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除掉怪物的旅程」

下　「除掉怪物的旅程」

他旅行世界各地，追逐逃跑的怪物。

和怪物的回忆，就像烙印一样折磨着他的心。

身为歼灭道具──火雾战士的使命，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着要追上怪物，把怪物杀掉。他任性又粗暴，和当初那个炎热国家的王子没有两样。

不过，即使他已经超越人类，世界对他来说依旧压倒性地大。没有小到随便就能找到目标的程度。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位于沙漠尽头的海洋。

但是，他没把心思放在第一次看见的海洋上。

因为他在这个海边小镇，遇上了怪物的同族「红世使徒」。他立刻扑上去，用巨人的手臂把「使徒」撕成两半。然后他放声怒吼：

「这个捏起来像泥土的杂鱼算什么啊！」

「嗯，这样什么都试不出来。找下一个吧！」

他「体内的搭档」，也不屑地笑了笑。这个为了阻止破坏世界安定的同胞而把力量借给火雾战士的「红世魔王」，同样性格粗暴。搭档没有制止他，只想着要尝试各种使用力量的方法。

两人持续旅行。

人类群居的地方，附近必定会有「使徒」的身影。

有些成为随性来袭令人害怕的魔兽，有些成为支配聚落的神祇。有些甚至会保持人类样貌，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之中。

无论哪一种，都是在享受这世界的生活。

同时也透过吃人、让人「不存在」而创造扭曲。

这个世界，成了「使徒」们的游乐场。

他碾过、打爆了遇到的所有「使徒」。

搭档则心满意足地锻炼自己的道具。

两人持续旅行。

寻找有固定居所的「使徒」，在逼问情报后杀掉的旅程。

怪物似乎非常谨慎，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很难找到。

在扭曲的世界里，他只是移动、搜索、杀戮、移动、搜索、杀戮。

即使时光飞逝、日月流转、季节变迁，两人依旧持续地移动、搜索、杀戮。

偶尔，两人也会遇上其他火雾战士。尽管这些火雾战士都是令人畏惧的高手，搭档却总是以他为傲。

「你的契约对象也不错，但是比不上我的搭档。这家伙太棒了。」

「别这么说。只是因为在追逐仇敌的路上不能丢脸而已。」

每当这个混熟后发现很合得来的粗暴搭档开始炫耀，他就会出言纠正。

昆虫公主与生命旋风，坦率地表示敬佩。

「好一个威武的男子汉。」

「是啊～强壮到被公主的『祸疾』牵连也不会死，这点值得赞赏。」

青棺天使与戴着金环的女孩，严肃地提出警告。

「我们岂能以暴力为傲，这不就和那些放肆的暴徒一样了吗？」

「亚吉斯大人说的没错，至少在人类聚落附近该压抑力量！」

有人敬佩、有人警告，然而两人并未改变他们的行为。

两人也遇上了几个别的火雾战士，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相较于在这个世界到处肆虐的「使徒」，火雾战士的数量实在太少。

搭档难得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嗯……情感强烈到足以订立契约，进而能够跨越夹缝连通『红世』的人，非常罕见。像你这么适合又充满战意的就更少了。」

「运气好到可以活过连番战斗的，就更少更少了吗？」

能够体会这点的他，不禁轻声呢喃。

有关怪物下落的线索，实在难以寻找。

对于两位旅人来说，这个世界非常辽阔。

遭到「红世使徒」扭曲的世界，太过广大。

即使如此，两人依然继续旅行。

两人追逐逃亡的怪物，四处漂泊。

和怪物的回忆，宛如旧创般在心底隐隐作痛。

身为歼灭道具──火雾战士的使命，仍然被摆在一旁。他依旧只想着追上怪物并杀掉对方。粗暴的搭档也没什么意见，只要能杀掉吃人的「红世使徒」就好。

对于两人来说，世界压倒性地广大。观察再怎么入微、手段再怎么强硬，也无法轻易找到目标。世界没那么小。

终于，两人越过了蜿蜒如龙的河流。

在那里，两人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事件。

和这边的世界不同，「红世」有真正的神存在。

其中之一──创造神，领着眷属来到这边的世界。

只要大多数「使徒」期望，创造神真的什么都能实现。

待在这个世界的「使徒」，想要一个更舒适的游乐场。

创造神遵从自己的神格采取行动，要实现眷属们的愿望。

创造游乐场的仪式即将举行，天真无邪的创造神开心地到处宣传。祂希望来祝贺的「使徒」愈多愈好。

「汝等的乐土，将于此地成就──欢欣吧，庆贺吧──！」

散布世界各地的「使徒」，兴奋地赶来。

不过，回应这个声音的，不止「使徒」。

由于这种创造可说是「随意践踏他人世界」的极致，使得愤怒的火雾战士们也聚集到了这里。

途中，在顶尖强者们拼命呼吁之下，火雾战士组成一个相当大的集团。这些人向来习惯单打独斗，与合作无缘，此刻却成了例外。火雾战士以强者群为中心，订立阻止创造仪式的作战计划。

