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贤者的作业

2　贤者的作业

小一点的，像是拖着脆弱的存在投身于战争漩涡，面对最强的「红世魔王」只靠一张嘴争取时间；大一点的，像是挑起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空前一战，迎接足以让人类社会崩溃的致命危机。

「……」

「……」

尽管早已经历过好几次的胆量测试，但是对于「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来说，和「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会谈，依旧让他格外紧张。

两人在日本某城市──夏娜特别提醒「不是为悠二着想，只是威尔艾米娜喜欢那里，所以不能期待她的态度会有什么软化」──的露天咖啡座面对面。

悠二穿着初夏的轻便服装，配上一条不相称的黑围巾。

至于威尔艾米娜，来到新世界也同样穿着一身女仆装。

隔着空杯而坐的两人，尽管穿着都和周围格格不入，散发出来的异样存在感却默默拒绝了旁人的关心。不过，路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本来就没什么能破坏会谈气氛的东西。

除了威尔艾米娜的敌意。她正在看悠二带来的报告书。

「……」

「…………」

乍看之下面无表情的她，隐隐……应该说很明确地散发出接近杀气的气息，这让悠二感到坐立难安，全身紧绷。

（真希望她至少别再把我当成敌人……不过这恐怕想得太美了。）

回想自己犯下的诸多罪行，数年来的奋斗根本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无从补偿──他再次告诫自己，别因为这些日子都和愿意宽恕他的少女待在一起就忘了这点。

（卡梅尔小姐愿意对我这么严厉，也算是难能可贵……嗯，就这么想吧。）

尽管难能可贵和坐立难安是表里一体，但就算是当前这种和趴在钉床上没两样的情况，悠二也只能老实接受。

此时，威尔艾米娜「咚」地再次将所有看完的文件摆到桌上，缓缓开口。敌意仍然明确，话音无比刺耳。

「有关于你们的行动，大致了解是也。今后继续和外界宿及秩序派保持距离，则是要让包含『使徒』在内的众人明白你们的立场。」

「判断妥当。」

紧接着，从女仆头饰传出和威尔艾米娜签订契约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的简短宣告。她心里在想什么，要比契约者难猜多了。

「这、这样吗。那就好──」

得到良好回应让悠二稍微安心了点。

「但是──」

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人家跟着就开始批判。

「我们也从外界宿和秩序派的好几条管道，听到许多不太好的传闻……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不太好的传闻是指？」

悠二之所以下意识地回问，倒不是因为毫无头绪，而是因为可能被威尔艾米娜看成问题的事太多。当然他没说出口。

当然，威尔艾米娜对于这方面也一清二楚。

实际说出口的是蒂雅玛特，一句话直指核心。

「『玛加伯兄弟』。」

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啊──悠二把这句话吞进肚里，决定先确认一下。

「该不会，是指『真神谕』的事？」

威尔艾米娜点点头，眼神变得更凶了。

不久之前，有个同时遭到火雾战士和「使徒」厌恶的新人集团。这些家伙自称「玛加伯兄弟」，行动理由是虚假的神谕，提倡的信念是杀人。当时，他们基于「想在新世界做些大事」这种新人的热情和欲望，成了行为最放肆、最残忍的集团。

某一天，一切轻而易举地瓦解。

在他们之中有一派宣称得到了「真神谕」，整套行事原则都变得截然不同。一开始还爆发了激烈的内战，不过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志向，只是一个轻举妄动的集团。就本身性质来说，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更为狂热而且根源无法动摇的那一派。

而且无法动摇的根源正是那一派的名称──真神谕。

他们宣称的真神不是别的，正是与夏娜订立契约并寄宿于她体内的「红世」正牌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闯进「玛加伯兄弟」聚会的夏娜与亚拉斯特尔，光明正大向这群不法之徒提出警告。他们便将这番警告称为「真神谕」，视为应该信奉的新准则。

两人警告的内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好，肆意杀戮的罪孽之身，必将遭受天谴」──只是单纯用来牵制杀人者的宣言。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把这句话当成了对自己下达的神谕。最后导致的状况，足以让认识他们的人哑口无言或傻眼。

也就是说，他们「真神谕」已经开始行动，以阻止其他「使徒」杀人。

先用言语说服，假如不受教（大多数都是）就用力量摆平。

此时此刻，这群前杀人者还在为这个他们真正想要的坚定大义而奋斗。

新人也好、老手也好、火雾战士也好、秩序派的「魔王」也好，看见这奇怪的发展、突然的转变之后，都显得不知所措，只能困惑地待在远处旁观。

威尔艾米娜从接触的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口中，多次听说夏娜、亚拉斯特尔、坂井悠二和这群可疑分子有关，甚至是在幕后操纵。

自己亲手培养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居然被人质疑火雾战士的资质，以她的角度来说多半无法忍受吧。

（她大概认为，都是我怂恿夏娜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悠二和威尔艾米娜往来的时间也不算短，已经能够猜到她的想法。话虽如此，却始终想不到有什么好方法能修复、重建彼此的关系。

（反正，我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不，要是就这样放弃，不管多久都……）

顺带一提，建议夏娜和亚拉斯特尔给「玛加伯兄弟」警告的就是悠二，所以威尔艾米娜的担心和批判可说理直气壮。

「你以为和那种货色勾搭在一起的家伙，能够赢得别人的信任吗？」

光是有喜欢杀人这种前科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了，再加上轻而易举地倒戈到完全相反的阵营，确实不会有什么人愿意信任「真神谕」。

