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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资源勘探研究组织,即《拉斯》,设立于港区六本木后街的一栋小型办公楼里。
这里原为《拉斯六本木支部》,总部位于遥远南方伊豆群岛海湾内漂浮的海洋研究母舰《Ocean Turtle》内。但如今那艘海洋建筑已遭到国家封锁,此处便成为了主要活动场所。
我和亚丝娜下午两点半按照约定到达大楼一层,朝对讲装置报上姓名,请人打开自动门后乘电梯来到五层。走廊尽头还设置着一套智能锁,滑动门通过手机与生物识别验证开启的瞬间——
「桐人,亚丝娜,欢迎!」
张开双臂以略带兴奋的声音朝我们表示欢迎的,是一位身着白衬衫与深蓝色长裙的金发碧眼女性。
「好久不见,爱丽丝!」
亚丝娜叫出声来迎上前去,与爱丽丝互相拥抱。接着、我也举起右拳与她相碰。
当然,我们与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今早刚在Unital Ring中挥手作别。但在现实世界中却很难像这样找到碰面机会。被作为世界上首个Bottom-Up型泛用人工智能公开的爱丽丝吸引了无数媒体、企业、大学的眼球,包括存在真伪在内的讨论至今仍在活跃进行中。
让事态变得复杂的是,《拉斯》的立场属于独立行政机构——即半官方半民间的研究机构,因此爱丽丝的法定所有权被判定为属于国家。在此之上,提出Alicization计划的菊冈诚二郎所属的防卫省、管理海洋研究母舰《Ocean Turtle》的文部科学省、推进国家次世代AI战略的总务省,这三个相关机构似乎正为了占据其主导权而进行争夺。
手段惊人的菊冈与神代凛子博士利用现状减缓国家动作,并试图在这期间引起关于《AI的人权》的广泛讨论。需要让更多的人认识到爱丽丝拥有何等人性——不如说是真正的人类,为此、爱丽丝在各种活动和派对间奔波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最近日程表才终于安排妥当,得以和我们一起在Unital Ring冒险,但现实世界已经有两周没见过面了。
「走,赶紧去STL室吧。」
爱丽丝说着势头十足地转过身去,执行器的驱动音隐约传入耳中。研究主任比嘉健所开发的机械躯体虽然似乎每天都有进行更新,遗憾的是它尚未到达与真正人类毫无差别的等级。
但比嘉先生曾表示,我们人类迟早也会向爱丽丝接近——在遥远未来,人类与人工智能将成为同等存在,创造出新的生物界《Technium》吧。
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见证那一天……我如此想着,跟上爱丽丝和亚丝娜的脚步。
一看到我和亚丝娜,两周未见的神代博士果然开始为菊冈突如其来的委托表示歉意,但我们本来就希望再次进入Under World,因此她完全没有必要道歉才是。
凛子小姐他们当然也讨论过要让《拉斯》工作人员中的某位去Under World进行侦察。但考虑到目前情况,别说超级账号、连高级账号都无法动用,对人界的基本知识也处于不足状态,得出的结论似乎是我去潜行乃最佳选择。虽然能得到如此评价相当荣幸,老实说就连我也不太清楚现在的人界是怎么回事。
上一次潜行时出现在太空中的我和亚丝娜、爱丽丝,乘坐自称「整合机士」的名为斯提嘉和罗兰内伊的少女们所驾驶的宇宙飞船(!)在央都圣托利亚机场着陆,乘进奇怪的交通工具,被带到了罗兰内伊家中。但由于内部没有窗户,不仅几乎没能看到圣托利亚的街道,与斯提嘉她们更是没说上几句话就迎来时间限制,以收集情报来说完全不够充分。如今Under World的内部时间流速与现实是一比一、即无加速运行,因此这次潜行不会出现内部已经过去几百年的情况,但如果可能的话——
「……能不能只在我们潜行的时候,把一千倍加速恢复呢……」
被带进STL室里,听到我脱掉校服上衣时的自言自语,正在一旁检查机器的神代博士回过头来苦笑道。
「《拉斯》里每天至少会听到五次这个句式呢。工作搞不完想加速啊,没有时间打游戏想加速之类的。」
这样说着的博士自己看上去也相当疲惫,我不由得认真地问道。
「说真的,STL不能尝试这种用法吗?不是进入Under World,而是潜行到随便制作出的虚拟办公室利用主观时间加速机能【FLA】进行工作之类的……」
「原则上是可能的,只是需要与Ocean Turtle内的《Main Visualizer》同等水准的硬件才能做到。要造一台那种东西可得花十台最新大型主机的钱呢。」
——一台主机要多少钱啊,我压抑住了想如此问出口的冲动。凛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不过,在遥远的未来……我想想,也许三四十年后,具有FLA功能的可穿戴设备得以普遍化时,每个人都可以在加速环境中工作学习呢。游戏当然也同理。」
「三十年后吗……」
2056年那会我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且不提还有没有在玩VRMMO,连MMORPG这种游戏体裁是否还存在也无从得知。
「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可能的话在十年后左右……」
我这样回答着凛子,望向摆在STL旁的可调节座椅。爱丽丝在那里正襟危坐,焦急地等待着我们做完准备。
「爱丽丝,桐人镇……不、拉斯纳里奥的情况如何?」
仿佛早料到我会这般提问,骑士流利地做出回答。
「半小时前我登出时,相当风平浪静喔。帕特尔人在田里热心忙碌,巴欣人出去狩猎时斩获了一头大鹿。他们会互相交换庄稼和肉,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蛮担心巴欣人会不会吃掉帕特尔人来着。」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应,没等爱丽丝开口,亚丝娜便从设置在隔壁STL旁的屏风对面无奈地回答。
「巴欣人的饮食习惯似乎是以植物为主喔。狩猎动物必须在向《神之树》献上祈祷后才能进行,而且每天能猎杀的动物数量似乎是被决定好的。」
话语传来的同时伴随着轻微衣物摩擦声。我打算只脱掉上衣就开始潜行,但亚丝娜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都换上了准备好的STL专用装束(虽然《拉斯》如此称呼但实际上只是宽松的睡衣)。询问过原因后,得到的理由是校服会被弄皱。
「……你说的神之树,是基约尔平原上的那颗大树吗?」
我边躺向STL的凝胶床边问道,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现的亚丝娜点了点头。
「对对。昨晚我也看到过,两棵高约百米的猴面包树并排生长在山丘上,景色特别壮观。难怪会让人忍不住祈祷呢。」
「这样啊……。这么说来,诗浓给的银币上也印有两棵树来着。那跟亚丝娜看到的树是一样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那枚银币呢……」
亚丝娜耸耸肩,爱丽丝在另一边说道。
「不,那一百艾尔银币上刻的树和现实世界的猴面包树长得不一样。要说的话,应该是白金橡树那样的阔叶树才对。」
白金橡树是Under World的特有种,虽然有些绕弯,但我成功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也就是说Unital Ring世界里除了巴欣人以外,还有其他把两棵并排的树视作神圣的文化吗。今晚见到诗浓时再问问她是从哪里获取的那枚银币好了……
「开始吧,仪器都准备好了。」
埋头操作平板电脑的神代博士看向我和亚丝娜说道。
「你们感觉如何?」
「完全准备好了!」
我代表其他人做出回应,亚丝娜和爱丽丝也跟着用力点头。
「那么……现在是三点不到,五点时请用上次的手势命令登出。如果你们没有按时回来,我会在五点十分强行切断连接喔。」
「……至少让我们潜行到六点不行吗?」
面对不肯罢休的我,凛子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行,今天我们的目的是确认安全。如果不确认桐之谷君和明日奈小姐能够毫无问题地进行连接,就无法允许你们长时间潜行。」
「知道了……」
「有关入侵者的具体调查就等周六正式开始吧。游览一下圣托利亚没问题,但是千万不要靠近中央大教堂!」
神代博士做出事先叮嘱后,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想必你也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但请再忍耐一阵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每天都能尽情进入Under World的。」
「好的,我明白了,凛子。」
爱丽丝微笑着回应,随即在可调节座椅上合起双眼。我和亚丝娜也躺上凝胶床,让头部陷入头枕的凹陷处。
「那就开始咯。」
凛子敲了敲平板电脑,室内照明随即被调暗。STL的头部组件伴随着沉重的驱动声滑来,覆盖住我的脑袋。
机械音逐渐远去,宛若微风吹拂、波浪摇曳的不可思议声音传入耳畔。机器将我的灵魂——Fluct Light整个数据化,分离出现实世界。
平稳的漂浮感席卷而上。我被散发着某种怀念气息的黑暗包裹、缓缓往下沉去。
首先出现在视线内的,是光。
极其微弱的白色光辉化为虹色放射光延伸——覆盖住视野——继而扩散开来。
因为过于炫目而连眨好几次眼睛后,我终于发现自己正透过窗户凝视着太阳。把视线从巨大拱形窗口上移开,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天花板很高,墙壁和柱子被施以精心装饰的中世纪欧洲风房间……不对,这是圣托利亚风格。这里是上次潜行时接受罗兰内伊招待而来的阿拉贝尔家的客房,而我正坐在看起来有十五坪大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
