因为他的态度过于平淡和冷酷。

先前亚伯摆出的态度一路积累下来,也难怪当时会无法信任他。

「那是你的态度问题……」

「有其必要。为了让你不会有任何想要让我活下来的念头。」

「────」

「那一切,也全都是基于你是『观星者』的推测。在王国不断做出史无前例的成果的你,成就了以凡夫之身无法成就之事。」

「那是……」

「不过,没必要刻意弄糟你的印象。就算不演戏,你也是我最厌恶的那种人。所以可以发自内心表露嫌恶与侮蔑。」

「你•这•王•八•蛋……!」

亚伯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是好是坏,都让昴气得额冒青筋。

但是,就像昴如履薄冰般寻找自己与亚伯之间的关系性,亚伯也以走钢索的心态在跟昴接触。

昴走在冰上,亚伯走在钢索上。所以两人的来往一直不顺利。

因为双方都只看着自己的脚下,而没有看对方的脸。

「……我不认识那个叫奇夏的人。只知道他把你赶下宝座,打扮成你,假装是皇帝。顶多在卡欧斯弗莱姆遇到他那个假皇帝而已。」

「────」

「那个人在想什么,有什么企图才把你赶出城堡,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为那个人的死非常懊悔,也知道那个人是才代替本来应该会死的你死掉的。所以……」

昴结结巴巴地把想到的事讲出口。

双方都有默契地不去看对方的脸,因此说话的期间,昴不知道亚伯是怎样的表情,也害怕知道。

痛失那个人,甚至让亚伯失去内心平衡。

完全不了解那个人的昴,说不定讲了太过践踏亚伯心灵的话。

可是。昴心想。

就算时间不长,但被这个自称亚伯的男人给耍得团团转,还被卷入攸关一国存亡的事态中的昴,心想。

「那个叫奇夏的人,很厉害呢。」

在这边称赞对方或许很奇怪,但还是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不是勉强开朗,而是昴发自内心的称赞。

实际上,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身旁这个被誉为佛拉基亚帝国创建以来的首位贤帝,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脑中构思并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式进行;能够背叛他的意图还成功实现自己目标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光从这点来看,就值得十二万分的称赞了。

在这个基础上,被留在人世的亚伯如此懊悔沮丧是否也在其计划中,倒是就不得而知了。

「你说过,自己跟那个人,留下来的是哪一边都没啥太大区别。假如是真的,那对方制造出这种状况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

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看都不看他的亚伯低声朝他说道。

那种分不出有没有生气的声音,并不是在指责自以为了解的昴。

「你的意思是,你明白奇夏为什么暗算我吗?」

没错,那是为了催促昴说出心中想到的结论。

「────」

亚伯想要答案。

自己的脑袋,亚伯聪明的脑袋无法想到的答案。即便没有期待,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不知道奇夏这号人物的昴会说出什么答案产生期待。

虽然对此不免会觉得有压力──

「反正不管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都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也没有理由在这边不畅所欲言了。

昴所想到的,奇夏留下亚伯,而不是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

「他在气意图杀死你的命运,还有放弃对抗命运的你。」

「──嗄?」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你活下去,也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毕竟你啊,活的方式根本不会让人那样想。」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对方活下去的这种心情,昴可以理解。

但是会有这种心情,是因为万分珍惜对方才会这么想。

而昴实在很难相信,早已觉悟自己迟早会死,为了后继者而拼命夯实地面的亚伯,可以让别人涌现这种想法。

因此,昴的答案才会是这样。

「奇夏他对你很火大。所以,才证明了这点。」

「证明?证明了什么……意思是推翻我,是要证明我愚蠢?」

「你是个聪明的笨蛋,这点八成浮洛普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都注意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命运这玩意儿的手有多长。」

「命运……」

仿佛头一遭讲到这个单字,亚伯边低喃,边用舌头滚出这个不熟悉的字词。

事实上,对于正面应对所有事,凭自身意志持续抵抗的亚伯来说,所有的障碍都可以化为语言,因此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是没有形体、也让人束手无策的「命运」。

但是,亚伯毫无自觉就认定败北的敌人,无疑就是命运。

于此同时,奇夏用自身的性命让亚伯活下来,证明了一件事。

「可以跟命运战斗。──根本没有放弃的理由。」

「────」

亚伯微微屏息,像是被昴说的话给撼动心脏而默不作声。

既然不认为自己的敌人是「命运」,也就未曾想过要与之战斗或抗衡吧。甚至不曾考虑过。

可是,假如可以清晰知道那个「敌人」是什么的话,就不好说了。

佛拉基亚帝国创立以来的首位贤帝,在知道「敌人」的真实身分后,会怎么做呢?

「──亚伯,我不是『观星者』。」

「──」

「可是──」

亚伯不吭声,盘腿坐在他旁边的昴把手放在膝盖上,对他宣告。

被质问,否定,又被质问,否定,被质问,再次否定。

关于自己的权能「死亡回归」,就算不能说明也无法证明,在这场问答中,昴依旧决定了一件事。

那或许也是对总是被单方面压制、无法明确反击的决裂对手陶德•方克的回答。

「只要是我的手碰得到的范围,就要尽可能地挽救。即便如此,如果还是有没法挽救的性命的话,就……」

「……那岂不就是输给了命运?」

「──。没法全胜。因为跟命运战斗的,不是只有我。」

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而且接下来,昴也无法断言可以拯救一切。

一边高呼要命运放马过来,一边发誓要继续跟命运搏斗,可面对即便挣扎还是会失去的性命,菜月•昴只能悔恨和悲伤,含泪继续坚持。

为了减少这样悔恨和含泪的机会──

「出借你的力量吧,亚伯。这样一来,我也会把我的力量借给你。」

「────」

「接下来,我会全面协助你!……其实还没跟爱蜜莉雅他们商量过,我不能这么自作主张,但是我干劲十足。所以说……」

昴边说边用力拍膝盖,然后当场站起。

一样没有看向亚伯的脸,昴缓缓走到房间的床舖旁边。瞄了一眼被血弄脏的凌乱床单,昴把手伸进水果篮。

里头有被亚伯剖成两半的凛果。白色的切断面因为接触到空气而逐渐变成咖啡色,不过他不在意,迳自拿取。

然后──

「你切成两半的凛果,我帮你吃完它。」

把半边凛果扔给亚伯,接着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的凛果。

清脆声响以及甘甜果汁在口中扩散,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亚伯的表情。

接到凛果的亚伯,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果,犹豫片刻后,咬了下去。

发出一样宜人的声响,酸酸甜甜的滋味应该也在他口中扩散开来。

「────」

喜好厌恶,憎恨怜爱,都跟这味道无关。

同为活着的人,分吃的凛果味道没有任何不同。

「菜月•昴。」

「干嘛啦?」

「我,不喜欢你。」

「知道啦。」

「──但是,你的力量不可或缺。」

如此宣告后,亚伯慢慢地原地起身。他手中握着刚刚咬过的凛果,用黑色瞳孔凝视着昴。

刚刚在这房间里头展现的情绪性言行,现在全都藏在皇帝这层自我意识后头,不过眼神和声音还是微微透露了一些出来──

「余为诸多失礼之处致歉,王国骑士啊。」

目睹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低头道歉,昴笑了。

笑了之后,又咬了一口凛果。

「我可不为诸多失礼之处道歉喔,帝国皇帝。」

就这样,从一开始就误会不断的关系,朝着修正踏出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