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品
本章 11,130 字 · 约 28 分钟
纪念品
灼眼的夏娜
看起来宛如一颗颗肿瘤的低矮哈茨山脉不见任何雾气。
云朵豪迈的在苍穹飞奔,山麓铺上一望无际的深绿。
在这个明媚的风光之中,位于黑白蝴蝶一起飞舞,突起裸露的花岗岩地……
「您喜欢花吗?」
看来自己一直像个呆子似的,愣愣的俯望盛开的小花。
「?」
从背后传来的女性声音,让「黑暗之水」雀儿诺柏格冷不防吃了一惊。这样的失态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做为全世界屈指可数,规模庞大的「红世使徒」军团〔吊祭丧钟〕的高级干部「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位居暗杀队长之人的身上。于是她半带掩饰的含糊答道:
「嗯,是啊。」
黑衣、黑发、兽耳、纤瘦身躯加上右手的巨臂,拥有这副可怕模样的自己居然看花看得入迷,的确有点……不,是非常的难为情。最重要的是……
(要是被塞卡那种人知道,往后上百年的时间肯定会被拿来当成笑柄。)
得赶快想办法转移话题。
「主人尚未抵达吗?」
主人指的就是她们〔吊祭丧钟〕的首领「棺柩裁缝师」亚吉斯。
出声询问的「使徒」对于自己的问题被略过并不以为意。花朵中心有张美女脸庞的怪异外型,稍微往前倾并点头说道:
「是的,因为行军必须同时注意殿军有无脱队的士兵?那群工具有没有继续追击?所以应该会一如往常稍晚才会抵达?」
这名「使徒」名为「架绽之片」爱罗妮。为擅长掩护与具有辅助能力的自在师,目前担任与雀儿诺柏格同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前锋大将「严凯」乌利库米的副官。此外,句子以问号作结是她说话的习惯。
「是吗?」
雀儿诺柏格简短回应……
「……我想你应该……」
才想询问,又临时打住。
爱罗妮基于身为暗杀队长的「红世魔王」的立场与特质以及平日的深交,可以轻易看出欲言又止的问题内容与含意(因为她拥有一个刚毅质朴、埋头苦干再加上具有如同字面一般的铁制面皮的长官,尝试理解不形于色的意图与情感,也是身为副官必备的技能。)
「您是指这花吗?」
「不……」
对于口头上的否定,爱罗妮报以莞尔一笑:
「这花是──」
「慢着。」
正要说明之际,这次是真正的制止。
雀儿诺柏格竖起耳朵,表情也转为犀利。
不过──爱罗妮很清楚,「这个反应也是一样的道理」。
果然不出所料,一道发出「喀啦喀啦」的乾瘪脚步声,从身后的山路逐渐接近。
「噢噢,原来在这个地方啊。」
「有什么事吗?瘦皮牛。」
劈头就遭到雀儿诺柏格凶恶到不能再凶恶的语气相向的这位,是与她们不相上下的异形。其为身穿华丽花俏的礼服,挺直站立的牛骨。
此人是「大拥炉」摩洛。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位居宰相一职,力量强大的「魔王」。不过……
「是、是的,事实上有关于『进城』一事,塞卡大人提出一项议案……『九垓天秤』全体人员已经前往临时指挥中心集合了。」
专程前来迎接,战战兢兢的回答,全身骨头不停打颤的身影完全没有一丝威严可言。
这副模样让雀儿诺柏格看了更加火冒三丈,明显到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是不是又在故意吹毛求疵啊?」
「不,也不至于是吹毛求疵……」
摩洛见她发火,连忙袒护同僚。
「说来说去,瘦皮牛。」
雀儿诺柏格并没有减缓攻势:
「你为什么不使唤在下面做事的那些『使徒』?哪有宰相亲自跑来通报消息的,这样未免太过轻率了吧。」
