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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谅』

本章 32,391 字 · 约 81 分钟

第一章 『原谅』

1

──以佛拉基亚帝国的首都禄普加纳为战场,帝国军与反叛军的攻防战边朝各处散播混乱种子,同时进入最终局面。

位在帝都最深处的水晶宫宝座大厅,「文森•佛拉基亚」因光之凶弹倒地,原本被委命守护帝都城墙的「九神将」放弃职务,行踪不明的帝国主战力突然在战场会合,来自西方的神秘团体把战线打出一个巨洞。

混杂在这些混乱种子中,即将萌芽茁壮的种子就在──

「──跟随我!状况已经不是正规军和反叛军之间的武力冲突了!因为第三阵营的介入,胜利条件已经改变了!」

在瓦砾山上站稳脚跟充当即兴舞台的男子扬声大喊。

锐利的黑色双目带着火热理性,黑色头发因干透的血而黏在脸上,这名美男子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发出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在这由暴力支配的战场──不,是在这由暴力支配的佛拉基亚帝国,该男子弱不禁风的站姿究竟能吸引到谁?

就算很想这样嘲笑,却又无人嘲笑男子。众人反而是凝神倾听。

流淌在他们体内帝国子民的血液,以及男子本人定义自己的姿态,都让人无法不去倾听在那难看高台上声嘶力竭的呐喊。

──由在瓦砾堆上主张皇帝身分的文森•佛拉基亚本人发出。

「──」

文森高声发表宣言,近距离倾听的是一群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场的有「九神将」之一哥兹•拉尔冯以及奥尔巴特•丹克肯,帝都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以及职位特殊、被允许自由进出皇宫的「观星者」乌比克。

考量到彼此在方才的攻防战中站在哪一方的阵营,就会觉得在这种距离下毫无防备地聚在一块儿,根本是要命行为。

但是──

「虽然被莫古洛•哈葛内阻挡,不过在空中发动攻击的人是应该早就死掉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不知道是用何种方法,他与他的爱龙一同复活了。」

「关于这件事,在下有件事要告知陛下。──臣在谒见大厅遇见了拉米亚•戈德温阁下。她与当时的样貌别无二致,恐怕正是本人。」

「你!那件事应该由我报告才对!陛下!出现的不只有拉米亚阁下,还包含了在『选帝之仪』逝世的其他皇室成员!」

针对文森的发言,贝尔斯特兹和哥兹分别这样回应。

尽管先前下落不明,依旧不改忠诚匆匆赶来的哥兹姑且不论,贝尔斯特兹态度切换的速度之快,令人啧啧称奇。本来贝尔斯特兹关心的就是佛拉基亚帝国的繁荣,所以到了帝国存亡危急之秋,他的态度自然也就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乌比克,你老早就知道『大灾』要发生吧。那么以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为首的拉米亚和其他皇室成员复活,就是『大灾』吗?」

「关于这点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陛下。我听到的星星私语是~『大灾』的起头是文森•佛拉基亚之死……」

「意思是详细的状况都不知道?」

「正~是正是。」被问的乌比克嘻皮笑脸地点头。

这算是可以预料到的答案,但确定这点对文森来说也是收获。从高处坠落时蒙乌比克搭救这件事就已经明白他的立场:乌比克和听从他的「观星者」们都是站在「大灾」的对立面。

「──」

精算手中能用的牌,跟脑中描绘的帝都地图做比较。就在文森运转脑袋构建状况时,身旁的人──

「请问~?在大家七嘴八舌纷纷表达意见的时候插嘴真的很诚惶诚恐,不过我也是有魅惑世界的责任在身,所以可以告辞走人了吗?」

「啥!?瑟希鲁斯一将!说那什么话!?」

讲话绵长几乎不换气的,是感觉只有外表变年幼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但并非只有外表,似乎连心智年龄都变幼稚了的瑟希鲁斯与其他人不同,看起来没什么被文森的宣言深深打动的样子──

「方才的演说万分精彩!你一定就是佛拉基亚皇帝本人吧,可惜的是我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向你谄媚。想要改变我的道路,就必须为我准备好荣耀之路!」

「──。就像菜月•昴做的那样,是吗?」

「──?非常遗憾我不知道那是谁。虽然感觉名字跟我认识的人很像,不过刚刚好像也有一位美女提起过这件事呢~」

歪头的瑟希鲁斯边回答,边在原地维持跑步动作。

他的回答很不可靠,不过文森因此确定那个人现在就在帝都。突然从西方出现并扰乱战场的不速之客团体,其领袖就是菜月•昴,也是他把瑟希鲁斯带来的。而且──

「你不服从我的指挥,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想去哪随你高兴。」

「唉呀,真是通情达理。不过不管被怎么讲我本来就不会乖乖服从,所以就此打住吧。」

「──瑟希鲁斯。」

朝着决定野放自己的文森挥手,矮小的瑟希鲁斯正准备拔腿狂奔时却突然被叫唤,于是年幼的闪电烦躁地转头看过来问:「怎样?」

而文森朝着打自相遇开始就不曾改变,非常难以应付的存在说:

「就跟过去安排好的一样,我准备了你可以发光发热的舞台。」

「──啊哈!」

文森简短宣告,瑟希鲁斯留下一声笑声后就消失了。

连残影都看不到的疾风迅雷之速,而且这样的速度是还有进化空间的未完成品,因此佛拉基亚最强的称号肯定非那男人莫属。

不管怎样──

「陛下,这样好吗?瑟希鲁斯一将……」

「就跟你和乌比克的处境一样,没空去处理琐事了。而且比起这个──」

撇开消失的瑟希鲁斯要如何处置的念头,文森更着重在处理眼前的问题。

文森和对上贝尔斯特兹细长的双目,用他后方的哥兹跟奥尔巴特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告知。

「──我们要放弃帝都。尽可能维持战力并撤退。」

2

充斥混乱与困惑的帝都中,有一行人正跟着跨在红色疾风马上的人行进。

领头的就是众所周知的菜月•昴,护在身旁的是随侍骑兵伊多拉•米桑轧,还有战团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大力女孩貚纱,其突破战线的能力可是首屈一指。

「而且,我们这边现在可是有碧翠丝和露伊两个看板娘,气势如日中天啦!」

昴用短短的双手以及前方握着缰绳的伊多拉的背,把碧翠丝夹在中间,而露伊则是整个人贴在昴的背上。

无意间就变成四贴型态,由大人伊多拉负责骑马──

「──密雅!」

「呜啊呜!」

「失礼了。」

碧翠丝举起手释放出蓝紫色箭矢,露伊凭借能够自由转移位置的空间跳跃力,以及使用蛮力拳头扫荡所有挡路者的貚纱,共同开出一条路。

越过被破坏的城墙,闯进帝都的他们目标是水晶宫──等在那个闪亮城堡里头,自称文森•佛拉基亚的假皇帝。

只要打倒他,昴等人都被卷入的帝国内乱应该就能平息下来──

「──明明很顺利的,但这些面色惨白的家伙是什么东西啦!」

「不妙,舒瓦兹!我们被包围了!」

听到骑着疾风马的伊多拉的惨叫,昴忍不住皱起整张脸。

早就有想过进入帝都后会遭遇帝国士兵妨碍。然而只有一开始真的有遇到帝国士兵,之后碰上的都是脸色发白的家伙──皮肤惨白,眼睛却冒着金光,全身还有着像玻璃裂纹一般的纹路,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敌人」。

而且他们的攻击目标不是只有昴一行人──

「──貚纱!拜托了!」

「收到,明白了!」

眼角瞄到的光景让昴做出无理要求,貚纱却一口答应。

她脚蹬地面加速,瞄准「敌人」──用厚底鞋的鞋跟踢向包围帝国士兵,准备要夺取其性命的整群「敌人」,并将之扫开。

短促地惨叫一声飞出去的「敌人」撞进左右两旁的建筑物。「请快离开。」因撞击而崩坍的建筑物扬起浓厚烟尘,貚纱则是要捡回一命的士兵们赶紧逃跑。

幸运的是,得救的士兵们都乖乖照做,选择逃离现场。

「连帝国军都是攻击目标,莫非是第三阵营……?可是,这些家伙……」

由于貚纱活跃而避免出现有人死亡的情况,取而代之的是承受她扫踢而飞出去的「敌人」──跟陶器一样碎裂四散的光景,让昴倒抽一口气。

被粉碎的「敌人」身体没有流出鲜血,甚至没有像是五脏六腑的内容物。乍看之下不是猎奇之物,但给人死亡变得浅薄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猎奇。

「那玩意,到底是怎样的构造?简直就像是人偶或机器人……」

「──该不会是『不死王的圣礼』吧?」

「──!你想到了什么吗,碧翠丝!」

身体靠着昴胸膛的碧翠丝用可爱的嘴唇吐出话语,听到后昴惊讶地问,碧翠丝点点头。

「一度死去,灵魂离开过肉体,再将其召回的魔法……算是禁术之类的东西吧。母亲本来就有在研究,不过应该还没完成才对。」

「让死人复活的禁术……虽然不想这样讲,但你母亲真是没用欸!」

「昴说母亲坏话又不是现在才开始。只不过,不管被讲几次贝蒂都还是会生气,所以小心点。」

见碧翠丝横眉竖目,昴吐舌然后闭上一只眼睛,做出反省态度。

不管怎么说,可爱的碧翠丝提出的意见绝不能听而不闻。假如是那个叫「不死王的圣礼」的死灵召唤术制造出这些「敌人」的话……

「帝国军也被攻击,会不会是叛军这边的秘密武器?」

「……是的话却没有事先说出来,那亚伯就是战犯了。」

「还好啦,那家伙有可能会这样……是说,等一下!你认识亚伯?」

「……认识啊。」

碧翠丝不经意地提到那个名字,让昴大吃一惊。

从她的苦瓜脸看来,本来就跟任何人都不对盘的亚伯对碧翠斯也是采取桀骜不逊的态度吧。一这么想就觉得一肚子火──

「既然有那家伙在,对付僵尸的方法丢给他就行了吧?还是说,跟很懂僵尸的可爱碧翠丝在一起,我也有办法……好痛好痛好痛!干嘛啦!?」

「刚刚一听到亚伯的名字就稍微放心的表情,根本是外遇的证据。」

「才不咧!?遇到你我更高兴好不好,哪有外遇啊!」

「那就用接下来的行动来证明吧。」

碧翠丝眼神变得凶狠,还捏昴大腿,昴泪眼汪汪点头如捣蒜。

不管是证明自己的爱还是决定往后的方针,两边都非常重要。

「舒瓦兹大人,假如儿戏结束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讲话不要带刺啦──!而且我才不是在玩咧……碧翠丝!那个僵尸魔法,只要打倒术者就会停下来了吧?」

「……干涉他人肉体的魔法,主要是阴魔法和阳魔法喔。不管是哪个属性,基本上只要术者被打倒,效果就会中断……是很希望情况是这样啦。」

「这说法听起来参杂着愿望呢。没办法肯定吗?」

「贝蒂也是第一次看到『不死王的圣礼』啦!所以没办法凭空臆测随口乱讲……虽然不甘心,不过要看使用者。」

「没有要责备你。只是确认事实而已。」

面对无法果断道出真正状况的碧翠丝,貚纱摇摇头后回答。接着,貚纱的黑色眼眸投向抚摸闹别扭的碧翠丝脑袋的昴。

怎么做?在这么问的注视下,昴深呼吸,然后整理思绪。

──依现状来看,这一批僵尸进击明显很奇怪。

虽然碧翠丝否定,但缺少道德伦理和人性的亚伯确实有可能会使用不把人当人看的战术。但是就算如此,这些僵尸投入战线和涌现的方法就有点奇怪了。

「不看人性面,而是这种使用方法不像亚伯,虽然这没办法成为论证就是了。」

说来简单,假如真的是亚伯做的,那他应该会更有效率地将僵尸应用在消耗战上。

另外,纵使只是直觉,可就是觉得,即使亚伯会将「死亡」拿来作为政治手段,但不会拿「死人」当战力来使用。

毕竟不管怎么说,亚伯那只体现帝国风范的生死观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假如我的想法正确,那这个僵尸指挥者的存在应该是异常事态。既然直接冲进城堡痛殴假皇帝战争也不会结束的话……好痛好痛好痛!」