往右看去,亚丝娜和爱丽丝并排坐在一张三人坐的大沙发上,两人都在无言地环顾室内。亚丝娜是以白色为主打的长裙、身缠珍珠色铠甲的创世神丝提西亚形象。爱丽丝则是身着蓝色连衣裙与黄金铠甲的整合骑士身姿——
那我呢,这般想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黑色上衣的下摆呈大衣状垂下,裤子颜色与其相同。似乎名为双层襟、用以遮蔽纽扣的大前襟和肩章,领子和袖口则以白底金线镶边。尽管很像……但并非上级修剑士制服。这是从中央大教堂地牢脱逃后,在武器库擅自借来的服装。那之后与数位整合骑士、元老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对峙时一直穿着的这件衣服最后应该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但现在却连一条小裂痕都找不着。
「……我说爱丽丝,这身衣服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啊?」
眨了几下眼睛后,爱丽丝蹙紧了眉头。
「呃……我把你从中央大教堂带到露莉德村时把它塞进行李里,请赛尔卡边教我针线活边进行缝补,在加入人界守卫军时给你重新穿上的……至于之后就不清楚了……」
「唔唔……可是这上面完全没有修补过的痕迹啊……」
「桐人,这是我们现在该弄明白的事吗?」
爱丽丝一脸无奈地回话,随即像是在重放几秒前自己说过的话一样翕动嘴唇,猛然鸣响铠甲站起身来。
「──赛尔卡!」
她喊出妹妹的名字,快步穿过地板来到南面拱窗前。双手按在玻璃上,随即静止了动作。
我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来到爱丽丝旁边,才看见方才混在阳光下没能目视到的物体。
街道另一头,矗立着一座贯穿傍晚天空的白色大理石巨塔。
耸立在人界四帝国中心的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
自己终于又一次回到Under World的实感再度涌上胸腔,我不禁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双手无意识地移至腰部,确定两份重量的根源。
左腰处挂着拥有刚毅外形的黑色长剑——《夜空之剑》。
右腰处则悬着外形优美的白色长剑——《青蔷薇之剑》。
握着青蔷薇剑鞘的右手向上移动,触碰到剑柄上的小型蔷薇浮雕。我无言地反复摩挲着试图感觉到什么,却只有冰冷的硬度传至指尖皮肤。这把剑从前的……不,身为它真正持有者的亚麻色头发青年的体温,理所当然地荡然无存。
再次移动指尖,握住稍小的剑柄。即使想把刀身抽出,右手却无法再动弹一厘。
青蔷薇之剑在与Administrator的战斗中同优吉欧融合成巨大的剑,以同最高祭司同归于尽的形式折断了一半。异界战争进入尾声时我从昏迷中苏醒,曾以心意力修复过这把剑,但现在究竟是维持着修复状态还是回到破损状态,便不得而知。Under World内所谓的心意,乃是以想象力覆盖事像的超常规力量,原则上其效果并不会永久持续。
我独一无二的挚友……优吉欧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只是,爱丽丝最爱的妹妹赛尔卡·青贝尔克却不同。
虽然自己没有记忆,但我似乎在八月一日于现实世界醒来后,立刻将此事告知了爱丽丝。
——你的妹妹赛尔卡选择了进入深度冻结状态等待你回归。在中央大教堂八十层的那座山丘上,沉眠至今。
如果那句话属实,那么赛尔卡便在我们眼前的白垩高塔内一直等待着爱丽丝的归来。据斯提嘉和罗兰内伊所说,现在是星界历582年。虽然似乎只是人界历改了名字,但异界战争应该爆发于人界历380年,所以实际上已经过去了200多年。在此期间,管理中央大教堂的人们究竟有没有让石像状态的赛尔卡好好休息呢。
罗兰内伊他们提到过现在统治Under World的并非公理教会,而是名为《星界统一会议》的行政机构。这个命名听起来却有些耳熟。
击败暗黑神贝库塔即加百列·米勒,与人界守卫军一同返回圣托利亚的我和亚丝娜,顺势开始协助整合骑士们来平息事态。当时被视为暂时性新统治组织的名字,应该就叫《人界统一会议》没错……
「我说亚丝娜……」
我为了确认亚丝娜是否也有同样的记忆而转过身,随即吓得停止了动作。
亚丝娜惊讶地瞅向我,在她身后的房门正开启着一条缝。一个瘦小人影正透过缝隙窥视着我们。
很快爱丽丝和亚丝娜也反应过来,遭到三人注目的人影立马就要往回缩,亚丝娜立刻出声挽留。
「等、等等!我们不是可疑人物喔。」
不,怎么想都相当可疑吧。如果人影是住在这所住宅内的人,我们就是突然出现在屋内的非法入侵者了。
但该说不愧亚丝娜品德端正,几秒后人影再次出现在缝隙中。耐心等待一阵后,他怯生生地踏进室内。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身穿白衬衫与黑天鹅绒短裤,黑发剪得短而齐整。宛如身世良好小少爷的写照……从他整洁的容貌和发色来看,也许是罗兰内伊的弟弟。
少年依次瞅向我、亚丝娜和爱丽丝,微微颔首,以出乎意料的干脆声音开口道:
「关于大家的事,我已经从家姐罗兰内伊处有所耳闻。初次见面,我名为菲尔希·阿拉贝尔。」
虽然刚才打算逃走,但这不是相当优秀的自我介绍吗……我不禁暗自感慨,却同时发现少年纤细的双腿正在微微颤抖。
想必相当害怕吧。虽然不晓得罗兰内伊具体作了如何解释,但我们是跨越了过去的人界时间凭空出现的,别说是非法入侵者了,反而更接近幽灵。但自称菲尔希的男孩依然紧握着双手,挺直了腰板。

以前在修剑学院作为我的侍从拼命努力,同样姓阿拉贝尔的女孩子也是如此。尽管平时看起来无比脆弱,紧急情况下却能发挥惊人勇气,异界战争中以学生的身份参加人界守卫军,守护着处于丧失心智状态的我直到最后。
罗兰内伊和菲尔希恐怕是她——萝涅的亲属,也许还是她的直系后裔。罗兰内伊的同僚斯提嘉·施特莉涅恩,应该也是萝涅挚友缇卓的后代。
没错。在这星界历582年的Under World内,萝涅和缇卓已经不在了。不仅仅是这两个人。索尔缇莉娜学姐、亚兹莉卡老师、加里塔老头和萨德雷师傅……从前给予我帮助和指引的人们,全都已经回归了Fluct Light的根源。明明按照注销时来算,我在现实世界只度过了仅仅一个月多的时间——
代替胸口被刺痛侵袭而动弹不得的我,亚丝娜缓步走向菲尔希。在距离吓得一抖的少年约两米处弯下腰,调整视线对上他的高度。
「初次见面,菲尔希君。我叫亚丝娜。黑色的那位是桐人,金色的这位是爱丽丝。还请多关照喔。」
「…………」
菲尔希只把视线移向我半秒钟左右,随即瞪大了蓝灰色眼眸,直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大人…」
以微弱声音如此喃喃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深深敬畏与崇拜交织的神色。看来即使过去两百年,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威名依然还能响彻人界。据罗兰内伊所说,我和亚丝娜三十年前为止一直担任着《星王》与《星王妃》两个重职,但菲尔希所具备的知识内似乎不存在我们俩的名字。我自己也对那所谓星王的话题抱着七成怀疑。
凝视着黄金骑士,少年再次微微张嘴。
「您是……本人吗?记载在历史书内、流传于各种故事里的《金木樨之骑士》爱丽丝大人……?」
被如此询问的爱丽丝以稍有困惑的表情回答道。
「尽管不清楚凭借什么才能被断定为本人……但我的确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这柄剑也叫《金木樨之剑》。」
爱丽丝叩向挂在左腰的长剑,菲尔希的表情便瞬间绽开光辉。正如现实世界一般,Under World内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似乎也特别热衷于武器。
「金木樨之剑……!贼强……不对,好厉害!这是来自远古时代的真正神器吗……传说中一击就砍飞山脉、消除暴风雨的……」
「…………」
这段话让爱丽丝也不禁面庞抽搐。虽然金木樨之剑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恐怖威力我也亲身体会过,但经过两百年的漫长岁月后似乎又被夸大了不少。
按捺下想要拿骑士大人打趣的冲动,感伤之痛也逐渐平复。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向少年发出询问。
「我说,菲尔希君。你刚才提到真正的神器……难道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存在神器了吗?」
「是的。听说整合骑士团……不是姐姐所属的宇宙军机士团,而是会骑乘真正飞龙的骑士团被封印时,现存所有神器也都被封印了。」
「封印……?」
一个多月前,斯提嘉和罗兰内伊曾在这个房间里告知我们关于如今Under World的种种,但由于时间有限没能提出各种疑问,只大概听取了最新的世界形势和政治体制。尽管几乎不知道这两百年间都发生了什么,《封印》二字却流露出些许不稳的气息。
「菲尔希,以前的骑士团被封印了吗?」
少年涨红了脸回答起爱丽丝的疑问。
「是的,老师说人界历切换为星界历之后马上就被封印了……大约是一百年前。」
「一百年……」
爱丽丝如此呢喃着,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的中央大教堂。
现在的Under World时间与现实世界完全同步,因此这边也同样是下午三点多。然而季节不同的原因——恐怕是因为Under World历30天算一个月,一年只有360天所致——夕阳色已经染上天空,室内气温也较为低下。
目睹穿得最薄的亚丝娜微微打了个寒战,菲尔希开口道。
「啊啊……这个房间很冷吧。我现在就去开暖气。」
——暖、暖气?