「非、非常抱歉,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准备进城事宜……」
「这就叫做借口。」
不断教训频频低头道歉的摩洛,却仍然听从他的催促,紧跟在后。
看着不够坦率的她,身为同性的爱罗妮觉得很好笑……
「对了,爱罗妮大人。」
这时──摩洛停下脚步,喊住爱罗妮(他面对下属也会加上大人的尊称。)
「乌利库米大人表示要商谈有关分派到城内的人员布署一事,可否请你一起同行?」
其实并没有人如此要求。
「我──另外有点事……可否容许我稍后前往?」
「好的,既然是入城之后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才对。」
不过──这个迟钝的男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顾虑,打算继续其他话题:
「至于乌利库米大人,他还提出『希望可以给予在建城期间负责护卫的士兵一些褒扬』的请求,另外包括我跟尼禄塔大人在内,准备联名向主人呈报这个建议──噢?」
等得不耐烦的雀儿诺柏格,伸出巨臂揪住礼服的衣领:
「瘦皮牛你还在磨磨蹭蹭些什么!快点走啦!」
「是、是的,对不起。爱罗妮大人,那就稍后再来讨论这件事情……」
看到宰相硬被拖着走──按照职称,在他之上的只有首领亚吉斯,意即等于组织的二头目──这副窝囊的模样,爱罗妮仍然以带着敬意的视线目送两人离开。然后──轻轻转过形同花朵的身躯,眺望矗立在对面山脉顶端的壮观景象。
那是目前留待临时指挥中心等候与亚吉斯率领的殿军会合的〔吊祭丧钟〕全军,在今晚即将进驻的全新根据地。看起来宛如戴在平缓山顶的王冠,固若金汤的庞大要塞。
正是布罗肯要塞。
〔吊祭丧钟〕的临时指挥中心就设立在与布罗肯并排的山顶,位于能够眺望不久即将进驻要塞的最佳位置。布置相当简单,仅仅在用来搬运物资的货车之间挂上布幕而已,整体形成一个大略的方阵──正方形的部队配置。
在其中非人的异形「红世使徒」们拥挤吵嚷着……不仅如此,在这个为准备即将到来的进城事宜,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指挥中心正中央,有一个特别宽广的,属于「九垓天秤」成员的聚集场所。
他们这群〔吊祭丧钟〕最高干部,也就是九名「魔王」的总称──「九垓天秤」,是取自一项宝具的名称。这项宝具有着由中央的支点延伸出九只手臂的黄金天秤这个奇怪造型,值得一提的功能是可以重新分配「使徒」所拥有的「存在之力」,从支点传递到秤盘,再从秤盘传到秤盘。尺寸也是伸缩自如,不但能够放大到足以承载一栋房子,也可以缩小到方便摆在桌子上。
目前──宝具「九垓天秤」缩小到一个人的高度,摆放在前来聚集的九名「九垓天秤」的中央位置。
围绕着代表了他们所在场所的标记的「其中一人」……
「总而言之啊……」
连一片叶子也没有的石头巨树,从看似嘴巴的空洞发出高亢的声音,与容易误以为是双眼的裂痕一同散发出黄褐色光芒的外貌,有如附身在树上的鬼魂一样。
此人是「焚尘之关」塞卡。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前锋大将──与身处相同地位的乌利库米担任全军的开路先锋,知名的作战高手。
「从要塞的城门到本城,只有刚才说明的中央长廊这条路而已……嗯,以防卫上的观点来看,这种设计是理所当然的。」
「是。」
摩洛随口回应,这时位于一旁……
「塞卡,你从刚才起到底想说些什么?」
一道严厉肃穆的声音从色调黯沉的玻璃壼响起。这个壶插满了枪剑棍棒等各式各样的武器,并且从中不断飘洒出如同雪花一般的青黑色火粉。
此人是「天冻之俱」尼禄塔。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中军将领──负责保护首领亚吉斯,率领相当于全军核心的主力部队,是一名沉稳冷静的指挥官。
