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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商人/菜月•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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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商人/菜月·昴』

1

用力踩踏坚硬地面,用肩膀抗风大步前进。

随着目的地接近,越来越难压抑想要从牛车探出身子的急躁心情,终于在看到的瞬间,整个人就飞也似地跳了出去。

虽然有听到周围传来各种挽留声,但都充耳不闻。

挥别这些,一直线地走向目标建筑物。踏进位在聚落中央、特别大的木制建筑物内,里头的人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到自己身上。

然后──

「──回来啦。真快呢。」

若无其事这么说的,是戴着鬼面具、态度傲慢的男子。

狗眼看人低的他讲得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样子。没有理睬他,直接走到他面前,接着顺着气势伸出手,一把摘掉鬼面具。

面具毫无抵抗就被摘除,露出男子秀丽的脸庞。

揪起这个人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然后准备朝那令人作呕的容貌挥拳──

「慢着,昴。」

在揍下去之前,后面有人硬是制止了昴的右手。

是头发染红的高个子,这个聚落的族长米杰耳怛。走到这一步,自己并不打算退让,昴张开嘴巴准备抗议。

但在那之前,米杰耳怛先出了声。

「听好了,不能打脸。其他地方可以。」

「喝啊──!!」

听到这没有阻止自己目的的回答,隔了一拍,拳头便搥进被拉起来的身体。

「呃!」原本做好会被揍脸的觉悟却没想到落空的男子哀号一声后往后退。只有一拳,根本不足以宣泄累积的所有愤恨──

「别以为这样就一笔勾销了,你这王八蛋……!」

「──哼,真是贪得无餍。」

捡起掉在一旁的面具戴上,嘴巴依然不饶人的男子──亚伯。

揍了积怨已久的人之后,昴用力吐气。

毕竟为了使出这一拳,可是走了花上三天之久的来时路才回来的。

2

「看啊,妹妹!这好像就是那个有名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村庄!就跟传闻一样位在秘境深处!这是大发现!」

「哦哦!好厉害,老哥!快看快看!每个人都跟人家一样有好多块腹肌耶,超结实的!老哥,结实腹肌!」

「结实腹肌!」

就这样,悠哉兄妹不看地点喊出的感想,在聚落空中响荡。

无所顾忌发表感言的,是不知不觉间随波逐流被邀请至「貅德拉格之民」聚落的浮洛普与米蒂安•奥康奈尔兄妹。

他们跟牛车停在广场正中央,被一群感到稀奇的貅德拉格给包围起来,不过从他们仍继续进行毫无危机感的对话来看,突显出了两人的大器。

「带回来的伴讲话可真大声呢。那是你们的旅程中所需的人员吗?是的话,我跟你的价值观相去甚远。」

「价值观相去甚远我不否认。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你那态度对待他们。」

「哦?」

坐在聚会所地板上,跟几天前一样正面对峙的昴跟亚伯。

方才肚子吃了一记昴的制裁,但亚伯的言行丝毫不见反省之意。别说道歉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事。

但是,提到浮洛普他们的话可不能听过就算。

毕竟再怎么说──

「亚伯先生,那两位是被我们牵连的普通人。当我们在都市外头无所适从时,他们很亲切地照顾我们。……就只是因为这样。」

昴愤怒的原因,由雷姆代为说明。

跟上次不同,聚会所没有禁止闲杂人等,因此昴和亚伯以外的人也可以与会。坐在昴旁边的有雷姆以及一块旅行的枯纳和禾力,亚伯身边的则是米杰耳怛和塔立塔姐妹。

顺便提一下,露伊由年龄相近的巫它卡它照顾。现在应该在广场的牛车那儿,跟浮洛普他们一同被貅德拉格包围吧。

不管怎样──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能够平安回来。但相对地,却害他们被都市的士兵们盯上……」

「非也,容我订正。盯上我们跟外面的人的,不是都市的士兵。是帝国兵。服侍这个国家的人,成为你们的敌人。」

隔着面具道出的冰冷话语,刺向昴和雷姆。

被迫听到这番言论,雷姆只能无力地垂下眼帘。确实,那是难以否定的事实。这昴也能理解。

但是能够理解,跟情感上接不接纳是两回事。

「被营区的帝国兵盯上是我的疏失。之所以会形成敌对关系,也是我选择的行动导致的结果。」

「是呢。在跟『貅德拉格之民』接触前,你就跟他们结下了梁子。」

「这方面我不会辩解。因为制造出敌人的无疑是我。──可是,要为这段孽缘擦屁股的人,应该只有我就够了吧。」

过错大半都要归因于昴虽是不争的事实,但现在问题在于亚伯的态度。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昴一行人进入瓜拉尔有多危险。应该早就察觉到三人会遇到幸存的帝国兵,并遭受攻击。

「所以你才会事先下指令给枯纳和禾力,要她们在都市外头等我们。好在我们逃出都市时,可以掩护我们。」

「真的是~千钧一发呢~。要是没有我跟枯纳,昴的脑袋早就被斧头砍成两半了~」

盘腿坐着、大口吃丸子的禾力温吞吞地说。跟旁边表情尴尬的枯纳不同,她完全不了解现场的气氛。

当然,昴也很感谢禾力她们的帮助。要是没有她们的话,脑袋被劈成两半的可能性会变得很高。

「枯纳的双眼监视状况,禾力的功夫救了我们……从远距离发动的弓箭狙击,要她们通力合作才能办得到。」

「……先前是没听说状况会糟到那种地步啦。」

枯纳的补充有气无力,是自觉对昴三人有愧的证据。

话虽如此,枯纳的罪恶感可说是搞错对象了。在进入瓜拉尔之前,离别之际她所说的话就已经是提示了。

要是没有那个忠告,就没法得到禾力说的帮助了吧。

只不过──

「这想法终究只适用在枯纳和禾力两人。──完美预测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你,别想得到我的好脸色。」

正因如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亚伯一记制裁。

要是被打了之后有表露反省的话还另当别论,但是就如昴预料,别说反省了,亚伯甚至不以为意。

不仅如此,他还鼻子喷气,道:

「那又怎样?想说冲着回来给我一拳,结果只是要抱怨无聊的怨恨吗?一开始我就给过你忠告了。──那不是条容易走的路。」

「唔……!」

「知道扑向眼前的安宁,不动脑袋的下场了吧。离被烧毁的营区最近的城镇,最有可能是残兵败将的目的地。这点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会一开始就说吗!」

竖着单膝而坐的亚伯所说的话,直刺不成熟的昴。

可是明知危险却还坐视不管,亚伯的行径根本是利敌行为──撇去敌我双方的观点的话,根本就是暗算人。

「你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了。我们在瓜拉尔可能遇见幸存帝国兵的可能性,仓皇逃离都市的可能性,还有雷姆趁乱逃跑……」

「──」

「总而言之!你全都知道!可是却不讲!」

要是放任怒意开口的话,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昴立刻自制,刻意不去看身旁雷姆的脸,集中对亚伯发怒。

一边是怒火熊熊的昴,另一边是一派轻松的亚伯──不,是冷眼旁观。

这个男的用那透彻的双眼,看穿这个世界到什么地步?

而且明明看穿了,却不知为何要玩弄昴等人。

「回答我,混帐东西。你为什么要让我们……」

「省去额外的麻烦。」

「额外的麻烦……?」

面对昴剑拔弩张几近要咬人的态势,亚伯却用跟叹息没两样的声音这么说。

这回答让昴眨眼傻住,对方则是慢慢地以手摩擦地面,把泥土握在掌中。

「像你这种人,比起贤者的忠告,更重视愚昧自身的亲眼所见。与其我说破了嘴,亲身体会淋到雨滴有多痛比较有效。」

「──」

「多亏如此,有感受到了吧。──你们无处可逃。」

亚伯边说边让掌中的泥土落下。

只用这动作,就不容分辨地让昴自觉到一行人四面楚歌的处境。

既然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巧言令色操纵他人对他也是易如反掌。在老奸巨猾的皇帝面前,昴的控诉就等同于笼中猴子的叫喊。

「……结果,你到底打算怎样?」

「我的目的已经告诉你了。拿回我被抢走的东西。因此,现在的帝国就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助你?」

「好歹说明过我没理由危害你了。」

昴抱头苦思,而亚伯的话就像毒一样入侵。

不给明确答复的话术,具备了蒙骗昴的狡狯,而且还有测试昴的成份在。

他多次不跟昴明说,可是又滔滔不绝。

要昴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并做取舍。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真让人不爽。」

「──。很遗憾,会在我掌中起舞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为没法完全控制另一部份,我现在才会坐在泥土上。」

