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远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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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远赴战场
夜色尚未破晓,清晨的东京。
一名女性迈开大步走在看不到任何行人的都心大马路上。
正确说来,是一名与一个少年走在一起的女性(更正确的说法是,还存在着另外一人),不过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以及对着周围展现出来的强悍气势,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少年说好听一点是跟班,但真要老实说,看起来就像多出来的附属品。
这名女性是一位有着一头俏丽短发,身材纤瘦的美女,可惜由于略显锐利的眼神,以及挂在嘴角充满戏谑笑意的缘故,所以个性显得过于咄咄逼人。衬衫下襬吊儿郎当的露了出来,搭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热裤,质地厚重的皮夹克,高筒长靴,一身相当不搭调的打扮更是助长了非比寻常的印象。
跟随在一旁的少年也就是佐藤启作,犹豫不决的询问这名女性也就是「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
「请问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蕾贝卡摆出一副真的听不懂的态度反问道。之所以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狠瞪着人,纯粹是因为眼神凶恶的关系,并非刻意表现出恶意或者压迫感。至少应该是这样没错,佐藤如此判断。
这时,在她右手腕不停晃动的金色手镯,传出一个慢条斯理的男性声音:
「应该是指,分部爆炸的事情吧。」
这个有着一只闭阖独眼的手镯叫做「克罗瓦」,是与蕾贝卡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糜碎裂眦」巴拉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
经这么一提,合约人才好不容易恍然大悟:
「啊啊,应该没关系吧。我想也没有人受伤才对。」
(我想?)
佐藤冷汗直流,这并不是因为一大清早的寒风。
眼前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
昨天的午后,遭到某人以粗暴到了极点的行动解除软禁之后,佐藤直接被送往医务室接受治疗。
就在那个时候,终于由相关部门的人详细说明御崎市所发生的整个状况,得知谁做了什么事情,谁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在初次会面的「外界宿工作人员」面前,根本无暇沉浸在感伤之中……
「玛琼琳大──」
「给我乖乖睡觉。」
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冲出房门之际,蕾贝卡重重揍了他一拳,让他昏厥过去。
佐藤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夕阳余辉染红了整个房间的时刻。
环顾房内,蕾贝卡已经不在。询问在不久之后前来探视的工作人员,据说她与包括那名男性火雾战士──好像名叫「骸躯变换人」恩尼斯特•佛莱德的样子──在内的东京外界宿总部相关人士在会议上发生了争执。
虽然接获指示,在会议结束之前,要乖乖留在医务室,不过……
(玛琼琳大姐现在处在昏睡状态,我哪能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一想到此就觉得坐立难安,以他的立场而言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就状况来说,现在跟先前的软禁几乎是大同小异。
不同的是遭到软禁的场所,以及到头来如果没有人从门外采取行动就无法重获自由,只能对于软弱无力的自己感到愤怒不已,如此而已。
第二次的软禁让他重新认识自身所处的立场以及所拥有的力量,也给了他机会与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急于付诸行动的焦虑相互拉锯。
针对在做不到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以及能做的事情的夹缝之间不断徘徊的「自己」,人类──佐藤启作瘫坐在床上,瞪大双眼持续思考着。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做出了什么样的结论……
(「我非去不可」!)
当他说出这个决心之际,耳边……应该说是皮肤……
轰!
分不清是位在远处还是近处的钝响传来。
由于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立刻从床上翻滚下来躲藏的一瞬间……
「哇啊?」
天花板充斥着不同于日光灯的另一道光亮,炸裂开来。
他躲在床铺的隐蔽处,双手交叉摆在头顶,这时……
「哈啰,久等啦!」
一边说道一边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像猫咪一样拎起来的,正是蕾贝卡。
「我花了一些时间『说服』那群人。」
位在她的头顶,从间隔了数道楼层之外的白烟的彼方……
「等、等一下,蕾贝卡•瑞德!这次的战斗规模可是远远超过当年对抗〔革正团〕的战争跟『内乱』啊?你是相当重要的──」
「没用的啦,佛莱德!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蕾贝卡的宣布绝对不是随便吓唬别人的!」
落下两道熟悉的声音。
蕾贝卡摆出佯装不知的表情……
「来,走吧。」
然后把佐藤扔到被搬来这个房间的他的行李旁边。
「要上哪儿去……咳咳,请问是怎么回事?」
脖子被勒住,再加上弥漫整个房间的粉尘,这两个理由让少年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询问,蕾贝卡把脸凑近,抿嘴一笑:
「因为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所以决定帮朋友的忙。顺便带你回那个,叫做御崎市……对吧?之类的地方去。」
她的表情再一次因为被消防洒水器喷得全身湿透而变得不悦。
基于这些因素,佐藤现在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拂晓的东京,朝着车站的方向前进。即使在这样的时间,路上的车流量仍然不小。
「我要感谢你,小佐。」
蕾贝卡用奇怪的简称称呼他,并且对着他抿嘴一笑:
「『贽殿小妹』在御崎市被敌人抓走,威尔艾米娜需要支援,就算明白这一切,但是以我的立场太显眼也太沉重,所以没办法立刻赶过去。」
她跟威尔艾米娜还有玛琼琳是数百年来的知己,也曾经跟来到御崎市之前的夏娜并肩作战过一次(绰号似乎就是来自当时的自称)。
「把你放出来这件事成了导火线,『促使』我跟总部那群人决裂了。」
「这是我当初提出的建议,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行动。」
「我知道啦,所以才说感谢你嘛!只是省略了说明而已对吧?」
同时对着手镯说完,然后轻轻挥舞手掌。
佐藤对于自己受到他人行为左右的这个结果虽然感觉不是滋味,同时也觉得很开心:
「意思是说,我这次来到这里有稍微帮上一点忙对吗?可是……」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还不快讲清楚一点!」
「是、是的。」
面对太过直率的火雾战士,佐藤认真的答道:
「佛莱德先生不是说过会爆发大规模战斗吗?打算利用我把威尔艾米娜大姐引来,也是为了要说服她参加那场战斗对不对?」
「应该吧,这又怎样?」
「呃,所以说……」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沟通不良。不同于思绪清晰的眼镜怪人以及过去曾经扮演参谋角色,个性冷静沉着的少年,佐藤一方面反省自己没办法做出条理分明的说明,同时陈述自己的意见:
「接下来即将发生大规模战斗,你却还是选择帮忙我们吗?」
「那你意思是要我打道回府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惊慌失措的少年,蕾贝卡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直接!」
巴拉尔看不下去,于是出面解围:
「佐藤,跟蕾贝卡说话,不需要刻意拐弯抹角……应该说,这种方式根本没办法沟通。我觉得你还是直接说出内心的想法会比较快。」
佐藤感激的垂下头……
「遵命,谢谢您,巴拉尔先生。」
「这时应该说『是的』才对吧。」
「是的。」
并且听从蕾贝卡的指摘。在走上归途之后,少年才深深体会到这趟旅程真的是让自己彻底了解自己有多么不成熟。
