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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16

3 准备启程

本章 36,710 字 · 约 92 分钟

3 准备启程

佐藤启作在电车的人潮之中被推来挤去……

(早知道应该早点出门才对……)

事到如今内心后悔不已。

虽然比起早晚的尖峰时间好一点,但御崎市车站是多条路线经过的中继车站,下午两、三点的慢性拥塞可说是这类型车站的宿命,尤其是从御崎市车站往西南方向延伸出去的路线通往位于远处的首都一带,拥挤是在所难免。

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挂在肩上的大行李背包还遭到用力拉扯。

(好痛……可是,这也没办法。)

对于佐藤而言,他希望在这次启程的时候,向「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好好说声再见。所以为了等候在前一晚也照常喝得烂醉的她清醒过来,结果导致出发的时间因此受到延迟。

她一如往常的举动虽然让他感到相当沮丧,但随即觉得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很快的调适好心情,在豪宅门前表现出自己的干劲……

「那我现在准备出发了!」

对着自己决定赌上一切的女性如此表示。

而玛琼琳的回应是:

「知──道了、知道了。别忘了你是去打杂的,人家怎么吩咐你就努力去做。」

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反而是「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祝你一路顺风,这跟期间长短没有关系哦。一切全看你自己了,佐藤启作。」

难得语气认真的对他说道。

(如果可以再多一点,该怎么说呢──)

少年抱着与振奋相反的心情想到一半……

(──啊、糟糕!)

发现自己又对她有所要求,于是连忙甩头。挤在周围的乘客看来似乎对他这个打哆嗦的动作感到很困扰,但他故意视若无睹。

(怎么才一开始就这么软弱!)

当初就是发誓要为她尽力去做,所以才会积极的加入。期待得到赞美是一种贪心,应该说根本就是太过任性。

(没错,先不管口气怎么样,「人家怎么吩咐你就努力去做」,玛琼琳大姐的这项指示本身是正确的……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才行!)

受到外界宿任命为初级联络员,迅速确实的处理事情,完成直接传递情报的任务……这一连串的身分、行动、目的,全部都是自己必须负起的责任。现在已经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向别人撒娇,或者傻傻的看轻这个世间。当然,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干劲。

(好,非努力不可。)

在内心鼓舞自己,同时为了养成随时确认的习惯,以手用力贴住放在夹克内袋的介绍信,以及玛琼琳另外交给他的签条。

玛琼琳说过,这次的签条跟之前不太一样。

「说到外界宿工作人员的注意事项,就是我们火雾战士不在身边的时候,绝对不要在半路遇到『红世使徒』。这个就是让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人老了比较爱操心,所以里面附加了许许多多额外的机能,嘿、嘿嘿嘿噗?」

根据两人的说明,这个签条就像是「使徒」的探测机一样。一旦附近出现「使徒」的气息,就会借由某种感触将危机通知持有人。

「最重要的是,只要这个签条感应到了『使徒』,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没关系,总之尽全力逃得愈远愈好。像是自作主张擅自接近,想说要调查一番──」

「更不用说跟对方战斗这种念头,就算只有一丁点儿──」

「也绝对不行。」

虽然有点受不了他们再三叮咛,但因为他实际上有过这一类的不良纪录,所以也只好乖乖听从。

(说得也是,如果玛琼琳大姐不在……)

关于那个不良纪录,就是他曾经用推车推着一把巨剑造型的宝具,准备向「使徒」宣战──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是一种极其糊涂轻率、有勇无谋的行为──自己曾经亲身体认到的力量差距,让他在人挤人的电车当中也会忍不住全身发抖。

(就算到了现在,如果没有火雾战士,我…………)

佐藤不禁咽了咽口水。

出发之后才第一次体会到。

现在自己即将离开御崎市这个由火雾战士保护的城市,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之下进入吃人怪物猖獗横行的世界。比起独自一人在丛林深处四处徘徊来得更加可怕,根本没有逃脱抵抗的力量,就算拥有再厉害的武器,再多的人数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这里」是个恐怖的世界。

在恐怖的世界之中,即使是这一瞬间,也可以确定某处有人遭到啃食而亡。没有任何人──甚至连遭到啃食的当事人也不知不觉之间,从世界消失不见,被人们完全遗忘。无论对谁的感情多么真挚,别人对自己的感情有多么深厚都一样。

(原来如此……「这个」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得到了火雾战士玛琼琳的保护,由于全部仰赖她的判断,因此在无意识之间感到放心不少的少年,直到这一刻终于领悟到,已经在对话之中听过好几遍,而且理当十分熟悉的这句话的真髓。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类」,都处在这个赤裸裸的世界当中。)

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的特异能力之人,包括玛琼琳在内的火雾战士们,一直以行动表达这件事。略显不理不睬的冷淡态度,绝对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单纯冷漠。

这个世界太过辽阔,无法拯救全部的人类……

「使徒」数量太多,无法彻底歼灭……

表达出即使明白这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却仍然继续战斗的坚定决心。之所以对她们心生反感,极力顶撞,是因为在情感上拒绝接受无法理解之事,就像小孩子撒娇一样。

(火雾战士……)

佐藤再次在内心复述她们这群拥有特异能力的战士总称。

(了不起……这群人──真的是很了不起。)

然后在战慄之中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心要帮助她们。

外界宿的人应该在行动中随时随地都感受着这种恐惧吧。而且这阵子外界宿遭到某个组织的大规模攻击,工作人员遭到池鱼之殃因而殉职也不在少数。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战慄之中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心要帮助她们。

(是的。)

以前,在车站遭到「使徒」的仆人也就是「燐子」的攻击,落荒而逃的时候。

以前,被迫面对在学校的清秋祭所发生的血腥与火焰惨剧的时候。

以前,亲眼目睹了四处破坏整座城市的「魔王」力量的时候。

当这一切朝着毫无防备的自己袭卷而来之际,自己是否做好了接受的觉悟?

(啊啊,是的。)

少年很清楚,他没有克服恐惧,也没办法因此获得成长。只是以历经多次恐惧的过来人身分摸索着,能否在感到恐惧的情况之下采取行动。

(况且我的事情根本不重要……我这么做,全是为了玛琼琳大姐。)

因为是在内心,所以才敢说出这份真挚的心情……

(……?)

似是回应一般,又像考验一样……

(……──)

某种感触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啊、咦?」

佐藤忍不住叫出声来,结果再次遭到周围的乘客投以惊讶的目光。

(不、不会吧?)