此外在他身旁,蹲着约有一头牛十倍大的身躯,不耐的甩动约有一只熊十倍粗的四肢,嘴巴裂至身体一半的位置,露出一排獠牙的大狼似是叹息般,喷出暗褐色火焰开口抱怨道:
「你讲话也太拐弯抹角了吧!」
此人是「戎君」哈瓦瓦。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机动部队将领──负责把握时机,趁着敌人不备加以偷袭,此外也是率先承担危险任务,游击部队勇猛果敢的将领。
塞卡对着这群反应迟钝的同僚,故意呼出充满嘲讽的叹息。
「呼……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啊,在这场典礼上,必须以适当的方式向所有同志展现我们『九垓天秤』的风采。」
布幕之中,围绕着黄金天秤的九个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其余八个人到头来还是听不懂,这时传出一道宏亮的声音说出八个人的心声:
「适当的方式──?」
只见由有如城墙那般厚实的铁板组合而成的巨人,语尾用力打颤,兴趣缺缺的询问道。盘腿坐着的身躯并没有头部,身体部分则以白色染料画了一只双头鸟。
此人是「严凯」乌利库米。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前锋大将──与塞卡一起打头阵,具有卓越的战略能力与统率能力。
这次塞卡以超乎挖苦之上的,露骨的嘲讽表情重新说明:
「我们在〔吊祭丧钟〕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进城……成为众人目光焦点,令人永难忘怀的这场典礼,具有超越身为当事人的我们所能想像的重大意义……您说对吧,宰相大人?」
话题突然转移到摩洛身上,让他连忙整理思绪;
「啊,说的也是。我们的进城就是表明了主战场即将转移到欧洲的决心,势必会引起不但火雾战士,甚至还有同胞们的注意。因此这次典礼肯定能够以最直接的方式,在他们面前展现我们的态度吧。」
略显快言快语的加以说明,这个理论本身非常的清楚明确。
不过──如此灵敏的反应却受到雀儿诺柏格的责难,在内心偷偷的。
(笨蛋,为什么要补充这种人的说法……这下只会让对方愈说愈起劲不是吗?)
果然不出所料,获得支持的塞卡更是大加强调他的主张: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啊,在这个流传已久的进城典礼上,我们必须以适当的方式排成一列在长廊当中前进,而且不能贻笑后世。」
「总而言之」这句话讲了那么多遍,却还是整理不出重点。
其他人也觉得再重问一遍实在很无聊,这时原本一直蹲坐着的长老抬起颈项。那是由厚重的甲壳与鳞片包覆着巨躯的四足有翼龙。他以一句话做出结论:
「『总而言之』,意思就是要决定进城典礼当中的行进顺序对吧。」
此人是「铁甲龙」伊卢堤卡。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双翼」的左翼──被誉为〔吊祭丧钟〕力量的象徵,在最强的两名将领之中担任护盾的一方。
石头巨树摇晃着粗大的树干发出沙沙声响笑道:
「不愧是伊卢堤卡大人,明察秋毫。」
单看这番话是在称赞长老没错,不过从语气听起来却是在嘲笑那群「没办法明察秋毫」的那群人。真是个叫人火冒三丈的男人。
摩洛终于恍然大悟,同时侧着头:
「可是──需要这么在意这件事吗?不然也可以改成由我们九个人围绕着主人从空中降落到『首塔』的方式……」
「没想到身为知名贤者的宰相大人会说出这种话?」
「啊?是,非常抱歉。」
见塞卡当场反驳,牛骨跳起来全身打颤。
(真是丢脸死了……态度再大方一点有什么关系?)