知道归知道，但悠二也有自己的看法。

「对于我的信任先不管，这次和贝露佩欧露的会谈，夏娜不就被选为外界宿和秩序派阵营的代表吗？影响应该没有大到需要担──」

「你说的外界宿和秩序派里，就有人反对由她代表。我正是从这项情报辗转得知与该组织有关的传闻是也。」

「回世行者」已经习惯暴露在别人的恶意之下，反而小看了这种影响力。因此威尔艾米娜义正辞严地指责他。

「之所以选择她，原因在于她并非不可或缺的外界宿首脑或重要人物，而且具备有个万一时也能突围的实力……换句话说，正好适合和那个『逆理仲裁者』会谈。仅仅如此而已是也。」

「……是。」

悠二无力地回应。连他自己都能拆穿的借口，碰上身经百战的火雾战士果然不管用。威尔艾米娜虽然非常信任夏娜，却不代表她会盲从夏娜的决定。

「唉，不过……」

此时，威尔艾米娜却以不像她的暧昧口吻接着说下去。

「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你的用意和盘算，会流出和那些家伙扯上关系的传闻，想来也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招认。」

（用词姑且不论，但应该算是对我的肯定……吧？）

尽管感觉有些苦涩，悠二依旧老实地招认了。

「呃，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喔对，一开始是『真神谕』这组织刚成立不久时，当时有个自称『王子』的家伙找上我们。记得他好像讲了什么『对于杀戮、死亡有了诫律的我等』。」

夏娜和亚拉斯特尔一明白他们的行为有何含意，就藏起了手上的波罗面包开始装模作样。回想起那一幕，让悠二差点笑出来。

「当时，亚拉斯特尔对他们停止杀人给予赞赏，夏娜则命令他们对今后见到的『使徒』宣扬，至于我……顶多就是要他们别再用只会引起冲突的『王子』这个称号，还有告诉他们建立联络网的具体方法。」

谈起当时的状况之后，悠二若无其事地讲了一堆本来应该很恐怖的真相。

威尔艾米娜和蒂雅马特则是暗自心惊。

实际上，两人本来都觉得传闻只是传闻，没想到夏娜一行真的和那群可疑的家伙牵扯这么深。但悠二别说什么含糊其词，根本三两下就全招认了。

（怪了……他应该不至于蠢到没发现这种轻率的行为会带来不良印象。）

（奇妙。）

面无表情的两人，暗自感到惊讶。

「我也没什么资格教训别人，所以不该对他们太冷淡。」

悠二话中暗藏的自省，总算能看出他原本的柔性思维。

「更何况，就算不考虑个人在这方面的感受，我对于他们『真神谕』的行为也想了不少……」

「意思是？」

为了确认实情，威尔艾米娜催促他说下去。

悠二也是先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看法。

「对于『玛加伯兄弟』来说，杀人这种行为，讲得难听一点……其实是新人在这个充满『存在之力』的『无何有镜』显现之后，『姑且』先找了一件够刺激而且自己也能轻易做到的事来做，换句话说只是『碰巧』选上而已。」

一如他所说的，真的很难听。

威尔艾米娜的面无表情，往不悦那边稍稍偏了一点。

「他们之所以能轻易抛弃杀人改换宗旨，可能是因为对这种『碰巧』选上的行为没什么执着。在我们诞生的世界──」

这是悠二对于「旧世界」的形容。

「──显现的老手们，因为有『为了获得力量不得不吃人、力量愈用愈少』的法则，所以会随性闹事的是少数。倒不如说，战斗对他们来说都是其次，为了好好享受，他们会尽可能避免起冲突……没错吧？」

「肯定。」

蒂雅玛特并未针对这种颇为倾向「使徒」方的看法提出质疑，而是简单承认。

悠二也点点头，然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

创造神顺应「红世使徒」愿望所创造的新世界，就在这里。

「不过，这个『无何有镜』一开始就充满『存在之力』……没有一个新人会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使用力量的道理和意义。」

「嗯……确实，对于人类社会过度迟钝甚至轻视，可说是新人的特征，被视为与老手冲突最大的原因是也。」

威尔艾米娜和外界宿虽然也做了同样的分析，但是「或许可以对于犯下恶行的老手酌量减刑」这个结论，他们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还没到能够对此讨论深思的阶段。

就这点而言，标榜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可说是最适合客观审视状况，并且与他人共同商量、思考的存在。

（居然能用这种形式展现自身的存在意义……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奖励」，看来不会浪费是也。）

（勉强许可。）

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内心取得共识。

此刻悠二依然在看周围的景色，看着随处可见的平凡街景，看着为数不多的往来行人，看着许多生命居住的新世界「无何有镜」。

「这样的他们，有了能够夸耀的目的。就算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就算只是碰巧凑出来的思想……我也希望他们能够踏出自我反省的一步。更何况──」

他接着又补充：

「实际和他们接触过、在近处观察过之后，我的感想是，意外地『红世使徒』只要有那个心，就能无止境地去做些不求回报的服务。」

目光终于转回正面的悠二，平静地对威尔艾米娜宣告：

「这样对他们来说好不好、如果有其他事可做又该怎么让他们找到才好……基于协助创造这个新世界的责任，我会好好思考这些。」

「……」

「……」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盯着坐在面前的人。无论是在旧世界那些喧闹的日子，还是短暂经历的混沌期战场，她们都不记得眼前的人有这么从容、坦诚。此人与她们所认识那位「伴随着威胁的阴谋家」不一样，究竟该怎么归类，两人还是不明白。

「……尽量别给人家添麻烦。」

「……日益精进。」

实在下不了决定的她们，只能给个无关痛痒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