「昴!?」「舒瓦兹大人?」

昴突然惨叫,吓得碧翠丝和貚纱睁大眼睛看过去。

让昴哀号出声的,是沉思之际被扯动的头发根部。而扯昴头发的人就是贴在他背后的露伊。

她一手用力拉扯昴的头发,一手指向远处并大喊:

「呜啊呜!呜!啊呜!啊~呜!」

「干嘛啦?」

见露伊这么拼命在表达,擦去眼角泪水的昴看向她指的方向。

那是帝都北边──水晶宫所在的方位,不过位置稍微偏离醒目的城堡。昴知道露伊要自己前往那里。

「那边有什么吗?」

「啊呜!」

昴一问,露伊就高声回应。

还是一样,她的想法无法化为语言。即便如此,她的眼中有着对昴的期待与信赖,而尽管内心复杂,但昴也想要回应她的心情。

显然地,有非常重要的理由让露伊如此拼命地告诉昴要前往那儿──

「──碧翠丝,我只问一件事。大家都有在一块吗?」

「……不能说是大家喔。」

避免讲白的说法,反而让昴确定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因此──

「貚纱,伊多拉!还有碧翠丝跟露伊,我们要转换方针!」

决心获得支持后,昴呼唤以疾风马为中心的成员。

以帝都为主战场的战争恐怕不会沉寂,反而会越演越烈。有了僵尸及其指挥者的不明第三势力搅和,这种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要尽可能让人活下去,越多越好。本来他也能搬出这种大道理,但──

「怎么做,舒瓦兹?我们都会按照你的指挥。」

「──先去露伊指的方向!到那边去捡起重要的东西!」

伊多拉的话,让犹豫再三的昴勇敢说出愿望。

听了昴的话,怀中的碧翠丝也看向露伊所指的方向。

「露伊指的……那么,就在那边啰。」

「嗯,一定是……所以!」

昴抬起头,感受着貚纱和伊多拉注视自己的视线,接着说下去。

就是──

「──捡回雷姆,尽可能带着许多人逃离帝都!这是在跟时间决胜负!」

昴下的决定,难得和不在场的那名男子方针一致。

3

──该如何处置这名叫做露伊的少女?碧翠丝想不出一个好方法。

她在水晶宫发射魔晶砲时,协助自己将砲击的威力转移至其他空间去。要是没有露伊那不知哪来的转移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执行这件事。如果没有她的协助,战场上将会出现以狄克尔为首的大量死者吧。

当然,就这么一次的作为,并不能带过露伊身为「暴食」大罪司教所犯下的罪过。

即便如此──

「啊~呜!」

「因为你对贝蒂和昴以及其他人没有敌意,所以姑且相信你。」

难看地跨坐在摇晃的马鞍上的,除了主要骑乘者外,还有三名外表是小孩的人。红色疾风马载着四人奔驰。而站在马背上的露伊,拍打抱着碧翠丝的昴的肩膀,手指毫无偏差地指着某一处。

──在碧翠丝的眼中看来,帝都禄普加纳根本就是混沌熔炉。

以正规军和反叛军的激战为起头,无人和有人领导的飞龙互争天空,放眼望去会发现正常的世界里冒出了雪白和火红两种世界,巨大的石人偶和龙扭打在一块儿,这些情况不断堆叠出死人,从内侧不断破坏着城市。

个性排他,所以不偏袒任何一方的碧翠丝很少跟外界状况有直接关联,然而眼前这片毫无逻辑又不协调的世界,令她联想到四百年前的混乱时期──

「──『魔女』。」

想起了古代的碧翠丝,很自然地就脱口说出这个单字。

要说能够象征四百年前那时代的字眼,毫无疑问就是「魔女」一词。

制造出碧翠丝,并被她仰慕为母亲的艾姬多娜,也是被唤作「魔女」的人。那个年代还有好几个被冠以宗罪之名的「魔女」。那个时代,是所有人都要拼命努力才能存活的年代,根本就是孩童恶梦被具现化出来的黑暗时期。

而那场景如今在帝都重现。──到底是什么在引诱那些呢?内心嘈杂窃窃私语。

就在碧翠丝内心焦躁不已的时候──

「──等着吧,雷姆!」

正后方呼吸急促、斗志昂扬的昴说。

露伊只会发出简短发语音指着同一个地方,昴则是命疾风马赶赴该处,全然相信自己在找的少女就在那儿。他对露伊毫无质疑的信赖让碧翠丝觉得身为昴的搭档有必要提醒,可是她却也持相同意见。

仔细想想,当碧翠丝耗用大量玛那抵销掉魔晶砲的砲击,导致自身快要消失时,是露伊带着她一路直直赶到昴身边。所以露伊确实有能力可以锁定要找的对象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都一体适用,或是有什么条件。

「好大的庄园!」

「怎么办,舒瓦兹!墙壁太高了!绕到门口的话……」

「不,没时间了!貚纱!」

穿过好几条大马路,逼近目标建筑物之际,有了以上的对话。

面前清晰可见的是在帝都北部正大光明占用宽敞土地的建筑物,很明显就是地位比他人还要高的大人物居所。想当然耳,戒备也相当森严,围墙更是高不可攀。

「还请不要误会。」

鹿人少女低声道,接着脚蹬地面,朝着包围豪宅的高耸围墙冲过去。

少女面无表情,不过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服气──

「我不是舒瓦兹大人用来毁墙的工具。」

才刚宣告,貚纱的厚底鞋就撞上围墙。墙壁可能刻有地属性加持,然而提升过防护性能的围墙还是随之凹陷,接着被打穿,最后崩塌。

发出撞击声和掀起爆炸气浪,少女娇小的身影穿透到墙壁后方。而载着碧翠丝一行人的疾风马就这样一头冲进烟尘,闯进庄园领地内。

然后──

「──昴,在那边!」

「呜啊呜!」

宽敞庄园里头,除了主屋外,还有几幢可称为别栋的建筑物,因此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前往哪一栋。但是跟昴一样张大眼睛四处寻找目标的碧翠丝马上就发现有一群人聚在一块儿。

露伊也同时叫出声,看到相同场景的她这样大叫,为碧翠丝的看法挂上保证。

视线尽头是其中一幢别栋,入口处有好几个人影。

在紧紧关上的门板前方,可以看到身穿破烂装备的帝国士兵背对一行人的背影,以及与他们面对面的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人碧翠丝不认识。

──但另一个人,碧翠丝曾见过她的睡脸。

「──埃尔!」

「密雅!!」

闪着金属光芒的剑,朝着少女和另一人举起。

目睹这景象,原本握着手的碧翠丝和昴各自举起一只手,咏唱魔法──发出的蓝紫色箭矢命中脸色惨白的士兵们的背部,将之化为结晶。

士兵们碎裂四散,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命的少女正惊讶不已时,疾风马已经赶到她面前,接着昴拉着碧翠丝的手一同下马,踩在地面上。

然后──

「──久等了,雷姆!主角登场!」

「好戏开锣了。」

昴闭上一只眼睛,牙齿闪耀光芒,并道出威风八面的台词。

而跟他勾着手背靠背站在一块的碧翠丝,对于昴即便外表变得年幼,但为了拯救某人而发挥出的勇姿依然感到心醉神迷。

面对昴跟碧翠丝的特殊登场方式,被救了一命的少女目瞪口呆。

接着在感动和感激下,她鼓动喉咙──

「──你们是谁?」

她用少有的困惑声音发问。

4

「欸,是我啊,是我!虽然个头缩小了但就是我!你知道的吧?」

「……我很感谢你的搭救,但是我不认识你。」

「怎么这样!」

没想到会得到雷姆这般冷淡对待,昴挥舞短短的双手哀叹。

在对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现身出手相救作为感动的重逢场景,却没想到这样的期待被整个背叛。当然,因为昴被人变小,所以要她彻底感到开心也不可能就是了。

「在这方面的意义上,碧翠丝就立刻无条件接纳了缩小的我……」

「可别以为贝蒂什么意见都没有喔。只是,不管有没有变小,昴都是贝蒂的搭档,这点不会有变。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那姑娘……雷姆的态度,跟昴说的完全不一样嘛。说什么雷姆对昴很善良温柔……可是看她那眼神。昴是不是说谎?」

「不是,我没说谎啦!只是她刚好忘记以前的事了!」

「忘记以前的事……」

雷姆的冷淡态度,让碧翠丝产生没必要的疑虑。

照这样下去,昴会变成把「大家不记得变成『睡美人』之前的雷姆」这点当成好事,方便吹嘘灌输对自己有利的谎言的骗子。

「可恶,最近异样感大致消失了,可是个头缩小带来的影响岂不是很糟糕吗……!得做点什么,好让你知道我是谁……」

「哎哟!?我还想说是哪家的小孩出手搭救呢,结果是头家啊!头家你还好吗!真亏你能赶到这边来!」

「哦,看啊,雷姆!浮洛普先生认得我……奇怪!?浮洛普先生!?」

从雷姆身后探出头的金发青年解除了昴被人当成谎话精的危机,但一看到他,换昴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浮洛普先生会在这儿?你跟雷姆一起被掳走吗!?」

「唉呀,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救夫人,头家还是一样神经大条耶!不过这方面的认知基本上没有出错!夫人是陪着当时受到濒死重伤的我一块过来的!」

「受到濒死重伤……呜哇,真的耶!好严重的伤势!」

都这种状况了,浮洛普还是维持开朗乐观的态度,但跟朝气相反,他的脸色过于惨白,衣服间隙底下的肌肤也都裹着绷带。

曾待在剑奴孤岛过,所以一看就知道对方的伤势严重到光是站着都很勉强。

「为了治疗而陪着人跑到敌阵……真是的,雷姆未免太大胆了。」

「请等一下。虽然你们对话进行得很顺畅……浮洛普先生,您刚刚称这个男孩子为……」

「哦,这方面反而是外人比较好察觉吧?就如夫人所想,这孩子是头家喔。只是童颜程度增加不少!」

被浮洛普提醒,雷姆再次从头到尾打量昴。

为了洗去她浅蓝眼眸中的疑虑,昴调整角度,让她可以把自己的脸看得更清楚,还附带爽朗笑容。疑惑神色转为惊讶,又立刻变成傻眼。

「本来就想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不只男扮女装,甚至可以化身为小孩子吗?」

「才不是!这个状态是不可抗力的因素造成的啦!对吧,碧翠丝?」

「昴,你又在贝蒂不知道的地方男扮女装了……?」

「现在先不要在意这种地方啦!」

被雷姆和碧翠丝分别提出她们在意的疑惑之处,昴简直无地自容。而看着他们互动的浮洛普指着自己端整的脸,说:

「唉呀,男扮女装的不是只有头家,我和村长先生也有呀。我还觉得我们都很适合喔。那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呢。」

「因为是全力施展娇柔时代的我呀。不管怎样!能够平安会合真是太好了!」

放心抚摸胸膛后,昴朝着雷姆和浮洛普两人露出笑容。浮洛普用灿笑回应,而雷姆不知怎地沉默了半晌──

「……你特地来找我?」

「这是当然啦。只不过后来才知道你被人掳走。知道的瞬间我私人情绪大爆发。之所以确定你在这边是因为……」

「呜~!」

昴才回答到一半,确定人在这儿的理由就扑向了雷姆。

「哇!」雷姆吓了一跳,看清撞进自己胸怀的人儿是舞动金色头发的露伊后,她的眼中才终于透出安心色彩。

「露伊酱,你没事啊。太好了……因为你擅自跟着那个人跑掉,我很担心你会不会被当成透明人或是被抛弃呢。」

「啊~呜!」

「再怎么样,我对她是有冷淡到让你产生这种不安……是吗。是吧。说不定就是这样。我现在有在反省了。」

雷姆抚摸怀中露伊的头,她说的话让昴搔了搔自己的脸。

事实上,雷姆跟露伊分开的时间点,就是昴一伙人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时候,而那时候的昴跟露伊之间的关系差到极点。差到途中昴有可能半路把露伊扔在野外,因此雷姆的担心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不过,我现在不会想对露伊做什么了。我们已经和好了。」