没等我反应过来,少年已经走到入口附近的墙壁旁,拉动并列两根拉杆中的一根。咔哐、发出这般声响的源头来自五六根开设在靠近地板墙壁上的修长缝隙。低声振动音随即响起,暖风立即被送至我们脚旁。这甚至比现实世界空调的反应还要快上许多。
「这……这个,究竟是什么构造?」
面对爱丽丝做出的询问,菲尔希先是愣住,随后小跑回到我们跟前。
「对哦,在爱丽丝大人的时代还不存在冷温机吧。」
「冷……冷温机?」
「没错。在家的地下设置着永久热元素、永久冷元素和永久风元素的密封罐和控制面板,靠它们对屋内的冷暖气和温水冷水进行供应。」
「「密封罐!?」」
我和爱丽丝同时大叫起来。且不提冷元素,把热元素密封在坚硬容器内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一个搞不好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热暴走状态,甚至还会导致大爆炸。
恐怕罗兰内伊她们操纵的机龙也是以同样原理进行飞行的吧,但到底是哪位开发了这种危险玩意啊——
在忙着震惊无奈而哑口无言的我和爱丽丝身旁,亚丝娜做出了坦率的感想。
「欸、居然有这么厉害的设计呀。其他房子也都是这样的吗?」
「是的,最近不止贵族,连平民的住宅内也有进行设置。只是……」
菲尔希年幼的面庞上渗透着老成的忧虑神色,继续道:
「大约三年前,不止圣托利亚市,所有大型城市都陷入了空间力供给不足的问题。因为不仅住宅和店铺,工场、公共设施以及在大街上行驶的所有机车和连体机车都在使用着密封罐。」
「机车和连体机车……」
我和亚丝娜再次面面相觑。上次我们乘坐着像是不需要马匹的马车一样的交通工具从机场来到阿拉贝尔家,想必那就是所谓机车了。热元素乃是八大元素里最为耗费空间神圣素的元素,若在大都市圈内放开手脚滥用,空间资源会枯竭也是理所当然。
没想到连Under World都会陷入资源不足的状况……我边叹息着边侧耳倾听从空调装置中漏出的声音,突然意识到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声音这一事实。
「菲尔希,罗兰内伊和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家吗?」
尽管君字早早被省略掉,少年却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颔首道。
「是的。姐姐在宇宙军基地上班、母亲也在基地内,而父亲在北圣托利亚行政府工作。……啊、不过……」
菲尔希打开房门,用力拍响两次双手,嚓嚓声便从走廊处响起。几秒后,一个大型灰色物体窜入客房,吓得我和亚丝娜、爱丽丝齐齐后仰。
看起来像羊……但似乎属于犬类,是我没在现实世界见过的品种。一言以蔽之便是披着卷毛的阿富汗猎犬。虽然脸型修长,两耳上的毛却团团卷起,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欧洲贵族。不如说似乎有点眼熟……仔细一想,似乎跟小学音乐室里挂着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肖像画如出一辙。
灰色大型犬在菲尔希脚边摆齐前脚坐好,以滚圆的眼睛看向我们。摸着它的脖颈,菲尔希介绍道。
「它叫《贝尔》,是威斯达拉斯产的卷毛种。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我最好的朋友。」
卷毛犬像是理解了话语意思般「汪!」地吠了一声。亚丝娜随即将双手放到胸前交握,叫出声来。
「哇啊……好大只呀!我可以摸摸它吗?」
「您、您请……」
菲尔希做出回答时,亚丝娜已经开始了移动。也许是为了不吓到狗,她以低重心从旁边接近过去,蹲下身子来温柔地开始搭话。
「你好,贝尔。我叫亚丝娜喔。」
「汪呜」
回应声里感觉不到敌意。亚丝娜先是让它仔细嗅过自己的手,然后才开始轻轻搔弄贝尔的右耳后方。大型犬似乎相当舒适,她的动作也随之增大。
「……亚丝娜是真的很喜欢犬类呢。」
听见爱丽丝在旁如此嘟囔,我以点头回应。
「我还以为她只喜欢小型的,没想到大型也可以啊。」
「真在意她看见犬型神兽时的反应。」
「欸……Under World内原来有那种东西啊?」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比起那个……」
爱丽丝再度压低声音,提出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吗?从父母和姐姐都在上班来推论,今天应该不是安息日才对。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为什么没去上学?」
「诶……?难道不是已经下课回来了吗?」
「现在才三点十五分喔。」
随着爱丽丝的视线,我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简朴石英表。在我从前潜行的Under World,只能靠设置在各种街道与村庄的《时钟》每半小时奏响一次的旋律得知时间。当时不知多少次想过「要是有表就好了」,经过两百年似乎终于有人开发出了钟表。
总而言之,金色指针所示的当前时间为三点十五分。就算不清楚这个世界小学的放学时间,确实稍早了些。
「……爱丽丝,你直接问问看啊。」
「……你去问不就好了吗。」
「是你先提起的吧。」
「我也只是说稍微有点奇怪而已。」
正当我和骑士大人进行着毫无实际用处的口头争论时。
「话说回来菲尔希君,你已经放学了吗?」
听见双手抚摸着贝尔脖颈的亚丝娜直白发问,我和爱丽丝同时看向那边。
菲尔希瞪大一瞬蓝灰色眼眸,猛地低下头去。亚丝娜却毫不动摇,只是静静等待着少年的回答。那份不凭语言亦不需动作,仅靠存在感就能全数接受、并将人平稳包覆的氛围,正是独属于亚丝娜的本质。
将低垂的脑袋稍稍抬起,菲尔希望向亚丝娜。贝尔伸长了脖子舔舐着饲主的手掌,仿佛被给予了勇气般,少年微启双唇。
「其实我已经……快三个月没去学校了。」
继环境问题之后居然还有教育问题!虽然暗自腹诽但自然不会说出声来。现实世界也好,Under World也罢,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去学校可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亚丝娜脸上依然挂着淡淡微笑,再次问道。
「这样呀。——菲尔希君几年级了?」
「……我是北圣托利亚幼年学校初等部的三年级生。」
也就是说,他与外貌相符的确是八九岁左右。即使说话口气相对成熟,内心也尚还符合幼小年龄才对。将近三个月不去上学这件事,从罗兰内伊的状态推断应该并非家庭问题,那么果然是因为被欺负了吗。两百年前让我和优吉欧厌烦的上级贵族找麻烦行为,在这个时代也仍旧残存吗?
依实际情况决定要不要闯进幼年学校批斗欺负人的小鬼吧……我在暗自下定决心,等待着菲尔希的下文。
菲尔希摸了一会贝尔的脖子,先看向保持沉默的亚丝娜、再瞅向立于窗边的爱丽丝,以蕴含着深厚苦恼的声线开口道。
「我不去学校的原因是……剑太笨拙了。」
由于一时无法理解剑这个发音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连连眨眼。爱丽丝和亚丝娜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迷惑,最终亚丝娜轻轻碰向左腰悬挂的细剑——固有名似乎叫《Radiant Light》——向他确认。
「你说的剑……是指这种剑吗?在幼年学校需要使剑吗?」
这次轮到菲尔希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当然了,剑术可是仅次于体育的课程。希望进入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学生,都必须在剑术方面取得优秀成绩才行。」
「…………!」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朝菲尔希踏前一步追问道。
「连整合骑士团都没有了,修剑学院居然还存在吗!?在五区的森林里!?」
于是带着些许胆怯表情的少年也浮现出惊讶神色。
「您是叫桐人……先生对吧?姐姐告诉我你是从异界来的人,居然知道修剑学院吗?」
由于上次潜行时我向罗兰内伊全力主张自己不是什么伟大的《星王》而是异界居民,这件事似乎也被她传达给了弟弟。尽管很在意菲尔希对异界的认识究竟是怎样的,将这个疑问往后顺延,我轻轻挺起胸膛。
「那当然了,我可是那里的毕业生。」
如此顺势说出来了。实际上,我和优吉欧刚成为上级修剑士的五月就已经犯下违反禁忌目录的罪行,中途从学院退学了。万幸知道这事的人一个都……
「咳咳。」
爱丽丝像是故意一般轻咳出声,我再次暗叫糟糕缩起脖子。为了逮捕遭受退学的我们而出现的整合骑士,正是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然而事到如今再进行订正,菲尔希难得对我们提升起来的信赖度也许就会急速下降,于是我面不改色选择了无视。
「诶、毕业生……!?明明是异界人,究竟是怎么入学的!?」
「是在扎卡利亚拿到推荐书,然后接受了入学测试啦。虽然一年级由于不太擅长神圣术而相当辛苦,第二年可是位列上级修剑士第六呢。」
这句话并非虚言。如果修剑学院存续至今,就算是两百年的如今也能在学籍本里确认到我是六位、优吉欧是五位的记录才对。
听完我这般自傲的菲尔希将瘦小双手握紧在胸前,微微哆嗦着身体。
「上级修剑士第六位……!?好、好厉害……真不愧是爱丽丝大人的随从!」
「不不,倒也没有那么…………嗯、嗯嗯?」
眼看我对菲尔希的后半句发言目瞪口呆,亚丝娜与爱丽丝同时喷笑出声。
异界人桐人是整合骑士爱丽丝的随从,罗兰内伊似乎对弟弟进行了这样的说明。仔细一想确实无可非议。既然不是星王和星王妃回归,为什么来到了Under World呢?当时遭到罗兰内伊如此诘问,我勉强给出的借口是「为了给爱丽丝当护卫」。就算护卫这句话不知为何被理解成了随从,责任也在我而非罗兰内伊身上。因此我接受了爱丽丝家臣这一身份,继续向菲尔希搭话。
「就算要进入修剑学院的确需要剑术本领,你也还只是初等部的三年级学生吧?入学测试是在中等部毕业后才进行,这不是还有六年以上嘛。在那之前完全能够成长起来,也不必从现在就开始如此烦恼啊。」
于是菲尔希维持着将手搁在爱犬头部的姿势,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郁笑容缓缓摇头。
「姐姐和双亲也是这样说的。但是……我是被剑与大地之神泰拉里亚所抛弃的孩子。」
「…………?」
疑问再次加深,我和爱丽丝交换视线。两百年前,泰拉里亚还是司掌大地与恩惠的女神,应该与剑没有关系才对。况且,被神抛弃这个说法又是怎么回事呢。
瞅了一眼感到疑惑的我们,菲尔希将视线落向从爱犬头部拿开的小小右手。
「……从首次握上剑柄至今的三年内,我一次都没能成功发动过秘奥义。就算与同级生握住一样的木剑、摆出同样的架势,也连基本技的《雷闪斩》都无法用出。虽然双亲因为担心我而请了单独教师,一周后连老师也认为束手无策了。」
他握紧右拳,继续发出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话语。
「我每次接受剑术教学时展露的丑态,都在侮辱阿拉贝尔家的名誉。连两百年前在《四帝国大乱》立下大功、年仅十七岁便被任命为整合骑士的萝涅·阿拉贝尔·Thirty-three之名都会蒙羞!」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
被宛若五雷轰顶的冲击贯穿思考,我轻轻喘出一口气。
萝涅她……曾是我侍从练士的那个身材瘦小而善良的女孩子,成为了整合骑士?关于四帝国大乱这个词,我完全没有印象。在异界战争之后,Under World还爆发过战乱吗?