两人也有参与。他们原本想赶快冲进去，却被旅途中遇过数次的火雾战士──散布黑暗的歌手与敲击舞动的大太鼓拦住。两人一向认为他们和这些爱装模作样的家伙合不来，这回却不可思议地听从了对方的意见。

「就算要杀，也得看时机吧，吾友。」

「没错！没错！毕竟，咱们不是野兽嘛！」

作战计划始于一个胆大包天的计谋。

成为参观仪式的群众，和「使徒」们一同祝贺。

天真无邪的创造神，当然很欢迎火雾战士。

执掌仪式的审神者，理所当然看穿了敌人的伪装，但是主君命令已下，她不能违逆。于是她有了安排，要将军做好万全准备保护仪式的核心──巫女。

然而，实际上火雾战士们的目标并非巫女。

眷属们完全没想过，火雾战士的目标是创造神本身。

仪式开始，作战计划也开始了。

火雾战士们的作战计划很成功，顺利阻止了仪式。

他们以不归秘法将创造神赶进世界的夹缝。

不过，顺利的部分只到这里，凄惨的地狱在后面等着。

怒气冲天的将军、巫女，以及受邀而来的强大「红世魔王」，开始反击。

聚集而来的众多「使徒」也跟着参战，火雾战士们陷入地狱之中。无论力量再怎么强大、技术再怎么精湛，想保住性命都只能靠运气。

散布黑暗的歌手与敲击舞动的大太鼓、挥动缰绳的少女与乘风奔驰的骏马，在放逐创造神的时候遭到牵连；昆虫公主与生命旋风、闪电剑士与紫电军师，在战斗中消逝。至于戴着金环的女孩与青棺天使、大地心脏的神官与掌控天空的黄金，则是勉强护着残存的火雾战士脱离战场。

两人也仓皇逃出地狱。

逃跑途中，两人遭到「使徒」偷袭。

靠着长年锻炼出来的战斗直觉，他们反过来收拾掉了敌人。

紧接着──

「剩下的另一个趁着两人大意时」，从背后砍来。

他感到一阵触电般的喜悦，以怪力制伏了「另一个」。看着只挨了一击就濒临死亡的敌人，他以凶暴的笑容抛出等待已久的话语。

「『那家伙』在哪里？」

两人紧抓着到手的线索，展开追踪。

得来的情报，第一次明确显示出仇敌所在之处。

怪物以宠妃身分混进此地某国的王宫，以美貌哄骗国王做出种种恶行。那些被迫成为仪式祭品的人，以及有着精美兽面纹和装饰的礼器、祭器、酒器，全部都是怪物所赠送的礼物。

搭档不悦地说道。

「哼，换句话说是知道你出现在自己有参与的仪式上，于是慌慌张张地派刺客过来啊。真亏那家伙能在混战中想到这些……」

「……休想逃。」

在呢喃的同时，他已采取行动。

当场造出了岩石巨人，拔腿狂奔。

追赶在后的「使徒」已经抛诸脑后。

他赶往怪物所在之处，碍事的家伙全都用最快速度排除。

怪物在故乡肆虐吃人，让父王和人民忘记他，令他落入永远战斗下去的命运，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打从心底憎恨怪物。