「……真的吗?露伊酱?」

「呜!」

多亏露伊满脸笑容用力点头,雷姆才放松僵硬的表情。

这可能是身体变小之后面临的最大危机,但看来有望解脱,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碧翠丝用力握紧昴的手。

「……就算想要接受,眼前这一幕还是会让心情变得很奇怪。那姑娘和雷姆竟然相处得这么和睦,实在太奇怪了。」

碧翠丝这样低喃,昴也跟着苦笑称是。

刚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时,被初醒失忆的雷姆给敌视,然后又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的露伊凑在一块,回想当时的状况,昴也完全同意碧翠丝的想法。

也不知是什么缘分,把雷姆变成「睡美人」的元凶「暴食」大罪司教,现在却跟雷姆抱在一块儿,并且为彼此都平安无事感到开心。

「──。虽然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答案还给不出来就是了。」

雷姆的记忆尚未恢复,露伊的真正目的也还不清楚。

可是,能够像这样跟雷姆活着再次见面,露伊也在可控范围内表示对我方友好的态度。既然如此,应该是可以找到解决方案的。

所以说──

「──舒瓦兹大人,怕是没有时间可以开心庆祝了。」

身在重逢的感动气氛中,貚纱在最佳时间点以最温柔的方式提醒大家。

「是呢。」庆幸和服幼女貚纱非常懂得看气氛,昴回头回应后,朝着还在马上警戒周围的伊多拉挥挥手。

「找到雷姆他们对我来说就足以高呼万岁了……再来就是为了让大家开心,要尽可能多带一些人逃离帝都。这间庄园里还有其他人吗?」

「这里有我到了此处后才认识的女性,叫做卡楚雅。再来就是这栋别墅里头有很多『黑发皇太子』们。」

「黑发……也就是舒瓦兹的冒牌货啰。」

雷姆回答昴的问题,顿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旁边紧闭的门扉。听到被关在里头的人的身分后,伊多拉苦着脸喃喃自语。

他说那些人是舒瓦兹的冒牌货,这恐怕是整个「普莱迪斯战团」的共识,是昴对他们撒下的瞒天大谎的一部分。

在帝国只要提到「黑发皇太子」,大家就会联想到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然而在各地揭竿起义的领头人物全都是冒牌货。

因为正牌的「黑发皇太子」就是菜月•舒瓦兹本人──

「我明白正当的名义有其必要,但我并不喜欢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

「贝蒂也认同这个胡须男的说法。提案者也让人不爽。」

「胡、胡须男……」

骗人自己是皇帝私生子的战术让伊多拉表露不快,昴听了也觉得刺耳。而碧翠丝补充的那句话更让昴确定了这是谁的企图。

只不过,也不知道被推举出来的冒牌皇太子们的人品如何──

「舒瓦兹大人,请问要怎么处理?」

「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吧?留在这里的话绝对会被僵尸做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没有不救他们的选项吧。」

压低声音询问昴的判断,听了他的决定后,貚纱睁大眼珠。

貚纱之所以会有这反应,在于只有她知道昴的战术也是用「黑发皇太子」来骗人,所以才会担心其他皇太子的存在有可能使得昴的谎言穿帮。

「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们都相信昴,之所以会来打这场大仗,就是因为深信昴是「黑发皇太子」。要是谎言被拆穿,昴就会失去信任。

「可是,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明白貚纱的担忧,但昴不打算为了圆谎而牺牲人命。

当然,要是这份体贴管用,冒牌皇太子们肯感谢昴他们并给予全面协助,事情结束后大家抱在一块,彼此开怀大笑,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从旁来看会觉得大家一样都处在奇怪的立场,或许彼此都会有憾恨。不过那些就先放在一旁,现在先一起齐心协力救人吧。」

「这才是贝蒂的昴嘛~」

听到昴做出的结论,碧翠丝重新握紧他的手微笑。她的微笑带给昴勇气,虽然有一瞬间,碧翠丝和貚纱之间又迸发出紧张气氛就是了。

不管怎样,貚纱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吧。说起来,执行皇帝的私生子战术的应该就是亚伯本人。假如他真的有私生子,就无法大胆执行这个方法了。

「假如亚伯是个跟女人关系紊乱的家伙,那还有冒牌皇帝不知情的可能……」

「但至少我无法想像亚伯先生有那样的一面。」

「我也是。那家伙,根本就觉得男扮女装的自己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吧。」

昴自称夏美•舒瓦兹,亚伯自称毕安卡,顺带一提,浮洛普使用的是浮萝拉这个假名,回顾那时候的事,让昴做出这个不敬至极的推测。

这个推测是否正确先不说,既然已经决定要营救被囚禁的冒牌皇太子们的话──

「雷姆!刚刚你说的在这边认识的朋友在哪?」

「──如果是指卡楚雅小姐的话……」

依然搂着露伊的雷姆表情紧绷,看向主屋处。

主屋是幢相当宽敞的豪宅。刚刚破墙进来后只打倒三只僵尸,但不觉得那大房子里头会只有这么一点敌人。必须要在其他僵尸做出最糟糕事态之前跟那名女性会合。

「那个叫卡楚雅的人的特征是?」

「头发咖啡色而且东翘西翘,眼睛很深邃。再来就是……」

「卡楚雅小姐的脚不方便。因此现在正躲在主屋的房间里头。」

「脚不方便……」

浮洛普紧接在雷姆之后给予情报,昴手扶下腭思索。

幸运的是,昴一行人是骑着疾风马来的,刚好可以运送腿脚不方便的人员。尽管也得视冒牌皇太子的人数而定,不过行军速度应该不至于下降。

「只不过真正能战斗的人只有貚纱,这点叫人挂意……」

「算上现在的贝蒂和昴的话,不会输那个鹿人姑娘的。」

「虽然没有魏兹和古斯塔夫总督那么厉害,但我也是能战斗的。」

昴担心战力不足,碧翠丝和伊多拉则给予可靠答复。

在同伴的体贴关怀下,昴点头说:「那好。」这也是为了消除雷姆的不安,现在得尽快从僵尸的魔爪下救出叫做卡楚雅的女性。

「保险起见,貚纱也一起来。为了让那位卡楚雅小姐相信我们,要是雷姆也跟着来的话──」

「──用不着操心。卡楚雅我已经平安救出来了。」

「──」

别栋旁边突然传来人声,打断昴的话。

──不对,对方只是插嘴,并非要打断。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后,昴的心脏感觉被冰冷利物掏挖、贯穿了。

「昴?」

昴全身僵硬,握着他的手的碧翠丝察觉到异状。

可是昴没有回应碧翠丝的呼唤,只是一个劲地张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并往旁边踏出一步。──就像要介入雷姆与对方之间。

眼前有个人,踩着草从阴影处缓缓现身──

「不过所谓的机缘巧合真的存在呢。现在的状况单纯就是这样吧?」

「──」

「我们彼此都各有各的缘由吧……麻烦的遗恨就先抛诸脑后,先一起努力逃出这里如何?」

像在重复揶揄昴刚刚的发言,男子──在帝国最危险麻烦的孽缘对象陶德•方克一派轻松地耸肩。

5

为了卸下对方的警戒,态度和蔼微笑中规中矩的男子就站在眼前。

被那微笑给缠绕,菜月•昴整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体验过各式各样苦境与死亡的昴,也依旧无法抵御这名男子身上那股无法言喻的不快感。

连面对大罪司教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恐惧,但陶德•方克却办到了。

「──」

昴盯着陶德一动也不动,这样的反应让周围的同伴大感困惑。不管是牵着手的碧翠丝,还是貚纱或伊多拉,全都不知道昴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这是面对这男人时最不该出现的停顿──

「──卡楚雅小姐!」

被思绪紊乱的昴给护在身后的雷姆高声大叫。

声音带着紧迫,视线不是对着现身的陶德,而是对方背后。昴煞费苦心地把注意力从陶德身上抽离,跟雷姆看向一样的东西。

那是躲在陶德背后,坐在轮椅上的女性。

捏着陶德衣服看着这边的女性有着咖啡色又东翘西翘的头发,以及睥睨世界的多疑眼神,跟雷姆所说的特征一致──她就是卡楚雅。

她平安无事这件事让人开心,只要不是人在陶德身边的话。

「离她远一点……!」

似乎跟昴察觉到相同危险,雷姆尖着嗓子瞪着陶德。「呜~!」雷姆的紧张感触动了露伊,贴着她不放的露伊也跟着朝陶德威吓。

失去正字标记头巾,导致原本往上拢的橘色头发被下放成浏海,但陶德的危险性并不会因此而变少。被他抢先一步逮着人质的绝望感,足以让昴全身血液冻结。

「……从这重新开始的话……」

假如死掉了,昴无法确定会回溯到哪个时间点。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倒楣,介入帝都之战打破城墙闯进都市里,在这一连串的过程中,昴都没有殒命。因此,不会知道现在「死亡回归」的话,起始点会在哪里。

要是遇到露伊和碧翠丝,还跟雷姆和浮洛普会合的话,是最好不过。

如果想要再度抵达现状,又必须再重来几次呢──

「──但是,有必要的话就会去做。」

既然已经决定要抱着所有重要的事物往未来前行,那昴就不会对此犹豫。

正因如此,才会在剑奴孤岛把相关的人全都救出,跟着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战斗至今日。──不能放弃。即使面对的敌人,就是内心恐怖的象征也一样。

下定决心后,昴用全副身心窥探陶德的可乘之机,好掌握进攻的时机──

「等、等一下!不是的!雷姆,我不是被他抓了!」

「卡楚雅小姐?」

「误会……没错,这是误会!陶德不是你们的敌人啦!」

大声诉说并旋转轮椅车轮的卡楚雅想要到前面来,但是陶德却按住她细瘦的臂膀阻止她前进。

因为这举动而导致上半身前倾的卡楚雅,泪眼婆娑瞪向陶德。

「干嘛,你做什么啦!很危险耶!」

「危险的是你。不可以随便跑到我前面。」

「你、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要说这些话的……!」

「当然是为了我。可是我不会因此就让心仪的女人去做危险的事。」

「呜……」

面红耳赤咄咄逼人的卡楚雅被这番话给堵到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羞耻或是尴尬,而是因为对方的体贴说法里头毫无虚假。

没有欺瞒,是陶德真正的体贴──即使这对昴而言难以相信。

「卡楚雅小姐,这位该不会是……」

轻声倒抽一口气后,雷姆提心吊胆地问。虽然问话没有明言,但卡楚雅红着脸点头。

「就是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我的,那个,就那个啦。」

「未婚夫?」

「对啦……!」

拐弯抹角时被直接讲破,卡楚雅自暴自弃地同意雷姆的问话。

听到后,雷姆眼神犹疑,明显内心有所动摇。而跟雷姆一样大受冲击的昴则是轮流看向陶德和卡楚雅的脸,嘴巴感到干渴无比。

「未婚夫妻……」

从相遇到后来发生的种种回忆,只要跟陶德扯上关系都没好事,不过在他那恶魔般的城府和无情无义的性格里头有个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特征,就是「未婚妻」的话题。

身为军人被派遣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所在的丛林旁边的军营,当时的陶德一个劲地都在讲很想回到被留在帝都的未婚妻身边。只是陶德的本性展露出来后,那个未婚妻的说法早就被昴给抛到记忆的九霄云外去了。