我再次为打倒暗黑神贝库塔后只残留些许的记忆而感到焦躁。在与现实时间比率为五百万倍的《极限加速阶段》内,我应该与亚丝娜在Under World度过了将近两百年的时光。而关于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又做过什么却毫无记忆残留。
最后的记忆是在东之大门旧址与暗黑界召开和平会谈,不知为何发展为我与暗黑界军总司令官伊修凯恩赤手空拳互相比试的局面。因为记得脸颊淤肿的伊修凯恩说出「你确实比我强」这句话,所以和谈应该算得上成功,再往后的记忆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确实……回想起来,我和亚丝娜从Under World登出后仅仅三分钟,时间加速也跟着停止,也就是说我们三十年前还逗留在这个世界。即使并非最近,但也决不能说久远。虽然关于星王大人的事情恐怕是什么误解,但想必没有躲在深山悄悄生活,有过直接交流的人们也至少还活着才对。
只是要寻找却相当困难。总不能在圣托利亚市逢人就问「你记得我是谁吗」,何况这次潜行的根本目的为调查入侵Under World的是谁、有何企图,自发做出引人注目举动就本末倒置了。
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萝涅和缇卓的事……按捺下这份渴望,我向菲尔希问道。
「你指的无法发动秘奥义,是无法将技能发动到最后吗?还是连光效【Light effect】……光彩都无法发出?」
「……是后面那种情况。无论摆出多少次架势,光彩和声音都未曾出现过。」
「唔唔……?」
不仅是我,连亚丝娜和爱丽丝都歪起脑袋来。
尽管秘奥义——剑技的发动的确需要诀窍,但连VRMMO新手都只要花上个二三十分钟就能掌握。简单来说就是要将剑保持在规定好的角度和位置进行停顿,只要习惯起来别提跳跃、连处于倒立状态时发动都并非不可能。练习这件事整整三年却一次都没能成功发动,这真的可能吗。
「……那个,菲尔希。我不会强求,但能不能在我们面前试一次呢?」
少年闻言绷直了身体,再次将头埋下。过了一会,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非常抱歉……。虽然能被骑士爱丽丝大人和其随从大人鉴定自身技巧是相当光荣的事,但我的木剑已经放进杂物房深处,实在没法轻易取出来。」
想必他没在说谎。但同时,也算是对自己的某种推脱吧。要是在这里退缩,少年在内心里积蓄的无力感和逃避意识就会越发增长。
想说出把我的剑借你用这句话又堪堪吞回,毕竟右腰挂着的青蔷薇之剑和左腰的夜空之剑都是等级超过40的超神器级物品。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亚丝娜的Radiant Light也同理。道具栏里有没有放着什么备用品……开始考虑起这种事情后才反应过来Under World没有道具栏这回事。现在我持有的物品只剩两把剑、皮带包和放在口袋里的零碎东西罢了。
那么。
我环顾宽广的客房,被摆在桌子上的银制烛台吸引了目光。针尖上一根蜡烛都没有扎,想必只是件室内装饰品。
迈步靠近,将烛台抓起。亚丝娜一愣,爱丽丝则做出似乎意识到什么的表情。赶在被骂之前将意识凝聚。正坐得端正的贝尔像是感觉到什么般汪地吠出声,但被菲尔希触碰过脑袋之后立刻安静下来。
突然,烛台绽放出光芒并开始了流畅的形状变化。三根铁臂融为一体,成为稍短的刀身。宽大底座也收缩凝聚,化为纤细剑柄。
不到五秒,烛台便变形成为正好适合小孩子使用的小剑。当我轻轻甩动测试其平衡性,爱丽丝便快步走来——
「你这轻佻的家伙!别什么都试图依靠心意来解决,要我讲几次才能明白啊!!」
不由得缩起脖子以视线向亚丝娜求助,然而创世神大人只是轻轻耸肩选择了袖手旁观。无可奈何只好尝试自行辩解。
「可、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刚刚那个只是单纯的形状改变,又没有连材质都改掉……」
「我没在说那种问题!!」
也是啦,我如此暗自承认。老实说,想再试一次像与贝库塔战斗时那种使用心意方式的动机也并非为零。尽管实力似乎并未衰减,但要是习惯了这个,回到Unital Ring世界时想必会更为受挫吧。
「抱歉抱歉,今后会收敛点的。但是你看,这做得还不错吧?」
给爱丽丝当场看过小剑后,我重新转向菲尔希。
少年睁大的蓝灰色眼眸像是要滚落而出,嘴也大张着仿佛忘记了闭合这回事。终于,颤栗着的微弱声音从他口里飘出。
「………………桐、桐人先生……刚才的,是心意力……吗?由历史久远的整合骑士所创,现在只有最上位机士能得以被传授的秘术……桐人先生明明只是随从……」
「欸……心意已经变成那种感觉了吗?」
两百年前别说整合骑士,就连修剑学院的学生只要有天赋就能使用来着……虽然冒出这种想法,但确实好像只有爱丽丝这种等级的整合骑士才能用到让物质变形的水平。这里只能蒙混过关了。
「嘛、你看,毕竟我在随从当中也算是类似骑士的存在……」
「……确实,连剑都带着两把呢……」
「没错没错。比起那个,你先来试试拿着它。」
我走向菲尔希,捏着银色小剑的剑尖递过去。
少年踌躇一阵,终究下定决心般抬起右手,牢牢握上剑柄。像我刚才做的一样上下挥动两、三回,随即猛地抬起头来。
「总觉得……用起来的手感特别好。明明比木剑还要重,为什么会……」
「因为我把重心调整到靠近手部的位置了。虽说重心在前的剑一击威力会提升,但相对地用起来也会相当艰难。」
「是这样啊……」
凝视了一会右手握着的剑,菲尔希深吸口气道。
「那么……我试试看《雷闪斩》。」
「诶、在这里就行吗?」
雷闪斩的间隔意外宽广,要是在室内使用搞不好会伤到家具或墙壁——我产生这般担忧,菲尔希却依旧点点头。
「就算能够发动,我也会立刻停下动作的。」
「这样啊。」
尽管很在意潜藏在少年语气内的灰心,但我只是应答一声便回到窗边。站在门口附近的亚丝娜也小跑着靠近,站到爱丽丝身侧。
菲尔希拉开与贝尔的距离来到靠近走廊侧的墙壁旁,摆出起手架势。
先是将小剑摆至中段,随即边逐渐后拉右脚、边把右手的剑往上段引去。手腕不会过于翻转,刀身角度约为四十五度。二连击技《Vertical Arc》需要近乎水平角度、四连击技《Vertical Square》则需要往负四十五度翻转,但对于《Vertical》来说那个姿势的确没错。
「架势很好呢。」亚丝娜轻声说道,
「相当漂亮。」爱丽丝也做出赞成。
正如两人所说,菲尔希的起手姿势相当完美。剑的位置、角度、使用手的姿势都无可挑剔。然而蓝色光彩和尖锐的振动音都没有出现。
「怎么搞的……?」
我嘟囔着,下意识从左腰旁抽出夜空之剑。
感受着令人怀念的触感,将其举至右肩之上。进入从SAO时代开始计算已经不知使用过几千、不,几万回的垂直斩起手动作,刀身便伴随着镪——的耳熟音效迸发出蓝色光辉。
看着这边的菲尔希面庞上浮现出绝望与灰心交织的神色,无力地将剑垂下。我慌忙将剑技中止、收剑归鞘,随即遭到了亚丝娜与爱丽丝的狠瞪。
「不、不是,我只是想以防万一确认一下……」
支支吾吾地作出辩解,我朝菲尔希靠近,弯下身体朝垂头丧气的少年搭话。
「你的架势相当完美喔。——虽然就算这样说这也没法成为慰藉……」
「不……能被桐人先生如此评价已经相当开心了。」
菲尔希展露出僵硬笑容如此回答,将视线落至右手握着的剑。
「……也就是说,我无法使用秘奥义的原因并非在自身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肯定是有什么外在因素作崇。至于那是什么……目前暂时还无法断言……」
老实说,我很想就这样陪着菲尔希几个小时直到揪出《外在因素》为止,但那是不可能的。神代博士仅仅给予了我们两小时时限,而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比年龄要显得老成的少年弯出像是强行压抑住感情的笑容,说道。
「仅是弄清楚并非我自身的错就已经很感谢了。这样的话……至少还可以为被神明大人所抛弃的不幸所哀叹。」
「…………」
无法立刻做出首肯,我轻轻咬住下唇。
Under World内不存在神明。所谓创世三女神丝提西亚、索尔斯和泰拉里亚,只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了确立公理教会威严,使用《拉斯》设定的超级账号名义编造而出的产物。妨碍菲尔希发动秘奥义并非是神明的随心所欲,而应该是某种更为具体的力量。
只是对于现在的菲尔希来说,只能作此思考来让自己接受事实了吧。
「能让我用这个……非常感谢。」
菲尔希以双手捧着银制小剑想要交还,我随即回应道。
「这把剑你拿着吧。」
「欸……但是……」
「手感很不错对吧?就算不拿来训练也行,只要每天在闲暇时摸一会或者挥一阵子就可以了。」
「…………」
爱丽丝从我背后向还在犹豫不决的菲尔希搭话。
「拿着吧,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再说那柄剑本来就是用属于阿拉贝尔家的烛台做出来的。」
这倒也是,正当我如此想着——。
「桐人君,不如把剑鞘也一并做了吧?」
被亚丝娜提议,我站起身来。
「欸欸?但是,素材……」
「那请用这个吧。」
菲尔希朝我递出原本铺在烛台下的厚革制小垫。尽管以这个势头使用变形下去整个客房的零碎物品都会被扫荡一空,但烛台消失空留垫子的确不甚自然。况且,被幼小少年以与十秒前仿若他人的期待目光凝视,连拒绝的话语都难以出口。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接过小垫,瞥一眼菲尔希左手拿着的小剑,随即凝神想象。长方形小垫散发出白色光辉,宛如生物般开始改变形状。收缩成细长柱体后压得扁平、其中一端变得尖锐而突出……待光芒消散,留在我手中的物体已经成为了一副红棕色革鞘。