对昴的回答,听起来也像亚伯的自嘲。

看不见他的表情,语气也没有变化。但是似乎是自嘲。很难得──不对,昴是第一次听到亚伯自嘲。

「──」

正面凝视他,昴静静思索。

即便今后自己和其他人的方针已定,却不知亚伯的真心。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遭逢类似的不幸了。

事实上,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昴也没想到亚伯竟然会费尽心思策划,想要把自己拉进阵营。他应该没在昴身上看到足以让他做到这地步的价值吧。

尽管如此,亚伯想把昴留在手边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昴,更像是他对其余附属品的关怀──

「──头家!这里的人都很快乐又心胸宽大!好感动喔!」

「呜哦哇啊!?」

刚好是昴屏气凝神、认真思索的时候。

浮洛普走到聚会所入口,发出宏亮之声。接着他望着聚会所内的人的脸。

「唉呀呀呀,抱歉这么慢打招呼!这边的各位,一看就知道是这个村子的代表。哟哟!还有长得跟枯纳小姐和禾力小姐一模一样的人!」

「是本人。」「对喔~」

「这样啊!真是失敬!」

抚摸长浏海的浮洛普俐落地来到聚会场正中央,露出老好人笑容后恭敬一鞠躬。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浮洛普•奥康奈尔!与妹妹米蒂安和波铁克利夫一起行商。因为诸多原因而和头家、头家娘和外甥女一同踏上奇妙旅程。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像很有礼貌又好像不是……姐姐,你怎么看?」

听了浮洛普充满干劲的招呼后,塔立塔一脸头痛的样子。她瞥了姐姐米杰耳怛,寻求族长的判断。

「这个嘛……不错,是美男子。先放在房间里吧。」

「姐姐……」

双手抱胸的米杰耳怛是看脸来决定浮洛普的待遇。

判断的依据非常简单易懂,但从中可以窥见支撑既是亲姐又是族长的塔立塔有多劳心劳力。当然,这只是米杰耳怛的判断标准,由于昴不能留在聚落,但他想应该是有其他原因。

「对了,米杰耳怛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浮洛普先生与其说是我的客人,其实是我擅自决定把他带来的。可是,关于『血命之仪』……」

「『血命之仪』?莫非是这个村子代代相传的传统迎客仪式!?我也很想体验,还请务必安排!」

「虽然是传统仪式,但作为迎客方式来说相当粗暴喔。」

虽然浮洛普积极想要参加仪式,不过跟他说要跟魔兽战斗的话,恐怕会把他吓到腿软吧。不过也怕他就算听到了也态度不改,不管怎样,不想让他去参加。

「──虽然隔着墙壁就知道了,还真是吵吵闹闹的人。」

而不欢迎浮洛普的,是戴着鬼面具的冷酷皇帝。

宛如温暖日照的浮洛普,以及流着冰冷血液的亚伯,完全是对比。至少,亚伯没有理由喜欢浮洛普,所以昴感到紧张。

「哟哟!好稀有的面具……该不会,是村里的长老吧。既然打扮特殊,可以猜想到是地位特别之人!」

而两人的初次邂逅,由浮洛普提及亚伯的奇特装扮开始。

毕竟鬼面具很醒目,因此浮洛普会如此判断并不奇怪,但要将亚伯视为貅德拉格就不容易了。毕竟,除了鬼面具以外的部份,在文化上全都跟其他貅德拉格相去甚远。重新审视,就会发现打扮极为不对称。

「思考方式不坏,但注意力和思虑不足。虽然刚刚你说是以行商为业……」

「啊,是的!把商品堆放在牛车上,让妹妹波铁克利夫拉车,走遍帝国各地行商……我们就是跟风一块流浪漂泊的兄妹!」

手贴胸膛,浮洛普回答得宛如歌唱。

「不愧是老哥──!」接着从建筑物外头、广场那边传来人声。就算有墙壁阻隔,兄妹的羁绊依然深厚。只不过让人微笑看待的关系证明,对亚伯来说也无法构成温暖冷冽心房的材料。

听了他的回答,亚伯鼻子轻声喷气。

「哼。──菜月•昴,你说在城镇捡到这些东西。」

「麻烦不要把人当物品看待。而且若要正确表达状况的话,应该是我们被浮洛普先生捡到才对。」

「重要的是本质。无暇去理睬琐碎小事。不过,既然你能回来,姑且就称赞一下吧。有劳了。」

「根本不觉得有被称赞到……你在策划什么?」

依昴的判断,浮洛普和亚伯在性格上完全合不来。

因此才会请浮洛普在广场等待,再找机会把他介绍给大家,然而亚伯的反应出乎昴的意料。

不过,亚伯在意的并非浮洛普的人性。当然,也不会是只有嗓门大的米蒂安。这样看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商人,你对瓜拉尔有多熟?」

「好问题,村长!我在瓜拉尔人面很广,这点我很有自信喔。毕竟,出远门太久会没命,这个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行商,也必须往来既定的土地上,并习惯旅行呢!」

「感觉慎重与胆小只有一线之隔……」

浮洛普洋溢着正面自信的回答,让枯纳傻眼吐气。

但是,听了这回答,鬼面具后的亚伯沉默了。──不,昴的耳朵听到除了沉默以外的细微之声。

那是亚伯喉咙在轻轻作响。

「真侥幸。意外的收获呢,菜月•昴。──既然有熟悉都市的旅行商人,想必知道一、两条不为人知的旁门左道吧。」

「喂,慢着,亚伯。旁门左道?在讲什么?」

「又要向他人寻求解答吗?看起来是不懂我屡次发问的意义。对于这种愚昧之辈,我无话可说。」

虽然每句话都惹人光火,却无从反驳。

因为在这边破局转身离去的话,菜月•昴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即便气愤,还是要思考。

──不,不用去想,也大致抓到了亚伯的想法。

听过方才问浮洛普的话后,就很清楚了。

「亚伯,你,该不会……」

「虽是迟钝的脑袋,用起来还是能找到答案呢。没错,如你所想。」

回视嘴唇发抖、面颊僵硬的昴,亚伯鬼面具底下透彻的视线道出冷酷方针。

然后,为了让昴以外的人也知道,亚伯说。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尔。我们需要那个都市,好作为下一个据点。」

3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尔,是亚伯策划的下一步。

将他堂堂正正宣告的内容用大脑咀嚼,昴立刻得出结论。

这计划太乱来了。

「……意思是走小路捷径,来攻陷都市吗?」

在昴为这有勇无谋的计划咬牙切齿时,身旁的雷姆平静地问。

礼貌侧坐的她,用浅蓝双眸凝视亚伯。这眼神与其说瞪,更像是在观察。

亚伯则是耸肩道:

「用不着我说,你们也看到了吧,都市四周都被防御墙环绕,唯一的出入口大正门又有设盘查站。要通过盘查进入市内,需要策略。」

「就算进去了,都市内看起来也有很多帝国士兵。即便可以忽视盘查的部分,我认为敌人也过多。」

亚伯整理攻陷瓜拉尔的障碍,雷姆条理分明地反驳。这态度惹得亚伯鼻子喷气,不过同时加深了昴的困惑。

原因当然出在与亚伯正面争辩的雷姆身上。

从争辩的内容来看,雷姆的立场可说是站在反对攻击瓜拉尔的昴这一边。

可是其观点角度太过恰当。──简直就像是靠着留在瓜拉尔的短短时间内,就洞穿了攻陷之路不可行。

「──菜月•昴,战斗方面,攻守的兵力差距你怎么看?」

「啊?攻守的兵力差距……像是攻三守一法则?」

「攻三守一法则……原来如此,说得妙极。」

一被问到就反射性回答的昴,令亚伯佩服点头。

所谓的「攻三守一法则」,意思是战斗时的兵力分配,攻击方的兵力最好要是防守方的三倍。

而且一语道破攻守双方的目的不同。攻击方必须打倒对手,防御方却不需如此,只须击退敌兵、挺住对手攻势即可。

举这次的例子来比喻,亚伯率领的「貅德拉格之民」为了得到瓜拉尔,就必须占领都市;但驻扎在都市的帝国兵捍卫兵只须抵御攻击,甚至只要窝在都市里就可以达成目的。

为了填补目标达成率的差距,至少需要那么多的兵力──

「高于都市三倍的兵力,应该是不可能凑成的。米杰耳怛小姐,这个聚落的人数有多少?」

「总共八十二人。算上亚伯和那男的……加上浮洛普的话,可以说一百人吧。」

「不清楚你是怎么计算美男子的战斗力,姑且就算一百人吧。可是那个城市里就算大致估算,战力也有我们三倍以上。」

且先不提米杰耳怛的计算公式,昴估算出瓜拉尔的战力。

都市规模大约不到一万人,但为了维护治安,所以配有人数相当的卫兵。再来还有营地被烧而去到那里的帝国兵。

──包含那个陶德在内的帝国军。

「脑子里似乎有最低程度的基础知识呢。但是你闭口不提的原因与其说是担忧战力差距,更像是有其他恐惧。」

「……我被吓到害怕是事实,但战力差距悬殊也是事实吧。」

被说中心事,昴尴尬地咂嘴说。

其实一听到要攻陷瓜拉尔,昴第一个想到的障碍就是陶德。要再次与他对峙,光想内脏就在哀号。

说起来,假如拿「攻三守一法则」来看,根本就用不着开战。

「要颠覆战力差距,除了加入能够以一挡千的同伴,不然就是敌方指挥官无能到死了还比较有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了。」