「原来、真的有啊……」

昴忍不住这么说。心爱的未婚妻这种字眼感觉就是跟陶德无关到了这种地步。

可能跟昴的这句独白有着相同心境,雷姆依旧狐疑地看着陶德。

「你,真的是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吗?」

「真的啦。我也没想到卡楚雅会跟你被关在宰相的庄园里,还成了好朋友。」

「──」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对我来说也称不上是好的相遇或关系──不过就跟那小子说的一样,我们彼此应该把过去放水流吧?」

「──啊。」

面对雷姆严厉的视线,陶德厚颜无耻地回答,途中视线还转向昴。被对方注视的昴喉头冻结,冷汗一口气湿了背。

但是,陶德闭上一只眼睛的眨眼俏皮动作,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

这也难怪,因为陶德没有把眼前整个人变小的昴,跟以前的昴连结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跟雷姆是敌对关系,可还是希望构筑出睁一眼闭一眼的合作关系,并忝不知耻地大胆提议。要是他发现眼前的小男孩就是昴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做了。

「头家、夫人,你们跟这士兵是?」

因为昴跟雷姆都默不作声,浮洛普柔和的面容开始带有正经之色。

代替不能说错话的昴,雷姆回答浮洛普。

「跟他先前接触过几次。只不过每一次,都危及到性命。」

「咦……」

顾虑卡楚雅的雷姆慎选说法,传达出事实。卡楚雅闻言睁大双眼,看着旁边的陶德。

「真、真的吗?陶德,你曾对雷姆不利……」

「那是奉命行事。既然我是军人,就有可能对某人刀剑相向。就算我不希望也一样。」

「就算你不希望,但怎能做出那种事……!」

「假如你说的是城郭都市的事,是因为你的伴被视为危险分子。如果是更之前的事,就我刚刚说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对你个人我本身没有任何仇恨。」

陶德边说边拿起插在腰际的斧头。昴一行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他还是举起手,毫不费劲地把斧头给扔出去。

斧头划出一道弧线,掉在昴一行人的脚边。

「啊~呜。」

露伊捡起斧头,轮流看昴和雷姆的脸。

看样子这不是斧头形状的炸弹,单纯是解除武装。为了彰显这点,陶德还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朝他们挥动。

「就是这样,我没有敌意。而且我认为彼此互瞪只是浪费时间,这点我们应该意见一致。」

「……夫人,我也认为应该要进行更有建设性的对话,如何?」

「────」

雷姆抱起自己的双臂,瞥了昴一眼。

对陶德有所提防的,只有昴跟雷姆两人而已。露伊和浮洛普虽然跟陶德有过接触,但他们都不曾亲眼目睹他崭露危险的一面。时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实在难以判断──

「贝蒂会按照昴的决定去做的。」

跟昴手牵手的碧翠丝,给予了他去做选择的勇气。

不只是她,貚莎和伊多拉也都把未来交付给昴的选择。──光是这两人跟陶德同时在场,就已经让昴心惊胆战。

若要说昴的真心话,其实他很希望一行人尽量远离陶德,哪怕提早一秒也行。

「……卡楚雅小姐是雷姆的朋友吧。我们希望尽量让每个人都安然无事地离开战地,越多人越好。我认为,我们没空在这边大眼瞪小眼。」

「──。明白了。」

昴做出苦涩的决定,雷姆不甘心地咬嘴唇。

但是随便拒绝的话,难保陶德会做出无法预料的举动。这方面也是雷姆的担忧。既然已经打照面,如果硬是要跟陶德分开,只怕场面会很可怕。

原因就出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是不能放着不管的。

「用、用不着担心啦你们!这家伙,超级顽强的!肯定可以在我跟你们还有大家逃跑的时候派上用场。」

「喂喂,怎么把未婚夫讲得像是恶烂虫一样呢。」

昴跟雷姆严阵以待的态度,让卡楚雅笨拙地为陶德说话。对此陶德苦笑,用手拨起自己的浏海。

「嗯~既然被接纳的话,就得报答这份恩情。而且,我还得让轻视我的卡楚雅刮目相看呢。」

口吐可靠好青年会说的话,不管紧张到狂吞口水的昴,陶德加入了撤离帝都组。

6

──以现状来看,昴不能拒绝陶德•方克这个人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个,是因为陶德的未婚妻卡楚雅在。

在庄园生活时似乎跟雷姆谱出良好关系的她,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善良女孩,而且全然信任陶德。就算跟她控诉陶德有多危险,她也不可能会相信昴他们说的吧。

可是雷姆担心她。就心情层面来看,也无法选择会导致跟她关系恶化的选项。

第二个就是透过「死亡回归」重来后,陶德的行为全都变成犯罪未遂。

拥有冷酷性格和残酷判断力的陶德,至今曾经数度在不同场合把昴逼到绝路,并要了昴的命──不只,有时还夺去了昴重要同伴的性命。

可是因为有「死亡回归」得以防患于未然,结果就是即便陶德不断对昴他们刀刃相向,以事实来说却都没有造成更多的危害。

修德拉格聚落的森林大火,在城郭都市死缠烂打的袭击,于剑奴孤岛上执行的大屠杀,每一件都没有发生。──留下的只有他会做出这些事的可能性而已。

而最后,也就是第三个理由──

「──瞄准胸部以上!打脚只能争取时间!」

「呿!碧翠丝!」

「知道了!密雅!」

听着厉声下达的指令,昴和碧翠丝同时朝前方举起手。

掌心对着被打倒在地的「敌人」──许多具僵尸,紫箭朝着他们接连发射,连同扬起的粉尘一同化为结晶。

虽然当中有些个体躲过了要害攻击,但身体变成那种状态的话也无计可施。

「即使头部没事,只要粉碎就行了。」

貚纱朝着苟延残喘的僵尸出脚,变成结晶的身体被粉碎,少了四肢的僵尸无法再生,逐渐失去色彩,最后像沙子一样崩解散落。

看着僵尸消失的模样,内心不是毫无感触。但──

「这样一来,后巷的障碍就排除了。你们还有多少力气?」

「……还可以打喔。不管是一万还是十万都放马过来。」

「你这家伙真可靠,不过那个数量就饶了我跟其他人吧。不管怎样,要对付他们,效果显着的就是你们的魔法……也就是说,你们可是大家的生命线。」

面对撤退时的最大障碍僵尸军团,陶德提议将路上的敌人全都扫除殆尽。跟碧翠丝牵着手乖乖照做的昴心境十分复杂。

就算被一副同伴面孔的陶德称赞,也无法敞开心怀去高兴。

但是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的心情,陶德边观察四周的气息边道:

「在到庄园跟卡楚雅会合之前,就已经跟那些脸色很差的家伙们碰过几次面了。不管是正规军还是叛军他们都不放过,根本没办法沟通。」

「没办法沟通……可是头家在庄园打倒的敌人都可以讲话吧?」

「听得懂人话跟可以沟通,虽然很像却完全不一样吧?那些家伙根本没有要听别人的话,不管是砸破他们脑袋还是割断脖子,他们都不会死。与其说是敌人,根本就是棘手的怪物。」

「不死军队……就跟舒瓦兹大人带的小孩讲的一样。」

听到僵尸的棘手特性后,浮洛普和貚纱思索。

提供他们思考素材的人是陶德,而且还是连昴都无法忽视、准度极高的分析。

「路上我也用寄放在我这的精灵把他们烧成炭,那些家伙全都再也没有爬起来过。不用魔法,单纯靠火能否打倒他们,这方面的验证还不够,不过关键是……」

「头家他们的……」

「魔法。」

「就是这样。脖子以上被攻击的家伙,复活的时间比其他地方被破坏的家伙还要久。腿部的再生意外地很快,所以不适合用来夺走他们的活动力。」

说明到后面还添加这样的忠告,知道陶德本性的昴不禁佩服有加。

事实上,自从接纳他为同伴之后,陶德就不吝惜地共享僵尸的情报,毫无保留地摸索撤退的最佳方案。

初次遭遇僵尸的时间点,昴他们跟陶德应该差不了多少。可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敌人到这种地步,连昴都要脱帽致敬。

陶德这一份洞察力,正是昴没法拒绝他的第三个理由。

「话虽如此,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获取为了生存所需要的情报并深入挖掘的能力,没人比陶德更出色。

不只对僵尸,对任何事物、对任何人,不管在哪都不改的这种态度,为陶德的异常决断力和执行力挂保证。

「卡楚雅小姐,不要紧吗?」

「嗯,还好,就只是怕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怕到发抖而已。……你才是,没事吗?」

「以普莉希拉小姐或玛德琳小姐那种毫无胜算的人为对手,还比较可怕。」

「好讨厌的壮胆方式……。后面的孩子们也没事吧。」

跟负责推轮椅的雷姆交谈,同时卡楚雅不住关心后方。

由昴等人当开路先锋,雷姆和卡楚雅紧随在后,再后面跟着走的就是被释放出来的冒牌皇太子们。她的视线尽头便在他们身上。

被给予「黑发皇太子」的任务而因此被关在别栋的他们,每个都是跟现在的昴差不多大小、年约十岁上下的男童。幸好他们在别栋里没有受到不讲理的对待,因此无人受伤或是生病,不过个个全都胆怯不已。

而成功把他们带到外头的人也是陶德,这点同样叫人意外。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放弃屋子,到帝都外头去。外头有危险的家伙在四处徘徊,不过只要乖乖照着指令做就不会有人死。──我以帝国剑狼的名义发誓。」

纵使在昴看来显得虚伪无比的宣言,陶德也饰演得相当彻底,完全就是一个模范帝国士兵。

结果就是,冒牌皇太子们都无人反驳,勇敢地按照昴等人的指示朝着城墙前进,有条不紊地跟在一行人之后。

后半段队伍有超过十名冒牌皇太子,以及推着卡楚雅轮椅的雷姆。这些人由骑着疾风马的伊多拉和担任游击手的露伊来保护。

为了绕过僵尸集团而选择了不好走或迂回的路线,慎重其事的行军速度称不上快,但至少稳健地逐渐接近帝都城墙。

「然而头家却一脸不开心。果然是在意士兵先生?」

跟顺畅的行军成对比,昴的精神耗损颇大。浮洛普从旁观察他的脸后这么说。

目光敏锐的他,看出了昴提防陶德的程度超出必要──至少以现阶段的情报量来说太过严重了。当然,因为会抵触到「死亡回归」的禁忌,因此不能告知浮洛普过去他曾被陶德杀害过。

「浮洛普先生,刚刚也说了……」

「要万分注意士兵先生的动向,对吧?我有记在心里喔。貚纱小姐会寸步不离士兵先生,也是因为听从你的叮咛。」

「──」

「该说就算变小、外表变幼稚了,思考的方式还是很大人样,还是该说变得很慎重呢?头家,你总是倾尽全力去烦恼,这是一种美德。可是呢,为了攻下城郭都市而提议男扮女装的你,我也很喜欢喔。」

面对露出柔和沉稳微笑的浮洛普,昴觉得尴尬而苦笑起来。

这大概是为了不要让昴觉得有压力吧,不过浮洛普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不会让人察觉到这点。这也让昴感到不能灰心丧气,更能坦率地激励自己。

没有武力也没有魔法,只靠话语在这个残酷的帝国活下来的浮洛普,他唯一拥有的最大武器就是人品吧。

「──!昴,看脚下。」

「脚下……欸?呜哇!」

对话告一段落时,碧翠丝拉了拉昴的手。昴看向自己脚边──发现水顺着倾斜的地面流淌,浸透了鞋底。

水晶宫对面的巨大蓄水池墙壁已经龟裂,大量的水流进都市,导致水位开始上升。敌人不是只有僵尸,还包含这些水。

谨慎很重要,但时间拖太长的话就会被水位追上,进而被吞没。

「必须在那之前抵达出口,否则所有人都会完蛋。」

昴内心产生的危机意识,由走过来的陶德直接说破。

陶德和大水,两种紧张来源让昴面颊僵硬。而面前的陶德转头看往水晶宫的方向。

「莫古洛一将对上『云龙』,感觉很不妙。输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一对一的话还好说,二对一的话就很要命……一将被打倒之后,敌人会怎么行动?」