抓着胸前的签条,直接传达「那个」靠近的感触。既然感觉这么明显,确实是不需要详细说明。彷佛产生一种跟眼睛和耳朵截然不同的全新感觉器官那般,可以感应到某人以惊人的速度逐渐接近的气息。

(真、真的是「使徒」吗?可是为什么?难道是发现了我在这里吗?)

正想探索事情的原因,随即觉得这并不重要,连忙环顾四周。虽然不至于跟早晚的尖峰时间一样,但还是拥挤到几乎看不到脚边。别说硬要推开人群溜之大吉了,整个人根本就是动弹不得。

(怎么办……)

就算想要逃跑,在行驶当中的电车要逃到哪里去?对了!不是有紧急装置可以让电车停下来吗?可是哪个是紧急装置呢?啊,难道是在月台吗?电车里面没有吗?对了,问别人不就行了!可是就算喊破喉咙说明这件事情,到底会有谁愿意相信?愿意协助这么离谱的事情?

(该怎么办才好?)

内心焦虑不已,迟迟无法采取行动。确认感应到的「那个」很明显的笔直朝着自己飞奔而来之后,动摇终于转为恐惧。

「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不在这里。

理所当然的事实化为太过残酷的现实不断笼罩才刚踏上旅程的少年。要使用签条取得联系吗?可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对方的速度太快了。

(不,不是的,这样不对!)

佐藤在恐惧之中仍然思索着。不是恢复神智,不是恢复冷静,也不是提升到新境界。他只是在恐惧之中紧抓着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已。

(既然如此,就只有豁出去了!)

就是现在,现在不正是实践自己誓言的大好时机吗?

到了这个地步,直到最后都要为了玛琼琳努力到底。

只要我通知她「使徒」前来攻击的消息,她就能尽早做好准备。

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直到最后,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然而,甚至连下决心都来不及了。

因为花费太多时间犹豫不决了。

(可恶,这下已经──)

「那个」在眨眼之间迅速接近。

(不行吗?)

来不及做下判断。如果换成那小子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才对。口头说得好听,实际上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恶,这样的死法一点价值也没有……到了最后,只剩下诸多的悔恨。

(──玛琼琳大姐!)

他在内心发出呐喊。

这时……

啪!

传来一个声响……

这个声响,撞击着他。

「!」

少年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周围的乘客开始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

当事人根本没有多余的闲暇去在意别人的眼光,或者想办法掩饰。极度的紧张与恐惧导致他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经过片刻才想通这个声响的含意。

(……)

过了大约十秒的时间,堵在窗外的物体直接扬长而去。

(什么?)

同时,从签条感觉到的「使徒」气息也逐渐远离。

(难道是……)

一如接近之际,对方又一直线离去。

(电车?)

气息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来。

而是搭乘了对面的电车离开。

「……」

感应并且理解到这一点之后,佐藤差一点就瘫坐在地。若非电车内拥挤的乘客支撑,他很有可能直接坐在地上。基于另一个原因,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我得救了吗?)

才刚启程就被迫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逃过一劫的身体因为存活下来的单纯喜悦而再次颤抖不已。身体的主人由于一直处在高度的紧张,以及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虚脱之中,还无法判断这种心情就叫做喜悦。

总之,当脑袋好不容易开始运转之际……

(原来不是身分曝光啊。)

放心并松弛心情的同时思索着:

(不过……「使徒」为什么要搭电车?)

终于产生了这个疑问。

这完全是他个人的偏见,事实上火雾战士跟「使徒」也因为便利之故,经常善加利用人类的交通工具(大致上的场合甚至会支付运费),不过现在的他不可能了解这么多。

然后在摇晃的电车之中……

(开什么玩笑啊,真是的……吓掉半条命了……)

又经过了数秒钟,才察觉到一个理所当然的重大事实。

(嗯?跟电车是相反方向──)

他是从御崎市出发。

从御崎市车站搭乘电车。

跟气息乘坐的电车方向相反。

如此一来想当然尔,目的地只有一个。

「──啊?」

佐藤这次真的大叫出声。

又有一个「使徒」正要前往御崎市。

「可恶,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慌慌张张的准备掏出胸前口袋的签条。同时……

(改搭特快车折返回去……不,不行!)

核对着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所说过最为重要的,必须遵守的叮咛,检讨目前应该采取的行动。

(呃,「这样」就是所谓的尽全力逃得愈远愈好对吧?)

看着窗外掠过的光景加以确认。

(对了,如果要取得联络的话,是不是等距离拉远一点比较好?要是发现我正在使用自在法,搞不好那个「使徒」会中途折返也说不定。)

想完之后,才恍然大悟。

(啊、我这个大白痴?)

随即从另一边口袋掏出手机。

联络员是人类,负责辅佐特异能力的战士,佐藤渐渐了解到这些事情的含意与意义。只是现在,要收拾并处理目前的状况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呃,要是打电话回家,奶奶她们会接吗?)

到时再叫管家奶奶找玛琼琳来听,正当他思索着顺序之际……

「……」

沉默了数秒,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拨起另一个不是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将手机贴着耳朵,等待对方接听,感觉铃声响的时间有点久,开始焦躁不安。

(真是的……在干什么啦,还不赶快接手机!)

内心感到极度的紧张跟恐惧,但他没有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考虑到要逃之夭夭,准备放弃这种事情。

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田中荣太对于已经出发的佐藤在这么快的时间,最重要的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想什么啊?真是的。)

会不会响一响就自己挂断啊?犹豫了一段不算太短的时间之后,他终于按下手机的答话键,听了──主要是委托他通报「使徒」前来攻击的消息──的说明……

「你、你在想什么啊!」

喊出跟先前内心所想一样的句子。

佐藤不理会好友的「耍赖」:

『拜托你听清楚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最好有人守在「玻璃坛」负责监视对吧?还有绝对不要使用签条,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发现!』

「喂!等一下──」

手机挂断了。

就算再拨回去,想也知道是拒绝接听或是切断电源。那小子就是喜欢强人所难,田中如此推测(而且完全正确),同时气得咬牙切齿。

又是「红世使徒」。

自从上一次强行带走他的朋友以后,只经过短短两个星期而已。

(我实在是受够了!)