「应──该说,周围的人都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这时,理当很成熟的火雾战士说道:
「你想见自己的女人,我想帮助朋友,所以才要采取行动。就是这么单纯不是吗?要是因此连累到别人就另当别论,不过个人的行为实在没有必要被人管东管西的。」
「……」
不,这个,并不是我的女人──「解释」是毫无意义的。
佐藤如此心想,并且将她说的话,她给予的协助,坦然并感激的予以接受。只是,这分感激之情另一面的内疚,让他不禁转头回望来时的道路。
只见高楼大厦矗立在黎明来临之前的昏暗天空,上段楼层的灯光全部熄灭。
「可是别人好像很看重你的样子。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哎呀,不用太在意啦。」
蕾贝卡再次轻轻甩动手掌:
「我本来就不适合指挥别人战斗,以及混在一大群人之中战斗。以前之所以接下部队长的职位,全是因为皮耶鲁那个大笨蛋拚命拜托的关系。」
声音之中稍微掠过第一次听见的落寞语气。
蕾贝卡并没有看向面露诧异表情的佐藤,而是以下巴指着前方:
「看,已经到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车站前方。由于现在是头班车刚刚才驶出的时刻,因此几乎没什么人。位在不知道是大水沟还是河川的一旁,铁轨位置比公路来得更矮的车站,从入口看不到电车,只听见车轮与铁轨在清晨的冷空气之中发出的刺耳声响而已。
「你还是赶快回玛琼琳的身边去吧!」
「咦?你不一起来吗……」
佐藤吃了一惊,蕾贝卡则是把锐利的眼神用力凑近:
「我说小佐啊,你打算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回去找你的女人吗?」
「啊?不,这个……」
「哇哈哈哈!我是开玩笑的啦!」
年长数百岁的长者放声嘲笑着屡屡遭到愚弄的少年:
「我早就跟威尔艾米娜联络过了啦。而且也约好在准备进行那个叫什么抢夺作战计画的场所会合。况且,与其去探望软弱到必须倚靠男人的玛琼琳,还不如跑去挖苦因为被抓走而气得咬牙切齿的『贽殿小妹』来得有趣。」
「……」
佐藤可以清楚感受到隐藏在其中的真正情感。
电车刺耳的行驶声响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
蕾贝卡以此做为道别的时机,随手扔出一个不知从何处取出的大信封交给佐藤:
「给你,当做饯别的礼物。」
「这是?啊!」
正当他感到不解之际,随即从里面拿出了把他被没收的手机跟书签也绑在一起的成叠资料。
「这是外界宿将威尔艾米娜的报告整理之后的资料日文版。自己的亲身体验,他人眼中如何看待自己所在的场所,一边思考一边仔细阅读吧。」
继合约人之后,巴拉尔也说道:
「另外,里面也有关于即将展开的战争的作战计画书。这就是所谓的拜访过外界宿的战利品。希望可以做为今后『你们』采取行动的参考。」
佐藤感动不已,为了至少可以回报他们的苦心,他用力挤出笑容:
「其实你还满适合指挥别人战斗的嘛?」
对于这小小的还击,蕾贝卡嗤之以鼻,然后再次以下巴指着车站:
「好了,快去吧。」
「是的!」
佐藤正要踏出步履,对于自己的不成熟与种种缺失的自觉,让他得以想起重要的事情。于是他停下脚步,十分用力的低头行礼:
「蕾贝卡•瑞德大姐,巴拉尔先生,你们带领我回到玛琼琳大姐的身边,并且愿意协助卡梅尔大姐,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两人一体的「辉烁散布人」豪迈的笑着答道:
「哪里,小事一桩。」
「期待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佐藤启作。」
远在欧洲的瑞士苏黎世。
座落在眼下的就是夜晚的苏黎世湖,视野极佳的丘陵地上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邸最深的深处。设置在地下深处,摆满了最新型机器的大会议室当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受到推举成为火雾战士阵营总指挥官的「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深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说那个淘气孩子放着东京总部不管,跑去找威尔艾米娜了对吧。」
《是的,非常抱歉。因为我用了过多的小伎俩。》
铺了一层厚实玻璃的大桌子上,透过固定式麦克风通话机,佛莱德以简短却凝重的语气加以说明。
《苏菲,你千万不要生气哦!佛莱德全是为了我们兵团着想,才会想要把威尔艾米娜找来的。况且,蕾贝卡当面宣称:『胆敢不让开,我就把你轰出去,把外面的人吓个半死!』这么一来就不可能不让她离开呀?》
布莉姬同样努力的为合约人辩解。
等他们答完,苏菲额头上的蓝色星芒报以一声苦笑:
「冷静一点,『应用技艺』。在场并没有任何人数落他的不是。」
此人正是「拂之雷剑」武瓮槌神。与苏菲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借由神器「多纳」表达一己意志的「红世魔王」。
「小伎俩确实不值得鼓励,不过,既然连你们也无法控制,换成别人想必更是无能为力吧。我想请问,其他杀手是否有人赞成蕾贝卡的想法呢?」
《不,没有。》
佛莱德答道。
过度保护的「魔王」再次当场打岔:
《佛莱德真的很努力制止了耶!再三强调东京总部是东部方面最后的一道防线,所以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布莉姬,没关系的。蕾贝卡•瑞德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她先前也留话表示,自己只是换到其他场所战斗而已,所以要我们不准擅自离开工作岗位。》
听了佛莱德条理分明的报告之后,身为总指挥官的苏菲点头表示:
「很好,只要内部的团结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就不需要刻意吹毛求疵。况且,虽说我们这边经济状况拮据,但我们也没办法给予威尔艾米娜适当的援助……」
「说起来固然很不争气,但是让『两名』一骑挡千的强者在这个时候脱队,意思就等于这种情形可说是双方之间的妥协点吧。」
武瓮槌神有气无力的笑道,接着语气一转,斩钉截铁的做下指示:
「佛莱德,东京总部就由你接任指挥。作战计画没有任何变动。『如果』『已经』派人追踪或者监视前来询问的少年以及蕾贝卡跟威尔艾米娜,那就留下最基本的人数护卫御崎市,然后将其他人撤走。」
间隔了从被说中要害到恢复过来的一秒钟时间,才得到回应:
《是,我明白了。详细情形我会在稍后以书面说明。》
《苏苏、苏菲,我们会努力的!》
布莉姬不知所措的声音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因为苏菲轻笑出声,关上了通话机的开关。
位于正面,约有五公尺长的长形大桌子末席,同样传来一阵窃笑:
「呵呵,这匹悍马……即使在如你这般的女中豪杰领导之下,面对世界级的规模,小小的疏失总是在所难免。」
双手抱胸坐在位子上的是,一名背脊挺直的壮年男人。
即使待在开了空调的室内,仍然紧紧裹着硬质的立领大衣,两手也戴着皮手套。由于看似军官常戴的素面军帽遮住了双眼,唯一看得见皮肤的部分只有下半边的脸部而已。一道狰狞的伤疤纵向划过左半边的脸颊,帽缘下方只见右半边的眼睛炯炯发亮。
这时,从摆在大桌上,跟姆指一般大的银杯传出一个嘶哑的嗓音告诫道:
「迪曼提亚斯,面对总指挥官大人未免太失礼了吧?」
「是这样吗?说的也是。」
似是确认般的看向银杯,男人松开交叉的双臂:
「交情这么久,一时忘了分寸,还请多多见谅,总指挥官大人。」
郑重其事的态度让苏菲大为讶异:
「哎呀,麻烦你们两位不要这么见外好不好?」
「一点都不错。两位才刚抵达就发生这么难堪的状况,我们才是惭愧之至。相互尊重固然是好事,然而过度的拘谨反倒让彼此的想法无法顺利沟通。」
武瓮槌神也对着睽违多年的老友提出忠告。
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
男人再次与银杯交谈之后站起身来。摘下帽子夹在腋下,露出搀着白丝的头发,毕恭毕敬的寒暄问候:
「虽然话题因为刚才的联络而中断,在此再次恳请两位多多关照。亲爱的大胆妈妈,『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总指挥官大人,以及『拂之雷剑』武瓮槌神先生。」
「我们『犀渠护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以及『吾鳞之泰盾』基尼特拉固然才疏学浅,还望能够投效火雾战士兵团。」
苏菲夹杂着为难的笑意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谈论两人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表示欢迎之意:
「欢迎你,孤儿。真的非常高兴你加入。」
孤儿。
这个称号是萨谬尔•迪曼提亚斯曾经还是人类的时候,他以佣兵身分隶属的组织为他取的。签订合约之前终年投身于战争之中,步入壮年的他即使在成为杀手之后,也是以广角度看待与「红世使徒」的战斗,是个有名的「怪人」。