「很遗憾,两边都不能抱有期待。论貅德拉格的实力,杂兵根本不是对手,但若被人海包围的话就没戏唱了。再来,敌方指挥官听说是迪克尔•奥斯曼,作风稳健无趣,却无隙可趁。」

「迪克尔……这名字我听过。」

记得听到的时候,是在关系还没变差的那个轮回里,陶德亲口说的。

尽管野营阵地已被烧毁,但负责作战指挥的人叫作迪克尔。本来以为营区被焚,该人物应该也死于非命。

「待在营区的是杂兵。本来为了隐瞒那场军事行动的真正目的,只会给最低程度的情报……以森林的少数民族为对手,二将根本不可能亲上前线。」

「所以说,打从一开始指挥官就留在都市啰。」

「事实上,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那样就算是取得充分成果了。计划会产生偏离,在于我的指挥……哦,还有你的存在,菜月•昴。」

坏心眼的亚伯,想要强迫昴去正视他不想面对的责任。

「咕……」对此昴切齿痛恨不已,同时手掩嘴巴。

总而言之,那个迪克尔二将和手下很有可能就驻扎在瓜拉尔。

帝国的阶级由上而下是一将、二将,再来是三将,而迪克尔位阶从上数来是第二个阶级,可以想见是个实力颇强的人。

「所以?我方战力输人,对方的指挥官又是靠实力爬到高位阶的人。而且还因为我们去捅了马蜂窝而被整个都市提防。」

「正是如此。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了吗?」

「我是在说根本没胜算啦!」

亚伯一有机会就谴责昴的轻率,不过问题出在其他部份。

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亚伯依然仍没打算停战。如此顽强的坚持,昴只能说挑战没有意义。

话又说回来──

「我本身,是强烈反对战斗的。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应该也有跟你说清楚了。我……我只想跟雷姆回去而已。」

「但是,已经证明那是难如登天了。你以为敌人只有进入瓜拉尔的帝国兵?其他村庄或城镇,你敢说绝对安全吗?」

「──」

「不管去哪,你都没有安宁之所了。我应该给过你去感受、牢记在血液中的时间。还是说,毒药不够猛?」

亚伯的视线似在玩弄,啄食昴的堕落精神。

而在品尝彷若身体被削片的痛楚的同时,昴长吐一口气,尽管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亚伯说的是事实。

在城郭都市尝到的苦难,在昴的心中制造出精神障壁。

往后,即便想要带雷姆离开这个国度,去到瓜拉尔以外的地方都不会放下警戒和提防。

因为昴的骄傲自满,在死了五次后丧失了。

「──这样一来,不如把你卖给敌人如何?」

逃跑的路被堵塞,被痛骂草率后,昴做出坏人脸这么问。

这话顿时让聚会所的气氛为之紧绷。身旁的雷姆瞪大眼珠的模样清晰映入眼角。

可是提议被卖掉的当事人亚伯却轻笑。

「呵。看起来,终于有正经用脑袋了。但是……」

「这个没得商量,昴。」

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拔出短刀的米杰耳怛,把刀刃抵在昴脖子上。

动作之快让昴惊讶,仰望一眨眼就已行动的修长族长。在米杰耳怛充满压迫感的美貌中,眼神有着狩猎者的冷酷。

「我们已经决定,要跟亚伯一同作战。这是『血命之仪』的结果,被认定为同胞者的希望,因此不容动摇。」

「……借助米杰耳怛小姐你们的力量抢回雷姆的我说这种话,我知道很不要脸。但是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米杰耳怛的言行让人感受到她坚定的决心,但昴的问题却抛向其他人。

身为族长,必须体现「貅德拉格之民」存在方式的米杰耳怛没法被说服,但其他貅德拉格应该可以有不同意见吧。

在场的塔立塔、枯纳和禾力,搞不好想法不同。

「方才这家伙也说了吧。敌我战力悬殊,对手又是经验老到的猛将。怎么看,开战都毫无胜算……」

「昴,你八成是误会了~」

「误会……?」

昴寻求其他意见,而第一个回答他的人竟然是禾力。

待在聚会所角落,边啃肉干边听对话的她,用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不敢动弹的昴看。

「假如是在讲输赢的话,现在退缩了也是我们输呀~。为了同胞而不能战斗,灵魂会脏掉喔~」

「灵魂会脏掉……是指失去骄傲,没脸见祖灵吗?」

「没错没错,昴你也懂的嘛~」

露出笑容,禾力肯定昴说的话。

但这并非互相理解的证明,反而证明了无法互相理解。

昴是知道有这种想法。

骄傲或家族名誉这类,并非直接附着在身体上,肉眼不可见的心证──确实有人认为这很重要,因此表现出珍惜爱护之的态度。可是那样的想法,无法与昴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比性命重要的想法共存。

「枯纳!塔立塔小姐!你们两位也持相同看法吗!?」

「……我是没到禾力或族长那样极端啦。」

「──。我会遵从姐姐的决定。这就是我的意志。」

「这样、啊……」

被问到的两人给的回复,都没法回应昴的期望。

或者,觉得枯纳有点偏离貅德拉格,也只是昴的错误估算。更别提绝对服从米杰耳怛的塔立塔了。

就这样,原以为胶着状态会持续──

「……米杰耳怛小姐,请收起武器。这个人,并不是真的要把亚伯先生交给敌人。」

是谁要求米杰耳怛收起短剑的?是雷姆。

在她的注视下,米杰耳怛眼神严厉。

「你在指使我吗,雷姆?你没有接受『血命之仪』。是因为昴要求我才允许你待在村里,不过我没道理被你顶撞。」

「那么,就更该收起武器了。这个人通过仪式……接受『血命之仪』后,被你们迎为同胞。伤害他,不是好事。」

「呣……」

加强瞪视力道,试图威逼雷姆的米杰耳怛,却被毅然顶撞到无话可说。最后,她快速将短剑收回腰际的刀鞘。

就这样放开昴,瞪着雷姆。

「你刚刚说的是对的。但是,若亚伯和昴的意见又产生分歧,我会站在亚伯这边。别忘了这点。」

「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是符合体臭的极恶之人吗?」

「目光锐利也有可爱之处。但是,我喜欢美男。」

一触即发的场面沉静下来,不过最后的对话却让昴虚脱。

不管怎样,至少脱离了差点身首异处的状况,忍不住摸摸刚刚被刀子抵住的脖子。然后,昴看向雷姆。

「──。什么事?」

「……没有,你袒护我又把我的脸贬得一文不值,我不知道该回应哪一边,所以大伤脑筋。」

「我没说脸,是眼神。还有体臭。臭死人了。请坐远一点。」

「事到如今才……!?」

雷姆的态度进入冰河期,被拉开距离的昴感到受伤。

不过,更加复杂的混乱在折磨昴内心。事实上,她为什么要出言袒护昴,其真正用意不明朗。

毕竟,她在瓜拉尔的旅馆,根本没有解开行囊。

「讲到一半被打断了。总之,就算你躲过貅德拉格的耳目,把我卖给敌人这想法本身就是没用的。」

「……重新接上话题真是辛苦啦。我就顺道问问。为什么?」

「虽然时间短,但你也在都市待过了。既然如此,现在的帝都治理得如何,难道没有耳闻?」

「帝都怎么样了……啊啊!对喔,都忘了!你……」

说到这儿,昴拍了一下膝盖,忍不住站起来。然后在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情况下呼喊:「浮洛普先生!」