雀儿诺柏格隐藏不住内心的焦虑,不断敲着抱胸的左臂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塞卡继续坚持己见:
「我们〔吊祭丧钟〕是由军团成立的组织!散漫零乱的从空中降落后再进城的话成何体统!我们必须堂堂正正的行进,威风凛凛的夸示,这样才像话!」
「朋友啊!」「梦幻究竟意味着什么!」「告诉我!」
一颗附着了怪物、女人、老者的面具,跟人一般高的大型怪蛋分别以悠哉的口吻高喊出语焉不详的句子,似是想打断巨树没完没了的主张。
此人是「凶界卵」桀利。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大斥候──借由能够操纵无数苍蝇的自在法「五月蝇之风」广泛蒐集情报,在组织当中分量举足轻重的怪人。
他说话一向语无伦次,只有大略的含意,根本无法与之正常对谈(其他人凭着多年交情推测,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应该」就是「有听没有懂」。)因此塞卡对他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让所有同志仰望我们从上方降落,到底有什么看头啊!况且──其他人也就算了,居然要在大地扎根的我从空中降落……简直是奇耻大辱!」
确实──实在很难想像石头巨树从空中降落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当然──摩洛并没有其他恶意。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可以视为恫吓的责难,宰相再三以语气跟态度表示歉意,尼禄塔看不下去,开始反击平日个性不合的同僚:
「哼,你是对自己的外表抱有自卑感才会恼羞成怒,这就叫做不打自招吧?」
「……你说什么?」
「本来就不应该趁着主人不在时擅自决定这种议题,你就是不把主人放在眼底,以为主人很好说话,才会在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提出这么无聊的话题。这就叫做姑息。」
「哦……我不把主人放在眼底吗?」
巨树的树干轰隆作响,发出「啪喀啪喀」的声响。树根侵入花岗岩,转眼间变粗,黄褐色火粉有如不计其数的落叶一般从乾枯的树枝飘洒而下。光芒闪烁的空洞之中,逸出外加险恶语气的高亢声音:
「其他玩笑话也就罢了,唯有这句话不能听听就算。」
「呼嗯,失言之后接着是失态吗?不需要满口虚伪的言语,直接以实际行动来回答吧。擅自提议,不把主人放在眼底,无聊的话题、姑息……让你听了最不痛快的是哪一点?」
彷佛将挑衅声音之中的冰冷化为具体形貌一般,插满武器的表面结满一层雪白冰霜。同时从玻璃壶之中也随即飘出冰雹。数秒钟之内,冰雹有如暴风雪一般开始打转,将玻璃壶慢慢抬高。
「你、你们两位,请快点冷静下来!」
摩洛连忙介入两人之间。
(笨蛋!到底要被打碎几次才会学乖──!)
雀儿诺柏格在内心大骂宰相这种太过轻易牺牲自己的作风。外表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其实他拥有异常强大而且规模庞大的力量,每当众人发生争执之际,他就会让当事人打破或破坏自己的骨骼,借此发泄。虽然明白其中的含意跟效果,但她还是不喜欢摩洛的做法。
(就因为有你这种个性,这群人才会「这么爱撒娇」,动不动就像小孩子一样在那边吵吵闹闹──)
刹那间……
一边是掘起岩石的树根,一边是风中飞舞的冰雹,就在双方即将发生接触之际,一道彩虹从中贯穿而过。
分不清是爆炸还是破裂的撞击声回响在四周,鲜艳的七彩光芒烙印着众人的视线。
「难道你们两位是打算搞出一场乱七八糟的内斗,来迎接准备欢欢喜喜入主新居城的主人吗?」
倚靠在伊卢堤卡脚边,正在享受午睡的男子刺出发射了七彩破坏光线──堪称当代最强的攻击自在法「虹天剑」──的长剑,同时平静的说道。一头银色长发戴着仿造金冠的头饰,身穿蓝色军装的骑士,亦可称为剑士。
此人是「虹之翼」梅利希姆。为「九垓天秤」其中一角,也是「双翼」的右翼──与伊卢堤卡同为〔吊祭丧钟〕力量的象徵,在军团最强的两位将领之中担任利剑的一方。

对着诧异得缩回树根的巨树,以及再次降落地面的玻璃壶……
「还吵得我不能好好午睡。」
附加的这句话并不是在说笑或者打趣。只见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把长剑收进腰际的剑鞘之中,再次闭上双眼。
「多、多谢你出面仲裁,梅利希姆大人。」