他在欧洲这个激战地区,领导过大小团队,立下无数功勋,「曾经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大战」爆发之际,火雾战士兵团组成了规模空前的军队,他也在组织编制、人员集结,以及物资调配等等方面建立了重大的实际成果(基于种种因素,他本人并未直接上战场),在之后的团体战当中,也曾经多次号召、激励、领导一群动辄仰赖个人武勇的杀手,可说是历史上不为人知的幕后英雄。
这位屹立不摇的战士轻轻摇首:
「哪儿的话,虽然当时正在处理其他事情,但在通信交通如此发达的现代,原本理当立刻回应你们的请求才对。在对抗〔革正团〕一役时因为自身姗姗来迟而导致众多优秀战友牺牲,这次无论如何都希望避免重蹈那次覆辙。」
说完便重新戴好帽子以表示自省之意。
基尼特拉也从银杯接续说道:
「我们必当竭尽所能,『保全一切』不负所托。」
对于作风向来大而化之的他们特地顾虑到自己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失去了两名辅佐,苏菲心生一股略带哀伤的喜悦。基于礼貌并未表现在脸上,而是语气坚定的答道:
「好的,往后就要多方烦劳两位了。每次都是强迫你们参与绝对不能失败的战斗,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接下来伸出手,示意如果不提醒可能会一直站下去的对方就坐。等到对方坐下以后,才开始说明:
「我想两位已经大略得知整个战况了。敌人很不巧就是那个〔化妆舞会〕。正如同你先前所说的,是属于世界级的规模……至少目前欧亚大陆各地已经陆续爆发大规模战斗。可以请两位看看这个吗?」
苏菲操作安装在大桌子底下的机器,墙上的大萤幕映照出世界地图。
萨谬尔眯细只剩一边的眼睛,凝视自己即将投入的战场概况。
整体是东到日本,西到美国的形式。
其中,由日本、台湾、菲律宾到婆罗洲,呈现东北到西南走向……
欧洲方面则是从波兰、罗马尼亚、希腊到埃及,呈现南北走向……
以蓝色线条标示出这两道主要防线。
武瓮槌神以懊恼的语气直接报告:
「非常不好意思,这两条防线也只是极为粗略的估计而已。欧洲方面的核心外界宿在前几年已经沦陷了大半,亚洲方面由于年初上海总部沦陷,因而丧失了大半的战力。」
萨谬尔在那里拥有众多旧识,然而他冷硬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武瓮槌神继续说道:
「目前标示出来的两条主要防线,并非实际与敌方交战,而是巩固防守不让敌人进一步侵略,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算是警戒线而已。」
防线内侧,从中东到亚洲一带全部涂成红色。
环视这片令人绝望的广大区域之后,萨谬尔与基尼特拉说道:
「效率之高让人无法想像这是短短半年之内的战果。〔化妆舞会〕的『全力』……意思就是说,不仅『逆理仲裁者』准备周全,甚至连『千变』也发挥了身为将帅精练无比的气势吧。」
「三眼女为了在将来总有一天发动这场针对全世界的庞大攻势,于是封锁了他们组织的自发性大规模战斗,借此积蓄力量。若非重新听过说明,否则实在很难想像,那些家伙从数千年的沉眠之中苏醒这件事情,以及其中的理由。」
「创造神『祭礼之蛇』……」
苏菲说出了长久以来连火雾战士之间也已经遗忘的名字:
「根据威尔艾米娜的报告,他已经制作出『代理者』,重新开始活动。而他的目标显而易见。」
萨谬尔不假思索的答道:
「就是古代的杀手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阻止的,名叫『大缚锁』的阴谋吗?」
「正是如此。」
武瓮槌神带着苦恼的语气加以强调:
「没想到这么快就在今天,东西防线上感应到了一股足以视为前兆的,极端强烈的世界的扭曲。可以说,情势已经发展到危急存亡的关头了。」
「由于上海的沦陷,所以想办法全权掌控了外界宿,但是目前组织的体制尚未完全摆脱因为失去『库伯利克交响乐团』及『蒙提威尔第合唱团』所造成的混乱。看来我们可能不得不在这种状况之下,面对决战。」
苏菲话一出,似是代表事态严重般,随即以两肘撑着大桌子,似是祈祷般两手在鼻尖的位置交握。一股凝重的沉默落在彼此之间数秒钟的时间。
不过,基尼特拉……
「面对决战。」
在悲观的说明之中,发现了解决方法的端倪:
「既然你这么说,想必已经暗中做好准备,也储备了兵力准备因应这一天对吧。」
「嗯,是的。」
苏菲从交握的双手之中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已经下达指示,一切按照原定步骤,只要一声令下,就会让兵团集结到进攻的起点。当然,『我们』也包括在人数当中。」
对于并未取得当事人同意的决定事项,萨谬尔也不为所动。因为他认为既然来到这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提出的是有关实际行动的问题:
「起点在什么地方?」
武瓮槌神以惋惜的声音表示:
「很遗憾,目前仍在协议当中。事实上,有关敌人的根据地,是从威尔艾米娜•卡梅尔所提供的一连串情报推测,已经锁定了某种程度的范围。但是呢……由于做为前提的敌对区域是从中东到亚洲一带,因此这个『某种程度』本身是十分广大的。」
萨谬尔再次抬望壁面的地图:
「不过,按照正常攻势一面巩固地盘一面前进,持续搜索的长期抗战,反而对于想必正在进行某种阴谋的〔化妆舞会〕有利吧。这么一来,我们应该采取的作战方针必须是──」
基尼特拉继合约人之后说道:
「迅速突破敌人的防线,捕捉并攻陷其根据地……应该就是移动要塞『星黎殿』,这是唯一的办法。正确的定位情报以及事前的阳动作战这些是有必要的。」
经过数十次的再三检讨,现实的障碍仍然又高又厚,武瓮槌神忍不住低吟道:
「呼嗯,既然要策动重大计画,想必无法轻易的加以隐蔽。捕捉并非不可能之事,不过……对手是麾下拥有声名远播的策士与勇将,能力杰出的将帅,数量庞大的士兵,据守在能够自由移动的根据地的大规模组织,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苏菲仍旧斩钉截铁的表示:
「但还是非做不可。」
身为受到众人推举出来的外界宿总指挥官,身为具有歼灭「使徒」之使命的火雾战士,最重要的是身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人,无论如何都非做不可。
「所幸现在跟过去不同,德瑞尔遗留下来的组织以及人类成员所有人负责了几乎全部的后方支援。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努力召集战斗成员。孤儿,希望两位可以给予到目为止确定参战的成员适切的编制。」
说明的同时,墙面的地图换成了附有照片的名册。
武瓮槌神言归正传:
「这么一来,蕾贝卡•瑞德脱离到计画之外可说是相当重大的损失。现在是否只能祈祷威尔艾米娜•卡梅尔所提议的抢夺作战计画,即使只有间接性也好,能够对我们产生助益呢?萨法利修小姐。」
「与其祈祷还不如做好该做的事情,以便到时候有脸面对她,这样感觉比较好吧,武瓮槌神先生。」
这时,萨谬尔似是临时发现般的抬起脸:
「说到成员,萨雷•哈布斯堡跟琪雅拉•托斯卡纳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由于一直处理其他事情而分不开身,因此派出了秘密王牌也就是两名力量强大的火雾战士代替他们前往,基尼特拉也询问道:
「他们似乎没有出席先前与主要成员的聚会。记得一星期之前,已经请他们代替我们先行前往召集德瑞尔团队剩余的人员。」
「咦?啊啊,他们也有参加啊。目前我想──应该是在地中海那一带吧……」
「地中海?」
武瓮槌神代替话说得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的苏菲答道:
「这是因为,萨雷留在这里的期间又跟人发生口角,结果只好溜之大吉……琪雅拉则是按照惯例出门去把他找回来。记得吵架的理由是要不要剃掉满脸邋遢的胡子──」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被一个刺耳的声音也就是来自会议室外面的蜂鸣器从中打断。
苏菲(只好无视更为不悦的「犀渠护手」两人)按下通话钮:
「有什么事吗?法兰西斯。」
《不不、不好了!总指挥官大人!》
《不是什么凶杀案。》
从扩音器当中传来惊慌失措的青年以及冷静说明的女性声音,接下来当事人从开启的自动门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将不经梳理的披散长发梳向前方遮住了眼睛,高瘦的身材搭配冒险家常穿的探险装束,腰际垂挂着几个膨起的小袋子,最后还揹了一个大水壶──与他签订合约并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也就是「布置灵泉」葛罗歌的神器「丝波蕾特」──简直就是典型的特异青年。
名为「姿影派遣人」法兰西斯•奥力克。与苏菲是大战以来的好友,目前担任兵团的副官。
只见他好似受到极度的惊吓般,嘴巴不停的一张一阖:
「大、大、大──」
「由于遭受太大的冲击,舌头一时打结。」
好不容易法兰西斯用力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报告:
「大、『大地四神』其中一位大驾光临!」
不仅苏菲,就连萨谬尔也诧异得瞠大眼睛。
由于完全偏重实务的性质,不同于直接前来会议室的萨谬尔,这名人物被带往专门接待贵宾的会客室。为了上前迎接急忙赶来的苏菲,他缓缓的从沙发站起身来:
「两位好,天空之槌与安静的闪电。」
带着一副宛如在半路巧遇熟人般的口吻,面露温和微笑的是,一名身穿轻便旅行装束的中年男子。
轮廓深刻的五官、大大的鼻子,凌乱的黑发,身材虽然矮小却有着厚实胸膛与平肩,单看站姿就可以明白他下半身的腰腿相当结实,而且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威严。
挂在腰间皮带的棱角石制徽章传出一名青年爽朗的声音:
「偶尔我们也会想要主动造访。」
苏菲表情愣怔,似乎无法置信眼前的情景,过了半秒钟……
「请坐,山塔席尔,特拉洛克。」
才连忙促请对方就坐。
之所以没有按照一般的礼数也就是以火雾战士的称号「皓露祈求人」以及「红世魔王」「殊宠之鼓」称呼他们,是因为明白他们「大地四神」向来喜欢以自己的方式为自己跟他人另取外号。
对于这分关怀再次面露微笑,被称为山塔席尔的火雾战士往沙发坐下。等候位在对面的苏菲也就坐之后……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们有些想法。」
「是否可以在阵营当中帮我们准备位子呢?」
他便与借由神器「提欧托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特拉洛克一起说明来意。
听到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要求,武瓮槌神的语气显得动摇不已:
「你们两位愿意,在这一次的战斗提供协助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可说是求之不得。
「大地四神」。
指的就是自古以来负责守护南北美洲大陆的,四名力量强大的火雾战士。
他们具有将保护对他们而言最为重要的大地以及生活在其中的同胞视为「理所当然」的使命感,因而持续不断的战斗,正因为如此,在美利坚合众国建国过程当中,他们选择了与其他杀手爆发激烈冲突的艰辛之路。而甚至连那场战斗也就是「内乱」,也基于逼不得已的因素,到最后只得放弃贯彻到底的念头。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可以促使状况好转的贡献。
一股不应该出现的挫折击垮了他们,因此无论面对任何人他们均丧失了战斗的斗志。目前则是转而担任位于南北美洲大陆主要城市的外界宿管理人──原本是这样没错。
绝对不受外界影响的重量级人物,拥有怪物等级力量的四个人一旦参战,不用说将会大大提高火雾战士兵团所面临的最重要一场战斗的制胜机会。即使连一向冷静的武瓮槌神语气会因此显得紊乱也是在所难免。
然而,山塔席尔丝毫不假思索的摇头:
「不,我是代表其他『四神』,前来做出判断而已。」
「判断现在是否为我们应该参战的时机。」
特拉洛克静静的接腔说道。
武瓮槌神无法理解:
「现在还有讨论是否应该参战的余地吗?」
「……」
山塔席尔面带温和微笑,从晒得呈现古铜色的脸庞无法轻易判读他内心的想法。
他们「大地四神」与签订合约的「魔王」思考的次元,跟其他火雾战士截然不同。重点并不在于他们是否视野宽广或深思熟虑等等,而是「截然不同」。即使如此,却不是毫不讲理。反而正好相反,其特殊之处就像圣人君子(除了一个人例外)凭借自己独树一格的理论以及淳朴的伦理,从容不迫的实行一般人基于算计或阻碍而无法轻易付诸实行的事情那般。
苏菲感觉现在彷佛再一次目睹到,历经在内乱当中遭受的挫折,一直到成为外界宿的管理人安顿下来之后,他们一向鲜少表现出来的本质。虽然无法理解,却仍然尝试提出「一般正常火雾战士」的主张:
「敌人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红世使徒』集团,而且他们拥戴的盟主正试图改变世界啊。为了阻止这个企图而战,为什么还会心存疑念呢?」
面对这个极为认真的问题,山塔席尔并未表示赞同:
「并不是疑念,而是『不了解』。」
他极为温和的凝视苏菲的双眼,开始说明:
「我们『大地四神』的称呼原本指的是位于体内的他们……也就是如此自称的『红世魔王』。四名合约人只不过是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于是历经苦难重重的旅途,从南北聚集到大地的心脏,历经考验与修行之后,负责保管『四神』伟大的力量以保护我们这个世界的,区区一介神官罢了。」
「……」
面对这双直视自己的,太过平静的眼眸,苏菲甚至感到有些退却。
即使看穿了一切,古老的神官仍然继续说道:
「对我们而言,包括这位特拉洛克在内的『四神』,是真正的神祗。」
「更正确的说法是,我们的存在正好符合当时的人类所抱持的对于神祗的观念。」
赐予他力量的「神祗」加以补充。
山塔席尔手抚着石制徽章,陈述自己的想法:
「众神指示的使命……歼灭啃食人类,为害世界的恶灵也就是『红世使徒』这个必然的行为,让我们强烈感受到身为世界法则一部分的自觉,同时相对的感受到,让我们成为其中一部分的世界法则的存在。于是我们开始思考。」
苏菲的退却转变成了恐惧:
「以神祗之姿签订合约,以恶灵之貌嚣张跋扈的『红世使徒』,也是自太古以来,同样构成世界的法则一部分不是吗?如同我们的大地(美国)般,看似处于暴虐之中,即将毁灭的世界,依然好端端的存在,并且不断构成全新的形态。」
这番话对于身为西方人的苏菲而言,听起来可说是强烈的讽刺,或者指桑骂槐,不过声音之中没有丝毫负面的语气。这是一种被迫遭受苦难之人所到达的,深入浅出的境界,这是一种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可怕,毫不留情的认知。
「所以我才会前来确认,那个在『红世使徒』之中冠上『神』之名的人,究竟想做些什么。如果那个『神』试图改变世界法则,那就必须更加彻底的看清楚。」
武瓮槌神半愣怔的,摸索他们的意图:
「也就是说,你们要等确定〔化妆舞会〕真正的企图以后,才要表明态度是吗?」
「可是……」
即使想要反驳这番彻底颠覆火雾战士兵团战斗意义的主张,苏菲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如字面那般哑口无言。
山塔席尔对于他们的动摇,面露打从心底感到内疚的表情:
「这只不过是我们『大地四神』之间小小的共通见解罢了。况且事实上,除了我以外的『四神』正为了参战一事而心生动摇。」
特拉洛克也搀杂着自嘲继续说道:
「奎兹特克与『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打算谨慎的静观其变,泰兹卡特利波卡与『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想要看清战斗的对象,查秋特丽裘与『在波涛上跳舞的女人』只知终日悲伤叹息……结果──没有人积极采取任何行动。」
「因此促使他们决定采取行动或者静观其变的,正是担任在天地海之间斡旋,使之行动的雨神,特拉洛克的神官也就是我『在雨中行走的男人』的职责。」
他们对于现在这个世界并不具备太强烈的执着。
因此也无意主动走在前头,左右趋势。
在得知了这一连串惊人的事实之后,苏菲仍然抱着一缕希望:
「你们并不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冷眼旁观,保持中立,而是前来视察情形以决定日后的行动,如果是这样,协助我们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对吗?」
看到代替回答的微笑,她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那就在我们的司令部为两位保留位子吧。」
「不过,那个地方是进攻敌人根据地的最前线。没办法悠闲的坐着,而是要扛着椅子到处跑,这样也没关系吗?」
面对武瓮槌神这番听似挑衅的询问,神祗与神官……
「求之不得。因为间隔太久了,有点紧张就是了。」
「而且虽然是个人的想法,但看在友情的分上,我们也很希望可以提供协助。」
爽朗温和的笑着回答。
冬季的清晨,即使天气晴朗明亮,仍然让人感受到些许的晦暗。
或许是这个原因,拉上窗帘的平井家,将已经收拾完毕,结束扫除的情景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一直保持着平日的状态,宛如处于沉眠般。
「……」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花了一些时间背起摆在玄关的,对她而言只放了少许行李的背包。这次并没有携带琐碎的日常用品跟换洗衣物,并不是「留在原地」,而是不想带走。接下来又花了一些时间穿上鞋子,同时环顾身后沉眠在黑暗之中的熟悉光景。
夏娜的房间……对于那些或许是因为同为火雾战士的关联,所以现在还留在这里的物品,只在看得见的场所做了最基本的清扫而已。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才第一次发现,想不到这孩子竟然拥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自己的房间,一开始就只有床铺跟被褥,收纳衣服的衣柜,办公桌椅,还有书柜而已,私人物品除了衣物以外,顶多就是并排在桌上跟西洋棋一般大小的玩偶(夏娜送的)。把文件资料全部丢弃以后,看起来宽广多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也吧?)