跟不上状况变化,眼睛打转的浮洛普转过头。

「嗯?什么事,头家。老实说,我现在既困惑又混乱至极!跟不上每一个话题,只觉得每个话题都渐入佳境!」

「抱歉放着你不管,不过让我确认一下。在瓜拉尔你曾说过,帝都的告示……就是有关皇帝的公告。」

「皇帝的公告……是指帝都的纠纷吗?」

浮洛普弹响手指,昴点头。

尽管跟陶德交手六次的激烈攻防深刻烙印在脑里,但昴还记得跟浮洛普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人也在瓜拉尔。

「帝都的纠纷波及外头,皇帝亲自出马解决对吧?所以才会破例对外发表……」

「是的。事实上,这还是现在的皇帝陛下登上王位以来首次这么做。话虽如此,陛下过去就有处理过帝国问题的实际功绩。没有什么好不安的!佛拉基亚帝国万岁!」

浮洛普高举双手,无意识地揭开昴的旧伤。

不管怎样,问题不在赞美,而是前面提到的皇帝的动作。

「要是皇帝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你是哪里的谁?你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脑袋有问题的神经病吗?」

「证明?有必要吗。」

「什么?」

始终立着单脚而坐的亚伯,嗤笑昴的疑心。接着他手贴胸膛,仿佛在夸耀自身存在。

「若是不经大脑叛变为敌的家伙就算了,事已至此还把我当成疯言疯语的无礼之辈,那你要如何解释现在置身的状况?」

「这个……」

「别仅是为了得到安宁,就扑向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方便想法。只要排除不符合时宜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事实。」

亚伯的话严厉无比,昴也觉得刚刚自己说的有问题。

眼前的鬼面具男子若是自称皇帝的假货,那昴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被谎言给骗了。这种无可救药的发展,难以让人信服。

事实上,亚伯利用貅德拉格的力量,搭配昴透露的情报战胜了帝国兵。这是无法用骗子来解释的事实。

「那不然,帝都的事怎么说?既然都说是皇帝亲自指挥了,没有出现在人前就说不过去吧。」

「那就推出一个吧。长得跟我很像的冒牌货……为了不让人察觉皇帝不在,用上最能干的替身。──奇夏•哥尔特。」

「奇夏……?」

没听过的名字,是亚伯──不对,是皇帝的替身吧。

既然帝国主义的核心是弱肉强食,那为了防止被暗杀,皇帝准备替身也能想像。

但是,替身却反过来被敌人利用,导致帝位被夺,这样根本本末倒置。

「闭嘴,我有自觉。」

「是吗,我们可是因为这样而惹上麻烦。要是至少帝国稳定的话……」

那么昴必须面对的问题,就只有失忆的雷姆的冷淡应对而已。

为了与爱蜜莉雅他们会合,即便辛苦,只要能够展开离开佛拉基亚帝国的旅程就好。结果现在却因为帝国内斗而导致这种状况。

「那个,听我说喔,头家。」

就在昴苦着脸的时候,浮洛普叫他。

那张端正容貌的眉心皱起,更以夸张角度歪脖子。

「从刚刚听到我就在想,跟村长谈的话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老实说,攻陷瓜拉尔这种玩笑也让我惊讶……」

「玩笑……不,也没说错。那个,浮洛普先生。我是想要说明啦。」

「哦,还请务必说明!不然的话,我随便消化一下自己听到的内容以后,也不得不做出这种结论!」

说完,浮洛普手指向亚伯。

然后──

「会想说,那边戴面具的村长,会不会是皇帝陛下!」

「──」

「唉呀呀呀?在这边安静下来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头家。幸好,我被公认老是匆促做出结论。所以说,我还具备了能够立刻撤回想法的柔软性……」

「──你,还真是典型的虚情假意的举动呢。」

若有意隐瞒,那方才的对话有欠考量。

因此在旁边听着的浮洛普,自然也做出正确结论。然而他凭己力摸索到真相,却让当事人亚伯表露不快。

隔着鬼面具用视线责备他「虚情假意」,不过昴也生气了。

「说我虚情假意?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首先,我好歹知道你滔滔不绝的宣传才没那么好!」

「既然如此,就在带人回来前先看透啊。你,似乎还没充分掌握状况。在瓜拉尔被敌人追击,应该有足够的思考时间。」

「──」

「把比自己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为什么就在思考上妥协了?既然没打算放在旁边,那打一开始带回来就是个错误。」

比自己重要的东西,昴会想到是身旁的雷姆。

接在后面说的话,是昴的切身之痛。──亚伯说得简单明了,就是既然必须保护雷姆,为什么在作为上却偷工减料。

当然,昴可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偷工减料或是妥协。

可是在思维跑得又深又远的亚伯来看,昴的思虑完全不够、不到标准、不像话。

不要带没法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回来。他在骂这个。

不愿连累到浮洛普和米蒂安。他揭发昴这样的天真,将之冷酷地归类为愚蠢的想法。

「我……」

「──稍微让我插个话好吗,村长!」

昴支支吾吾时,由用力举手的浮洛普代为发言。

他大步走向前,然后一屁股盘腿坐下,跟亚伯面对面而坐。

「还是说,你不是村长。那怎么称呼你?」

「现在的我没有头衔。我名叫亚伯,不过随你高兴怎么称呼。」

「这样啊!那因为你有那个气质,还请让我继续叫你村长。」

大笑后,浮洛普用力拍打自己双膝。

「一直没有否定实在很可怕,不过我想谈谈前面再前面的话题。村长你问我关于进都市的旁门左道……」

「嗯,没错。有想到什么方法吗,商人。」

「有!我差点要这么回答,但抱歉。假如是要用来攻击瓜拉尔,我就不能回答!」

掌心朝前推后,表情愉快的浮洛普这么说。

这么干脆的说法,让旁边的昴听得是目瞪口呆。鬼面具的后方,亚伯的眼睛想必也微微眯起。

浮洛普的话中,有着没表现在口气上的认真。

「──」

如此古怪的言行引人注目,不过浮洛普并不是脑袋不好。

他也推测出面前的亚伯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物。既然没人肯定也没人否定,就代表推测相去不远吧。

也就是说,他推测对方是皇帝,却又拒绝皇帝的要求。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那当然,什么人也不是的村长。只要是会联系到战争,我就会拒绝。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知识害到别人。」

「痴人说梦。现实中,恶意这玩意袭来时根本不会顾虑到你的情况。你能翻掌推开一切,要求退出吗?」

「有必要的话!」

「执行了,也不会有成果。──这里可是狼之国。」

如此断言的亚伯,全身散发出冰冷刺人的阴森之气。

与力量多寡无关,是存在的大小带给人的可怕压迫感。论战斗的话也能打赢亚伯的雷姆,以及貅德拉格她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硬。

当然,昴也被压迫到呼吸困难。浮洛普也不例外。

但是,置身在皇帝气魄之中的他──

「在狼之国里,也有羊生存。假如狼要咬我屁股,我会搭上牛车跟妹妹逃跑。我就是重复这行为活到今天的,村长。」

脸颊抽搐却不失笑意的浮洛普抗辩。

闻言,亚伯突然解除气息。顿时,席卷聚会所的压迫感消失,昴也终于能自由呼吸。

但即便可以恢复呼吸,昴的心却未脱离紧张。

「浮、浮洛普先生……」

昴呼唤的声音沙哑,视线瞥过来的浮洛普笑容却很耀眼。

虽是接近苦笑,但浮洛普的面容没有后悔。可即便他不后悔,带他来的昴心中却后悔暴增。

毕竟,浮洛普是当面反驳佛拉基亚皇帝。

要是因此不高兴,掌管貅德拉格的亚伯随时都可以处置浮洛普。

不过,事情发展却与昴的不安相反──

「──。跟懒散的言行相反,看来是贯彻意志之人。你是麻烦的那类人呢,商人。」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自认为有一张老好人脸蛋喔!」

「我懂。」

收起威压的亚伯,没有把愤怒矛头指向浮洛普。

对此浮洛普也回以让人不知他有否自觉刚刚命悬一线的回答。至于米杰耳怛的话则不予置评。

不管怎样,是段惊险万分的互动。浮洛普的心脏很强,而亚伯认定那是好事。本来还以为──

「──本来还以为,亚伯先生是个更坚持己见的人。」

「慢着!雷姆!?」

雷姆道出了昴心头所想,昴不禁瞪大双眼。

感到意外是事实,但觉得不能说出口,所以也就没讲出来。被雷姆这样说的亚伯,鬼面具朝向她。

「被小看了呢。首先,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不就是折磨人好问出想要的情报吗。」

亚伯问道,而雷姆的回答非常符合亚伯给人的印象。

话虽如此,昴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假如亚伯想让浮洛普听话,就算命令貅德拉格拷问他也不奇怪。