「给。」
菲尔希以感叹的表情接过我递出的剑鞘,轻轻将小剑纳入其中。
「……好厉害、完美契合上了!」
「嘛,毕竟就是那么做的。」
「没想到用心意力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
「我只是区区随从而已啦。骑士大人的心意可更厉害喔…」
背部在做出发言的瞬间遭到爱丽丝的猛突,让我差点没大叫出「好痛!」。
对我们的举动摆出无奈表情,亚丝娜蹲下身子。
「我说,菲尔希君。能否请你带我们到街区转一圈呢?」
「哎……」
感到疑惑的不止少年。我也反射性皱起眉头,但立刻认为是个好想法而改变了观点。
想要调查入侵者,迟早都得踏上圣托利亚街头。但道路肯定比起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三人当盲头苍蝇乱转,还是有带路人在会相对安心。
菲尔希边将小剑吊到左腰边稍作思考,但立马用力点点头。
「没问题。虽然父母禁止我一个人出门,但跟大家一起应该是没关系的。……只是……」
他依序仰望向亚丝娜和爱丽丝,像是感到耀眼般眯起双眼,补充道。
「……爱丽丝大人和亚丝娜大人的打扮,也许稍微引人注目了些。最近连王宫的近卫士兵都不会穿着全身铠了。」
「这样啊……唔,要怎么办呢。」
如此喃喃着的亚丝娜随即开始与爱丽丝小声交谈,我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
「王……王宫?那是指皇帝的城堡吗?」
这下轮到菲尔希讶异地眨起眼来。
「皇帝……?——不,四大皇帝家族已经在两百年前的《四帝国大乱》后遭到废除,一区城堡已经成为了北圣托利亚的行政府。王宫是指中央大教堂喔。」
「哎……可是,现在治理人界的不是那个叫做《星界统一会议》的组织吗?在其之上还存在国王吗?」
「很久以前是有的。不止人界,连卡尔蒂娜和阿德米娜两个双子星也一并由他治理,因此似乎被称作《星王》……」
出现了啊星王。我腹诽着望向爱丽丝和亚丝娜。两人都摆出一副怀疑的神色,想必我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尽管不知道为何罗兰内伊和斯提嘉都执着地认为我和亚丝娜就是星王&星王妃,但我无论如何深思熟虑都无法认为自己能担得起那样的重任。但同时,残留在脑内的最后记忆又是作为人界代表与暗黑界总司令伊修凯恩对峙的场面。当时是决定看准时机将代表职责丢给某位整合骑士,难道是没能做到而在职位上拖延不决地逗留,最终甚至成为了国王大人吗?而亚丝娜则是成为了王妃大人……?
「不不不不……」
不禁喃喃出声,我下定决心向少年提出询问。
「那个星王,他的名字叫什么?」
从菲尔希听见我的名字毫无反应来看想必并非叫桐人。但如果是什么能够跟我产生关联的名字该如何是好……我怀揣着这般紧张等待回应。
「没有流传下来。」
菲尔希如此答道。
「哈?」
「星王和星王妃的名字,在各种史书和传说内都被消除了。似乎是为了……防止死后打着亲属、子孙名号之辈出现,让政治陷入混乱……」
「…………」
我再次与亚丝娜面面相觑。把执政者的名字从历史中完全消除这件事实在是无法想象。即使现实世界中古埃及和巴比伦尼亚王朝似乎存在姓名不详的国王,但那是因为已经时隔千年,Under World的星王直到数十年前应该都还在治理这个世界才对。
只是继续向年仅九岁的菲尔希刨根问底也过于苛刻,只好将星王的话题暂且丢在一边,回归正题。
「原来如此……总而言之,你们俩的铠甲也只能先存放在这个家里了吧?」
「……铠甲倒是没问题……」
做出回应的爱丽丝,左手触碰着金木樨之剑。
「……剑要怎么办?我不想将其放置。」
「啊—、我也一样呢……」
看着面露难色的我们,菲尔希微笑道。
「剑没问题哦,不仅是贵族,平民带着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嚯……」
据罗兰内伊所说,尽管两百年前存在的一等至六等爵士等级制已经被废弃,但贵族制度本身却被保留了。这对Under World来说究竟是祸是福,我无法做出判断。
不过我姑且利用这一点,将两把剑留在了皮带上。虽说拥有足以触及宇宙的航空机却不采用枪、依旧以剑为主流这点相当非平衡,仔细想来也许是因为Under World拥有神圣术才没有发展出枪械。
亚丝娜和爱丽丝遵从菲尔希的提议将脱下的铠甲存放在客房角落处的橱柜内,套上色泽朴素的茶色大衣、做好外出准备时,墙上的时针已经迫近午后四点。当长针指向12数字,令人怀念的钟声同时从窗外传来,让我松了一口气。就算钟表被普及,街道内的时钟似乎也依旧在奏响着每小时的旋律。
待旋律平息,距离时间限制还有一小时。首先得让菲尔希带我们到北圣托利亚最热闹的区域,在允许时间内边走边吃、不对,努力进行情报收集才行。
跟着菲尔希踏出客房,修长走廊朝左右延伸。上次来到这里时过于匆忙而没能察觉,阿拉贝尔家住宅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宽敞。曾是我侍从练士的萝涅似乎说过自己和缇卓的父亲都是六等爵士,因此生活十分简朴,也许是在两百年间重建或搬迁了吧。
走在少年与犬身后,我们来到宽广的玄关大厅。光是这片空间似乎就足以将我们的小木屋整个塞下——。
「……这能放下四张乒乓球桌了吧。」
我轻声朝身旁的亚丝娜搭话,她便摆出惊讶的神色来。
「桐人君喜欢乒乓球来着吗?」
「倒也没那么喜欢…」
「那为什么要拿乒乓球桌来比喻啦……」
「因为也不至于有网球场那么大嘛。」
这般进行着毫无实际意义的交谈时,菲尔希从厚重衣架上取下羊毛大衣套好遮住小剑,朝贝尔吩咐了几句后,大型犬便「汪」地应答一声跑回走廊深处。
「那么、我们出发吧。」
菲尔希转身向我们搭话。巨大门扉被他推开,凉爽微风随即钻入室内、吹起亚丝娜和爱丽丝的长发。与冬日带着尘埃吹过东京的强风截然不同,饱含着诺尔吉亚湖水气、属于北圣托利亚——属于Under World的空气。
——回来了。
再次于内心发出感慨,我跟上三人的脚步踏出门外。
不止住宅内部,阿拉贝尔家连前院也无比宽敞。石阶由玄关向前笔直延伸,两边栽着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其尽头则立着一扇漆黑的铁制大门。庭院右侧是一间带卷帘门的平顶房,如果符合外观是间车库的话,里面也许保管着那个叫机车的玩意,但我实在没法做出想要试着驾驶的请求。
回头望去,主屋采用了左右对称设计,是栋超乎想象的二层豪宅。据我的感觉也许有一、二等爵士级别。阿拉贝尔家在两百年间似乎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只是这么大的房屋内却没看见一个佣人,令人在意其中缘由。
再次转回正面。正门的对面也并排着一列虽不及阿拉贝尔家、但也足够堂皇的石制宅邸。在其彼方,中央大教堂矗立于夕阳之下。高度似乎与两百年前无异,能在顶部看见天文台一般的穹顶。那里过去曾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房间,如今又住着谁呢。
「发什么呆呢,要走咯桐人君。」
闻声将视线拉回下方,亚丝娜、爱丽丝和菲尔希正站在稍远的前方停下脚步等待。
「啊,抱歉。」
小跑着赶上他们,终于要见到两百年后的圣托利亚市了,正当我开始做这般心理准备时——。
菲尔希猛地回头,指着石阶右侧大叫起来。
「各位,快躲到树丛背后!」
少年的声音和表情都表明着当前没有询问原因的余裕,我反射性抓住亚丝娜与爱丽丝的手腕。拉起两个人拔腿就跑,滑进围着车库、高约一米的灌木丛阴影下。幸好枝叶还算柔软,我先让亚丝娜她们躲进去,自己也藏到一旁。
从树叶中间窥视向正门的同时,大型的移动物体出现在门对面。
四角设置着巨大车轮,外貌为简洁箱形的交通工具。是菲尔希说过的《机车》。虽然上次潜行从机场来到这间宅邸时也乘坐过一次,眼前这辆却要大上一圈。车体呈明亮的灰色,侧面似乎用汉字和片假名——不对,泛用语写着什么,但隔着门的铁栏杆无法辨别。由于越过屋顶能看见发着怪声的警笛,也许是救护车或警车之类的车辆。
警报停息后侧边的门扉猛地开启,人影纷纷冲出。从外面推开大门,冲入住宅地皮内。总数六人……全员都穿着灰色的制服与制式帽,腰间挂着小型长剑。
「那个制服是哪里的?」
听见亚丝娜的窃语,我和爱丽丝同时摇头。
「不,不知道。」「我没见过。」
不光是我连爱丽丝也不知道这种制服,那么这应该是两百年前还不存在的组织。六人中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岁,老一些的大概有五十岁,想必也并非学生才对。
屏息观察时,年轻男子从挂在肩上的提包内取出便当盒大小的东西,四处挥动起来。长着胡须的最年长男人向他靠近,以紧张的声音询问。
「如何,心意计还有反应吗?」
「没有新的反应,但痕迹相当明确。方才连续两次启动两次战术级心意兵器的宅邸就是这里没错,队长。」
「唔……」
被唤作队长的胡须男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呆立在道路正中间的菲尔希。
「我说,你!」
被盛气凌人地呼唤,菲尔希吓得瑟缩了一下。亚丝娜和爱丽丝也同时在我身旁绷紧了身子,为了防止她们从藏身地冲出去,我悄悄握住两人的外套衣角。
包含队长在内的三名男性跑向菲尔希,以二十米开外都能清楚听见的音量大声盘问。
「你是这栋宅邸的小孩吗!?」
虽然被气势逼得右脚后缩,但菲尔希立刻坚定地站稳了步伐。
「是的。我名为菲尔希·阿拉贝尔。」
「为什么这种时间会在家里……不,无所谓。诺格朗·阿拉贝尔爵士、罗谢琳·阿拉贝尔前机士或罗兰内伊·阿拉贝尔机士是否在宅!?」
「不……父母亲和家姐都尚在职场。」
「是吗……」
队长点点头,开始环视住宅地皮。锐利视线朝向这边时我吓了一跳,队长却没有察觉藏身的我们,再次俯视菲尔希。