她的房间本来是居住在这里的家族之中的夫妻使用的双人房。平井家是一对夫妻加上女儿总共三人家庭,他们遭到攻击这个城市的「红世魔王」啃食,已经消失殆尽。
夏娜置入女儿平井缘的存在,把这个居所做为位于这个城市的根据地•借宿处,之后由于威尔艾米娜的来访,才终于成为她们暂时的家。
(谢谢。)
对于在这里所度过的温暖快乐的日子,向原先的屋主表示感谢。接着,额头的头饰传出搭档「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的声音……
「出征。」
「了解是也。」
再一次,发誓两名火雾战士共四人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这里来,然后打开大门。
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万里无云,与昨天昏暗的阴天截然不同。
目前距离上班上学的时间还有点早,充斥着冷空气的大楼走廊上……
「啊啊,早安。」
「呼嗯,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人物」正在等候着她。
正是扛着布条缠绕的铁棒,戴着草帽的少年,也就是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以及与他签订合约并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
距离预定的会合时间还有五分钟,他们极为自然的态度让走出家门的两人忍不住怀疑他们该不会从半夜就一直站在这里吧?
「早安。」
「启程吉日。」
寒暄之后,威尔艾米娜顺便解开自己的疑问:
「你在这之前都上哪儿去了?寒舍已经帮你准备好客房了是也。」
他们一抵达御崎市就前往拜访威尔艾米娜,针对作战行动与她讨论过后,仅仅说定翌日早晨的出发时间,接下来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卡姆辛以草帽帽缘遮住视线,认真的答道:
「啊啊,我跟吉田一美小聊到晚上。」
「呼嗯,接下来就去观察调音之后的城市状况,悠闲自在的。」
贝海默特也同样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意思就是,他先去找吉田聊天,接着整晚到清晨不断的在御崎市四处闲逛。
由于这两人是以交棒的形式前来造访御崎市,所以威尔艾米娜两人并没有详加询问他们跟吉田之间的关系(他们自身应该也不是那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的类型)。况且她心想再三追究也很没礼貌……
「原来如此。」
因此只是如此简短表示,并且锁上大门。「喀嚓」一声,对于钥匙的触感思索了一秒钟之后,迅速转过身再次面对卡姆辛,然后说道:
「久等了是也,走吧。」
「准备出发。」
留下思念,毫不犹豫的,威尔艾米娜迈开步履。
仅仅点头回应的气息,继自己之后的协助者就位在身后,这一点令人感到莫大鼓舞。直到昨天白天为止,压迫全身的孤立感与无力感──自己还真是有够现实──由于一人的来访以及一次的联络,就此化解了不少。
换言之,也就是分别在昨天午后遇到「盛装骑手」卡姆辛的来访,以及深夜时分接获「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的联络,同时也取得两人的支持,愿意协助抢回「炎发灼眼的杀手」这个作战计画。
不久之前,接到苏菲的通知表示「数日之后将派遣联络人员携带机密情报前往,请说服此人加入,相信可以帮得上忙」,但完全没有料到居然会是身经百战的古老强者。面对她开口要求协助,他则是以简短到让人觉得有些扫兴的一句话回答:「啊啊,我无所谓。」虽然推测过原因或许是他曾经造访过御崎市的关系,但终究还是没有进一步询问。
然后到了夜晚,身为旧识好友也是身经百战的杀手的蕾贝卡,转达佐藤平安无事的消息,同时顺便随口说了句:「这次轮到我来帮忙你吧。」以轻松的语气表示愿意提供协助。当威尔艾米娜基于交情,反过来询问详细内情之际,原因似乎是随手掷出的佐藤启作这颗石子造成的涟漪所带来的偶然结果。对于受到派遣的当事人佐藤,以及即使处于沉睡之中仍然带来幸运的玛琼琳,感激之情难以言喻。
当然,只不过是原本只有一人的战力增加成为三人而已,情况依然无法乐观以对。事实上,两人共四名杀手对于威尔艾米娜的作战计画所给予的评价是……
「啊啊,这不是作战,而是方法吧。」
「呼嗯,感觉上并不是『想不到有这种好主意』,而是『打算这么做』而已。」
另外还有……
「哇哈哈哈!我说你怎么又──是完全不看前方横冲直撞的呀!喂!」
「听起来胜算似乎不太高的样子。算了,既然要做,我们就提供协助。」
完全不留一点情面。
即使如此,他们之所以仍然答应提供协助,并不仅止于看在自己是前往救人的跟等待被救的双方的好友这个情义的份上(尤其是卡姆辛)。
而是因为,被抓走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炎发灼眼的杀手」──天谴神「天壤劫火」的合约人,恐怕是唯一,能够歼灭失控的创造神的存在。只要能够将她救出,不仅可以成为战力,或许能够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眼睁睁让这样的存在遭到敌人俘虏(如果无视作战难度),可说相当的不智。
话虽如此,被救出来的少女(夏娜)真有办法歼灭创造神的代理者(悠二)吗?这个难题俨然存在于这个计画之前。针对这个事实,卡姆辛知情却视若无睹,蕾贝卡完全不知道,此外威尔艾米娜自己也不晓得应该如何因应,因此保留结论。
前途完全不明朗。
不过,所有状况全在大概只有万分之一机率的拯救行动成功之后才有办法成立。
两人也暂且将这个日后的「最大目标」搁置一旁,以正视现实的战斗者角度看待这次的作战。最好能援助准备正面迎战的苏菲等人,以期成为扰乱敌方的别动部队。
对于威尔艾米娜而言,只要愿意提供协助,无论态度如何都不成问题。
两人走出大楼,朝着御崎市车站走去。准备前往位于不远处,威尔艾米娜指定的场所与先行抵达的蕾贝卡会合。
虽然佐藤也在早晨回到了御崎市,可惜时间上似乎正好错过。原本打算为了促使蕾贝卡参战一事向他道谢,并且从更实际的角度,在他的协助之下等候玛琼琳复原,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些余裕了。
于是她郑重的请田中转达感谢之意,并先行告知马可西亚斯在复原之际如何追上他们的方式,这是目前的她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考量。此外,他们两人还专程来到车站为他们送行。
(对了……)
威尔艾米娜想起另外一名,理当会来送行的少女。于是稍微看向走在一旁的,呈现少年外貌的使命感化身。
「啊啊,有什么事吗?」
「呼嗯,如果在离开这里之前想要顺道前往什么地方,我们也可以奉陪。」
「盛装骑手」很快的察觉到,并且出声询问。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
那名少女拥有一条「能够召唤某位『红世魔王』的坠子」。
说不定一旦卡姆辛他们得知坠子的用途,想当然尔一定会带她前往战场不是吗?
说不定先前他提到跟吉田一美聊天,就是在谈这方面的话题不是吗?
说不定已经做好旅行准备的她,早就在目前正要前往的目的地等候了不是吗?