不过亚伯听了只是耸肩,回答道。

「那是徒劳。有时候,痛楚确实是最好的谈判方法,但逼出的情报精准度却差到无以复加。人类为了逃离眼前的痛楚,可以面不改色撒谎。」

「──」

「而且那眼神好像在说,届时自己会豁出性命保护他。」

亚伯如此评价雷姆紧盯自己的视线。

看过去,雷姆绷紧脸颊的脸蛋上,有着快要盖过可爱的悲壮。那张脸庞,如实道出亚伯的短评正确无误。

「为了得到精准度低的情报而折损手边的兵力,我不会犯下这种愚行。──因此,谈判吧。」

「谈判?」

「商人,我买下你拥有的知识。所以来谈判吧。」

放下立起的腿,改为盘坐的亚伯开口这么说。闻言,感到讶异的浮洛普继续泛起笑容面对亚伯。

然后──

「一听到谈判,商人之血就沸腾了!但是,先说清楚!我可是非常顽固的。即便脑袋被剖成两半,没法同意的事就是不会同意!」

他发下如此豪语。

4

「什么脑袋被剖成两半,一点都不好笑啦。……笑不出来耶,浮洛普先生。」

想起方才谈判开始前浮洛普气势十足的话,昴不禁苦瓜脸。

浮洛普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对事实上曾经看过他脑袋被剖开两次的昴而言,是出其不意的心灵痛击。

「──」

眯起眼睛,从山丘上眺望不远处的聚会所。

聚会所里头,现在仍在进行亚伯与浮洛普名为「商谈」的谈判。

为了攻陷瓜拉尔,亚伯需要线索。而浮洛普没打算贡献这方面的知识。昴之所以离开聚会场,原因在于被亚伯宣告无法构成战力。

很气恼。但是,昴又无法举出能留在现场的理由。

「──谈判,似乎会拉长。」

「──」

感到羞愧的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即便已经听习惯了,却还是会让人想一听再听的声音。

可是那是昴的心境平稳时的事。

「雷姆……」

转身一看,雷姆拄着拐杖站在山丘斜坡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让昴颤栗地缩起肩膀。

明明跟雷姆面对面,但别说雀跃了,心情反而逐渐冷冽。

原因很清楚,在回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前的那几天,借由气亚伯来转移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雷姆在瓜拉尔耐人寻味的举动。

刻意不去看,持续憋在心里也是有极限的。最后,不管哪件事都追上自己,昴只能束手无策地被迫面对。

就像现在不得不和雷姆殷切的双眸四目相交一样。

「不管亚伯先生说什么都不让步。浮洛普先生意外地很顽固呢。」

「……嗯,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不希望自己的知识被拿去伤害人,被貅德拉格的人包围还能这样坚持,胆量也很大呢。」

有好一段时间都看顾着谈判进程,不过浮洛普的顽固导致对话成了平行线。亚伯都让步愿意尽可能减少他人伤亡了,却无法成为决定性发言。

但是,浮洛普这样的态度也让昴放心。

厌恶战斗,正面反驳亚伯的人,原来除了自己还另有他人。

可是──

「我认为现在的状况,不能单纯讲说他是了不起的人。」

「……什么?」

没错,与昴肯定浮洛普的态度成对比,雷姆静静地说出想法。站在不禁讶异的昴面前,雷姆表情不变,继续以静谧眼神说下去。

「不希望自己的知识被用来伤人,这个心情我了解。可是,浮洛普先生不说出知识而产生的死伤呢?那不也能说是知识伤人吗?」

「这……是歪理吧。只是把浮洛普先生不透露而造成的损害,全都加诸在他身上的借口而已。」

「是呢。可是,可以逃到他处的说法,并不现实。」

亚伯说这里是狼之国,而浮洛普宣告羊可以逃。

那是白日梦,雷姆悲观地──不,是说出了真相。她也是去过瓜拉尔的人,因此记下了帝国兵有多执着。

如此残酷的追击,往后摆脱得掉吗?雷姆在问这个。

「可是慢着。等一下,雷姆。你的话前后对不上。你不也说过讨厌战争吗?可是现在却讲得像是……」

「──」

「像是接受了战争。」

喉咙打颤,无法顺利发言。

不过就像俗语说的眼神可以传达讯息,此时昴和雷姆的危险对话,不单是用言语,还用眼神叙述心情。

里头的悲壮神色,在昴看来就跟为了保护浮洛普而反驳亚伯时一样。

「……你不懂,我很难受。」

看到雷姆这样的态度,昴如实吐出心中浮现的情感。

她醒过来,自己打从心底开心。

记忆没有恢复令人伤心,但相信可以找到解决方法。

可是,在这个没有可以发自内心依靠的帝国里,明明必须带她回去,但雷姆却始终不配合,这样的态度就像刀刃一样戳穿昴的脚。

每一次,都痛到快要蹲下。

「……你,在瓜拉尔的旅馆没有解开行囊。虽然多亏如此缩短了逃出去的时间,但我一直耿耿于怀。」

「那是……」

「进了旅馆房间,大部分的人都会放松身体。想说整理一下行李。当然,这种说法可能不适用在你身上。可是……」

后面的话,实在不想说出口。

要是可以避而不见的话该有多好,但如今不得不提到她那令人费解的态度,已经无法继续装作没看见了。

因此──

「可是,你又想逃离我了吧。」

「──」

雷姆的沉默戳进心头,昴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

但是,曾被掀起的疮痂已经无法发挥功效。不嫌流血和裸露伤口,只求疮疤剥得彻底而己。就这样忍住痛。

「你……没法相信我,没关系。虽然难受,但我懂。在失去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态下,对你而言我就是个臭不可闻的家伙,没凭没据地就要你相信我。你信不过我,所以想逃跑的理由,我懂。」

「──」

「可是,等着你回去……有重视珍惜你的人,这点是真的。讨厌我的话,不用说出口也没关系。就算手被甩开我也会忍耐。但是,别再试图离开了。」

「──」

「拜托。不要……不要把我赶出你的人生。」

恳求的声音颤抖,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丢人现眼,无可救药的模样,全都裸陈在雷姆面前。

是自己绝对不会让爱蜜莉雅、碧翠丝跟其他同伴看到的模样。

至少,昴有意识地去努力不要让同伴看到。是否有真的做到姑且不论,但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可以看到自己软弱一面的只有雷姆。因为已经这样下定决心。

但是,那绝对不是想让没有记忆、无依无靠、在异乡而胆怯的雷姆,去背负菜月•昴这个重担。

「──」

听了昴难堪的恳求后,雷姆什么也没说。

不过即便视野因为泪水而朦胧,昴的目光也没离开她,她也没打算移开视线。

就这样,片刻沉默包围两人──

「──我。」

「──」

「我,并没有,要抛弃你。」

没错,雷姆结结巴巴,谨慎地说。

这是至今她从来不曾对昴展现过的态度。

顾虑应该要提防的昴,小心不要伤到他的发言。

而且口气让人相信,这也不是万般无奈而信口胡诌的话。然而也有可能是,就连这一点也不过是昴的希望罢了。

「你……」

仰赖微小的希望、不该去依靠的线头,昴思考该怎么说。

雷姆在想什么,希望什么,相信什么,才说出这话的?

应该要知道答案吗?昴连这点也不晓得,只是不希望跟她的对话结束,因此一心一意想要接下去。

但是──

「啊──呜──!!」

「咕哦!?」

在那之前,腰杆被撞,昴的身体滚下山丘。

方才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双眼转圈圈的昴摇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露露~!坐在昴昴身上不好啦!巫巫有阻止。是露露自己冲过去的。」

「巫、巫它卡它……?这么说来,这是……」

表情没有恶意、拼命解释的貅德拉格女童巫它卡它,直看着跨坐在昴胸膛上的金发女孩──

「我们在说重要的事。赶快下去。」

「啊~?」

坐在昴身上的露伊伸手轻拍他的脸。昴厌烦地打掉她的手,近距离瞪着她。

「啊屁啊。巫它卡它,麻烦你了。」

「因为是昴昴的拜托。巫巫真是贤妻良母。」

她真的懂那四个字的意思吗?总之巫它卡它拉起露伊的手强迫她站起。但是露伊相当不满,撑起上半身的昴深深叹气。

「结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答案还是没出现……」

大罪司教,邪恶的存在,「暴食」,露伊•亚尔聂博。

若要用恶言恶语来为眼前的女孩贴标签,真是多少都不够用。但是符合所有标签的她,却无法跟面前的女孩重叠起来。

如果是那个邪恶女孩,是不会帮助昴、担心昴,还对昴天真笑开怀的。

但是──

「露伊酱。」

「呜──!」

一被叫到,露伊立刻笑着跑到雷姆身边。

可能学会了如何扑向拄拐杖的雷姆吧,冲过去的力道没有很大。接住她后,雷姆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心情好复杂。明明造成雷姆现在这状况的,就是「暴食」大罪司教。