要是可以大喊一声然后不闻不问,那该有多好。

但现实就是,「使徒」已经逐渐接近这个城市,要是坐视不管因而遭到突击的话,不晓得会对这个城市带来多大的灾祸。他很清楚最害怕这一点的就是自己。而且最气人的是,佐藤应该也明白才对。

(再拖拖拉拉下去,电车就快要进站了。)

结果……田中跟两星期之前一样站起身来。一边走出去,同时拿手机拨到佐藤家。无论如何,总之先询问玛琼琳大姐,看看大姐会做出什么样的指示。

(佐藤你这家伙,等你回来就给我等着瞧……)

田中在内心不悦的咒骂,并且在恐惧之中感受到一件事。

他已经不再像两星期之前犹豫了片刻以后才采取行动。

是因为深切了解到当时陷入迷惑的自己有多窝囊吗?

或者纯粹是因为嫉妒佐藤所产生的反弹令他为之振奋?

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不过总之就是先采取行动再说。想办法迅速的,不管有多痛苦,就是非动不可……现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双脚发抖,内心胆怯。

然而自己还是非做不可。

加快脚步,内心充满焦虑。

一开始跟两星期之前刚飞奔而出的时候一样,但这次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拜托他帮忙处理后续事宜的佐藤已经不在。不仅如此,现在反而是佐藤拜托他帮忙。所谓的走投无路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握着手机的手加强了力道。

「啊啊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啦可恶!奶奶,至少今天赶快接电话啦!」

不知是对着自己的立场还是手机另一头,田中哽咽的大吼出声。

已经很久没有搭乘这条路线的电车了──是在夏天的时候吗?不,应该不可能──才对。专程利用人类的交通工具这件事情虽然引起了一些争议,但最后还是独排众议,坚持到底。

为了确认接下来即将采取的行动,所以想要从「这个角度」亲眼观察整个过程。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穿着厚重的两件式服装搭配黑色围巾这种普通的便服,混杂在人群当中了。虽然目的也是其中一个因素,总觉得心情有些兴奋。

或许是因为高中就离家不远,所以在人群之中推来挤去这种状况本身几乎不曾亲身体会过。最近的话顶多就是搭乘前往大户的区间公车,跟大家人挤人而已吧。现在虽然不觉得累,但以人类来说的确是一种身心的煎熬。

突然间……

(……?)

感应到一股非常微弱的,如果换成别人应该察觉不到的,自在法的驱动。这个感觉相当熟悉,大概就是──侦测气息的自在法。感应到位于远处的这道自在法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接近当中。

(不对吗?)

行进方向在同一条路线上,以几近等速度相互接近当中。这么一来,应该是双方人都在电车之中吧?在做出判断之间,距离也持续拉近。

(唔,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对方不是火雾战士也不是「使徒」。那么,大概就是外界宿的相关人员。是叫做联络员吧?当初心想着没有必要隐藏气息,这样反而可以形成一股抑制的力量,所以在没做什么防范措施的情况之下直接前来,看样子似乎是适得其反。没想到会在即将抵达的前一刻,半路遇上「对方阵营」的相关人员。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且不论到了目的地之后,最终可能会遭遇的妨碍,他已经预测到,在看清他真正的意图之前,想必对方不会轻易动手。只是他希望尽可能争取足够的时间,要是在这里因为某个不特定人物漫不经心的事前通报而引发骚动,导致对方对使徒提高警觉也相当麻烦。

(乾脆先下手为强……)

只要趁着两辆电车交错的一瞬间设置封绝,把其中还能继续活动的某个人物收拾掉就行了。

(等等……)

这样「不行」……不,「还是算了」。

(目的只有一个。不能太过在乎芝麻小事。)

不管怎么样以自己的现状而言,她们应该会暂时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吧。先下手为强,收拾掉联络员这件事情万一传到她们耳里,很有可能促使对方主动舍弃他所期盼的踌躇不定,导致一旦遭遇就立即开战的事态。这么一来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没错,况且……)

她们早就明白自己拥有敏锐的感应能力,所以应该会了解他是刻意眼睁睁看着联络员从眼前经过。那个联络员的紧急通报反而可以显示出,他目前并无加害她们的意思。想来这个时候放任不管才是最妥当的方式。

(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经意的思索着,眼前只见窗外的电车离去。

错失了大约十秒钟的下手机会,内心充满了一股奇妙的放松感。

(哎呀哎呀……)

叹了一口气之后眺望前方……

「!」

感觉间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越过低矮的住宅区,远远可以看见。

横跨在将御崎市画分为二的真南川上方的大铁桥──御崎大桥的A字型主塔。

两座主塔并列着迎接自己。视线移到下方,只见一片熟悉的城市西岸住宅区广布,缓缓的流过眼前。

(我……回来了。)

内心感触良多,并且另外暗诵着:

(为了展开全新的旅程。)

对着想必正处在其中生活的母亲、朋友,还有──她们……

(我回来了。)

仅仅在内心如此呼唤道。

眼前的景色转为河川用地,现在正好横越真南川。

他即将以来访者,同时也是归来者的身分,由这条从城市西南边斜向北上住宅区,横越真南川之后抵达御崎市车站的路线前进。

耳边响起听似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广播:

《御崎市站,御崎市站就要到~了~》

另一个「红世使徒」正逐渐接近。

接获紧急通报之后,一行人立刻聚集在佐藤家庭院,当场举行作战会议……

「吉田一美,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亚拉斯特尔这么一问,吉田一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

虽然在这之前曾经有好几次受到波及或者主动参与,不过事到如今才发现,眼前讨论的是第一次没有「他」参与其中的战斗。

「选项就是,跟田中荣太一起在旧依田百货监视『玻璃坛』,不然就是尽可能离得愈远愈好,这两项是也。」

「推荐后者。」

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在经过极为妥当的推测之后如此表示。

「嗯,虽说有关系,但也没有理由让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我们完全没有意见,你还是赶快避难比较好。」

马可西亚斯继续强调这一点。

田中也面露吉田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铁青脸色说道:

「吉田同学,这样比较好。因为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完全不需要坚持非得留在这里不可。」

并且以颤抖的双脚用力站着,以便完成自己的任务。

乾脆就拜托他带着吉田逃到远处避难好了?玛琼琳如此心想同时露出苦笑,然后只催促少女做出选择:

「就跟大家所说的一样,你用不着太过逞强喔?老实说,就算你留下来,在作战时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那个东西』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也没有用处吧?」

她以手指轻轻指着,藏在披在便服上的外套当中,因而看不见的物体。

正是吉田戴在脖子上的,希腊正教十字架造型的坠子。

玛琼琳说得没错,她唯一能够施展「红世」相关力量的宝具无法说用就用。只有她才知道的驱动条件,以及一旦使用之后的效果,全是因为一名少年的存在才得以发挥作用。在「他」失踪之后,目前这个状况之下,坠子也只不过是一项装饰品罢了。