暗恋的人头也不回的离开,遭到锥心刺骨的伤害,继续受到利用的存在。
「关于吉田一美小姐的事情是也。」
或许是因为声音之中流露出露骨的不安,草帽之下报以自嘲的语气:
「啊啊,看来我们好像被当成冷血无情的人了。」
「呼嗯,比较令人难过的是,我们也没办法坚决的反驳说我们不是。」
两人笑着说道,声音之中完全听不出一丝情感的波动。
昨天,卡姆辛与贝海默特跟吉田一美的重逢,其实气氛相当平和,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比较意外。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天色渐晚,光线转为暗淡的濛濛细雨之中……
「因为那时是夏天,所以已经过了半年了对吧?」
「啊啊,来到这个城市是在七月下旬,所以差不多是这么久的时间没错。」
「呼嗯,当初还祈祷不要再见到我们……结果演变成说出这番话的我们主动前来这种情形,说起来实在是很丢脸。」
两人共三名漫无目标的缓缓走着。
「不,『我也是』──」
话说到一半,她先把自己的事情搁在一边,询问道:
「您们两位这次是专程赶来治疗玛琼琳大姐的吗?」
卡姆辛直视着前方,并未看向心地善良的少女: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对那方面完全外行,根本帮不上忙。」
「呼嗯,说穿了就是我们只知道战斗,除此之外的方面则是笨拙到很想咒骂自己一无是处。」
吉田察觉到贝海默特话中的含意:
「那么……是来找卡梅尔大姐的吗?」
对于少女敏锐的理解能力……
「啊啊,派遣的名义是传递讯息,不过『震威结手』──我们火雾战士的总指挥官大人似乎另有不同考量的样子。」
「呼嗯,应该会跟『万条巧手』联手合作,共同出征吧。意思就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城市与他们有所牵连,所以要负起责任吗?」
两人说明了自己原本的重大目的。
接下来,继续说出顺便的小小目的:
「啊啊,我们离开以后,这个城市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已经『全部』听说了。」
「!」
雨伞之下,吉田稍稍倒抽一口气。
「呼嗯,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对于那两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贝海默特并不是以想对那两人说些什么,而是「对于」那两人想说些什么的形式询问道(当然,他绝对不可能扮演那种主动要求别人说出内心的想法,专门倾听他人吐苦水的角色。)
意思就是,并非要帮忙传话,而是前来向少女套出,可以运用在自己所要采取的行动──促使动摇或者制造诱因──的语句。
换做在过去,或许曾经抱持着这种做法很过分这种武断的心情,但现在的吉田,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不仅如此,甚至还可以理解这种行为是他们表达亲切的方式。
因为他们特地前来这个原本可以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视若无睹直接路过就好的地方,询问一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语句,询问一个已经脱离整个事态之人的想法。对于两人这种刻意拿这件小事做为理由而专程前来拜访自己的做法……
(的确很像卡姆辛先生他们的作风。)
甚至还表示认同。
只不过,对于他们所要求的「想说的话」本身,却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没有激动的滔滔不绝,也没有反过来全身颤抖到说不话来。想办法寻找,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话该说,自己还有什么话能说,结论是「没有」。于是她自然而然的说出口:
「不……没有,很抱歉。」
卡姆辛跟贝海默特这时才终于察觉到少女所产生的变化:
「啊啊,是这样吗?」
「呼嗯,看来我们好像强人所难了。」
察觉之后,为了确定真伪,于是故意提出不通人情的问题:
「啊啊,你知道我们即将跟『他』战斗,但是你不打算阻止对吧。」
「呼嗯,或者也不想要求我们帮助『他』,对吧。」
吉田终于感觉到一股反射性的情绪──做得到的话希望可以──在内心涌现,然而她继续走了几步,思考着究竟应不应该这么做,接着才开口说道:
「我说不出口。」
这是她在经过思索之后的──回答。
「卡梅尔大姐跟蒂雅玛特大姐,卡姆辛先生跟贝海默特先生……还有被带走的夏娜跟亚拉斯特尔先生,大家都相信『那么做』可以保护世界,准备前往『那个地方』赌上性命战斗对不对?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任何权力跟资格加以阻止。」
「可是……」她继续说道:
「『那个地方』……坂井同学来到了向我道别的那个场所。」
对自己表达了最大的诚实,却无法回应自己感情的少年背影,随着胸口的痛楚浮现。同时也回想起当时他的声音与身影,充满了即将从事某项计画的力量。
「『那个』的确是坂井同学没错。如果他真的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内心抱着某个目标,想要完成某个计画……我实在说不出『请帮助他』这种傲慢的话。」
「啊啊,原来如此。」
「呼嗯,我们果然是太多管闲事了。」
提出问题的两人看得出,过去受到激动情绪驱使的少女眼眸之中,萌生了坚定的理性。隐藏在帽缘之下的观察目光回到前方,开始自我反省:
(看样子是我们太小看她了。)
(没错,原来人在短时间之内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曾经烦恼着,如何面对满腔的情感?应该如何表现在行动上才好?
曾经疑惑着,应该如何面对对方才好?应该如何传递自己的心情才好?
那样的少女现在,「正在思索着」未知的事情。
原因就是来自满腔的情感迎接了破灭的局面,这个令人伤心欲绝的结果。
就这样,在夜色之中走了几分钟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两道人影走上御崎大桥旁边湿淋淋的石阶,站在真南川堤防上。
对岸笼罩在濛濛细雨跟低垂的夜幕之中,显得模糊不清,那里正是她得知坂井悠二真面目的河川用地的广场。
这时,吉田凝视着看不清的彼方……
「卡姆辛先生,贝海默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们询问一个问题吗?」
身影因悲伤而显得瘦弱,语气因思索而听来坚定的──说道。
并肩眺望景色的「盛装骑手」稍稍抬起草帽,看向一旁:
「啊啊,什么问题?」
「呼嗯,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吉田抱着觉悟点头回应,抓着雨伞跟书包的手加重了力道:
「因为是您们两位所以才想询问的,秘密。」
「……你尽管问吧。」
「盛装骑手」两人可以明白她「并不是」因为自己守口如瓶不会泄漏秘密,才提出这个问题。如果只是单纯保守秘密,想必对象换成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也无所谓。如果是关于自己的感情问题,那也可以找先前在学校道别的女性朋友。
意思就是,这件事情即使被知道了也不想博取同情,并不是单纯的恋爱问题。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冷酷无情的反应,才会毫不保留的询问有关「红世」的事情。
不出所料……
「您们是否知道这个宝具的事情呢?」
吉田向两人出示挂在脖子上的坠子。
那是跟硬币一般大小,四臂等长的,希腊十字架。
其名为「希拉达」。
之前前来攻击御崎市的「彩飘」费蕾丝,亲手交给她的宝具。
据她表示,借由驱动这个宝具,能够召唤身为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的她。只不过代价就是,使用宝具之人必须付出「存在之力」。
也就是说,一旦用了这个宝具,吉田一美就会丧命。
存在的痕迹以及存留在他人脑海的记忆,身为人类的所有证明将全部消失、烟灭。
而且,除了吉田跟费蕾丝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宝具的驱动条件。
在此之前,吉田基于当坂井悠二遭遇危机之际,就准备使用这个宝具的前提条件之下,一直对其他人隐瞒驱动条件。因为一旦向别人透露这件事,对方为了她着想,一定会抢走宝具或者妨碍宝具驱动。
但是现在……
「盛装骑手」卡姆辛与「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出现在正独自一人为此烦恼不已的她面前。当时虽然共同行动的时间相当短暂,却可以清楚明白他们是剔除了多余的部分,可以形容成使命化身的火雾战士。
他们一来到御崎市就立刻找上当时只是一般人,完全不知情的她,基于必要性让她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要求她协助作业进行,给了她得知坂井悠二真面目的机会。
这两人完全无视她自身的感觉好恶,只为了调音师维护世界均衡的使命而活,并且根据这项准则采取行动。正因为是他们,吉田才会愿意找他们商量,说出一直没有对他人透露的一切。
卡姆辛跟贝海默特在听完宝具「希拉达」的事情之后……
「啊啊,这样我明白了。」
「呼嗯,真是一个可怕的宝具。」
说完便伸出手掌,借来这个招致死亡的十字架仔细端详,看看自己漫长古老的知识与见闻之中是否有符合之处……然而,不久之后他摇头说道:
「啊啊,非常抱歉,我也不清楚这个宝具的事情。」
「呼嗯,因为宝具是将当事人的愿望予以具现化的事物,愿望本来就是极为特殊,因人而异,除非当事人大肆宣扬,否则很难广为流传。」
「是这样吗?谢谢您们。」
吉田接过归还的「希拉达」,再一次凝视。
看着在黑夜之中,轮廓发出微弱光泽的坠子……
(不过宝具的真正用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位于其中的一名「红世魔王」的身影。
结束了开场白之后,吉田接下来……
「『我想询问的是』,像卡姆辛先生您们这样的火雾战士,认为费蕾丝大姐把这个宝具交给我有什么用意吗?」
进入正题。
对于这个提问的意图,卡姆辛稍微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有什么用意吗?」
「是的。」
吉田将「希拉达」戴回胸前,将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抱持的疑问……
「费蕾丝大姐为了救出自己最重要的人也就是约翰先生,所以愿意协助夏娜她们……因此才会把这个宝具交给我。可是她却告诉我说,一旦使用我就会死亡,永远也无法达成愿望,留下这番话之后她就离开了。」
以及实际获得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如果坂井同学没有选择我……」
即使悲伤与痛苦紧揪着胸口,仍然语气坚定的加以说明:
「我会非常沮丧,丧失使用这个宝具的动机。明明是能够保护自己最想保护的人的一线生机,明明是必须驱动不可的宝具,却刻意说出足以扼杀这个心情的事情,把宝具交给一个根本不确定能否持续维持使用念头的人……我觉得费蕾丝大姐的行为非常的不合理。」
对于这个持续思考的结果,经过一番整理的意见,卡姆辛手扶着下巴仔细斟酌:
「啊啊,确实不像是希望对方使用宝具的人会采取的做法。不过,也不可能实际尝试驱动……真是个难题。」
「呼嗯,『万条巧手』也已经事先告知过我们,虽然这个宝具只有吉田一美小姐你才能使用,但无法让你一同前往战场,所以这次作战计画只好放弃费蕾丝的协助……」
贝海默特担心这个行动会不会是来自非战斗不可,非使用不可的这种强迫观念,于是拐弯抹角的借由众人并不期待她的协助这个苛刻的事实,想要说服她打消念头。
不过吉田微微一笑,然后摇头:
「不,卡梅尔大姐一开始就说过,以我目前的状态,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啊啊,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持续思考这个宝具的事情呢?」
「呼嗯,事到如今,勉强使用也毫无意义吧。」
面对两人合情合理的问题……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再一次作势摇头:
「我只是想,费蕾丝大姐会这么做,一定是基于某种理由。所以才想探究这个理由。」
视线依然直视着无法看清的黑夜彼方。
彷佛持续的在找寻视线所及的某个地方般。
「我想──现在的我是没办法使用这个『希拉达』的。可是──理由并不是出自我的存在会因此消失。那时……」
蓦地,坚定的理性受到情感的动摇:
「坂井同学的喜悦,跟我的喜悦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原本只是希望可以一同分享喜悦,结果却变得这么的遥不可及。」
黑夜之中,掠过逐渐离去的背部幻影。
(──「如果有办法回家,最好还是赶快回家。」──)
从背影传出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确实是少年的声音没错。
(──「与其待在『这种地方』,不如回家来得好。」──)
面对他这个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难受的声音……
「可是,我不可能乖乖按照他所说的就这样回家去。」
现在的吉田非常明确的表示拒绝:
「『留在这里』演变成『这样的结果』,是我认为最好的选择,也是我的存在的证明。就算是坂井同学……我也不会让他把这一切,当做『从来不曾发生过』。」
卡姆辛在草帽之下,悄悄的露出浅浅的笑容。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了不起啊,「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战斗的意义啊,卡姆辛•奈夫哈维。)
吉田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让两人大感佩服,继续以言语表达自己的意志:
「现在不管什么都好,我需要资讯帮助我了解费蕾丝大姐。」
少女再也不需要感情上的一臂之力,以及激励人心的鼓舞了。
此外借由提供建议、给予一臂之力,使之知难而退等等想法所施加的向量,也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自己是否拥有并非「促使她采取行动」,而是「对她而言可以派上用场的」话语呢?
卡姆辛如此心想同时在记忆中搜索着,最后从数千年来的生涯之中,找到了沉睡在内心深处的一件事情。一反平日的作风,「甚至」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启有着一道伤疤纵向划过的嘴唇:
「啊啊,吉田一美小姐,你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故事』吗?」
「啊,您这么一说……」
虽然对于这个可以称之为唐突的话题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立刻就回想起来。他所说过的一字一句,有如至高无上的箴言刻划在少女的内心。
「就是,一个炎热国家的王子殿下的故事对不对?」
「啊啊,没有错。」
答完之后,停顿了片刻,卡姆辛从心底找出回忆。
贝海默特保持沉默,一语不发。
再一次,刻划着伤疤的嘴唇开启:
「出生在某个气候炎热的国家,一个被誉为神童的王子,他非常憎恨一个破坏了他的故乡又啃食人们,让他的父亲也就是国王陛下与全国百姓忘却了他的存在,导致他投身于永远战斗的命运之中,可说是这一切元凶的怪物。」
「……」
吉田在雨水声之中竖耳倾听,不想错过任何一字一句。
面对着她的卡姆辛则是极为平静的叙述道:
「可是王子也很喜欢怪物。」
「……?」
无视讶异的吉田,他继续说下去。
「怪物也很喜欢王子。在关系恶劣的国王侧室的唆使之下,王子被捕入狱,又遭到刺客暗杀而身负重伤,当时出手解围、看护照料,并且拯救王子离开牢狱的就是那个怪物。怪物为了它最喜欢的王子,于是把那群讨厌的人类全部啃食殆尽。」
「可是受到怪物的照料,因而开始感应到『存在之力』的王子,对于世界破裂的大洞不断扩大感到恐惧不已。无论王子再怎么阻止怪物也不予理会,不停的啃食国王的军队跟敌人的军队这两者,甚至连年少的王子也必须出征……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怪物到后来甚至企图啃食国王。面对给了自己国王从来不曾给予的一切……生命、温柔、笑容、教育甚至是王位继承者位子的怪物,王子藏在内心的恐惧忍不住爆发出来。为了保护象徵『自己唯一拥有的事物』的父王,他攻击了最喜欢的怪物。」
「而怪物……为了实现王子的愿望而采取行动的怪物,感到吃惊并且勃然大怒,准备杀害王子。而王子……在濒临死亡的重伤之中,签订了合约成为火雾战士的王子,施展了他所获得的力量驱逐了怪物。可是怪物依然喜欢王子,王子也依然喜欢怪物。」
「怪物好不容易即将获得能够与王子生活在一起的世界,结果被王子亲手毁掉。王子也发现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父王,由于签订合约的关系而遗忘了自己。两人都受到伤害……可是怪物依然喜欢王子,王子也依然喜欢怪物。」
「怪物逃离了王子。有时对王子设下陷阱,有时企图让其他怪物杀害王子。王子一直追逐怪物。为了找到怪物的行踪,为了歼灭怪物,即使用尽任何残忍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可是怪物依然喜欢王子,王子也依然喜欢怪物。」
「就这样经过数百年之后,两人终于再次重逢。两人明明不想见面,却同时感到开心不已。然后经过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王子最后歼灭了怪物。直到最后,怪物依然喜欢王子,王子也依然喜欢怪物。」
「歼灭了在相拥之中逐渐倒下的最喜欢的怪物的是王子。让最喜欢的王子身负涉死重伤的是怪物。两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明白两人都觉得很后悔,也知道两人都非常喜欢彼此,可是两人仍然互相残杀。」
卡姆辛似是确认自己心情般……
「爱。」
深深的低喃出这句话。
「是的,对于抱持爱情的人而言,抗拒、愤怒、咒骂、交战、杀人,是不可避免的。不仅如此,太过强烈的爱,反而会加速这些情绪。把爱情当成无条件的利他情感,只是一种彷佛看到一个地方处于夏天却没有考虑到相同的地方也会有冬天那般,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看法罢了。」
吉田在听完这段叙述……
「……」
花费了一些时间整理并了解整个过程之后,终于说出自己的看法:
「……意思就是说,费蕾丝大姐也是会做出,并不是为了约翰先生着想的事情,或者约翰先生会不高兴的事情……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只不过是把这个『希拉达』交给我保管而已,想办法不让我使用,就这样一直放着,对吗?」