也不回应摩洛的感谢。身为最强的将领,理当开口说句话以控制场面,但是他的嘴唇不悦的紧紧抿着,完全无意开启。因为他明白「九垓天秤」的领导者并不是自己,所以不愿多管闲事。
同为「双翼」的伊卢堤卡语气平静的对着「真正的领导者」说道:
「宰相大人,关于主人不在期间决定进城顺序一事,您有什么想法?」
毫无这方面自觉,一身牛骨不停打颤的男子即便胆怯,仍然明确的答道:
「不,事实上已经接获主人下令,关于准备进城的一切事宜由先行处理的我,以及在建城期间担任守卫工作的乌利库米大人全权负责。」
塞卡一听到自己主张的决定权掌握在摩洛手上,心情立刻恢复了一大半(执着的态度以及恢复速度之快是他的优点)。他从裂缝的深处对着贸然出头制止自己的冰之剑投以充满讥嘲的视线:
「哦,那么果然──」
「乌利库米,你有什么想法?」
尼禄塔无视他们两人,转而询问在人格方面值得信赖的乌利库米(至于战斗方面,虽然他自己不愿承认,却还是不得不信任塞卡):
公认光明磊落的钢铁巨人震动着声音,吐露出长长的一串话:
「因为我的体积太大──!走在最前面会挡路──!所以我排最后就好──!」
意思就是,表明了支持塞卡的提议,自己不想参与争论。众人皆知战场之外的他,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是十分谦虚谨慎。
「那么──我们就以行军方式进城,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对摩洛的裁决提出异议。
唯独桀利……
「好了!」「不要说笑了!」「认真讨论事情吧!」
以三种声音大喊,但没有一个人理会。
「那么马上进入正题,在上次的『狩猎战』当中获得最多力量的我排第一个──」
「顺序应该按照长年累积的功绩才对。」
塞卡立刻就打算提出自己的意见,尼禄塔则以坚决的语气出言制止。
「那么……」摩洛提议道:
「既然如此,第一顺位应该是『双翼』两位才对……不然就想办法改成两排……?」
「梅利希姆大人跟伊卢堤卡老爷并肩同行吗?」
哈瓦瓦拉尖嗓门说道。
并肩同行这种做法确实不适合备受瞩目的「行进」形式。如果梅利希姆站在在伊卢堤卡巨躯旁边,从另一端根本看不见吧。
「嗯,果然还是行不通啊?」
原本心想可以把顺序的争论减去一半的摩洛,也随即撤销这个提议。
「那么──请教『双翼』两位,伊卢堤卡大人您本身是否有什么要求呢?」
「唔嗯……」
伊卢堤卡看着到现在仍然剑拔弩张的塞卡跟尼禄塔,不禁面露苦笑。
如果没有人点明大略的做法,想必这两个人势必会发生冲突。乌利库米早就看出这一点,所以才会率先表明自己要排在最后吧。即使一如往常由宰相出面安抚,若能够减轻他的负担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仔细思量之后,他张开下颚说道:
「想必精通战斗的你们应该不会不知道,在前线因争执而陷入混乱的愚昧,以及友军之间相互合作才能击退敌人这些道理吧。」
先以一句话点醒争论不休的两人,接着向天生劳碌命的宰相表示:
「能否让年纪最长的我排在最前头,宰相大人?」
「好的,那么──第一顺位是伊卢堤卡大人……梅利希姆大人排在第二顺位可以吗?」
摩洛想到他暴躁的个性,担忧他醒来之后的反应……
「交给我吧,我会向他好好说明的。」
伊卢堤卡爽快的答应下来。接着目光落在一旁倚靠着自己,「佯装入睡」的那名青年骑士。当这个人希望别人接受自己的主张或要求的时候,他就会采取强硬手段而且不由分说的坚持到底,然而现在却故意视若无睹到底。这就代表了,他愿意把第一顺位让给伊卢堤卡。
对于长老迅速决定顺位,摩洛心怀感激……
「这么一来,主人后面是伊卢堤卡大人,接下来是梅利希姆大人,最后一位是乌利库米大人,然后……如果按照跟随主人的资历,第三顺位应该是桀利大人对不对?」
随即按照规矩,向飘浮在半空的怪蛋徵求意见。
大多数人均认为,反正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没想到……
「要尊敬她!」「要好好对待她!」「这是为了不要让她跟你发生争执!」
桀利听了这个问题,突然间说出让在场其他人大为诧异的一番话。
在「九垓天秤」当中,被归类到女性的人物只有一个人。由于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表示意见,所以也一直受到忽略,然而一旦动怒,发飙抓狂的程度跟其他人相比也是毫不逊色,让大家不敢随便越雷池一步的间谍队长──雀儿诺柏格。
冷不防被点到名的她满不在乎的双手抱胸,不悦的蹙起表情……
(胡、胡扯些什么啊?)