「我……」

吉田似是想要挤出答案般伸手抚着外套的衣领。按住之后,目光转向一语不发的少女,将自己带来这里的少女。回望的视线之中,有如考验般充满挑战性,也透露着体恤般的温柔。

「……我要留下来。」

吉田用力抬起脸如此表示。

「如果发生了田中同学处理不过来的状况,无论再小的事情我都愿意帮忙。况且,既然在这个时候出现,我想应该不至于『毫无关联』。」

一行人,特别是众位火雾战士感到些许的佩服。现在这个状况之下,很难认为是跟先前的事件毫无关联的「使徒」偶发性的出现。

即使外表看起来怯懦、动摇,但少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努力思考应该思考的事情,拚命去做应该拚命的事情。

「这个时候逃走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摒除在原本已经进入的场所之外。唯独这一点,我绝对不能接受。」

随着这番宣言,吉田十分用力的,紧紧握住胸前的「希拉达」。

(──「就算如此,我还是会选择我认为最好的决定。」──)

下车之后走进御崎市车站的月台。

离开拥挤的人潮,不自觉的走在狭长的车站。

(已经变得这么美观了。)

曾经遭到破坏,然后重新落成的车站,随处散发出全新的光泽。

因为旧车站在当时为了击退占据整座车站,企图驱动大规模逆转封印的「助手多米诺」,于是把周边的桥墩连同载着「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的怪物列车一起施加体无完肤的破坏。

虽然没有直接目睹破坏的光景,但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废墟」的凄惨景象。伴随着如果在封绝之外,「红世使徒」跟火雾战士发生战斗会有什么后果的恐惧。

(那种状况之下居然没有人因此死亡,可以说是奇迹吧。)

一边心想,同时望向间隔了几个月台的墙壁另一端,也就是车站东侧。

御崎市的居民称之为「车站对面」的地区就是所谓的商业区,新旧混杂,外观单调乏味的商业大楼四处林立。

其中一隅,矗立着一栋特别高耸新颖,整面贴满了玻璃帷幕的摩天大楼。

那就是御崎中庭•拱廊。

内部采取整栋天井的中庭式空间设计,从由四道游廊衔接而成的美术馆,顶层是美食街,中层是饭店,下层是公司行号等等的复合大楼。

(记得当初跟吉田同学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里吧。)

那时一起观赏的展示品……是什么呢?由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太过强烈,所以已经记不得了。最主要是因为当时好不容易勉强度过最初的战斗,心想着以后应该怎么办才好,就连未来的方向也还不确定,就在漫不经心度过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之中,竟然再次遭遇到「使徒」。

就是呈现老绅士外貌的「捡骨师」拉米。

(不,应该是「螺旋风琴」莱昂希才对吧。)

这名「使徒」来到御崎市准备蒐集火炬,而紧追在后的是火雾战士之中人称战斗狂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一开始真的觉得她很可怕。)

那时还不晓得佐藤跟田中被牵连进来,而且还把她当成大姐头一样尊敬有加。在战斗当中,一股脑儿的发泄愤怒与憎恨的可怕模样,跟以使命为先,个性认真耿直的「那个女孩」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不过事后听过说明才了解,那就是典型的火雾战士。

(现在回想起来,「两个」小鬼头居然有办法制服那个人。)

忍不住露出苦笑。

从等候下班电车的人们不知不觉愈变愈多的月台走下阶梯。穿过整洁美观的自动剪票口,可以看见一条通往车站大楼新增设的联络通道。

往北走到底,来到配合新落成的车站所兴建的购物中心。

(历经了数个月的特训跟几次战斗,应该有比较像样一点了吧。)

平安夜那天发生的,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场战斗。利用自己做为诱饵,企图将火雾战士一网打尽的〔化妆舞会〕侦搜猎兵「聚散之丁」查洛比,以及……

(另外一名巡逻士……)

稍微思索了一下,才从贝露佩欧露的说明之中回想起来。

(记得是「吼号呀」毕夫隆。)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打倒两人的那一瞬间出现的压轴好戏──刺客「坏刃」沙布拉克现身了。

战斗固然艰苦,但是从来不曾见过像这样大规模四处破坏,而且还会使用狡诈手段的敌人。所幸事前做好准备,合作密切无间,彼此急中生智,坚持到最后没有逃跑,才好不容易击退敌人,可说是打了一场硬仗。

不过,相较起来更加强烈的是,另外一股心情。

(抱歉。)

在购物中心出口等待自己的,两名少女。

(真的很抱歉。)

自己退回的,她们两人写给他的信应该有顺利寄达吧。那是他留给她们的讯息,表示现在必须离开,必须消失,但是他人一直在这里。

贝露佩欧露做了最快的处理,第二天就寄达了吧。虽然她保证,对方是完全不知情的人类,所以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嗯,她应该不至于「随便」编个谎话吧。)

自行做下结论之后,走出车站大楼。

(而且也无关紧要了。)

眺望从车站出口直线延伸出去的大马路,眼前自己的故乡御崎市。

(因为现在,朕已经来到了这里。)

心想着,同时踏出步履。

融入人群,跟许多人类擦肩而过。

跟火车站同时兴建的广场上,有个小小的时钟塔。位于对面的,重新整修以提高效能的公车总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陆续进站的公车当中,在一辆大红色巴士的路线看板上,看见了一个站名。

大户幻想公园。

那是以前跟吉田约会过的游乐园。

(真怀念……那是在什么时候跟吉田一起去玩的?)