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原本」为了「永恒的恋人」约翰甚至可以不惜牺牲性命的「彩飘」费蕾丝……她的──或者可说是他们全新的行动范畴,让见识尚浅的少女显得有些混乱。
感觉自己原本所认知的关于「爱情」的概念似乎迅速膨胀般……彷佛就像环顾宽广的房间之际,墙壁跟天花板均被拆除,四面突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少女略显急躁的想要进一步理解,贝海默特则安抚道:
「呼嗯,总之别让自己受到固有观念束缚,扩大自己的视野吧。」
这时间隔了片刻,声音中断之后只听到下雨声的数秒钟……
「啊啊,因为这是极少数过于极端的例子……所以请你好好思索其中的含意吧。」
卡姆辛带着听起来有些羞怯的语气,结束这个话题……
「是的,非常谢谢您们。」
吉田并不是面带笑容,而是表情严肃的点头回应。
正当卡姆辛一反常态的回想着昨晚的事情之际,已经抵达了御崎车站。
看似仍然在担心少女的威尔艾米娜,先看向约定会合的地点也就是售票亭,然后明显放松的呼出一口气。
「……」
卡姆辛与贝海默特一起态度淡然的环顾四周……
「早安。」
看见了「当然」是没有携带旅行装备的吉田一美……
「嗨,好盛大的欢送队伍啊,真是羡慕呀,嘿嘿!」
「早安!」
以及把「格利摩尔」夹在腋下的田中荣太正在等候他们。
「早安。」
「感谢送行。」
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
「啊啊,多谢大家特地前来送行,非常感谢大家。」
「呼嗯,这下可以开开心心的出门了。」
卡姆辛跟贝海默特也分别寒暄回应。
揹着帆布背包,一身女仆装的女性,以及肩上扛着粗大棍棒的少年,这样的组合在即将准备上班上学的车站当中显得格外抢眼,不过与他们这群火雾战士长时间相处下来,到现在吉田跟田中已经完全不害怕别人的目光了。
田中拿起手机确认时间,然后简单报告道:
「刚才佐藤打电话来,说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这里……不过到头来,时间上还是来不及。」
「没关系啦,等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再好好问候一番不就得了。」
马可西亚斯以意有所指的说法回应。
「说的没错是也。那么田中荣太。」
威尔艾米娜颔首,然后再次弯腰行礼:
「麻烦你转达佐藤启作,感谢他这阵子的关照,并且请他多多照顾玛琼琳•朵是也。另外,理所当然的,也请你多加保重是也。」
「诸多感谢。」
甚至连位于头顶的蒂雅玛特也出言道谢……
「哪儿的话,不、不要、这么客气啦……」
田中拚命压抑一涌而上的情绪,忍不住往自己脸颊打了一巴掌……
「痛!我不会强人所难的!总之,他们……就拜托两位了。」
然后用力的鞠躬行礼表示回应。

「嘿──嘿嘿!说的好啊,荣太!」
腋下的马可西亚斯笑道。
「反正,我们很快就会赶过去跟你们会合,记得多少留一些猎物给我们呐。」
对于轻佻的语气之中透露出来的坚定誓言,两人再次行礼回应:
「了解了是也。」
「后会有期。」
吉田也说过自己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之类的,所以无意参与这次的旅程:
「卡梅尔大姐,蒂雅玛特大姐,我不想说我们会留在这里『等待』。既然是关系到是否改变世界的战斗,那么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当事人……所以至少……」
她将以现在自己能力范围所能说出的,最重要的渺小一语献给他们:
「祝各位一切幸运。」
「非常感谢……你的祝福是也。」
「有缘相逢。」
威尔艾米娜再次深深的行礼,等到她抬起脸……
「啊啊,那么──准备出发吧。」
「呼嗯,想必蕾贝卡在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卡姆辛跟贝海默特出声催促道。而且他的脚步已经走向了剪票口。看来他们是认为应该没有人会对自己说什么临别赠言。
但是……
「麻烦两位了!」
「虽然我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不过记得节制一点啊,嘿、嘿!」
田中跟马可西亚斯对着他们如此说道……
「卡姆辛先生!贝海默特先生!」
吉田也对着迈开步履的背影……
「我会继续的思考!直到发现什么为止……直到发现而且能够做出什么为止!」
以平日的她无法想像的音量大喊。
威尔艾米娜对着已经成长的少年少女再次鞠躬行礼,然后转过身去……
卡姆辛没有回头,而是轻轻挥着手,消失在剪票口之中。
少年跟少女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就在这个时候,位于苏黎世的外界宿总司令部,苏菲的办公室……
「不好了!不好了!总指挥官大人!」
法兰西斯前来报告自从昨天以来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紧急通知。
「非常难得的,是好消息哟!」
简洁的说明让苏菲这才终于抬起因身心交瘁而显得有气无力的脸庞:
「好消息?」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连武瓮槌神的口气之所以也显得有些紊乱,是因为他们要同时进行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虽说后方支援一切交给人类工作人员全权负责,最后的裁决还是必须回到负责人手中),以及一直不太顺利的兵团启程最终调整阶段两者的缘故。
法兰西斯不以为意的,以几乎要打翻桌上文件资料的气势……
「请看这个!」
把手上的一张纸片用力递到苏菲面前……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的胜算──」
「如果是真的。」
结果又被葛罗歌毫不客气的吐槽。
在阅读内容之前,苏菲跟武瓮槌神先察觉到文件格式的不同之处。
「这是……电报,对吧。」
「哦,现在还有接收这方面的讯息啊。」
所谓的好消息,是呈现出在折叠的厚纸中央以简短文字记载的形式。纸张跟印刷都是新式的,不过这种讯息传递方式本身早就可以列为骨董级了。
苏菲翻到许久不曾见过的电文背面,发现是一片空白。看样子是法兰西斯先行拆开信封了。抱着准备详查情报的用意询问道:
「这是从哪里寄来的?」
经这么一问,法兰西斯面露暧昧不明的表情:
「呃,事情说起来有点奇怪……是从夏威夷寄来的。」
苏菲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夏威夷当然也有外界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也就是说……」
对于这个合理的疑问,法兰西斯开始说明:
「由于寄来的是电报,我就试着询问檀香山分部说:『为什么会寄这个过来?』结果对方回答:『没有寄出这样的电报。』」
「原来如此……」
不明就里的状况之下,苏菲只好先行阅读电报内容。
「……? ? ?」
愈看愈是一头雾水。
之所以一开始大略浏览的时候完全无法了解字意,自然是因为电报记载的英文字母跟数字完全不知所云。
「难道说,这是……这个年头还使用密码电报吗?」
武瓮槌神以超乎不知所措之上的讶异语气说出正确答案。
不知为何法兰西斯得意的抬头挺胸,点头说道:
「一点都不错。解读小组也笑说『这下子要顺便加强古文了』。据说好像是百年以前所使用的原始机械式密码。就像我们跟〔革正团〕那次战斗当中喀啦喀啦转来转去的那种东西吧。」
「喂、快说重点啦!」
经葛罗歌催促,他才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张文件:
「啊啊,对了对了,这张是解读结果。」
「最好一开始就先拿这张出来……」
武瓮槌神对着兜了一大圈的副官说完,然后与合约人一起阅读内容。
接下来花费了数秒钟时间熟读与沉思。
「……」
「……」
他们并不像法兰西斯那样坦然的表示喜悦,而是把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情报,从中做出的推测,加上自己的直觉,一面眺望挂在一旁墙上的世界地图,同时继续深思熟虑。
不久之后,苏菲低喃道:
「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武瓮槌神先生。」
「应该跟你所想的一样吧,苏菲•萨法利修小姐。」
对于武瓮槌神的回答重重点头之后,先前的沉思好似没发生过般的迅速下达命令:
「现在立刻清空大会议厅,召集萨谬尔以下的智囊团前来集合!」
「对,非常紧急!」
连武瓮槌神也放声大吼,对于好消息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效果……
「是,我明白了!」
法兰西斯跳起来答礼。同时确定两人的反应代表了确实是好消息没错,于是自己也雀跃不已的手舞足蹈离开。
副官离开之后的寂静气氛被苏菲自己的笑声打破:
「呵呵,看来只要撑得过苦难煎熬,偶尔也会有好事发生的。」
「这正是在看过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的报告书之后,才会产生的说服力吧。」
武瓮槌神道貌岸然的陈述着结果论,于是苏菲再次笑道:
「绝望,似乎变得比登天还难了对不对?」
「首先必须进一步求证,之后再高兴还来得及,不过……我也希望可以成真。」
「震威结手」眼眸充满了沸腾的力量,并且站起身来。
炯亮的眼眸彷佛已经看见了广阔无边的战场以及熊熊燃烧的战火。
感觉前方终于点亮了起死回生的灯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