「怎么行动,难道你知道吗?」

「『云龙』姑且不论,与之合作的飞龙骑手看起来是尸体。到目前为止,尸体只要一看到我们就会发动攻击。也就是说……」

「僵尸的目标,就是杀死活人。」

「虽然火大,但就是如此。」

陶德虽可恨,但他的担忧,昴也感同身受。

假如僵尸的目的是要抹杀活人,那就算选择可以一口气杀掉许多人的手段也不奇怪。因此,在城堡旁边跟白龙战斗的石头巨人要是输了,僵尸就会群起破坏贮水池的挡水墙,届时帝都将会一口气沉入大水之中吧。

走到那一步的话,帝都外头先不说,还在帝都里头的人全都难逃一死。

「真火大。是说,僵尸这个称呼不错。必须要有一个叫法代表那些家伙。之后都叫那些家伙僵尸吧。」

「关于这些僵尸,你是怎么想的?」

本来默不作声的碧翠丝突然向陶德这样发问。

嘴巴已经习惯僵尸这称呼的陶德,对于碧翠丝的问话面露诧异。

「什么怎么想?」

「到目前为止遇到的僵尸,从外观来看,大部分都跟你一样是帝国士兵。想到要对同伴下手……」

「首先,我跟僵尸不是同伴,就只是服装一样而已。死掉以后就不是军人了,他们什么都不是。除了是麻烦障碍以外,对他们不需要有更多认知了吧。」

「────」

「他们是谁的手下、又有什么目的,我不觉得这些对于目前以存活下去为目标的我们而言很重要。那方面的问题就等伟大人物去思考,给出答案就好。」

「……够了。」

听对方如此淡然回应,碧翠丝别过视线打断对话。陶德对这反应只是耸肩,看向她身旁的昴,说:

「虽然是很可靠的搭档,不过精神方面似乎很压抑,好好聊过一次比较好。就算只是把内心话吐出来都对身心有益。」

「……我会记住的。」

昴沉重回答,陶德扔下一句「那就这样」后便再度往前走。

陶德负责担任探路的斥侯,摸清僵尸的位置和数量,然后拟定击退方法;昴他们讨论过后付诸执行,确保逃跑的路线。目前这个战术进行得相当顺利。

只不过──

「照那家伙说的做令人生气,不过累的话什么都可以跟贝蒂说。」

说完就看着昴的碧翠丝,真心为昴感到担心。方才质问陶德时也是这样,精神方面先不行的是昴。

一方面是一直提防陶德,以及让碧翠丝吸收玛那使用魔法;不过最大的心理负担来自于打倒僵尸这件事本身。

打倒可以说话、想法跟活着时接近的僵尸,是一件苦差事。要是能跟陶德一样,只把他们当作挡路的稻草人该有多好。

「贝蒂认为,这点也是昴的优点喔。」

「不好说。被雷姆听到的话,搞不好会被骂少磨磨蹭蹭的,还被踢屁股。」

「──我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呜呀哇呜!?」

自我嘲讽时后面突然有人出声,昴吓得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转头看过去,就看到推着轮椅的雷姆正用鄙夷的目光瞪着昴。

她眯起浅蓝色双眼,因为昴的模样而叹气。

「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你的作风一样没变呢。」

「既、既然明白我的作风,就代表很了解我这个人啰?」

「我要订正。变小以后比以前更不客气了。」

「这方面就想做是孩童的奔放流露,笑着看过就算吧。」

雷姆严苛的意见对于与她分离了一阵子的昴来说是开心的刺激。于此同时,他也不希望让雷姆感到不安。──而且不是只限雷姆。

「欸,陶德那家伙没有添麻烦吧?他有派上用场吗?」

没错,坐在被雷姆推动的轮椅上,畏畏缩缩这么问的卡楚雅也是其中之一。

即便立场跟一起逃跑的冒牌皇太子一样,难以凭己力移动的卡楚雅想必也觉得很无力吧。虽然她没法直接表达出自己对未婚夫的好意,但是担心陶德的心情使得她劳心的程度比人多出一倍。

为了不让卡楚雅担心,昴只好凝视陶德先走的路。

「嗯,他很活跃喔。鼻子灵敏,目光也很敏锐。下达的指令也很确实,帮了大忙。」

「这、这样啊,那就好。还好还好……」

卡楚雅垂下眼帘安心抚胸的样子让雷姆的目光变得柔和,并对昴使眼色,表达她感谢昴选择说出的话,不过昴无法老实接受。

说来气恼,刚刚的回答不是出自于要让卡楚雅放心,而是正确评价陶德一路走来的表现。依现状来看,带着一大批碍手碍脚的人还能够没啥大碍地往城墙移动,最大的原因就在于陶德的侦查和选对路。

虽然无法给予僵尸迎头痛击,但昴和碧翠丝两人能够有效应付僵尸,所以处理上十分顺利。──撇除掉昴精神上的损耗超出必要的话,基本上等于陶德入队没有带来坏处。

「没事吧?」

撇开卡楚雅的反应,雷姆语气平静地询问昴。

她眼中的忧虑来自于方才昴和碧翠丝的对话──攸关昴的精神疲劳。虽然开玩笑说要是被雷姆知道的话可能会被踢屁股,但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做。

而且比起踢屁股,这句关怀更能振奋昴。

「当然没事,我可是处在万全状态下的最强模式喔。要是被雷姆问的话,我都会这么回答。」

「那么,不要逞强就是帮了大忙……」

「这不可能。在你面前,绝对没办法。」

就算被要求别逞强,昴也会逞强。个中原因现在的雷姆不知道,但即便她疏远昴,昴也绝对会勉强自己。

「──卡楚雅,不是说了叫你退到更后面吗。不要追上来。」

就在雷姆对昴的回答感到扫兴时,担任斥侯的陶德回来了。

他立刻叮咛追上昴他们的卡楚雅,被念的未婚妻才刚放心陶德平安无事,又立刻面露抗拒,紧接着又转换表情。

不是放心,也不是闹别扭,而是担心陶德的表情。

「陶德,怎么了?」

「……唉呀,你哟,专门在这种时候敏锐。」

说完,陶德用手拨起没有头巾固定的浏海,说出了卡楚雅的忧虑原因。那就是──

「──前头有个蛮棘手的僵尸坐镇。那个单眼族,八成是在今天的攻防战中很抢眼的家伙。」

7

──「巨眼」伊兹梅尔是单眼族的勇士,族人的希望。

雄壮威虎的脸部中央,那又大又蓝的眼睛清澈无比,毫无迷惘地凝视着未来。──不,是曾经凝视过。

伊兹梅尔现在的眼睛是金色,令人联想到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是魔性的象征。

本来为了提升单眼族的威名,为了猎取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首级而勇闯战场的伊兹梅尔,却被业火焚烧而殒命。──理应如此。

讴歌战士荣誉,透过战斗来竞逐名誉,用互取性命来歌颂胜利。

然而却有人使出违背战场规则的手段,将伊兹梅尔困在与荣誉和自尊无关的陷阱中,利用罪犯绊住他脚步,导致他被卑鄙的火焰给焚烧殆尽。

可是原本被烧烂化成灰的身体现在却取回四肢,肩膀还扛着爱用的战斧,大踏步地走在饱受战火的帝都中。

而策动他那本该凉透的身躯的,只有强烈席卷的憎恨情感──

「──玷污我们荣耀战场的愚昧之人,在哪里!」

8

「之前遇到的都是无名小卒,还没遇过活着的时候担任过『将』的对手,不过前方的家伙强到跟『将』有得拼。有够麻烦的。」

「跟『将』有得拼……」

「也是有靠灵活用兵或高超战术当上『将』的案例,不过绝大多数都是靠当事人的战斗力。那家伙就是这一类……假如只看战斗力,那家伙一个人就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吧。」

没错,陶德淡淡地给出结论:等在前方的强敌僵尸跟队伍的战力对比让人绝望。

靠出奇不意和发动总体战都没有胜算的敌人出现了,一行人可说是霉运当头。眼前的难关严重到令人觉得命运走到尽头。

「可、可是,动用你的歪脑筋,总可以办到吧?一路上用了这些小不点的力量,不是都很顺利吗?」

嗓音拔尖,铁青着脸的卡楚雅指着昴、碧翠丝和貚纱,质问陶德。然而面对未婚妻寻求救赎的目光,陶德摇头以对。

「硬来这步会管用,仅限实力差距在某种程度内的情况。就跟风不管有多强劲也吹不倒城堡一样,前面的家伙,程度就是这么高。」

「呜……」

「那么,士兵先生判断走这条路太勉强啰?」

「没错。──是很想这么讲,但又不能随意换别条路走。」

卡楚雅呻吟,浮洛普若有所思,陶德回应两人,并轻抬上腭。

「那边也终于要分出胜负了。洪水马上就要冲来了。」

如他所言,远处的天空轰然巨响。

定睛一看,在水晶宫旁边与「龙」起冲突的巨大石人偶的腿部被破坏,崩塌的躯体牵连到旁边的建筑物,扬起漫天尘埃。

打倒强敌的白龙发出呐喊,响彻天空的胜利呼喊为顶上对决划下句点。既然这场胜负就是挡水墙被破坏的倒数计时器的话──

「就算如今要找其他路逃跑,根本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是呢。」

结论就是一行人被逼到绝境,不过事态的急迫性肉眼就能看得出来。陶德点头同意昴他们做出的结论,貚纱此时礼貌地举起手。

「请问,意思是,我们束手无策了?前有强敌,又没有时间另寻他路。」

「哈哈哈,貚纱姑娘,这结论也太恐怖了。确实,前面讲的话全都让人觉得走投无路,所以才会没法平心静气,不过一定还会有方法的!」

「例如什么方法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吧?」

浮洛普的发言让貚纱皱起圆圆的眉毛,看向昴。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自己为仰赖的对象让昴很开心,也很感激。虽然这也造成压力,不过必须有所回应的心情更甚。

更进一步来说的话──

「──有解决的方法吗?」

没错,对昴投以期待目光的不是只有貚纱。

推着卡楚雅的轮椅,雷姆握着把手的手指泛白,浅蓝目光即使动摇,仍紧盯着昴。她身旁的卡楚雅投射的不是像对陶德那样的全盘信赖,而是类似沙堡的脆弱东西。

──即便如此,昴的心仍因此沸腾。

他将为了警惕陶德而一直分割出去的注意力拉回来,好让脑袋可以完全运转。

「要前进还是折返,不马上决定就来不及了喔。」

在昴切换思绪时,陶德出声提醒并叠加条件。

前进的话,需要的是战力。折返的话,需要的是运气与时间。──假如以发动「死亡回归」为前提的话,那后者的胜算可能比较高。

「不,不能那样说死。」

重复「死亡回归」删去不可行的路线,迟早会找到可以通往其他出口的路线。然而那是以有目标为前提。

不管走哪条路线,只要时间赶不上,后者的选项就无法选。

「可是,选择战斗的话……」

在逃离帝都的一行人当中,能够称得上是正经战力的有昴和碧翠丝、露伊和貚纱还有陶德,以及作为预备战力的伊多拉。假如是要可以信赖的战力的话,那除了伊多拉以外全都是小孩,这队员组成实在叫人笑不出来。