那个时候跟打算消灭自己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之间,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结果正好在这时回家的父亲出手相救。布娃娃装里面简直热死人了,麻烦下次拟定一个凉快一点的作战计画,事后他笑着如此提出要求。

(对了,是在夏天的时候。)

回想起当时在山坡上的树荫下,享受着好吃的三明治。那时的自己一直犹豫不定,不断接受那位对自己表达好感的少女的温柔体贴。

(真是的,这就叫做厚颜无耻吧。)

虽然不敢置信却也相当怀念那段对于残酷的幸福,毫无自觉的日子。

投入战斗的恐惧、离开故乡的踌躇、身为人类之际悲喜交织的温暖、平静安定生活的可爱……在这里的一切之所以成为由衷感到重要事物的原因在于,很讽刺的,是因为一直不断的观察,在前进的道路跟停留的场所两者之间,感到迷惘而为此烦恼不已的缘故。

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才要对于告诉他要将这些珍贵事物留在人类这边的少女,在这个城市共同生活,不知不觉成为日常象徵的少女吉田一美心存敬意,好好的说清楚。说出怀抱着恐惧、踌躇、温暖、可爱、迷惘、烦恼所有的心情,跟家人朋友一同度过的这段「密斯提斯」的生活──真的很快乐。

(而这段日子也……)

快步通过站前即将变换的交通号志,横越过不远处的马路入口。

(已经从这里开始。)

那里是餐厅及酒馆栉比鳞次的闹区,人潮还是一如往常相当多。

夕阳似是翻倒般的深红充斥在整个视野。被囚禁在封绝的那一天。

在这之前的日常生活转眼间燃烧殆尽──不,是熊熊燃烧,完全变了一个样。

利用夕阳的摇曳设置封绝的是,两只攻击自己的「燐子」。

千钧一发之际出手解围的是,名为「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少女。

除了魔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合约人所拥有的称号以外没有名字,只拥有「贽殿遮那」的火雾战士这个名称好跟同业有所区别的少女。

(那个时候,真的被当成东西一样。)

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亡,不仅如此还是自己的残渣制作而成的替代品(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很正常的反应)这件事,抱着激动的情绪不断追问,让少女感到不耐烦。除了自身的事情以外没有闲暇注意其他事物,也不知道等在前方的会是什么。

(这个说法虽然有点装模作样,不过那真的就是所谓命运的邂逅。)

至少对自己而言,的确是这样没错。

(似乎还要再等一些时间才会遇到那幅光景。)

从大马路仰望头顶,同时心想。

今天的天空十分晴朗,飘动的云朵也很稀疏。

看来应该可以看见美丽的夕阳。

他没有走进闹区,而是顺着人潮从大马路直接往西走。走了一段路,才想起车站遭到破坏之后,这条路有一阵子被拿来充当行人步道。

(记得当时大家都坐在栏杆上喝着果汁什么的。)

整条大马路全是人潮,从露天咖啡座到摊贩,甚至街头艺人等等杂七杂八的事物全部融合在一起,日常之中的非日常光景,直到现在仍然让他感到一种神奇的乐趣。

好几次跟着朋友跑来这里消磨时间,那段每天就像在过节一样的短暂光景,在熙来攘往的成排车阵之下消失无踪,只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为了消除内心感受到的一抹落寞,转而回想其他的回忆。

(记得清秋祭的游行队伍就是在这条路上往返的。)

一年级学生票选出来的数名「班级代表」盛装打扮,以御崎市车站做为折返点缓缓前进。包括自己在内的七个人各自不同的装扮,举着赞助商店的招牌。

从留在学校过夜做好准备工作的兴奋感,当天晕头转向的忙碌与雀跃不已的爽快感,园游会进行到一半突然现身攻击的「彩飘」费蕾丝带来的危机感,到闭幕典礼当中持续发生的冲击性战斗所造成的恐慌,任由思绪随处流动。

甚至是那段笼统得知自己的真实身分之后,不安的心情膨胀到最大极限,糟糕透顶的时期。

(真是的,这个身体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设下圈套之人,陷入圈套之人,遭到波及之人,这一切纠缠交织在一起,事实上到现在还无法完全解读。这个诡异的黑盒子也就是宝具「零时迷子」。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大家居然可以对身旁这个不明物体抱持好感,密切交往。

(对了……)

有一次,曾经对他这么说过。

(──「佐藤启作、田中荣太和吉田一美虽然得知你不是人类的真相,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真相。」──「无论真相如何,一切依旧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适应不良,继续按照惯性进行。」──「你今天所感受到的,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一如往常的情景、一如往常的朋友,这一切将被冷淡跟疏远所削减。」──)

有一次,他曾经如此反驳。

(──「不过我觉得,知道所有实情也愿意肯定我的这群朋友─在这段惯性的生活结束的时候,他们面对我的『态度』应该会不同于冷淡疏远吧。」──)

结果,在还没有确认哪个说法才是正确的之前,反而是他自己先行离开了。

他们一旦得知自己现在的真实身分,想必会产生完全不同于冷淡跟疏远的心情吧。不知道会是愤怒、悲伤,或者是拒绝的反应呢?

他不打算确认这一点,同时从大马路转向马路的北边。

大马路的喧嚣很快就消失,他来到放眼望去处处皆是大宅院的静谧地区,高耸围墙跟偌大门扉,把道路以外的面积整个包覆起来。这里是御崎市过去地主阶级的人们集中居住的,称为「旧住宅区」的地带。从这里再往里面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佐藤启作的家。

(佐藤那小子,已经转学了吗?)

在他那栋宽广豪华、应有尽有的大房子里,除了玛琼琳寄住其中之外,平日举办活动的时候,发生非日常事件的时候,每次有事大家就会聚在那里。配合屋主毫不摆架子的个性,那个舒适的房子是属于大家的广场。

(田中现在在做什么呢?)

想起了曾经待在其中,却在半途离开的朋友。他的家应该也在这附近,只是很不巧的他从来不曾去过。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只会给现在的他造成困扰吧。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于是直接转向西边的转角,走出旧住宅区。

(况且最好不要对玛琼琳大姐造成无谓的刺激。)

思索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一种假好心,于是笑着打消这个念头。

(她不可能没有发现,因为我完全没有隐藏气息。)

继续走了一段路,来到真南川的河堤。

没有寻找阶梯,而是轻轻踩了两、三步,奔上草坪的陡坡。

(如果是雨后的好天气……啊,可是早晨──一定要出太阳的天空才行。)

俯望河川用地,看见比平日来得辽阔两倍的蓝天,顿时心生一股感动。

(感觉好像……可以了解得更多。)

相同的河川用地,在不同的场所跟时间之下,景色都不一样。变成「现在这样」以后才发现到,就算是以前看过的许多景色也一样。风景是映照世界的镜子,随着时间的流转不断改变,不时变迁,即使明白这一点,未知的景色也不会有所减少,而是永无止境。

(意思就是,那时的风景只有唯一的一次而已。)

就连现在这个大白天的冷清光景也是独一无二的──一边走一边如此心想。

再次回忆起有时在清晨的特训当中受到严格磨练,有时跟大家一起绕道,有时在鱼鹰节的时候四处溜躂这些光景,然后收藏在内心深处。

(了解,光景──吗?如果那个时候,吉田同学没有窥看「这边的世界」,想必吉田同学的光景可以更加温和、平静才对吧。)