「——你,三十分钟前在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听到奇怪的声音或是看见可疑人物之类的。」
且不论声音,确实看见了可疑人物的菲尔希干脆地摇摇头。
「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唔……怪了。就是在这栋宅邸检测出战术级心意兵器反应的啊……」
部下中一人向抱起胳膊的队长搭话。
「队长,莫非是跟上个月一样的误检测?」
「但是,无论是上个月那例还是这次,官厅内的心意计可是都一起出现了反应啊。就算是精密设备,也不可能出现同时坏掉的情况吧。」
一边侧耳倾听着男人们的交谈,爱丽丝在旁边喃喃道。
「……心意兵器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而且,那个名为心意计的道具……是能探查到心意力的发动吗?」
「不知道……」
尽管对我来说目前能搬出的回答只有这句话,爱丽丝仍旧以蓝色双眸狠狠瞥了一眼这边才重新回到暗中窥视的姿势。
六个男人依然在前院不停张望,但不知是被什么规则所限而毫无要走出通道四处调查的意思。最终似乎统一在心意计误测这个结论上,集合在一起小声交谈几句,队长以外的五人回到了大门处。
留下来的队长在菲尔希面前蹲下,对上他的视线开始道歉。
「菲尔希君,吓到你真是抱歉啊。看来似乎是我们这边出了纰漏。话说回来真不愧是名门阿拉贝尔家之子,明明如此年幼却相当靠得住。你也是以成为像姐姐一样的机士为目标吗?」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回去啊!
知道菲尔希苦恼的我在内心暗自腹诽,少年做出的回答却坦荡无比。
「不,我想要成为学者。阿拉贝尔家的机士多数都是女性。」
「唔。我倒是觉得你这年纪不必现在就决定将来啊。」
正当我对没神经的回应再次冒火的同时。
正打算撤收的部下之一——拿着心意计的最年轻男性跑回队长身边大叫道。
「虽然很微弱,但检测出了新的心意反应!」
「什么!?」
队长猛地站起来看向四方形小箱。两个人一起拿着箱子对着庭院到处挥动的样子虽然相当幽默,却不是偷着乐的时候。该不会是刚才一个火大不小心发动了心意吧……正当我这样考虑着努力让内心回归平稳时。
「啊……」
爱丽丝在身旁再次漏出声音来。
「怎、怎么了啊。」
「那个心意计,莫非是在对你给菲尔希的剑起反应?」
「诶?……可是我让它变形之后都过去三十分钟了啊。」
「用心意力变换过形状的物品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形状……过去最高祭司大人曾这么说过。当时我没明白其中含义,但如果说像重新铸造的金属会残留热量一样,心意力也会残留下来的话……」
「…………」
尽管内心大叫居然会有那种事,但我的确无法做出否定。虽说用得手到擒来,Under World所独有的心意系统构造我却并未完全理解。
然而被爱丽丝一提,在修剑学院时代用心意力复活遭到同级生找麻烦而被连根拔起的泽菲利亚花时,似乎的确有模糊磷光暂时残留在原地。借用爱丽丝的比喻,假如那个《余热》会被心意计检测出,队长他们也很快会发现其来源是菲尔希的剑吧。年仅九岁的少年再怎么说也没法一边隐瞒我们的事一边巧妙地蒙混过关,如果不立马作出应对,也许会害得已经背负着重大问题的菲尔希遭到更严重的伤害。
「亚丝娜,爱丽丝。」
我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外套,朝两人轻声搭话。
「等我出去之后,找准时机回到宅邸内,穿好铠甲马上登出。」
预想之内的回答立刻飞来。
「你在说什么,我也出去!」
「铠甲怎样都好,我也要去!」
「不在这里先回收掉,可能就永远无法取回了啊。而且爱丽丝现在非得避开武力纠纷不可吧?」
指向挂在爱丽丝皮带上的革制小袋,骑士紧紧咬住嘴唇。
我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着无比贵重的东西。雨缘和滝刳——过去为了守护爱丽丝而差点殒命的两头飞龙,我以心意力将它们还原成了出生之前的卵形态。万一遭受男人们的粗暴对待而破掉,就算是我也没法再度修复。
对面露凝重摸着革带的爱丽丝迅速颔首,再看向亚丝娜。
「我没问题的,有什么万一就会马上用这个脱出。麻烦跟凛子小姐传话让她按照预定等到五点。」
这样说着举起左手,亚丝娜也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Under World不存在丝提西亚之窗以外的用户界面,为了让我们能够自主登出,神代博士和比嘉主任实装了使用左手的手势指令。首先伸直左手手指,STL检测到按照小指、中指、大拇指、无名指、食指顺序收回手指的动作就会立马运行登出指令。尽管在现实世界试着做这个动作时手筋立马会发出悲鸣,在Under World内两秒就能做到。而且与Unital Ring不同不会留下灵魂出窍后的身体残骸,可以作为紧急脱出手段使用。
「……明白了。但是,千万要小心喔。」
亚丝娜露出压抑着担忧的表情小声叮嘱,我笑着表示「当然」后再度朝她点点头,将腰部的剑取下。
「这个,先帮我保管一下。」
把夜空之剑交给亚丝娜、青蔷薇之剑交给爱丽丝——之所以分开给是因为太重——我悄悄钻出灌木丛。
在前院中央,队长和部下依然在用心意计四处探查。菲尔希似乎察觉到是自己的剑引起了反应,正在不经意地躲避着心意计,但这也撑不了太久才对。
已经没时间考虑稳妥的登场方法了。
我压低身子移动到车库后面,无咏唱生成二十个风素,将其十个十个分别聚集在脚底。
想象着喷气式飞机解放风元素,以猛烈速度垂直上升。就算只用《心意之手》、即念动力也足以让身体浮空,但需要速度时还是借助元素比较方便快捷。
一口气上升至百米左右,随即转为自由落体。队长和菲尔希都尚未注意到这边。张开双手调整路线,让脚对准地面下降,着陆前解放剩余风元素用于制动。磅——!发出巨大声响的同时,我降落在队长面前两米处。
「呜哇啊啊!?」
队长惨叫着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飞速后退,拿着心意计的年轻队员则是当场跌坐在地。我趁机回头看向睁大眼睛的少年,送去「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的眼神。尽管没有心灵感应,菲尔希仍然眨眨眼睛与我拉开了距离。
「来……来者何人!?」
胡须队长扯着破锣嗓大叫着拔出剑来。看上去不像是单纯的小剑,其线夹部分似乎设置着什么机械机关。那是什么……这么想着的瞬间,队长用拇指摁下了圆形按钮。顿时,黄色火花窜过刀身。
「呜哇……那是电气?到底是用什么原理让其生成的啊?」
Under World明明不存在雷属性元素的。我纯粹的疑问没能得到队长的解答。
「快给我说!名字和住处!」
「那个……名字是桐人,但我没有住处呢……」
「没有!?那是在哪里借宿的!?」
「那啥,与其说不太记得了,不如说是回过神来好像就在这栋宅邸里了……」
「说什么胡话,这种时代还想用贝库塔的迷路人当借口吗?」
吐出令人怀念单词的队长接着做出听不惯的发言。
「那就说你的市民编号!」
「哈?……我没什么编号啊……」
「怎么可能没有!丝提西亚之窗都写着的吧!」
「啊、这样……」
我内心恍然,以右手在空中划出S形、随即敲上自己的左手腕。窗口伴随着熟悉效果音弹出,上面记载着【UNIT ID: NND7-6355】的数列。
「那个,是NND7的6355号。」
「NND7?那不是最北边吗……不对等等,你说你是6000系列!?别扯谎了!」
队长架着电气剑缓缓逼近,看向紫色窗口。突然,长着胡子的下巴猛地往下一掉。
「怎么可能……!?我家奶奶都才8000系列啊,明明还是个毛头小鬼怎么会……」
听到这里,我终于回想起来。被表示在丝提西亚之窗上的个体ID,恐怕是按照在那个区域的出生排列的。我在露莉德村《出生》应该是在人界历370年左右,在两百年后的现在,编号肯定已经变成了相当庞大的数字。
该怎么蒙混过去呢,我正暗自苦恼时——。
「队、队长!」
跌坐在地的年轻队员把心意计向着我,用破音的声线喊道。
「心意计在对这个男的产生反应!他身上可能携带着某种心意兵器!」
「你说什么!?」
队长猛地向后拉开距离,架起电气剑。剩下四个男人也一起从正门朝这边冲来。
总而言之,不让菲尔希被怀疑的目的似乎能够平安达成了。我清清嗓子,以尽可能严肃的声音开口。
「没错,我刚才的确用过心意。几十分钟前的也是我。」
「你居然承认!?无许可携带及使用心意兵器可是违反人界基本法的!!」
「不,我也没用兵器啦……」
「还能是什么,难道你要说是自己的心意不成!?」
连点头应是的时间都不给我,队长便开始向跑来的部下发号施令。
「逮捕这个男的!要是遭到抵抗,不许犹豫直接使用电击剑!」
——真可惜,不是电气剑而是电击剑吗。
这样想着老实伸出双手。一个队员从腰旁盒子抽出粗糙的手铐,伴随着咔、咔两声拷上我的手腕。
冰冷钢铁的触感带来一股熟悉感,我先是感到疑惑,随即想起在这个世界遭到逮捕已经是第二回了。在修剑学院违反了禁忌目录的我和优吉欧,曾经被现在正藏身于灌木丛后的整合骑士爱丽丝抓到中央大教堂,锁上锁链丢进地下牢房。
那时凭借着交叉缠绕在两人左手腕上的锁链、全力后拉消耗其天命,成功扯断了锁链。但仅凭一人是无法使用那种方法的。
——切断锁链的时候,还因为劲头太大双双撞到脑袋而抱怨了好一阵子吧。
在内心里朝着已经逝去的搭档低语,我最后看了一眼菲尔希。少年以已经察觉一切的表情轻轻点头。
也许这回之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以视线传达出打气的信息,我自觉向正门迈出脚步。
被推搡着塞进的机车里乘坐起来却出乎意料地舒适。