非战斗人员有雷姆和卡楚雅、浮洛普和冒牌皇太子,还得拨出战力来保护他们。另外,要如何计算其实只是碧翠丝附属品的昴,该考虑的地方太多了。

就在昴抬起头的时候。

「────」

刚好和在同一个时间点看向昴的陶德四目交接。

顿时,一道闪光窜过昴的脑内。这恍如电击的感受万分可靠又苦涩。

原因在于──

「「──打倒僵尸吧。」」

──彼此的结论,以及要成就结论就必须结合双方的力量与智慧。灵魂痛切有感,给出了这样的直觉。

9

──听到有别于其他的巨大声响的瞬间,伊兹梅尔转身。

「──」

本来被烧毁的身体现在换成了全新的肉体。伊兹梅尔毫不介意皮肤上的裂纹。单眼族英雄叉开双腿,独眼捕捉到有莫大影子在接近。

真的不夸张。划出抛物线朝着站在马路上的他冲过来的,是一整栋屋子。

从帝都的市容里硬是拔起来的屋子就像面包,而散落的墙壁和地板碎片有如面包屑,庞大的质量正在接近,欲将目标物砸烂。

不过──

「──太慢了!」

「巨眼」伊兹梅尔的战斧,根本不把毫无技术成分的投掷物看在眼里。

刚强战士两人合力都不知道能否拿得动的巨大斧头,伊兹梅尔却一手将之轻松举起,切开堵塞整条马路的屋子。

像是把人从胯下给割开,由下往上劈的斧头把屋子一分为二,里头的家具和餐盘洒落一地,屋子不情愿地走向末路──接着一股豪风迫向伊兹梅尔。

「──!」

才刚使出大招的伊兹梅尔,被快如箭矢的石头射击。

当然,这种粗糙的奇袭对视力比其他种族还要优良的单眼族无效。他只是偏个头就躲过了飞来的石头,目光则是紧盯着屋子造成的粉尘后方。

──单眼族的瞳术,可以改变伊兹梅尔所看到的世界。

凭借这点,他的眼睛可以把敌人的情绪看成颜色。在烟雾的后方,先丢屋子、后丢石头的「敌人」的战意,在他眼中就是摇晃的红色存在。

「────」

寄宿着红色战意的「敌人」,是够资格角逐竞技的战士。

早就死掉的伊兹梅尔,理应冰冷的死者躯体却点燃着火焰,寻求着能够让自己展现威武的敌人。这是战士的夙愿。生前最后一场的战斗根本糟糕透顶。

把毫无战意的罪犯排排放在城墙上用来绊住战士的脚步,然后不和双方交手,直接把双方烧死。运用那种策略玷污战斗仪式的鼠辈,就是伊兹梅尔憎恨的对象。

在这一点上,这个敌人有着战斗的意志,伊兹梅尔看到了对方倾尽全力的觉悟。

「上啰──」

脚踢泥土被夯实的马路,伊兹梅尔的身体奔向敌人。

敌人倾注石头雨迎战,同时发动第二波质量弹作为牵制──第二栋屋子飞上天空。这个战术虽然胆小,却不是弱者的做法。

跟卑鄙下流有一线之隔的战术,只能抱持敬意来消灭。

「战士之死,要由战士亲手赐予。」

用闪身和战斧来应付石头,而对于飞过来的屋子砲弹,伊兹梅尔挥动斧头闪向马路──用脚踢起被割下来的地面,透过让两块大质量的物体相撞来承接,然后劈进斧头粉碎两者。

被切开的建材和四散的马路碎片飞舞,白茫茫的街道降低了敌人的攻击准头。这段期间,前进的伊兹梅尔用肉眼捕捉到敌人。

「一个大男人,还有女孩──」

在烟幕的后方看到了负责扔石头的男子,以及把屋子跟地面分开的女孩。男子用掷石争取时间的期间,女孩便使出质量弹,由两人联手发动攻击。

动作举止还不成熟,这两人恐怕不是道地的战士。但是这份拼死一战的态度确实有战士的气概,伊兹梅尔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也为之雀跃。

战场有时候会把并非战士的人,暂时蜕变为战士。

「厉害。」

称赞,致上敬意,无论如何都要斩杀。

必须完整无缺、毫不犹豫、毫无错误地杀光。要接连斩断性命,遏止呼吸才行。

砍断四肢、扭断脖子,啜饮掏出的心脏的鲜血──

「────」

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头,燃起了对壮烈至极的死亡、鲜血和性命的渴望。

于此同时,伊兹梅尔敲坏第三间屋子砲弹,并从发出清脆声响散落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大笑。

凶狠的热意传遍没有血液流动的冰冷身躯,嘴角歪斜,像在为之喝采。那是生前从未有过,只泛着血腥味的凶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这笑容别说嫌恶,反而扬起了猛烈的爽快感,伊兹梅尔放声大笑。

他大笑,笑着打落不断飞来的石头,主动跳向下一发屋子砲弹,用战斧剖开,发动特攻。

朝着边往后逃边扔东西的两名战士──不,是扑向猎物。

第五间。斧头敲向最后的抵抗,准备用真正的血液来满足鲜血渴望、献上祝福的伊兹梅尔──

「──以前我就想过,眼珠只有一个的家伙应该不强吧。」

顿时,某人的嘲弄突如其来地敲击耳膜,制止了伊兹梅尔。

舞动的斧头所破坏的第五间建筑物的玄关深处走廊,有一名帝国士兵趴伏在地板上。──是穿得一身蓝,身在战场却心如死灰的存在。

男子的情绪颜色、他的目光、嘲弄的话语,全都让伊兹梅尔直觉到──这个男子正是自己的敌人,是最该被唾弃、嘲笑战斗的卑鄙化身。

「你──!!」

方才的高昂感消失,冰冷杀意沁染伊兹梅尔的金色眼珠。

他放任喷发的怒意扭转身躯,战斧的轨道从破坏屋子硬生生被扭转,意图杀害趴在地上的男子。

被男子嘲弄的所有战士的愤怒,就由自己朝怨恨的敌人降下制裁铁锤──

「──哦。」

可是刹那间,帝国士兵从伊兹梅尔怒火中烧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不是以高速移动,而是真的如字面意思突然消失。

「────」

顿时,伊兹梅尔的思绪被黑色与白色给覆盖。

他只在最后一瞬间看到金色长发女孩抓住了帝国士兵的皮带。那意味着什么,被无处可去的憎恶支配大脑的伊兹梅尔并不知晓。

不过,伊兹梅尔整个人因此产生了致命空隙。

「──嘎!?」

突刺的冲击力贯穿左肩,伊兹梅尔叫出声来。

因为敌人消失而忘记思考,在空中毫无防备之际被石头给砸中。飞石的威力一旦命中就足以击碎骨头,被直接命中的伊兹梅尔身体──连哀号都没办法。

血气尽失,处处都有裂纹的身体,因为左肩被掷石直接打中而发出轻响,毫无挣扎就直接碎散。

不会痛的身体受到损失,这种异样感让伊兹梅尔大为惊愕,不过真正的惊愕还在后头。

「我的手……」

肩膀的部分碎裂,所以左手就这样掉在半毁的屋子地板上。可是仿佛时间倒退般,左手透过无法理解的动作而再生,龟裂被填起,左手修复完成。

仿佛碎裂本身从未发生,且花不到两秒钟。

「这个身体……!」

超越并克服死亡的再生能力。

这件事让伊兹梅尔瞪大他的独眼,同时飞石接连袭向他。他刻意不闪躲,让石头打在身上,眼睁睁看着四肢断掉碎裂,却又立刻恢复。

确定了。这个死过一次的身体,被授予了克服「死亡」的祝福。

「──呼。」

伊兹梅尔简短吐气的时候,祝福仍在持续。

从刚刚就一直果敢攻击伊兹梅尔的男子与女孩,他们的后方潜藏着其他人的身影。独眼视之为方才消失的宿敌。

方法不清楚,但是那家伙在自己面前消失后,移动到了那两人的背后。战士们,原来与卑鄙者联手。

这是背叛。原本给战士的称赞反转为黝黑憎恶。

「没效没效没效啦!」

沐浴在石头雨之中,身体不断被打碎的伊兹梅尔放声大笑。

他脚踢屋子残骸,如箭矢般飞出去,男子和女孩继续朝他扔石头。就算不用斧头打落,他们的攻击也无法颠覆这身祝福。

碎裂后转眼间就修复好的身体,让伊兹梅尔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他大笑,然后打算让放弃活人真实感的全新身体,沐浴在敌人畏惧自己的温热血液中──

──正准备这么做的时候,他察觉到了。

胡须男子跟和服女孩,以及被认定为可恨宿敌的帝国士兵都不害怕。目睹这一点的瞬间──伊兹梅尔感受到身后出现新的气息。

「──!」

战士本能敲响警钟,伊兹梅尔在空中扭转身子,回头看去。

「巨眼」睁得老大,映照在金色瞳孔中的,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一瞬间就绕到自己身后的人物──不,不是一个人。有三道身影。

黑发男童,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礼服女童。还有刚刚抓住宿敌皮带的金发少女,正搂着男童的背。

三个人都是小孩,却又是燃烧着纯红战意的战士,纷纷举起了手。

「埃尔──」

听到咏唱,顿时,伊兹梅尔身为战士的本能立刻就做出脚踢碎片的反应。

但是他硬生生地阻止本能,为了挥动战斧伸长手。他不闪躲、不制止对手的攻击,即便自己沐浴在攻击之下依然同时反击。

以过去生前的身体不可能办到这样的攻击,但现在就以这副被祝福之身即能施展出来的斩击屠戮敌人吧──

「密雅──!!」

蓝紫光芒迸射,伊兹梅尔刻意承受朝自己飞过来的攻击。

打算接着反击的他,没有注意到。

──单眼族英雄「巨眼」伊兹梅尔,以前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10

「──那些东西变成僵尸的时间还很短,里头甚至有几个钟头前还活着的家伙。在这场战斗死亡的人全都复活……要这样断定还太早了吗。」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他们是刚变成僵尸这件事。感觉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不了解僵尸详情的不是只有我们……」

「他们本身也一样。话虽如此,既然可以说话,那应该就可以思考。只要变成僵尸的时间越长,就能填补未知的知识,说不定弱点就会消失。」

「正因如此,才要在对方变成万全状态前进攻──啊。」

「怎么了?注意到什么?」

「──。没有,只是想到僵尸并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既然如此,要是反过来教他的话──」

背后被露伊搂着,自己抱紧胸前的碧翠丝。

打出信号后,周围的光景一眨眼就转换,三人移动到被斧头一击粉碎的屋子旁边的空中,也是强敌僵尸的正后方。

貚纱负责扔屋子,伊多拉负责丢瓦砾,两者轮番攻击──从字面看上去是很奇怪的打法,不过奇怪的不只有字面,还有画面。

「以获得夜鸣大人的宠爱之身,这点大小不在话下。」

被问到可以扔出多大的东西时,貚纱给予了强而有力的答案。

事实上,整个普莱迪斯战团的谜之强化也适用在伊多拉身上,不过叠加了夜鸣的「魂婚术」的貚纱,根本就是可以用外表欺敌的幼女。

仰赖貚纱进行的大小投掷物轮番攻势,成功地吸引了对手的注意力,然后再让注意力转移到陶德身上,之后才真的由昴他们发动奇袭。

「────」

即使面对荒谬可笑的攻击,也能完美应付的僵尸强敌。

以面部的独眼为特征,敌人闪耀着金色瞳孔,露出残忍笑容。不知道那份暴戾是变成僵尸之前就有的,还是变成僵尸后才具备的特性。

但可以确定的是──生前的他,绝对不会在承受攻击的同时进行反击。

「埃尔──」

「密雅──!!」

这正是昴一伙人在他身上所烙下的败北之路。

「──」

昴和碧翠丝手中发射出的蓝紫箭矢共有三根,直直刺向在空中抡着斧头的单眼族。可是敌人丝毫不睬自己身体的状况,交由再生力来修复伤势,自己只负责反击。

但是──

「什、么……?」

僵尸强敌睁大金色眼珠,愕然地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碰到紫箭而化为结晶碎裂的伤势没有像之前那样恢复。因为阴魔法箭矢是先把僵尸的身体变成结晶,然后才加以粉碎。意思就是停滞住僵尸肉体的时间,解开其束缚后再摧毁。