然而,选择窥看的不是别人,正是吉田一美自己。

鱼鹰节前夕,她遇见了担任调音师的古老火雾战士,超级没礼貌的怪物「盛装骑手」卡姆辛,被要求在修复御崎市日渐扩大的扭曲现象的「调音」工作当中提供协助,并且在同行之际,他借给她一项宝具。

单边眼镜「杰塔托拉」──能够看穿「这个世界的真相」的这个宝具,在鱼鹰节当中,彻底的粉碎了让她得以返回日常生活的退路。

她得知了暗恋的少年已经成为火炬的事实。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

在明白这一切之后……

(──「不是的,我明白,『现在待在这里的坂井同学』是人类。」──「是的,因为你的身体与内心,是这么的温暖。」──「我喜欢,这样的坂井同学。」)

她对他如此表示。

(现在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即使变成「现在这样」,自己花了很久时间还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她只凭借一己的心情就做出回答了。

在那个她闯入的残酷场所,让她能够如此回答的坚强力量,令他深受感动。

前方可以看见井之上原田铁桥。

(「认同的」不只有吉田同学,爸爸也是。)

回想起之前曾经跟能够不带夸耀的说出全世界最尊敬的人,也就是父亲贯太郎一起走过这里的情形。身为人类的自己在现实当中早就已经死了。但是得知母亲千草怀了新生命的父亲如此说道:

(──「因为你看起来已经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了。」──)

数个月之前也跟父亲见过面。总共两次,完全不知道儿子只剩下残渣。

比较两个时间点,向来不喜欢逢迎恭维的父亲会这么说……就代表了……

(事实上的确有所成长没错。)

不是在漫无目的的生活当中所学习到的事物。父亲所指的成长,可说是来自克服了各种不同的危机跟苦难的经验,以及为了克服而增强的能力的支持。

(遗憾的是,没办法利用这个能力帮助妈妈。)

全新的生命,代替只不过是残渣的自己陪伴在父母亲身旁的弟弟或妹妹的诞生,促使自己下定决心离开故乡。话虽如此,但是母亲接下来会比较辛苦,自己却帮不上忙这一点,让他内心充满不小的歉意。不孝子这句话十分沉重。

(妈,对不起……可是,我已经改变了。)

走过铁桥,从河堤上方可以眺望位于远方的城市之中,一处隆起的深绿色山丘也就是御崎山。可以窥见位于山腰位置的御崎神社,当时跟大家一起前往游玩、施放烟火、观赏夜景,少女还硬塞便当给他吃。

记得在那天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被告知自己因为特训而逐渐改变。

(──「你已经超越人类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对于自己不被当成人类,渐渐变成不属于人类的生物这两者心生恐惧。但这个心情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位于成长的前方,在脑海描绘了好几次,却因能力不足而放弃了好几次的终点,或者是全新的起点,在与日常告别的辛酸彼方,开始以明确的形式发出光亮。

也就是自己与火雾战士少女一起展开旅程的姿态。

(那个时候作梦也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走下河堤,朝着御崎市西岸住宅区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宽广的公园。

(最重要的是正因为心怀当时的想法,才会一路走到现在。)

回程之际,内心的情感不再只有恐惧而已。

已经化为足以克服告别的辛酸力量。另一种情感则是──不知所措。

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以一名少女的身分面对自己之际的不知所措。也是一直努力的想要成为值得少女信赖的战友,一直警愓自己不能将少女视为「那种对象」,自己的盲点产生的一瞬间。

喜欢也没关系……

(居然花费了好几月的时间,才想通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愚昧忍不住失笑。

(让人心生喜欢这种感觉的片段,明明在每天的生活当中一直不断累积。)

走进公园,冬天乾枯的树枝在半空摇曳的林荫大道的尽头──在喷水广场一角的长椅上度过的短暂时光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在这里,带着满面笑容凝视着她津津有味的享用菠萝面包的侧脸。同时内心也产生一种明确的感觉。

(然后……比起任何地方,在这个场所──有着不计其数的……)

穿过公园,走出大马路,一成不变的坐落在对面。

市立御崎高中。

老旧狭小的校舍。

(啊啊……)

面对这幅光景,内心的感觉实在是难以言喻。

只有分不出是喜悦还是寂寞的感触在胸中萦绕不去。

似是受到引诱般,走过变换时间较长的交通号志。为了再看一次形成现在大部分的自己的场所,但是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围墙走在外围。光是思索着之前在这里到底做过什么事情,回忆就立刻不断涌现。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是在这里度过……事实上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又多一些日子了。)

这段日子令人印象深刻又感到十分愉快。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出现的那段日子在脑海浮现又消失。

沿着西侧围墙走去,可以看见商店街的东侧出入口。

(……)

视线转向满是购物人潮的商店街另一侧,对着位于从可以看见的角度越过数十个屋顶的场所光景,露出与先前完全相反,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悲伤与痛苦眼神。熟悉的少女,熟悉的少年,这两人的家应该就在那里。

生日派对那天唯一一次拜访过的,吉田一美的家。

从小时候常常去玩的,池速人的家。

那个对自己表示好感的少女如果看见现在的自己,不知会做何感想。

(这就是所谓的,依依不舍……吗?)

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的变化就直接遗忘自己的好友,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吧。)

事到如今也不能去他家找他。

(要是在半路遇到───)

想着想着,前方可以看见一群人沿着学校围墙周围慢跑。

「!」

一名熟悉的少女也夹杂在其中。

外貌与其说「可爱」,比较适合「帅气」这个形容,身材苗条修长,开心的大笑,爽快的生气,害羞时令人莞尔,行动时明快果断,正如同她的名字,就像劈开竹子一样心直口快的个性──曾经是同班同学的,绪方真竹。

「御崎──、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御崎──、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每个人轮流发出吆喝声,然后全体一起大声唱和,这群看似她所属的女子排球社学生从寒风之中快步奔过。

「……」

从一旁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跟绪方四目交接。

但是……

视线很快的错开,然后转为侧脸,最后只剩背影。

她完全没有表示出任何态度,恐怕也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会多加留意,只当做是转过街角就会遗忘的事情,理所当然的直接通过,跑步离开。

这本来就全部在预料之中,早就一清二楚的事情。

然而,胸口却感到疼痛。

无可奈何的,尝试面露微笑。

「……呵呵……」

在这种状况之下,笑容也可以派上用场。似是终于发现般笑了。

即使明白这么做,胸口的痛楚也不会有所和缓却还是笑了。

然后,从高中的后方离开。

折返回到东边。

犹豫着是不是要走到位于这条路的尽头某个场所。

(现在去了,又能如何?)