唯独内心整个方寸大乱。她知道桀利平日总是语无伦次,或许他的意思只不过是要把顺位让给她而已,但是听了这番话之后,让她忍不住疑神疑鬼。
(他、他该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要看出这颗怪蛋内心的想法比歼灭火雾战士来得更加困难。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牢牢的抱胸,紧紧的握拳。表情拚命使力,想办法维持面无表情的神色。表面上看起来,原本紧蹙的面容显得更加不悦。
另一方面,至于摩洛……
「是的,我们当然非常尊敬雀儿诺柏格大人……不过桀利大人,包括您与间谍队长在内,均是负责蒐集做为我们活动基础的情报的重要枢纽。」
「完全不了解她的心情」,只知道拚命努力的据理说明。
雀儿诺柏格见状,顿时感觉一股怒气直冲而上。其他人所担心的行动(虽然理由并不相同),连塞卡跟尼禄塔也大吃一惊的,直接针对摩洛所采取的行动……
「哇、啊?」
也就是迅速的伸腿往摩洛华丽的礼服背部踹下去。
轻盈的身躯整个飞了出去,埋进哈瓦瓦腹部的兽毛之中。
「……这么不喜欢排在桀利后面啊?」
位于上方的,裂至腹部的嘴巴吐露出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我说摩洛,总之怎么样都行,赶快决定顺位好不好?」
听到这个极其合理的意见,牛骨喀啦喀啦的摇晃头部解释道:
「非、非常对不起。」
放眼望去,雀儿诺柏格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这么一来,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他完全不明白刚才那番话到底是哪里激怒了她。
(应该不是跟桀利大人有什么过节才对……?)
这时……
「呼……」
伊卢堤卡似是意有所指的呼出一口气:
「宰相大人,雀儿诺柏格想说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先想想自己。」
采用有点故意刁难的,让人产生诸多联想的说话方式。
果然不出所料,背对的肩膀线条略显僵硬。
(哎呀哎呀,要是「直接说明白」的话,我看真的会扑过来。)
这次在内心叹息,继续从中斡旋:
「或许你自己一时忘记了也说不定,现在的你位居宰相一职。看轻自己就等于看轻主人的心意跟信赖。既然已经将第一与第二顺位让给我们『双翼』,那么接下来并不是桀利大人,而是非你不可才对。」
「啊……」
经这么一提醒,摩洛才头一次察觉到──先前完全没有发现雀儿诺柏格跟伊卢堤卡话中的含意──然后以空洞的视线环顾四周,想寻求众人的认同。
塞卡跟尼禄塔一语不发,哈瓦瓦冷哼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梅利希姆继续睡觉。唯独事件的始作俑者桀利……
「以上的其他不可或缺!」「决定顺序以后!」「谁也不准抱怨!」
不断的喊出听不出究竟有什么含意的句子。
「那、那么就由在下我,排在『双翼』后面……」
宰相谦虚的决定……
「以席次的顺位来说,如此安排是理所当然的。」
「也是吧,因为这是主人订定的制度。」
尼禄塔跟塞卡予以追认,而伊卢堤卡……
「这样可以吗?雀儿诺柏格?」
向背对众人的黑衣女子说道。只见她微微挪动颈项,代表点头。
摩洛见状随即松了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
「阁下赶快做出决定吧,时间不够了。」
「啊?」
不知何时梅利希姆已经站起身来,重新摆好长剑的位置。
伊卢堤卡用力高举头部……
「噢噢──」
口中逸出听似赞叹又像陶醉的低吟。
「如此一来,我们来此讨论的事项就此划下句点吧!」「敬请接纳你的家臣吧!」「切勿藐视他们的名誉!」
桀利的声音变得更加吵嘈刺耳。