「你的眼神……」

「啊?」

「你看这孩子的眼神,也让我迷惘。明明她这么黏你,你却排斥她。」

把露伊抱在腰际,雷姆低声说。昴沉默。

这是接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吗?被迫坦白的真心话。

但是左等右等,雷姆都没有接着开口,昴闭上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做?」

终于吐出口的话,可以说是丑态的极致。

是把答案交给雷姆决定的卑劣作法。但是,如果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全都被雷姆排斥的话,那也只能这样了。

雷姆期望什么,希望昴怎么做,只能直接问清楚。

假如她丢出的回答是昴无法实现的,届时可能会阻绝两人的关系。尽管害怕会变成那样,但还是问了出口。

而昴的这句话,令她屏息须臾。

「……我讨厌战争。」

然后这么说。

这个主张昴也能接受。事实上,她本来以为帝国野营阵地被烧毁是昴主导的,因此怒气冲天,还痛骂昴。

雷姆不希望开战。她不喜欢,这点毋庸置疑。

因此,可以理解她的主张没有改变。

但是这么想的昴,却听到她接着说:

「可是,我同样认为无法一直逃下去。也觉得浮洛普先生的话不够现实。而且……」

「你也不赞成亚伯的意见?」

「……是的。」

微收下腭后,雷姆点头。

如此畏畏缩缩的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说了很离谱的话──这也难怪。

一方面肯定浮洛普不希望战争的意见,却也赞同亚伯不得不开战的意见。根本就是投机主义的化身。

老实说,连昴都觉得要是这种墙头草意见管用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不想开战,可是却又不得不战。

不想夺人性命,可是眼前的战争却逼人不得不这么做。

假如必须跟围绕着性命的矛盾理论互相碰撞的话。

「如果是你……」

「啊?」

表情苦涩的昴,赞同雷姆那两种互相抵触的想法。但是,抱着露伊的雷姆,用浅蓝双眼望向一直抱着这种懊恼的昴。

然后像是再次下定决心,朝着轻声惊呼的昴说──

「──如果是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在寻找依靠。

听到这问题,昴顿时一僵,仿佛被闪电劈到。

这个问题,未免太过不讲理了。

跟把自己定义为卑鄙胆小鬼的昴比起来,还要过份。

不是不想战斗的心情,也并非就是非得一战的心情,而是第三种答案。──雷姆向昴索求现有选项以外的答案。

为什么?忘记一切,对菜月•昴失去信赖与慈悲,还因为恶臭而提防警戒昴的她,为什么要向昴寻求答案?

为什么,雷姆要朝昴抛出求救的眼神?

「──」

这个可以说是极为单方面又自私的问题,火热了菜月•昴。

感到愤怒,破口大骂,纠正她的天真,一定都会被原谅。

雷姆做出的选择,就是这么本位主义。

但是,这一瞬间在昴心中萌生的,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使命感。

「我……」

必须战斗。必须抵抗。

必须粉碎现在这个现实局面。

规避战争,抗拒分享知识的浮洛普•奥康奈尔。

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准备,好赢取生存的文森•亚伯克斯。

在置身的状况里,握有可说是必然之选项的两人。

菜月•昴必须找出异于两人的答案和道路。

为什么呢?因为──

「──因为,我是雷姆信任的英雄。」

因为是凭靠着不死心为武器,在这个异世界持续战斗的男人。

并非仅是跨过国境就不通用的哲学,让菜月•昴一路走到今天。昴这么相信。

邂逅了爱蜜莉雅,为她所救。为了救她,努力活过的每一天。

握着碧翠丝的手,带她离开禁书库,立下要在一起的誓言。

拯救雷姆,被她所救,为她所爱,将自己定义为回应她的信任与爱意的英雄。

──就改变这个选项有限的状况吧。菜月•昴热血沸腾。

什么,是什么,不就是因为有什么吗。

在露格尼卡王国度过的日子,飞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日子,遭遇的人,对峙的敌人,站在身旁的人,在远方等待的人,都会成为素材。

想想,思考,想像,抓取所有可能性。

在这个所有人都赢过自己的世界里,运用菜月•昴唯一残留的战斗手段──也只有一心求活和小聪明而已。

假若这样,既然如此,若是这样,不然的话──

「──啊。」

被无能为力打垮,被败北感支配,束手无策离开聚会所的昴。

现在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想法。

把那个像是恶劣玩笑的可能性拉过来,看看能否升华为确切的计划。昴认真地玩味。

「──」

陷入沉默的昴,映照在雷姆的眼中。

她把手贴在想要吵闹的露伊的嘴巴上,要在旁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巫它卡它不要多嘴,同时凝视着昴。

应该失忆的她,眼神却跟还有记忆时一样。

相信菜月•昴会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答案。

然后──

「──雷姆。」

手掩嘴巴这样说的昴,令雷姆端正姿势。

虽然没有答腔,但她也知道昴并不求这个。

不过昴没察觉到她的反应,静静地轻吸一口气后,接着说:

「是我的话会怎么做,我找到答案了。」

5

踏着坚硬泥土前进,推开聚会所的门。

然后鬼面具男瞪着昴,不爽地嗤之以鼻。这态度就像在说「又没叫你来」。

「怎么了,菜月•昴。没法给出建设性意见的你,没有出场机会。」

而事实上也确实没被呼叫,但昴的双脚没停下。

尽管原谅浮洛普的不敬,但亚伯可没打算原谅没有信念的昴的不敬之举。昴走到他面前,从上往下看着那恐怖的鬼面具。

「谈话有进展吗,傲慢家伙?」

昴伸手硬是从亚伯脸上剥掉鬼面具。

毫无踌躇的举动,令米杰耳怛及其他貅德拉格看傻了眼。头一次看到亚伯真面目的浮洛普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亚伯不睬他人反应,更在意昴的提问。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容残酷扭曲,他微微摇头后道:

「没有。谈判陷入胶着。这个商人,操守意外地坚决。」

「对吧。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代替不擅沟通的你,来说服他吧。」

「什么?」

昴痛快地俯瞰皱起俊眉喃喃道的亚伯。

接着,转身面向浮洛普。

「头家?」虽说没有一口咬定,但能跟可能是皇帝的人正面交锋的浮洛普,对于昴表情和态度上的变化感到仓皇失措。

而面对冒出不同疑惑的两人,昴作出宣告。

内容是──

「──我有个能让瓜拉尔无血开城的计划。假如是不流血的战争,便算是双方都达成目的了吧?」

幕间 『迪克尔·奥斯曼』

1

──佛拉基亚帝国二将迪克尔•奥斯曼,绰号「渔色」广为人知。

色魔、好色、色欲之徒等形形色色的暱称,对于必须赢取军官和士兵的帝国军人而言,可说是极为不名誉的蔑称。

可是迪克尔•奥斯曼本人,却相当喜欢「渔色」这个绰号。

──不,说他引以为傲也不为过。

原因在于他打从心底厌恶「渔色」的前一个绰号。

身为军人,被人以那个绰号称呼,是难以容忍的屈辱。因此为了让底下的人忘了那个绰号,所以他自豪地给自己颁了「渔色」这个称号。

不过即便叫「渔色」,但迪克尔和那些勾引玩弄女人,或是瞧不起女性的男人大异其趣。

奥斯曼家族是军人世家,不过到了迪克尔这一代性别开始偏颇,不知为何家族呈现只有女性的状态。在有四个姐姐、六个妹妹的环境下生长的他,度过了没有同性别手足的幼年期。

在这环境下,他奇迹似地拥有将所有女性视为神圣的价值观。

身为可爱弟弟与温柔哥哥的迪克尔,和必须放开他而感到难过的姐妹们分离。年轻的他开始走在帝国军人之路上。至此,他第一次跟外面的女性接触,感到小鹿乱撞。

在那之后,对迪克尔•奥斯曼来说,女性就像是介于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梦幻泡沫,成了混杂爱恨纠葛的禁忌果实。

与众多支配欲强大的帝国男性不同,迪克尔追求的除了是被女性服侍,还有要为女性鞠躬尽瘁。这样的态度,再加上被人嫉妒他调兵遣将准确,且能无灾无难打胜仗的能力,于是就出现了带有污蔑意思的「渔色」绰号。──不过,迪克尔却将这个绰号视为本愿。