光是看到绪方的反应,就已经够受的了。

还要继续做这种痛苦的确认吗?

(现在要怎么办?)

来到了岔路,从大马路分岐出来的小路。

一边是,只要从这条路往前直走,就可以抵达「那里」。

另一边是,沿着道路往东北方向前行,就会抵达目前的目的地。

(事到如今,就算见了面也无济于事。)

与想要见面的心情完全相反,双脚转向路旁。

由于这股强烈的心情,反而对于结果更加恐惧。

即使明白这一点,最后只有屈服在这股恐惧之下。

还不能回去。

(如果要见面,就必须等到一切结束以后。)

选择只有一个。

行进的道路朝着东北方向延伸出去。

最后衔接联结御崎市东西两岸的交通要冲。

横跨真南川的大铁桥──御崎大桥。

设置在桥面两旁的人们熙来攘往的宽广步道,另一边三线道的大马路,从中央分隔岛延伸出去的粗大缆线,前后衔接着缆线的两座巨大的A字型主塔……

目的不是过桥而是观看,于是缓缓的走着,逐渐接近在陷入目前的境遇之前以及之后,往来了不下几百、几千次,甚至充满了数不胜数回忆的大铁桥。

然后站在西侧的电子时钟下方。已经到了下班放学的时间,来往的行人也愈来愈多。过去穿越眼前的人们当中可以看见许多火炬的灵火,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由于卡姆辛进行过调音的缘故,大多数已经消失,剩余的火炬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燃烧殆尽。

回想起过去曾经看见的,即将消失的灵火四处徘徊的异常世界光景。

回想起混杂在街灯之中,不计其数的「红世使徒」的爪痕。

(既然数量那么多……「零时迷子」会转移过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从这里也可以看见留下爪痕的「红世魔王」根据地。

矗立在对岸桥畔,商业区最高的建筑物──旧依田百货。

由于总公司撤资而遭到弃置的废置大楼。

藏在这栋大楼高处的楼层,企图驱动秘法「吞食城市」而在御崎市大量啃食人类,将之转变成火炬的「猎人」法利亚格尼。每次回想起他兼具狡诈的个性与强大的力量,所拥有的多项宝具以及「燐子」造成的威胁,不得不认为当时超越了冒险的极限,只能说是奇迹般的胜利赢得有多么惊险。

(那个时候真的是一个非常渺小的……平凡无奇的火炬。)

那么渺小的自己能够迎接奇迹般的胜利,轻声低喃着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消失,于是说出口的句子:

「不管自己是什么人,事情如何改变,只有全力以赴。」

了解到现在也是按照句子的字义,一成不变的活着。

(那个时候是为了她。)

脑海浮现刚见面的时候,少女踩在铁桥栏杆上的轻盈舞步。

(现在──现在也是──)

倏地受到一股冲动的驱使,跃上了栏杆。

就像那个时候的那名少女一样。

他不懂舞蹈。所以就像个孩子玩耍一样,沐浴在周围的行人投注的好奇目光之中,在离地将近十公尺的栏杆上方,不断旋转,弹跳。

(我已经来到这里了。)

来到位于铁桥中心位置的A字型主塔的下方,用力一跃,「从人们的视线之中消失」。

(已经可以做到这个程度了。)

看见少年突然消失,惊慌的人们连忙从桥上俯望下方。

脚底踩在主塔的壁面。

大约在刚进入夏天的时候,御崎市遭到了设置巨大封绝的「红世使徒」兄妹──「爱染自」苏拉特与「爱染他」蒂丽亚,以及担任两人保镖的「千变」修德南一行人的攻击。

那个时候,他发现了相当于他们力量核心的宝具就摆在这座主塔顶端。即使如此,却完全无能为力。只能从下方仰望着壁面,位于距离头顶相当遥远的维修专用梯。

(唯一能做的,顶多只有一下子就被拆穿的一场故弄玄虚的戏码而已。)

现在的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来到这个场所。

完全不需要借助梯子,直接站立在壁面。

(可是,都是多亏了那个「千变」的干涉行动,我才会在这里。)

夹杂着不同的喜悦,没有加倍,而是变得复杂。

从壁面缓缓的,一步一步用力踩着不断往上走。

在不知不觉间,夕阳即将西沉,血一般的鲜红颜色渲染了铁桥、河川用地以及御崎市的一切。

在这其中缓缓的,一步一步不断往上走,对此感到欣喜。

(真是漫长。)

从世界消失的自己,终于有办法登上那名少女所在的场所了……

(可是,我已经来到这里了。)

循着从日常生活偏离的漫长道路,在这个血般的鲜红夕阳之中再次相逢。

(我已经来了。)

将不知不觉高涨的情绪化为声音,开口呼唤。

朝着站在对面主塔的顶端,穿着一身御崎高中制服的少女。

以最诚挚的心情,面露微笑呼唤着──自己为她取的名字。

「夏娜。」

「悠二。」

夏娜仍然维持漆黑的眼眸与长发,朝着站在对面主塔顶端的少年答道。

他的身上看不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外貌、态度、服装都相当普通。

但是,这个极为普通的外表大肆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存在感与不协调感。

夏娜可以明白。

明白现在这种几乎刺痛肌肤的感觉,就跟「红世使徒」一模一样。

虽然明白,却不愿承认。

不愿承认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原来的他这个事实。

虽然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战。

正如同他是在世界的明里暗里猖獗横行的「红世使徒」般……

她正是负责歼灭的火雾战士。

能做的只有默不作声的凝视,拖延开战的时刻,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

取而代之的是从她的胸前……

「你是何人?」

亚拉斯特尔提出一个直截了当,而且直逼核心的问题。

纵使两座主塔之间相隔数十公尺远,但是能力超乎人类之人是可以轻而易举的相互交谈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悠二在笑中带着感慨答道:

「『天壤劫火』啊……没想到你会认不出朕来……」

亚拉斯特尔对于「他」刻意保持少年的声音,只改变语气的用意感到不解。

「朕?」

在转瞬间施展翻译自在法「达意之言」摸索对方的用意,却还是无法明白。

答案以不完全的形式从外表看似少年的物体发出: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因为比朕更晚过境到这个世界的你,从来不曾直接听到朕的声音,以及朕说过的话。」