阴魔法对僵尸特别有效──是目前已知的僵尸最大弱点。

「这就是我们持有的手牌,最强而有力的用法!」

不管僵尸敌人有多强,只要碧翠丝的密雅可以碰到,就能够打倒。

既然如此,就拟定可以碰得到对手的方案──亦即刻意让原本若发挥生前的战士实力就无法战胜的敌人,了解自己的僵尸身体的强项。

「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后,任谁都会想依靠这种力量。」

「假如是变成僵尸之前的你,肯定会直接闪掉吧。」

「啊呜!」

这些是昴三人下达的胜利宣言──或者应该说是对敌人的称赞与怜悯。

以僵尸之姿复活的战士,生前无疑实力了得。假如是对上生前的他,昴他们恐怕是根本找不到胜算。

「──啊。」

敌人的身体在受到紫箭攻击导致碎裂的力道下,在空中旋转。

自己输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假如是后悔自己中了这一帮弱者铺设的陷阱的话,那昴会觉得心痛──

「──舒瓦兹大人!」

就在感伤掠过胸口的那瞬间。

貚纱用刻不容缓的语气呼喊他,回神直视现实的昴这才注意到:在空中旋转的僵尸敌人锁定自己后,眼中燃起情感。

点燃火苗的,是昴方才跟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吧。

「我──」

「──还没死!」

对视到金色目光而倒抽一口气时,半个身子碎裂的敌人朝着昴踢出空中的碎片。

是屋子砲弹被粉碎后的碎片。说是碎片,却也有头颅这么大,在踢击的威力下加速瞄准昴的脑袋直飞过来。

「呜啊呜!」

原本要击碎昴脑袋的一击没有碰到昴。因为露伊挡在他面前代为承受了。

「露伊──!」

「昴!不可以移开目光!」

硬是介入其中而被碎片打中的露伊飞了出去,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昴被碧翠丝叫住,同时碧翠丝毫不留情地追击敌人。

闪闪发光的紫箭,为蒙受邪恶祝福的僵尸身体带来「死亡」。

但是因为致命伤而恢复生前敏锐度的敌人,不肯轻易咽气。敌人扭动身子,用已经变成结晶的左肩和侧腹来承受碧翠丝的追击。

结果,对方将阴魔法的损害压抑到最小程度,并转守为攻。

「哦哦哦哦!」

「嘎啊!」

敌人伸长手抓住昴,抱着碧翠丝的昴就这样被扔向地面。

背部跟坚硬地面打招呼的昴,上方被少了半个躯体的敌人给笼罩,在战意与暴戾的夹缝间被摇晃的金色瞳孔近距离瞪视。

那眼睛鼓胀着让人想像不到是已死之躯的情绪,让昴浑身一僵。

──即便知道不动手的话就换自己被人动手。

──即便知道不杀的话就轮到自己被人杀害。

「密雅!」

碧翠丝代替无法动弹的昴,朝敌人施放魔法。

笼罩住昴的上方,意味着也笼罩在被抱在昴怀中的碧翠丝正上方。在近距离射击下难以失手的魔法命中了敌人。

即便如此,敌人还是用残存的右手抓住昴的脖子,试图折断。比起对方全身都化为结晶的速度,敌人带昴上路的执着怕是要先行一步──

「谁叫你莫名其妙地同情他。」

有人淡然地这么说,接着,昴眼前的金色瞳孔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头被砍断,滚到一旁。

在敌人的脑袋消失后,接着看到的是陶德冷酷的脸庞。他手上的那把斧头,就是割断罩住昴的僵尸脑袋的元凶。

「放肆!」

接着,怒火中烧的貚纱毫不留情地踢飞被砍断的头颅。就这样,独眼脑袋像个足球一样弹跳,消失在街道的远处。

然后,剩下的身体也变成结晶,脆弱地崩解。

「没事吧,舒瓦兹大人!」

「……咳咳!咳咳!我、我没事。抱歉,得救了。」

敌人身体消散,拂去落在身上的蓝紫碎片,同时朝跑过来的貚纱举起手表达自己没事。随后,昴立刻一脸紧张。

「露伊!露伊呢?她保护我……」

「没有大碍,应该啦。不过被碎片打中,所以好像有一点脑震荡就是了。」

昴焦急地问,回答他的是蹲在稍远处的伊多拉。

被他抱起来的露伊额头流血,无力地晃着脑袋。

「伤到头可糟了……!碧翠丝,拜托了!」

「──。当然,贝蒂知道。」

「拜托……!」

只能拜托现场唯一会使用治愈魔法的碧翠丝来处理露伊的伤势。

另一名使用者雷姆跟非战斗人员一同绕过战斗区域,继续前往城墙。而昴他们就负责绊住僵尸强敌,这是为了让其他人能安全逃走的战略。

直到最后雷姆都主张负责疗伤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想让她待在安全地带的昴坚持己见。结果她的担忧不幸被证实了。

「露伊,你要没事啊……!」

碧翠丝用手罩住露伊额头上的伤口,发动治愈魔法。旁边的昴只能握着露伊的手柔声呼唤。

「对不起。」感受到小手虚弱无力,昴不断道歉。

「这女孩也能用治愈魔法吗?你身边还真多会使用魔法的人呢。」

在昴看着露伊接受治疗时,陶德对他这样说。他把砍断敌人脑袋的斧头扛在肩上,俯视感到不安的昴。

「然而你却这副德行,糟蹋了好东西。你有自觉吧?」

「陶德……」

「除了倚赖自己的强项,又确定自己不会死的家伙是很脆弱的。这个道理不是只适用在刚刚杀掉的单眼族,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

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而昴没有回嘴,就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跟甩开迫近而来的败犬之死,眼中只有取胜的敌人对上视线的那瞬间,胆怯掠过昴的脑内。就如陶德所说,那可以说是输给了敌人对活下去的渴望。

虽然并不是因为这样就觉得被杀死也无所谓,可是──

「那种说法,不觉得很失礼吗?」

代替沉默不语的昴尖锐地顶回去的,是貚纱。

挑起应对强敌的重责大任,女孩比起胜利带来的安心,更担忧昴被无心的言论所伤,所以才会出言顶撞陶德。

「舒瓦兹大人可是方才那场战斗的大功臣。你却指着他说些难听话……」

「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认同他的功劳,但他做得不够确实。还有,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你,还有倒在那边的姑娘吧。」

「你以为事事都是自己讲的才正确?如果是的话……!」

「就说了,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说的就只是事实。既然有出于无与伦比的强大而确信自己不会死的怪物,那就也会有因为其他理由认为自己不会死的家伙。──但我跟你都不属于其中之一。」

干巴巴的冰冷口气,听起来透露着陶德的人生观。

可是在貚纱听来,这番话似乎就只是挑衅。她难得横眉竖目,想要更欺近陶德。

站在她旁边的伊多拉抓住了她的小肩膀。

「貚纱,到此为止。这样子不像你。随时都很冷静才是你的风格吧。」

「……小女子就只是情绪起伏不明显罢了。而且,伊多拉大人也明白吧。」

「明白什么……」

「我跟伊多拉大人,都和舒瓦兹大人联系在一起。舒瓦兹大人处于怎样的心情,您应该或多或少都感受得到。」

「────」

没有转身也没有转头的貚纱这样倾诉,听得伊多拉皱眉闭上嘴巴。看到伊多拉的侧脸,昴小声屏息。

普莱迪斯战团是利用昴的「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对全体施加强化,但是跟昴关系深厚的成员──同一个「合」的伊多拉等人,以及来往比其他人还要密切的貚纱,受到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多。

他们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更倾向于体贴昴。

「啊~呜。」

突然,露伊发出微弱的声音,回握昴的手。

还是一样,发出的声音无法形成有意义的语言,所以昴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但是露伊也在担心昴,明明她自己才是受伤的人。

「你也多重视自己一点。虽然你可能不想被我念吧。」

「能说话就没事了。假如平安无事出到外头,再请雷姆帮忙诊察。」

「谢谢你,碧翠丝。貚纱也是,已经够了──」

没错,正当昴想要重新划分状况而抬头仰视貚纱时。

咻。听到一声风切音──

「呃。」

发出短暂呻吟,貚纱整个人开始发抖。

浑身发抖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后,不禁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因为背部和腹部被前端锋利、像是触手的物体给刺穿了。

贯穿貚纱娇小身躯的触手,是从远离昴他们的地方,被盛大战斗给牵连而毁坏的街道那头伸出来的。

宛如蜿蜒蛇躯的触手,起始点为──

「……啥?」

被踢飞出去的头颅长出了异形身躯,僵尸以怪物之姿重新复活。

11

愣住的那一瞬间,震惊践踏了想像和理解,让昴的思绪一片白。

「昴!」

然而身旁碧翠丝的死命呐喊,将昴的意识拉回现实。

有种听见血液在大脑中流窜的错觉,昴的眼前──伫立在被毁坏的街道上的是单眼僵尸,而且已经是亵渎人形的异形姿态。

脖子以上还是跟刚刚一样,是黑色的眼球湛着金色瞳孔。

可是脖子以下已经不是健壮的战士躯干,理应对称的双手和双脚左右两边的粗细和长度乃至于形状都不一样,根本是只能称为异形的怪物。

怪物的右手伸出触手──不对。那不是触手,是手指。怪物的一根手指异常伸展,贯穿了貚纱的身体。

「──呜。」

理解到这点的同时,细长手指也从貚纱体内拔出。被贯穿的身体顿时喷出鲜血,女孩当场虚脱跪地。

昴立刻就想跑到貚纱身边,但──

「──!不好!舒瓦兹!」

才刚迈步,伊多拉的手掌就从旁边把昴推了出去。

力道大到没有控制,昴的身体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然而伊多拉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点由异形马上以手指施虐来证明。

方才昴所在的位置,以及附近的街道和建筑物都被牵连,来回跳动的手指疯狂肆虐。手指威力轻易地切断建筑物,昴的身体差点也面临相同命运。

「呿!没想到会从砍掉的头颅再生。」

千钧一发死里逃生的昴,被咂嘴的陶德粗鲁地接住。不过昴惊愕得完全忽视了所受的待遇和对陶德的抗拒。

「骗人的吧。身体都变成结晶碎掉了,还有人可以动!?」

「就算不希望有,但既然真的有,也只能认栽了。那个恶心的外表……」

「是身体再生的术式出了差错!」

抱着昴的陶德发出疑问,由碧翠丝揭示答案。她可爱的脸蛋带着焦躁,边护着露伊,边瞪向怪物。

「受到本来应该死掉的伤害却拒绝死亡,结果就是那样!」

「──。也就是说,比其他僵尸还要贪生怕死……不对,他们早就都死掉了,说贪死怕活比较正确吧。」

「唔……伊多拉!快点救貚纱……!」

「我知道!我知道啦……」

昴死命呐喊,大声回答的伊多拉则是咬紧牙根。

他当然也想要救受伤的貚纱,可是随便乱动的话就会吸引到异形的注意。既然攻击对貚纱奏效,那伊多拉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要是连伊多拉都被撂倒,那胜算就会更加远去──

「不对,说起来……」

露伊去挡碎片而受伤,貚纱也是一招就受到濒死重伤。

以为打倒的僵尸却没倒下,反而还化为异形继续挡路。这下子不就等于走进了死胡同吗?