「渔色」很棒不是吗。而且比起厌恶,喜欢女性的男人比较多,所以也比较有机会跟众多下属聊天。

看得很开的迪克尔态度没有一丝迷惘,而了解上司嗜好的部下们,自然也开始带着尊敬的态度称呼他为「渔色」。

──即便被叫作「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仍旧取得帝国二将的地位。

为了了结被赶下王座的皇帝,政敌在权限内挑选出的最佳人选就是他。

而他正是被称为「渔色」、颇具威胁的平庸之将迪克尔•奥斯曼。

2

打从一开始,迪克尔就觉得这场远征充满可疑的气息。

位在帝国东部的峇德哈姆密林,每年帝国军都会在周遭举行演习,但是今年的举办时间却提早,而且只告知包含迪克尔在内的一部分将领远征的目的──与「貅德拉格之民」谈判。这正印证了自己的预感。

「潜藏在峇德哈姆的『貅德拉格之民』……」

那是定居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原住民,在古老历史中就有记载的民族。

由于该民族几乎不离开密林,因此迪克尔也不曾见过。不过有听说是母系社会,因此可以的话很想亲眼看看。

所以──

「使其发誓归顺,不然就歼灭……帝都在想什么啊。」

这是出发前,由帝都秘密下达给迪克尔的命令。

帝都禄普加纳明言此次远征的真正目的为拉拢「貅德拉格之民」,或是将之歼灭。派人去确认是不是搞错了,但帝都的答复不变,因此迪克尔也只能服从。

不过,听说帝都那边发生了问题,因此可以想像跟这次的远征目的有关。

这点从被命令要隐瞒远征的目的,按兵伺机而动来看就很明显。──皇帝陛下在想什么,迪克尔搞不懂。

「不过,没有人可以猜到陛下真正在想的事吧。」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是统领这个帝国的首脑,从帝都禄普加纳的水晶宫看透辽阔国土上的一切,被誉为现代顶尖贤人之人。

强者吞食弱者,贪婪必定使人往上爬,这就是帝国主义。

各地都有许多部族暴动,内乱的火种越烧越烈。此为帝国的日常生活,文森却在所有问题化为大火之前先扑灭了。

自他开始治理帝国的八年来,整个国家处在惊人的安宁中。

有流血,有火苗,有人失去性命。

尽管如此,当今治世堪称佛拉基亚帝国有史以来最平稳的时代。

正因如此,对「貅德拉格之民」的坚决态度,在迪克尔的眉心留下皱纹。

虽是战争之子,皇帝陛下的管理却忌讳战争。陛下并不是厌恶战争,而是视战争为无趣之事吧。迪克尔擅自抱着这种想法。

但这想法却被背叛,所以自己才会这么闷闷不乐。

「──不,没那回事,迪克尔二将。我很清楚陛下的想法。虽然我只是一介兵卒,但也想了很多。」

挂着讨喜笑容听自己说话的,是一名一般兵。

作为此次远征据点,大军驻扎的城郭都市瓜拉尔的酒馆里。

迪克尔未跟女性共度的晚上,喜欢像这样跟部下喝酒。而且比起随侍的上级兵或三将,更喜欢跟下级的一般兵共饮。

当然,大部分的士兵不会刻意想要跟长官喝酒对话。

就算这样,还是想要掌握同行部下的想法与嗜好,这是迪克尔每次远征都喜欢的仪式。──只是这天晚上自己的话或许有点多了。

今天一块儿喝酒的一般兵口齿特别伶俐,聊得很起劲。

对方边喝酒边好奇地环视周遭,问他在想什么,他竟然说在假设酒馆变成战场这种玩笑话。

时时做好身在战场的心理准备,又有不畏惧长官的态度。这种帝国主义与个人风格并存,加深了自己对他的好意,结果连不该说的话都讲出口了。

针对「貅德拉格之民」的秘密命令,虽然没有明说,但感觉被对方探问出来了。

假如他是别国的间谍,自己可就犯下了被处以极刑的失误。

「用不着担心,明天我也会听从陛下的命令前往最前线……是说,上头的人也有很多想法吧,不过都跟我没关系。」

为了让醉意淡去、回过神来的迪克尔安心,一般兵这么说。

而且他后来确实前往了远征的最前线营区,也就是与峇德哈姆密林相比邻的野战营区。

确认这点后,留在都市的迪克尔再次面对内心的疙瘩。

对「貅德拉格之民」的坚决态度:只有服从或死亡。虽然是来自帝都的命令,但可以的话,迪克尔想走说服这条路。

因为他相信,这比较接近皇帝陛下的信念。

然而──

「──遭受貅德拉格的袭击,营区被烧毁了?」

听到意想不到的报告后,在接收下来的都市政厅里,迪克尔愣住了。

直到昨晚都想尽可能给「貅德拉格之民」方便,以非战争的形式笼络这个女性民族。

在峇德哈姆密林西边布阵的多个营区,遭受「貅德拉格之民」的攻击,士兵甚至没有反击就溃逃,最后出现多数伤亡。

「竟然……」

这是对自己的判断或「貅德拉格之民」的行动,还是对现实发出的低语,迪克尔本人也不知道。

不过,脑子组建的稳健计划崩溃,「貅德拉格之民」变成了帝国军──不,是变成了皇帝陛下的敌人。只有这点非常肯定。

「虽然丢脸,不过就等待帝都加派增援,再讨伐峇德哈姆密林的反贼。」

把辛苦逃离「貅德拉格之民」进攻的残兵们接进都市,重整远征军的态势时,迪克尔这么决定。

也是有以现有的战力进攻森林,和「貅德拉格之民」开战的选项。但密林是她们的地盘,半吊子的人数优势容易被消除。

假如要确实获胜,那需要的不是半吊子的优势,而是压倒性的优势。

「愚蠢,主动拍开和平之手。既然如此,我们将服膺对陛下的忠诚,逆贼除了诛杀别无他法。」

如此告诫自己,「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也去除了温情。

即便对手是母系民族「貅德拉格之民」,都要彻底血洗,以断后顾之忧。

为此──

「别懈怠关闭正门的准备。听闻『貅德拉格之民』善弓,但箭矢无法穿越这个都市的城墙。要避免留下她们可以突破的任何缝隙。」

询问逃离前线营区的士兵,得知火烧阵营是由敌方少数精锐下手,于是迪克尔念头一转,走完全防御策略。

根据已知情报,「貅德拉格之民」的人数并不多,因此她们若要与帝国兵交锋,势必得透过趁着夜色奇袭等方法。

可是那种先发制人的手法,仅对没预想到会有攻击的对手有用。

「把所有的洞都堵起来!城郭都市的墙壁不是牢不可破。存在历史悠久,敌人有可能已经想到如何不透过门就连通内外的方法。肉眼可见的洞全都不能放过!」

「关于这点,向阁下禀报。一部分来自被烧毁营区的士兵,已经开始筹备抵御外来侵袭,先行一步将洞给堵住。」

「竟有此事?除了『将』以外的士兵先看穿了未来动向,真是让人欣慰。等这件事解决,定要重重提拔。不过现在……」

「──是。在增援到来之前,全城彻底防御。」

听了迪克尔的指示后,部下三将弯腰鞠躬。

这若是一般的「将」的吩咐,会被人嘲笑态度消极。事实上,过去迪克尔也曾因为类似的情况而被耻笑。

但是,以「貅德拉格之民」为对手还遭遇一番痛击,等回到帝都之后,迪克尔免不了会被处分。

部下也知道这点,因此才不嘲笑迪克尔的态度。

3

「……你说什么?」

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军力持续闭门不出时,部下的报告勾起迪克尔的兴趣。

等待帝都增援到来,同时维持高昂紧张的日子里,该报告带给他不合时宜的感慨。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就是,这几天来,都市里某团旅行艺人蔚为话题。」