然而，此刻欢喜之情从心底浮现。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还想见到怪物。

他以为，那是复仇的陶醉和愉悦。

不过，那种东西其实早已枯竭。他的父王早就死去，祖国已在数代之后灭亡，其后建立的国家、更后面的国家，也全都灭亡了。

一切都成为往事。

但是此时此刻，他心底浮现欢喜之情。

真正的理由，在带着巨人踏入据说怪物躲藏的王宫时，他就明白了。

怪物不在乱成一团的王宫之内，这让他感到很失落，于是他发现了。

自己，只是想见怪物一面。

发现自己明白之后，和憎恨混在一起的另一种感情，令他无比震惊。

这座据说是为了宠妃而建的奢华宫殿里，有一道留言。

留言悄悄地写在墙角，也不知道究竟想不想被发现。

内容简短，文字不属于该国，如今已无人使用。

『　　见面一定会后悔，不要追　　』

充满私心的文句，令搭档极为愤慨。

「事到如今还在鬼扯什──？」

说到一半，搭档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因为他狠狠地用手抓自己的脸。

仿佛要阻止内在情感表露出来。

或者，是要谴责那张表情无法如自己所愿的脸。

再不然，就是因为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而痛苦。

沾上鲜血的嘴，以扼杀情绪的平淡语气，说出充斥情感的话语。

「或许吧……但我要追，我会追上去的。」

从指缝间窥见的眼睛，燃起了不变的憎恨，以及除此之外的东西。

两人继续踏上旅途，追赶逃亡的怪物。

和怪物的回忆，如今成了让他伸手、迈步的力量。

让怪物逃走之后，他变得面无表情，态度也显得很沉着。

但是搭档明白，那只是表面。

他内心藏着滚烫炙热的情感。

怪物也变了。

怪物逃走之后，三不五时就会设法阻碍两人的旅途。

怪物派出杀手、设下陷阱，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两人逼杀手吐露情报、反过来利用陷阱，差一步就能追上……你追我跑，「三人」持续漂泊。

就在身旁看着的搭档，感受到了。

尽管他和怪物至今没见到一次面──

彼此之间却像是面对面交谈一样。

透过生命打探彼此心思。

更于存在之际竭尽全力。

激烈的你来我往，持续很久很久──

不过，这样的往来总是会成熟的。

到最后，双方终于能够心意相通。

也就是猜到对方所想、力量得以触及对方。

换句话说，见面了。

横跨数百年的追逐，到了尽头。

翻过喷火的山之后，他在一处神殿见到了对方。

面朝祭坛、背对来客的高挑女性在等待──

等待那碾过自己每一个手下的岩石巨人。

依然背对着他的女性，以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的声音开口：

「为什么，我会留言呢……不，在那之前，我为什么要派刺客呢……这么做明明只会给你们线索。」

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女性所说的那些，答案早就一清二楚。

以璀璨美玉妆点一身华服的女性，继续说下去：

「啊，没错……知道你们就在仪式现场时，我激动得无法自己。不是因为被你们追逐带来的恐惧，而是出于另一种心情。」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女性话中含意，以及接下来要说的话。

一身装饰璀璨却空洞的女性，继续说着悔恨的话语。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如今的我已经能明白。因为，我一直在寻找当时被你拒绝的理由……是因为，我暴露了自己丑陋的模样吗？」

到了这时，他才像是要确认早已清楚的结论般回答。

以冷淡表情所吐露的话语来说，显得太过炽热。

「不。因为我明白，你们『红世使徒』和我们人类无法相容。这『和心意无关』。也和这副模样无关──」

仇敌当前，他却解除了造出岩石巨人的力量。

他从崩塌的岩山上，向背影陌生的女性说道。

「因为，我不想让人见到自己与你厮杀时的表情。」

「这样啊，嗯……现在我就懂了……我很『开心』喔。」

女性和她所说的一样，以开心的语气回答后转身。

在露脸之前，常磐色火焰已经裹住她的身躯。

熊熊烈焰之中，只听得到忏悔般的声音。

「抱歉，让你说出口了。即使离开你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到头来，我的多话还是改不掉。那时明明也是因为多嘴，才让你感到困扰。」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