众人一起眺望远处夕阳逐渐西沉的东方地平线。
渲染了整个天空的黑暗之中,可以看见一片蓝色光芒。
在下方不断行进的〔吊祭丧钟〕殿军。
很快的,蓝色光芒逐渐照亮了天与地。
轻轻的……
一根宛如光芒碎片一般的羽毛……
飘向宝具「九垓天秤」的中央,聚集的九名「魔王」也就是「九垓天秤」中央。更多羽毛飘落整个山顶,丰润的光芒逐渐包覆着不仅「九垓天秤」,还包括位于临时营区里的所有「使徒」。
原本为进城准备而吵嚷不休的众人,全部安静无声的等候驾临。
所有人仰望的天际,随着一道壮年男子浑厚的嗓音……
「来晚了……平衡九垓的,我的天秤秤砣们啊。」
一名戴着面具、长有头角、拥有壮硕体格与翅膀的「红世魔王」,从天而降。
宝具「九垓天秤」与其来临产生共鸣,体积转为巨大。布满了临时指挥中心整个空间的金黄色光芒映照着夕阳。众位「九垓天秤」站在大秤盘之上,分别以符合外貌的不同姿势,对着深深敬爱,无可取代的主人献上最敬礼。
此人是「棺柩裁缝师」亚吉斯。为堪称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红世使徒」集团,也是对抗火雾战士军团〔吊祭丧钟〕的首领。大名鼎鼎的自在师之中,可说是违反世界秩序情节最为严重之人。
「温柔」的他似是面对自己心爱的孩子一般,先从空中环视所有人,然后以脚尖降落在天秤中央。接下来,首先询问向来可靠的宰相:
「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被点到名的两人暗地吃了一惊。
来自恐惧。
并非对于力量、痛苦、死亡的恐惧。
而是来自害怕让关心自己的人感到悲伤的恐惧。
不过──宰相「大拥炉」摩洛行礼之际从容不迫的答道:
「不,没什么。」
这个坚定的举止确实表现出了身为辅佐主人的贤者,同时也是领导「九垓天秤」的宰相所应有的风范。只是──他本人并没有自觉。
「先前经过共同讨论决定了我们『九垓天秤』在进城典礼上行进的顺序。敬请裁示……」
亚吉斯的视线轻轻扫过深深插在地上的「虹天剑」,然后微笑道:
「『辛苦你了』,我的宰相。」
「……不胜惶恐。」
全身骨骼因喜悦而颤抖,同时「做出批示」:
「主人之后按顺序是,伊卢堤卡大人、梅利希姆大人、在下我、桀利大人、塞卡大人、雀儿诺柏格大人、尼禄塔大人、哈瓦瓦大人、乌利库米大人。」
以左右「双翼」也就是伊卢堤卡跟梅利希姆为首,接着是宰相摩洛,组织元老也是重量级人物桀利,按照战功确实是出类拔萃的塞卡,从事不计其数的暗杀工作,秘密支撑组织的雀儿诺柏格,只要公平公正就没有任何抱怨的尼禄塔,从来没兴趣炫耀自己的哈瓦瓦,事先表明要排在最后的乌利库米……采纳了所有人的意见,任谁也无法挑剔的绝佳排序方式。
亚吉斯听完说明之后,再一次从天秤支点上方,踮起脚尖的身躯像是在玩一般的转了一圈,视线扫过排成一排的众位「九垓天秤」。
泰然自若、理所当然站在原位的「双翼」;现在没有吵嚷喧闹,也没有飘浮在半空的大斥候;向来在自己面前特别乖巧,因此看起来很可爱的前锋大将;或许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困扰,所以略显消沉的间谍队长;凡事力求公正因而显得冷酷无情,剑刃有如冰霜的中军将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努力忍着不打呵欠的机动部队将领;沉默寡言、屹立不摇、值得信赖的前锋大将;接着最后,面对毫无威严也毫无自觉的贤者表示:
「准。」
接受九人动作一致的回礼之后,蓝色天使张开极其强而有力的翅膀,向着在山顶的临时营地等候他发号施令的孩子们也就是〔吊祭丧钟〕全军,以清晰嘹亮的声音说道:
「一同欢呼吧!我们〔吊祭丧钟〕现在即将进驻布罗肯要塞!」
一阵撼动天地的欢呼之后,顿时变得忙碌起来的临时营地一角,麾下并没有部队,只是挂名的间谍队长再次一个人独自造访集合之前所待的岩地。
(究竟已经有多少次感受到这种失望跟愤怒了?)