来自部下的报告,是毫无紧张感的田园话题。

紧张万分的备战时刻听到这种报告,却又没理由责备部下。

毕竟,最讨厌强迫人民去意识到现在是战争时分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尔本身。

在这种思维下,迪克尔故意不强行约束居民的生活。

对都市外头的警戒没有少,士兵们也彻底搜查避免「貅德拉格之民」入侵,同时注意不让居民生活有所变化。

尽管矛盾,但这是迪克尔的良知与军人本分的妥协点。

不管怎样,为了力行这种作法,白天进出都市──正门的盘查以及行商的应对都没有改变。

也因如此,都市才有闲余接纳一个旅行艺人团吧──

「……报告这个是干嘛?若要取缔,我不是很赞成。现在这状况,我了解市民也想要有娱乐放松。」

不少的军人,会跟卫兵一起巡视都市。

逃过突袭进入都市的士兵,对「貅德拉格之民」大多都同仇敌忾,并有着高度戒备。即便下令要避免与市民起冲突,但纷争依然不绝于耳。

而这个时候,一个旅行艺人团出现在都市里,不难想像能让市民得到心灵上的片刻安宁。更何况,要是取缔的话──

「民众的反感将会爆发。你不会不懂吧。」

「当然,如阁下所说。因此就没下令取缔。不过……」

「不过什么?少卖关子了。」

部下欲言又止的态度,让迪克尔挑起单边眉毛催促。

「事实上,该团的……乐师和舞娘都很出色,因此想建议阁下前去观赏,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舞娘啊,没什么兴趣呢……」

听了部下出人意料的提议后,迪克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认识很久,一同踏入战场的部下。很难想像他没有多想就提议这件事。

可是,却难以揣测他想让迪克尔去看舞娘的真正用意。

「阁下,虽然没法大声说,但军中的不满十分高涨。」

「呣……」

冒出疑问时,端正坐姿的部下坦白道。

如此不安稳的说法,自然使得迪克尔的目光变得锐利。默默催促话题进行,部下才压低音量开口。

「包含帝都舍不得派出增援的态度,士兵们对于阁下决定窝在都市内只打防守战的决定有所意见。再来,还有野营阵地被烧一事的怨恨。」

「──。这样啊。不对,会这样很正常吧。」

接受部下毫无忌惮的针砭,迪克尔感到胸口压着重石。

士兵们的不满,对迪克尔的不信任堆叠累积,是无可奈何的状况。让「貅德拉格之民」有先发攻击的机会害死许多士兵,是自己的过失。

之后又不给回流的士兵挽回颜面的机会,也难怪他们不满的矛头会指向自己。

「那些爱道人长短的人当中,把阁下说得──」

「──别说了。」

「──是。失礼了。」

打断部下原本要说的话,迪克尔手扶额头。

在应战态度消极的状况下,累积不满的部下会对上司讲出怎样的恶言恶语,完全可以想像。即便如此,最难以忍受的还是那些不动大脑就脱口而出的侮辱言词。

即便得到二将的地位,唯有那种咒骂始终无法忍受。

想到这边时,迪克尔也察觉到部下的意图。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摆一个消除士兵不满的场合吗。」

「是的。为此才会想说能否利用那些舞娘。若能欣赏动人歌曲与美妙舞蹈,多数将兵应当也就……」

「哦哦~是这样啊?讲得好像已经看过了?」

迪克尔眯起眼追问,部下轻咳没有回答。但是这样的态度反而更证明了迪克尔的疑惑是对的。

不管怎样,夹在「将」与「兵」之间的他,立场十分为难。

他提出了治愈士兵心灵的方法,这时谴责反而显得自己肚量狭小。

再加上,部下是亲自去看过艺人团后才这么建议。

「那个舞娘看来是个大美女啰。」

「正是!啊,不对,我认为一定也很合阁下的审美观念。而且不只舞蹈,乐师的歌喉和演奏也十分上乘……」

「嗯~嗯~听了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尽管如此回应,迪克尔却觉得反应有些夸张。

话虽如此,部下体贴自己的立场和未来才有此提议,这件事本身让人高兴,所以没有理由坚拒。迪克尔本人这阵子也很忙,也没让女性陪寝过夜。

可不能也让士兵们感受到拘束不如意。

「好,明白了。这边就当上了你的贼船吧。就设宴邀请那团旅行艺人来慰劳将领士兵们。」

不过──

「──别忘了调查那些艺人,是否有携带武器。」

4

迪克尔一首肯,部下们的动作可谓飞快。

到底是有多饥渴痛苦,总之他们立刻将都市政厅的大厅设置为宴席场地,准备好食物和酒,并召集仕女负责运送饮食。

然后邀请那团旅行艺人到都市政厅。

「──接下来请见,来自大瀑布的美丽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艳丽黑发,受精灵祝福的白皙肌肤,可谓天人的无上美貌,今晚,就请她盛大起舞。」

在乐师的夸张开场白下,煞有其事又慢慢地除去面纱。

只有女性的旅行艺人团里,原本由乐师们摊开面纱遮住脸的,是在街头巷尾大受好评的舞娘──容貌裸露后,迪克尔惊为天人。

「──」

露出粉白肌肤,黑色长发流泄身后,样貌完全背叛乐师的开场白──没错,那种说法根本不足以表现其美貌。

不管是乌溜溜的美发,还是被轻薄服装包裹的雪肌,都具备了魅惑大多数观众的魔力。然而,这些要素还不过是其美貌的一部分。

不只舞娘和乐师,假如让众人着迷的魅力叫才能的话,这个舞娘拥有的气质与身段,当中蕴含的才能令人为之畏惧。

不过最让迪克尔有强烈感受的,是舞娘的双眸。

镶有长睫毛的凤眼,不单是端正容貌的重点,就算说是所有黄金比例五官中最为优异的人儿也不为过。

尚未起舞已带来澎湃感动的舞娘,开始在歌唱和音乐当中起舞的话,无法想像会伴随多大的冲击。

想被那无法想像的冲击给打垮。迪克尔这样渴望。

「──感谢给予我们展露舞姬之舞的机会。」

沉默的舞娘──不,是同为黑色长发的乐师,代替舞姬低头致谢。

两位乐师一人黑发、一人金发,也都是风华绝代,但对于已经迷上舞姬的迪克尔来说只是附加物。若是平常的他,是不会有这么没礼貌的想法的。

毕竟,迪克尔可是「渔色」啊。──面对如此美貌,终究无法维持平常心。

就在被热情鼓噪的心情下,宴席开始。

当然,指挥官迪克尔的座位在最里头,集合的「将」──除去一般兵以外有阶级的军人,全都开始享受美酒佳肴。

不过最有看头的,果然还是旅行艺人团的表演。

原本此次宴会的目的应该是慰劳将兵,让他们宣泄不满,但迪克尔已然忘记初衷,为出场的舞姬屏息。

为了平息口渴而把酒液送进嘴里,湿润舌头、嘴唇和喉咙,重新呼吸。

迪克尔的整颗心,已经被夺走了。

「──今晚,请见识我们舞姬的故乡,大瀑布尽头之舞。来自尽头边际之舞,请尽情品尝到心满意足。」

乐师开始歌唱,拨弦声连结成缓慢曲调。

没听过的曲子开始流泄,本来还在聊天说笑的「将」们,在看到接下来的舞蹈后全都红着脸目不转睛看到屏息。

而翩然现身的舞姬,跳起了美丽「舞蹈」。

「──」

驱使纤长手足,摇曳黑发的舞姿,令所有人都忘了言语。

看到入迷,甚至忘记呼吸。──不,这就是所谓的着迷。目睹这般舞姿,心灵能够保持正常的人才叫异常。

不懂这支舞的价值的,代表感受力跟野兽没两样。

帝国兵虽是狼群,却不是没有知性、不懂说话的野兽。

因此,「将」们个个屏住呼吸,被美丽舞姬的舞蹈魅惑。

无人出声,看到出神。

墨黑如炭的秀发,皎洁无暇的光滑美肌,会让艺术家们想要废掉惯用手的标致脸蛋,在在惹人心醉。

可是吸引迪克尔的视线、意识、心灵的,都不是这些要素。

──眼睛。

目光果然离不开舞娘的眼睛。

丹凤眼傲视舞台,直盯大厅最里头的迪克尔。

未曾偏离他片刻的双眼,直接抓住迪克尔的脑髓不放。

不久,舞姬慢慢切过大厅,来到他面前。

然后当场跪下,伸出双手,要求他赐剑。

迪克尔很自然地知道这是在求剑的举动。

舞姬之舞变得热情浓厚,边掌控世界边走到下一阶段。为了跳出剑舞,舞姬需要一把剑。

迪克尔没有不交出剑的选项。

也无人制止。不管是部下还是「将」,没人妨碍求剑行为。

因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上天注定。

因此──

「──是你输了,迪克尔•奥斯曼。」

当拔出的剑抵住喉咙,被这么冷酷宣告时,迪克尔•奥斯曼仍无法理解自己败在「渔色」上。

「──」

都到了这田地,目光依然离不开舞姬的眼睛。

吸引众人的冰冷魅力──好像在哪看过的既视感,继续烧灼败将迪克尔的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