「──说什么蠢话。」

昴割舍掉有一瞬间冒出脑海的愚蠢想法。

命运的死胡同,指的就是遇到了在这次的轮回中绝对无法过关的难题。抱着昴的陶德,也曾数次把昴给逼到这种绝境。

可是,昴还是在这里。──更何况,昴是被救的。

就算放弃了自己,也不能放弃大家。

「──恶心死了,你那眼神。」

「咦?」

「是搞错自己跟他人的性命顺序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神。」

昴在心中意识到这点并切换齿轮,而近距离看着他的脸的陶德这样低语。昴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是,里头掺杂着厌恶。只有这点昴可以确切无误地感受到。

「走啰。」

说完,陶德就抱着昴跑起来。

而且竟然是背对貚纱和碧翠丝他们,一溜烟地逃跑,远离战场。

「啥!?你干什么!?要是离开大家……」

「你才是看清楚状况吧。那东西的目标,就是我跟你。」

陶德边说边压低身子,冲进旁边的巷子里。

下一秒,手指仿佛要插进陶德的残像般猛然穿过街道。鼻子被空气中的烧焦味给刺激到的昴,在即将看不见之前确实捕捉到了敌方身影。

异形的独眼闪着可怕光芒,追着昴他们跑了过来。

「是战士的直觉吧。似乎相当不爽想出那个战术的我跟你。」

「……唔!所以由我们担任诱饵,好让敌人离开大家啰。」

「一旦把其他人卷进来,你的脑袋就会变迟钝。」

说完,陶德用绿色的眼珠瞅着昴瞧。

被他抱着跑的昴在那冷酷无比的凝视下,感觉受到的威胁跟追着自己跑的异形给的一样,甚至更多,整个人不禁背脊打颤。

连在这种状况下,陶德依然在对昴估价。

「想得到少了搭档,还能解决掉那玩意的方法吗?」

「如果没有的话?」

「我讨厌那样,但到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昴知道,陶德到时绝对不会如他现在所说的只是祈祷。

既然自己跟昴都被盯上,那只要对自己不利,陶德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昴。现在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没有让昴当诱饵自己就逃得掉的方法。

反过来说──

「──要是有方法,你愿意帮我吗?」

昴这样问,陶德的脸再度绷紧。

陶德巧妙地利用障碍物躲开怪物的视线,不断闪躲攻击。被抱在他怀里,昴环顾四周,寻找目标建筑物。

而且是在执行撤退战术的途中,伊多拉提起而成为话题的建筑物。当时除了密雅战术外,还想到了这个,但因为考量到实际执行的可能性,最终就没有列为选项的秘招。

「做得到吗?」

「──要做。」

即问即答的昴让陶德略感惊讶,接着嘴角露出残酷笑容。

然后──

「好啊。──就上你的贼船吧。」

12

──追着逃跑的目标,「巨眼」伊兹梅尔的脑子一片混乱。

「────」

视野忽明忽暗,思绪分散不连贯,动作更是与洗炼无关,简直是惨不忍睹。

长度不同的手脚摩擦地面,脚步踉跄得有如刚出生的野兽,尽管不断撞上墙壁或地面,依然朝着远离自己的背影伸手,伸长手指。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两个逃跑的敌人,伊兹梅尔已经想不起来了。

甚至连自己曾经是伊兹梅尔这件事都快忘记的异形,每次跌倒碰撞,就会从裂开的伤口长出新的手脚,外貌的丑恶逐渐更上一层楼。

「哦哦哦哦哦哦……」

恐怖无比的伊兹梅尔──不,怪物发出了空虚的呐喊。

两个目标一大一小,大的抱着小的在逃窜,每当快要抓到他们时就会被避开,导致攻击一直落空。这场追逐一直反复着这样的状况。

然而,那也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跌倒,所以自己长出了很多手脚。现在已经不会跌倒了。只要不跌倒,手脚多的就跑得比较快,便能追上。再一下子。就快了。

「啊哦!」

怪物吠叫一声,手指碰到逃跑的目标的背,在肩膀上挖出一个洞。

听到敌人喷血惨叫,怪物大笑。痛快。真是愉悦,再多一点血,多一点哀号,想要听到断气的声音。

频繁地转弯,瞄准死命逃跑的目标腰部以上的部位攻击。要是瞄准脚的话,一旦目标跌倒,追逐就会马上结束。结束的话就太可惜了,会很寂寞,很伤心。

所以为了让这场追逐可以永远不要结束──

「哦哦哦哦哦哦~」

流血的猎物终于体力不支了吧,边咂嘴边逃进附近的建筑物内。主动进入无处可逃的死路,这猎物做了愚蠢至极的行为。

直觉开心的狩猎时光就要结束,怪物也跟着溜进建筑物内。

增加的手脚和肥大化的身体,破坏狭窄入口后闯入屋内,金色眼珠为了寻找逃跑的目标而四处查看建筑物内部。

环视四周后发现──建筑物的空气里头充斥着细细的白色粉末。

仔细看会发现,屋子内有许多棚架,每个棚架都塞满了内容物饱满的袋子。白色粉末就是从破掉的袋子里头跑出来的。

「──要打倒你,用不着使用魔法或必杀技。」

浑身沾满白粉的怪物听到这声音而转身,看到建筑物入口站着一个鲜红色身影。

是逃跑的目标之一──不对,不知何时,逃跑的目标早就只剩下大的那一个。而自己没发现不见的小目标,现在就站在入口。

站在那里,然后──

「吃我这招,科学真髓──粉尘爆炸!!」

这么吆喝完,不只小身影是红色的,怪物的周围也一口气被染红──惊人的爆炸炸翻磨坊小屋,红莲火焰将异形整个吞噬。

13

「──看啊,舒瓦兹。以那间磨坊小屋为记号吧。那个旁边有水车的建筑物。」

决定撤退的一行人在离开庄园时,伊多拉说过这么一句话。

本来伊多拉就是磨坊的继承人,虽然昴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工作型态,但听说过是把小麦磨成粉相关的工作。

「也就是说,利用这间小屋里头的材料,就能引起粉尘爆炸。」

所谓的粉尘爆炸,指的是空气中充斥着可燃性粉末时,被火星或火花给引燃,此时会造成连锁效应而导致瞬间起火并爆炸。

加上磨坊小屋是密闭空间,大量的面粉充斥、飞舞在空气中。只消将火种扔进已经准备好的空间里,就能造就大家都喜欢的粉尘爆炸──

「……没想到威力这么惊人。」

背靠在撞上的墙壁上,昴看着因粉尘爆炸而残破不堪的磨坊小屋,以及身在其中直接品尝威力而被烧死的怪物尸首。

──被陶德询问有没有方案时,昴灵光一闪想到的就是这一招。

当然,粉尘爆炸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促发,如果没有把敌人引诱进小屋的话,那一切都不用谈了。所以说,这个战术之所以成功,不是昴的功劳。

「……还活着吗,陶德。」

面对留有爆炸余韵的光景,昴甩甩头站了起来。

责任分配完,在磨坊小屋的内部准备妥当之前,陶德负责引诱怪物,这是个要不断闪避凶恶手指攻击的重大责任。怪物追着陶德的期间,昴则让整间小屋充斥面粉,并筹措用来点燃的打火石。

然后看准时机,在陶德逃进小屋诱导怪物进入后点火引发粉尘爆炸。千钧一发之际昴逃离爆炸,按照计划,陶德也应该从小屋的后门逃出去了才对──

「陶德,陶德……!」

「……不用叫得那么悲怆,我还活得好好的。」

「──!」

在还有残余火苗燃烧的爆炸中心寻找陶德的昴,听到嘶哑声音后立刻跑过去。小屋墙壁被炸到散落街道一地,陶德便单膝跪在马路上,用被炭灰弄脏的脸迎接他。

「你,差点连我都杀了。」

「……讲得真难听。所以我不是有先讲了,威力很强大吗?」

「是呢。偶尔是会发生这类意外,不过听了原理也就了解了。」

大口喘气的陶德一屁股坐在马路上,然后直接看向被炸开的小屋。

「敌人呢?」

「被炸掉了。死透了……你看,就那个。」

说完,昴指向刚好从两人的位置能够看见,怪物被炸飞且正在被火烤的一部分,而那部分正像沙子一样消散。

这次的「死亡」真的是跟其他僵尸一样,再生能力追不上了。──虽然在变成那样的怪物之时,他身为战士的部分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陶德,伤势还好吗?」

视线离开被打倒的敌人,昴边看陶德的伤边问。

为了执行这项战术,负责担任诱饵并闪避怪物攻击的人就只有陶德。当然,是有想过陶德会很讨厌这个对自己负担很大的战术,但出乎昴意料的,他却率先承接这个诱饵任务。

「怕受伤却又要取敌人性命,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我们彼此都只是完成必要的任务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伤得可不轻啊。」

边说边低头检视自己身体的陶德,受到了重伤。

虽然没有严重到马上会影响生命,但是肩膀、腿部和背后全都被挖开,士兵制服都被血染红,流出的血正在马路上漫延。

出血量过多。放着不管的话,肯定会危及性命的程度。

「得马上──」

叫碧翠丝过来。昴准备动身。

因为昴跟陶德离开了原本的战场,碧翠丝现在想必慌张失措吧。但是她应该会优先处理貚莎的伤势。

露伊和貚莎她们的安危也让人挂意,得赶紧跟碧翠丝他们会合才行。

「──不过,都做到这地步了,卡楚雅也不会抱怨了吧。」

「咦?」

「她在庄园不是有讲吗?那家伙好像以为我是个懒惰虫。我让他们逃走,又确实打倒了强敌,还受了荣誉战伤。你该不会想要独占所有功劳吧?」

陶德的脸失去血色,却还耸肩讲出这种话,昴对此感到傻眼,接着虚脱吐气。

都伤成这副德性了,还在心心念念卡楚雅会怎么想。抑或是他想缓解昴的紧张感,谁知道呢。

「你真的很重视卡楚雅小姐耶。」

「那还用说,那是我未婚妻啊。卡楚雅就等于是我的性命。」

陶德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

听了他的回答,昴深呼吸然后憋住,接着鼓起干劲说:「好!」

就连现在都还是害怕陶德。因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在自己心中留下创伤。

即便如此,在这边与他合力打倒怪物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在遍体鳞伤之前,陶德为了让所有人和昴活下去而用尽了全力。

既然如此,这次轮到昴了。

「待在这边……不对,可能会有人听到这边的爆炸声跑过来。先跟我回到半路吧,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等我。」

「嗯,知道了。拜托你可别就这样跑掉了。」

「我才不会咧!」

陶德让昴这样觉得,就算不那样做应该也行。

但说到底,即便跟他依然是敌对立场,昴会不会就这样丢下他等死,本来也就很可疑了。

「不,想太多会钻牛角尖。总而言之──」

就算想要搀扶,自己跟陶德的身高也差太多。至少帮他准备一根可以当拐杖用的东西吧。于是昴检查被炸翻的小屋四周。

然后在余烬中发现了架子的支柱──

「────」

──刹那间,一道硬声响彻四周。

「……为什么这样?」

听到这硬响,昴垂着头用力握拳,嘴唇颤抖,连肩头都跟着颤栗。黑色眼眸也不住发抖,他低声道。

「为什么这样?」

「────」

没有听到回答,昴边吐气边转身。

回过头的昴,眼前是朝自己脑袋劈下来的斧刃,但停在只差一点点就要击碎头盖骨的位置。

──因为被只有昴看得见的「不可视之手」给固定住了。

「呿!失败啊失败。」

小声咂嘴后,陶德放开斧头往后跳。从那敏捷的动作来看不觉得他有受到失血或伤势的影响,昴气愤得咬紧牙根。

连刚刚的模样都是演技。不管是伤口的痛,还是跟昴求救,以及述说自己对卡楚雅的爱,全都是为了让昴卸下心防。

「为什么这样啊……!」

第三次发问的昴,泫然欲泣地瞪着陶德。

瞪着他,悔恨交加之余,还感受到泪水上涌──

「现在你还什么都没做。也没杀任何人。我本来都原谅你了!!」

「你早就慢慢地失去我的信任啦。」

听着昴的叫喊,陶德拔出匕首代替斧头,摆开架式。

──这就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之间没有挽救余地的离别宣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