车轮上覆盖着黑橡胶般的缓冲材料,还配备了板弹簧式悬吊系统。尽管因为路面是石板路的原因多少会传来震动感,也不至于到讲一句话就会咬到舌头的程度。
说到底我已经被窗外的风景完全夺走注意力,一路上都半张着嘴。
星界历582年的北圣托利亚,虽然建筑设计上仍旧保留着以往的风格,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已经翻天覆地。许多大小机车行驶在经过扩张的道路上,林立的路灯散发着璨璨光辉。最为重要的是,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竟然有三成都是哥布林、兽人以及食人魔这种亚人族,其中甚至有身高超过三米的巨人。
原以为那是来自暗黑界的游客,但他们或站在街角与其他种族谈笑风生、或坐在露天咖啡屋叹茶的模样已经完全与风景融为了一体。就连身上的服装也具备着共通感,也许眼前大部分亚人都是圣托利亚的居民。
在我从前生活过的人界,暗黑界的亚人族乃是遭到恶鬼般对待的存在,面对眼前景象着实是恍若隔世。为了实现这般情景,历代执政者想必花费了相当多心血吧。不——假如相信斯提嘉与罗兰内伊所说,掌舵Under World足足两百年的仅是星王和星王妃两位,而那两人正是我和亚丝娜。
「…………果然,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不禁再度喃喃自语,坐在身旁的年轻队员随即戳向我的侧腹。
「给我安静点!」
「知道了——」
闭上嘴巴,我任由自己陷入带有轻薄靠垫的座位。
机车沿着宽阔的主干道笔直行驶,进入北圣托利亚一区——曾经镇坐着帝城的区域。往窗外望去,城堡本身保留了原貌,但当初悬挂其上的诺兰高尔斯帝国与公理教会的纹章旗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印着蓝色陌生纹章的纯白壁毯。图案纹样为三个重叠在正圆上的点……是两百年前不曾存在的纹样。
「……那个纹章代表什么啊?」
我朝身旁的年轻队员轻声询问,这回讶异似乎压过了愤怒,可怕的视线投射而来。
「你该不会是在问统一会议的纹章吧?」
「啊、那个就是吗……」
「这点事情可连幼年学校的一年级学生都知道。大圆是双子星的轨道,右上的点为主星卡尔迪那,左下为伴星阿多米娜,中央的点则代表索尔斯。」
「欸欸、原来如此……」
边恍然边继续凝视挂毯,随即注意到在其尖端部分还有着另一种纹章。虽然很小看不清楚,但似乎是纵立着的两把剑,某种花缠绕其上。
「那个、下面的纹章是?」
「你认真的吗?那当然是星王的纹章……」
年轻队员话音未落,机车便伴随着大幅摇晃朝左拐去。穿过人行道,似乎已经进入了诺兰高尔斯城——不,附属行政府的建筑物用地内部。灰色车体上以黑字记着《北圣托利亚卫士厅》的组织名,想必这里就是其官厅了。
并不宽敞的停车场还停泊着另外两辆拥有相似外形的机车。尽管仅靠这三辆车要顾及北圣托利亚稍显力不从心,但仔细想来Under World原则上是无法打破法律的。这一性质两百年后也应该依旧存在,在暗黑界威胁消失的如今,维持治安的确只需要最低限度的组织。
机车在靠内的区域停下,队员们迅速下车,在我右边的门旁列队站好。队长拉开车门,命令我下车。正好也差不多想要伸展身子,顺从地便跳下车——在那之前,悄悄瞥向挂在驾驶座旁的小型石英表进行时间确认。四时四十分,距离跟凛子小姐约好的注销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离强制注销还有半小时。
「给我快点!」
遭到这般怒吼,我只能在心中连连应是,老实从车上下来。男人们瞬间将四周包围。
在停车场西边的卫士官厅是栋足有四层的雄伟建筑,奈何其北边并排而立的行政府和再往北的中央大教堂过于巨大,对比下来显得毫无威压感。维持着被包围的状态横穿过铺满瓷砖的停车场,进入官厅。
一层大堂正面设置着大型前台,不止男性,也能看见女性职员的身影。也许是由于犯罪者过于稀奇,所有人都向这边投来视线。这让我着实想要挥一挥手,但奈何被手铐封住动作无法如愿。
我被带到二楼深处的一间单调小房间里。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以及挂在墙面上的圆形钟表。由于这里长得太像标准审讯室而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堪堪忍下。我自行坐上靠内的椅子,抬头看着站在前面的队长问道。
「你们不会端猪排饭出来吗?」
「你……你说什么?」
「啊、不,没什么。」
「废话少说给我好好坐在那里!长官马上就会来进行审问!」
语毕,队长快步离开了房间。就算关上门也没有传来锁门的声音,在那之前居然连身体检查都不做。这种卫士厅真的没关系吗,我边担心边靠上坚硬的椅背。
尽管被逮捕是预料外的展开,但某种意义而言也是绝佳机会。无论那卫士厅长官是何等人物,无疑都处于比所有人详知北圣托利亚发生过什么事件的立场。只要巧妙套出情报,也许就能获得与入侵者相关的线索了。
虽然暗自焦急地坐着等待,但一、二分钟过去,门扉仍无打开的气息。在第三分钟时我终于到达忍耐极限,开始打起趁机搞清楚钟表构造的算盘,站起身来把椅子搬到墙边。在内心暗念抱歉,随即穿着鞋踩上椅面,将耳朵贴向挂在墙上的圆形钟表。
完全无法听到滴答滴答的机械声,传入耳中的只是让人联想到蟋蟀振翅音的奇妙振动音。只靠这个声音没法破解其内部结构,我将脸移开试图在木制文字盘上寻找厂商或制造者名,但除了印在十二个地方的数字之外什么都——
不。
6的数字上方,刻着一个只有5毫米左右的小符号。图案过于细致难以辨别,但与菱形重叠的两条线纹样,似乎与行政府墙上横幅最底部的纹章极其相似。
正当我下意识环视房间试图寻找放大镜,但由于不可能有而举起右手打算制作晶体元素素透镜时。复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迅速跳下地面将椅子移回原位,再一屁股坐下。
紧接着,门被毫无预警地拉开。最初进来的是刚才的胡须队长。
「站起来!卫士厅长官,博哈尔森爵士阁下尊驾!」
这回又来了个爵士阁下吗,在见到本人之前便感到一阵厌烦。就算贵族等级被废弃、亚人能够生活在圣托利亚,刻印在Under World人灵魂里的阶级意识似乎仍旧根深蒂固。
我顺从地站起身来,队长便退到入口一旁。踏向鞋跟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矮胖男人。
身着制服的基本设计与队长相同,但肩上绣着豪华的金色肩章,胸前则挂着五彩绶带。左腰挂着而装饰过多的佩刀而非实用的电击剑,甚至还留着两端高卷的胡须。就算放在两百年前,似乎也没怎么见过如此符合刻板《贵族大人物》形象的人。
在桌子对面摆足架子的爵士阁下清清嗓子,似乎要说什么而张开嘴来。
然而,在他发出声音之前。
「到此为止!」
这般喊声尖锐响起,阁下酒桶般的身体猛地一僵。队长似乎试图马上离开房间,却反被逼退回室内。
气势汹汹踏入审讯室的,是身缠深蓝外套的二人组。尽管两人身材都不算高大,凛然气场却要压胡须队长和小胡子长官一头。帽檐上翻的筒状水兵制式帽盖至眼睛边缘,因此看不清两人容貌。
「到……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终于第一次发出声音的博哈尔森爵士阁下,其中一名蓝外套严厉地放出话来。
「本次事件从现在起由整合机士团接手。请立刻将嫌疑人交给我们。」
「呶……」
帽子上的徽章被亮至发出沉吟声的长官鼻尖前。十字箭头与正圆的组合、正是属于从前整合骑士团——以及公理教会的纹章。
尽管教会早已不复存在,博哈尔森爵士却像感受到摇光内遗传的恐惧心一般逐步后退。
「啧、随你们的便!走了,托雷布!」
「遵……遵命!」
似乎叫做托雷布的胡须队长看都不看我一眼,赶紧追上愤然离去长官的脚步。
审查室内只剩我与两名蓝外套,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正当我暗自思索时。
蓝外套们将门关严实后,同时取下帽子,以判若两人的明快声音呼唤起我的名字。
「桐人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虽然是这种状况,但我为能再次见到您感到由衷高兴、桐人大人!」
「…………啊。」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两人正是上次潜行时遇到的年轻女性机士、罗兰内伊·阿拉贝尔和斯提嘉·施特莉涅恩。

仔细一看,罗兰内伊与斯提嘉的外貌都清楚残留着萝涅和缇卓的面貌。我不由得数次眨眼后才终于打起招呼来。
「好……好久不见,两位。上次也说过了,可以不用叫我《桐人大人》的。」
「那可不行,桐人大人!」
「说实话我们还想直接叫星王大人的。」
「……这个真的别。」
我打了个寒战,再次提出疑问。
「那个……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菲尔希来通知我的。」
黑发的罗兰内伊做出回应,我尚未点头又生疑惑。
「不,可是……载着我的机车可是径直来了这边耶。记得机士团的基地是在城外吧?就算菲尔希再怎么努力跑过去也绝对赶不上才对啊。」
于是红发的斯提嘉露出担忧神色道。
「桐人大人,看来您的记忆还未恢复呢……。发明传声器的就是星王陛下您本人呀。」
「传……传声器?那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传递声音的造器哦。」
「造……造器?」
压根没听到像样的说明啊,这般想法冒出来后才灵光一闪。也许那是《人造神器》的简称也说不定。能传递声音的话也就是电话一样的东西吗?不止汽车和飞机,连电话都在Under World内被发明出来了……?