说起来真的是很无聊。
全是自己不好。
即使明白这一点。
(至少还有你们……)
心想着,同时静静的俯望生长在这里的花朵。
就在这个时候……
「雀儿诺柏格大人,你在这里吗?」
再次出现不速之客。
思念着「这个人」的自己似乎无法冷静下来。
半放弃的微微露出苦笑,同时转过头。
「有事吗?瘦皮牛。」
「没什么,那个……」
忐忑不安的男人,一点自信也没有,因此才会对别人猜测、顾虑、被耍得团团转,对于别人的关心无法感受、察觉、思考……看到这个总是让自己费尽心神的男人就觉得心烦。心烦又心疼。为什么只有他要遭到这种待遇?她觉得他很可怜,想要保护他──不受所有外来事物的侵扰。
只是──内心的这个想法甚至连一小撮也不敢化为声音。
说出口的,只有面对眼前的他的焦虑:
「……笨蛋。」
「啊?是,非常──对不起……」
她也看不惯像现在这样不先问这句话的用意就马上道歉的态度。为什么不大方一点?至少可以在自己跟他人面前展现出像刚才面对主人时的那种坚决模样,这么一来她也可以放心不少。

(不,应该不可──能……因为这个人是被主人的「温柔」所打动的。)
朝思暮想──自己连这件事也做不到。就跟他一样。痛苦让她无法正视他的双眼。只能白费力气的加重语气说道:
「有什么事?我会赶上全军集合的时间。」
她很清楚他并不是来安慰她的。因为这个人对这方面完全一窍不通。
「是的……事实上我是来转达两件留言的。」
「留言?」
见她对于这个奇怪的来意感到纳闷,摩洛连忙解释道:
「啊,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但绝对不是轻忽你的立场。只是──委托我转达留言的两位,不约而同的指示我要亲自前来。」
(所以我才想问,堂堂宰相为什么要听从他人的指示──)
想着想着,突然间直觉到做下指示的对方是什么人。
没有错。
「其中一件是我们主人的留言──『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主人表示只需要这么说就够了。」
「……」
可以洞察一切的主人的关怀之情,让雀儿诺柏格忍不住垂下脸。因为想要再多感受一下这个难能可贵的提醒,所以特意不去回应这件留言。
而这个无法理解她内心想法的迟钝男人──摩洛一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态度,随即唸出第二件留言:
「另一件是爱罗妮大人的留言──她说:『那是蒲公英。』指的就是这些花吗?」
「!」
「你喜欢花吗?」
摩洛无意之间提出跟爱罗妮一样的问题。
反应则是全然不同。
「不。」
雀儿诺柏格一如往常,表现出莫名的反抗与断定的语气。不过──为了回应专程委托「他」而非别人转达留言的主人与爱罗妮两人的关怀,她轻轻的,非常轻微的,以言语拉近距离。
「……我喜欢有颜色的花。」
「啊。」
每朵花不是都有颜色吗?摩洛想起刚才惹怒她的后果,于是拚命把这个不解风情到了极点的问题吞回喉咙。
「当一个宰相,你好歹也该记清楚麾下众位将领的嗜好吧。我喜欢这种花。」
「是、是的。」
摩洛完全一头雾水。心想着这次要牢牢记住以避免再被踹飞,于是来到女子身旁,仔细观赏花朵。
「『蒲公英』吗?」
「没错。」
听了直到前一刻还不晓得的花名,雀儿诺柏格得意洋洋的点头回应,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之中。
两人毫不厌倦的凝视着花朵。
一语不发,专心注视。
逐渐西沉的夕阳光芒围绕着盛开的花朵轮廓。
枯草色──是她的火焰色泽,黄色──是他的火焰色泽。
两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绽放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