话中带有憎恨，以及除此之外的激昂感情。

「这也不能怪你。作梦的是我，你只是奉陪。是我擅自作梦又擅自抛弃。你却为了这样的我……」

他紧盯着常磐色火焰，等待从中出现的身影。

宛如暗号般的对话内容，搭档全都听懂了。

只要加上一把钥匙，就能全部解开。

名为「彼此都深爱对方」的钥匙。

于是火焰消失，怪物现身。

那副模样不像野兽也不像人，只是一团巨大物体。

物体的表面，有眼睛形状和嘴巴形状的凹洞。

闪闪发亮的眼睛、有无数利牙的嘴巴，形成了欢喜的表情。

和很久很久之前，长得一模一样。

回首所见的他，依然是那个炎热国家的王子。

怪物眯起大大的眼睛，露出笑容。

「啊，多么开心的相见啊，我可爱的王子。」

他也用和当年一样的笑容回答。

「我不想见到你……但是，我一直很想见你。」

就这样，他和怪物看着彼此。

显得依依不舍，仿佛时光停滞。

双方都很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所以，还停留在相视的这一刻。

感受彼此直到力量蓄积完毕。

最后，发自内心的哀惜相通。

「『不过』，还是要战斗对吧。为什么要这样？我并不想战斗。」

「我也不想战斗。『不过』，只要你还在吃人，我就只能战斗。」

早知会到来的诀别时刻降临。

怪物张开大嘴向前扑去。

他则是组出了岩石巨人。

双方都没有手下留情。

怪物亮出利爪獠牙，偶尔还会以干扰、幻惑等手段玩弄巨人。

巨人不把那些小把戏当成一回事，挥洒强大的力量压倒怪物。

常磐色火焰形成漩涡，以灼热牢笼折磨巨人。

褐色火焰猛然迸发，以飞散的岩石痛打怪物。

怪物狠狠一击，贯穿了巨人的身躯。

巨人沉重一击，将怪物砸到地面上。

怪物仍然站了起来。

巨人一再站起身来。

直到力量耗尽。

直到心灵摧折。

于是──

他拖着粉碎的一条腿，捂住断掉的手臂，来到怪物面前。他筋疲力竭，已经连制造岩石巨人的力量都没有，只是还没死而已。

怪物仰天而倒。身躯感受不到半分力量，周围开始有火粉飘散。她已经耗尽一切，只剩等死。

他看着怪物。

怪物也回看他。

「啊，我可爱的王子……」

就连吐息，也混进了逐渐飞散的火粉。

「你挥剑砍向杀掉爱妾救你一命的我……毁了我为你准备的英雄梦……献上自己拥有的一切……连我这个唯一还知晓你人类时期的存在也要抹消……为什么你总是要做这种蠢事呢？」

怪物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话中没有怨气。

而是体恤被自己害得变成「这样」的他，因此深深叹息。

「没错，你总是……做出自己其实并不期望的选择……一直背负着报应……这样未免太可怜了……如果是我，就会为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感受着比战斗之前更令人不舍的此刻，然后──

「谢谢你。」

将脸靠向怪物，把带着喘息的回复送达。

「不过我总是……做出自己觉得好的选择。现在也是──」

他在仓促之间仰头躲开。

脸因为靠太近而没能完全躲过，嘴唇上多了一道纵向的伤痕。

怪物绞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把他咬碎。

他的拳头，狠狠打在咬空的怪物身上。

拳头再度打向怪物，然后他说道。

「我觉得这样好，才做出选择。」

「这一次，你一定还是会后悔。」

说完，怪物开心地、悲伤地、依依不舍地露出微笑。到了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这一刻，她的微笑里才有了发自心底的爱。

他用刚刚揍倒对方的手臂，将怪物连同微笑一起搂住。到了怪物无力做出任何事的这一刻，他才能以发自心底的爱拥抱对方。

于是，他立下坚定的誓言。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做出自己觉得好的选择。」

今后，自己会继续活下去。

维持这样的自己，活下去。

仍旧面带微笑的怪物，化为火粉消失。

火粉消散之后，他依然伫立原地。

他的一切，已经做出了断。

他无力地坐下。

搭档什么也没说。

大多数火雾战士都和他一样，是靠着身为复仇者的情感维持存在。

一旦目标达成或是中途放弃，火雾战士就会无法维持自身。

要像他这样达成夙愿后依旧留存，内心需要有复仇以外的东西。

对于这个世界和人类的不舍、执着，对于存在消灭的恐惧和排斥，反过来接受现状的虚心和超然，或者……对于啃食这个世界的所有「红世使徒」感到愤怒，有志于世界均衡，具备身为歼灭道具──火雾战士的使命感。

他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弹。

正如对怪物的誓言，他并未消失。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得以继续存在。

伤势一开始复原得很慢，现在已愈来愈快。

断掉的手、碎掉的脚，也都随着时间恢复原状。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于是他看见了，失去了怪物之后依旧维持着扭曲的世界。

他主动站起身。

成为一名已经超越复仇的火雾战士。

搭档这才出言确认。

「呼嗯……那么，走吧。」

他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即使怪物已不在世上，依旧觉得这样比较好的一步。

「英雄会持续战斗下去，向前迈进，是吗……啊，所谓一无所知的孩子……」

那张自嘲的嘴上，有一道纵向伤痕。

宛如唯一能确认怪物存在过的证据。

宛如一次热吻留下的痕迹。

两人继续旅行。

走向无穷远处。

直到战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