「唔、果然我觉得那个星王不是我啊……就算听到传声器这个词语,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暂且不提,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罗兰内伊说着以左手重新盖上帽子。
「这倒是没问题……要回你家吗?」
「尽管我很想这么做,但卫士队可能还会找上门来……。目的地会在离开这栋建筑后向您说明的。」
罗兰内伊推开门,左右张望进行确认、随即向这边颔首。我便跟着斯提嘉走出审讯室。
走廊上已经没有了卫士们的身影。迅速回到一层,穿过大堂来到外头后,新的机车出现在入口对面。
假如卫士厅的车是实用型面包车,那么这辆就是重视外形的轿车。
引擎盖从装有厚重散热器的前端延伸而出,与低矮客舱顶部相接。车体呈有光泽的黑色,尽管侧面没有文字印刷,十字圆形的银制徽章却高傲地从车头凸出。
罗兰内伊来到驾驶席——与现代日本同样是右手边——斯提嘉则拉开后座靠左的车门看向我。目前也并非可以像小孩子般任性要求「想坐副驾驶席」的情况,我便老实钻入后排。斯提嘉将门关闭后,具有高级感的闭合音传入耳畔。
厚实座位的靠背坐起来无比舒适,卫士厅的机车与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差。将整个身子托付给坐席,长吐出一口气,不经意地瞟向右侧。
我被镇坐在身旁的人影吓得一抖。
对方身上披着与斯提嘉她们同样颜色的长外套,头戴同样的制式帽。从体型来看应该是男性,但衣领高竖着无法看见面庞。我暂时无言凝视了套着锃亮皮靴交叠双腿、在此之上还交握着双手纹丝不动的谜之人物数秒,靠向驾驶席小声问道。
「罗兰内伊……这位是?」
「是整合机士团长阁下喔。」
「团长……!?」
我抓狂的声音与副驾驶席门关闭的响声双双重合。
罗兰内伊踩下油门,发动机盖下的热元素发出低吟,巨大车辆顺畅地开始行驶。尽管卫士厅车辆的乘坐感也不算差,比起这辆轿车还是显得小巫见大巫。Under World所持有的技术应该尚且不足以制作充气轮胎,到底是用什么构造达到吸收冲击力效果的呢。
不,关于机车的科技现在怎样都好。坐在右侧的人物更让我在意。
既然是团长,那么肯定是整合机士团的首领没错。罗兰内伊说过虽然机士团所属的Under World宇宙军也有司令官,但实际指挥宇宙军与地面军的却是机士团。据我当时做出的理解,这种形式应该与两百年前于异界战争编成的人界守卫军和当时的整合骑士团的关系相似。也就是说现在坐在我身旁的,乃是掌握了Under World所有军事力量的人物。
这种VIP中的VIP究竟为何会与我同乘一车,又是为何完全不打算看这边一眼而仅仅维持着沉默呢。
事已至此就模仿他的动作试试吧。这般打着小算盘,我也端起架势交叠两腿、在膝盖上扣起双手。这样总该有点反应了吧……当我这样想着用余光瞟向右边时。
从帽子与衣领缝隙中露出的微卷脑后发被阳光直射,泛出光来。并非金色,而是要略微浓厚的金茶色。
亦可以称为——亚麻色。
突然,心脏毫无理由地猛敲警钟。呼吸逐渐急促,指尖也泛起冷意。
我僵硬地扭头向右,让视野捕捉团长的全身。
以男性而言并不高大亦不怎么结实。要说的话更偏向于清瘦、与我无比接近的身材。然而全身都经历过苛刻锻炼这一点,越过厚实外套都能清楚感受到。
想要伸出右手去确认他肩膀附近的肌肉。不,想要剥去那顶帽子、掀开那高耸的衣领,从正面看清那张面庞。如果不尽快确认事实并非如此,我心脏的跳动亦不可能消停。
这般迫切的思考无意识地化作心意朝团长涌去,在即将接触到那外套肩部的瞬间。
啪地被弹开的感觉传来,我睁大了双眼。团长以强力的心意拨开了我伸出的《心意之手》。
「啊……不、不是……」
从我嘴里猛然漏出的小声啜嚅被另一句话盖过。
「原来如此。」
至今为止一动不动的团长缓缓将左手从衣袋内抽出。
「……这就是自称星王的男人的心意吗。也难怪卫士厅会误以为是心意兵器了。」
那声音。
毫无刺耳成分,如同绢布一般圆滑,蕴含着些许偏女性的高音成分,却又潜藏着强烈意志的声音。
团长举起左手,捏住帽檐将其摘下。亚麻色卷发散出,在夕阳照耀下优美地泛着光辉。
坐在副驾驶席的斯提嘉猛地回头,像是忍耐已久般大叫道。
「您看、团长,的确是本人没错吧!?」
「我还没下定论呢。这种程度的心意使用者,机士团内也存在数位啊。」
「就说不是那么回事啦!」
斯提嘉像是感到焦躁般在胸前握紧双手,提高了语速。
「桐人先生可是把那个神话级宇宙兽《Abyssal Horror》用从没见过的秘奥义……只用剑技就破坏掉了耶!能做到这种事情的,除了传说中的星王陛下还有谁呀!」
「嘛,还是不要着急下判断啦。」
恐怕在如今的Under World内,拥有星界统一会议内顶尖地位、身为最高权力者的男人,以毫不摆架子的语气做出劝说。随即又微微清嗓,补充道。
「对了,罗兰内伊。能不能麻烦你绕路去一趟六区的东三号街道?」
「不行啦。跳鹿亭的蜂蜜派的话,基地应该有提前买来的存货呀。」
「那个刚烤好的时候最美味嘛。」
「所有食物都是这样喔。」
我只能死死凝视团长进行着这般对话时的侧脸。
容貌无法辨识。不止处于夕阳逆光下的缘由,更因为其脸上还戴着白革制眼罩。尽管如此,露出的嘴角也仍然能令我联想起他的容颜。也许是我如此期望才会浮现这般想法也说不定。
「好吧,那直接回基地也没问题。」
混杂着叹息说完这句话,团长一派平常地重新将视线转向这边。
虽然白色眼罩将柔软摇晃着的刘海根部至鼻尖全数遮蔽,但镶嵌着纤薄玻璃板的眼部孔洞深处,祖母绿眼眸正散发着强烈光辉。

「…………优……」
团长像是对我口中漏出的微弱声音感到讶异般拉起嘴角,随即换上淡薄微笑。
只是那并非过去无数次向我展露、温暖而安稳的笑容。拥有与我两百年前逝去的搭档相同眼眸、同样声音的男人,脸上挂着带有些微讽刺气息,仿佛对所有人不抱信任的微笑,朝我递出右手。
「请原谅我带着面具的失礼。这双眼睛周围的皮肤无法承受索尔斯之光。我【Boku】……不,在下【Watashi】是整合机士团长艾欧莱茵·赫伦茨【Eolyne Herlentz】。请多指教,桐人君。」
「艾欧莱茵……」
我呆然地重复着初次听见的名讳。
难道仅是似是而非吗?是决定Under World人外貌要素参数波动所造成的偶然相似?还是说他只是拥有近似的眼睛与声音,眼罩下的容颜完全不同?
我拼命忍住想要掀开那副眼罩的冲动。就算没法看见面庞,通过双手相接也应该能感受到什么才对。
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吐出,我握向艾欧莱茵团长耐心悬空的右手。
然而还剩数厘米就能触碰到时奇妙的感觉猛然涌上,我僵住了身子。像是肉体与精神的连接逐渐薄弱、令人飘忽的分离感。这是……
注销。
我反射般看向驾驶席。埋于仪表盘内的时钟正指向五时十一分。由于我没能在约好的五时进行注销,神代博士遵守宣言、不,甚至还宽容地多给了我一分钟延长才进行了强制注销处理。
「再等一下……!」
我朝现实世界的神代博士大叫着,试图握住被我吓了一跳的团长的手。只是,在指尖刚刚相触的瞬间,世界便已然被虹色光辉包覆消失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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