「什么?」

亚拉斯特尔将内心涌现的一股隐约不安,化为困惑的语气说出口:

「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这个时候……

「想──也知道是三眼老太婆做出来的玩具吧?跟那个『银』拼凑在一起!」

玛琼琳的声音从远处打岔。

马可西亚斯也发出低嗥:

「真是学不乖……这次一定要牢牢逮住你,要你一五一十供出实情。」

悠二分别望向看似想要挑衅,其实正在仔细观察自己的「悼文吟诵人」……

「看来大概是被洗脑,或者意识被某人侵占了是也。」

「不够成熟。」

同样外表冷静,内心隐藏着强烈愤怒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

她们站在位于后方左右两侧的河堤位置,与伫立在正面的夏娜所在位置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

面对这个事先早已预料到的滴水不漏的包围,不禁露出苦笑:

「果然是在来的路上,擦肩而过的联络员通报你们的对吧?」

少年再次恢复跟年龄相符的语气,模样却充满了格格不入的自信,于是玛琼琳先发制人,告诉他一个事实:

「没错,就是『启作』通报的。」

「!」

悠二闻言,露出由衷感到惊讶的表情。玛琼琳•朵原本打算尝试借由精神上的动摇,找出破解洗脑暗示的破绽,不过他却语气沉重的纠正好友的行为:

「联络员……原来如此……真是太危险了。怎么会选在即将爆发大规模战斗的时期,自己主动飞蛾扑火,这种行为未免太过轻率。」

「还不都是你───」

玛琼琳反而为了那位少年感到忿忿不平,忍不住大吼出声:

「还不都是因为你失踪的关系!」

「……!是这样吗?」

少年看来似乎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上掠过一丝沉痛的表情之后,强烈的笑道:

「佐藤应该也是在做好觉悟之后,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吧。既然如此,也不好多做批评……不,反而应该尊重他的选择,为他感到开心才对。」

他转而祝贺好友,这时从远处相反方向的河堤……

「你还真会见风转舵是也啊。」

「傲慢不逊。」

威尔艾米娜两人不屑的啐道。内心的疑惑逐渐扩大。

从他所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完全感受不到「受人控制」那种「丧失自我」的模样。不仅如此,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自身抱着某种企图,以明确的意志采取行动的那种自我的想法。老实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

诡异的少年──没错,抱着某种企图的坂井悠二,一如以往自己还待在这里的时候那般表示道歉:

「对不起,卡梅尔大姐。」

道歉之后,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可是,为了实现接下来准备进行的计画,这点程度的机灵与干劲是绝对必要的。」

听了这番话之后,亚拉斯特尔再次针对不是受到控制的人偶,而是具有主体意识的某个人追问道:

「你是坂井悠二吗?」

「是的,朕是坂井悠二。」

再次,以奇怪的第一人称肯定道……

「只不过,这是位于这个世界的称呼,当然是,另有名号。」

悠二并未言明自己的主体位在何处,而是摆出截然不同的态度笑了。

「名号?」

亚拉斯特尔感到极其不悦。

所谓的名号在「红世」来说,指的就是本名,以亚拉斯特尔为例,就是以这个世界的语言把「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意思译成「天壤劫火」,并且公开表明。(另一方面的「亚拉斯特尔」是在这个世界时所取的通称,每个「红世使徒」的由来与取名的方式各有不同。)

尤其他是体现「红世」法则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神只」,面对基于某种目的所制造出来的物体拥有名号一事心生的排斥感也相当强烈。

这个人工制造的悠二轻笑出声:

「看来你好像有所误解。」

正确的判断出这位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的「红世」魔神内心的想法,并且再次转为从容不迫的语气加以说明:

「朕跟那个叫做『银』的人工物体并非相同的存在。『那些』是让朕的意志重现在这个世界的装置,只不过是短暂的现象而已……相对的,现在站在这里的朕,拥有报上名号的资格。」

「你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悠二背对着执意追查「银」的真面目的玛琼琳两人的质疑……

「那么──你究竟是……」

「盘问。」

以及将他视为眼前的威胁而提高警觉的威尔艾米娜两人的疑问……

「看了这个,你们就会明白了。」

悠二持续定睛凝视位于正前方,从第一句话以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娜,并且微微一笑道:

「瞧瞧这个火焰。」

血红略微变暗的夕阳余晖之中──这个人影倏地燃起诡异的「银」色……

「封绝。」

随着这一喊,火焰一涌而上,埋没了宽广的地区。随着强烈的压力与迫力,地面凝结出诡异的图腾,头顶形成半圆形的彩霞。

涌现的火焰并不是银色。

已经成为在场所有人的基本常识的──那个颜色是……

将一切全部渲染覆盖的,漆黑。

旧依田百货公司高处的楼层,在玩具小山包围之下的盆景之中……

「封、封绝吗?」

田中颤抖的大喊。

精巧的仿造出御崎市的盆景──也就是监视专用宝具「玻璃坛」之中,浮现了诡异的图腾。

这是一幅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只会令人类心生恐惧的光景。

特别是对田中而言,封绝本身就会唤起恐怖的体验。但是……

「吉田同学……?」

他还有顾虑他人的余裕。或者应该说,因为有必须顾虑的他人在场,所以才有办法保持理智吧。正如同原本应该激励他的佐藤目前不在,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一样。

「我不要紧的。」

吉田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这也是在所难免吧。)

田中表达身为朋友的关心,同时盯着盆景中央,在主塔燃起的火苗。

这就是佐藤紧急通知的,逐渐接近御崎市的人物──坂井悠二。

火雾战士那边说话的声音全部透过田中持有的签条──也是让他在封绝之中也能活动的护身符──传来。从签条听见夏娜的声音喊出「悠二」的一瞬间,吉田几乎当场站不稳脚步,但是至少外表看起来勉强支撑下来,然后坐在盆景一角。

(她现在一定很想直接飞奔过去见他一面吧。)

对方听不见持有签条的人的声音,这种设计在这种场合当中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从悠二的谈话当中,并没有提及他这次回来是要说些什么,在想些什么?看来就连众位火雾战士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所以在这种程度之下也可以掌握所有对话的内容。还有现在的──封绝。

(是黑色的火焰吗?)

就算直接遭遇这个从正下方直冲而上的场面也无法跟黑夜区分开来,令人打从心底产生恐惧的,就算不是田中,其他人也是第一次看见─「不会发亮的火焰」。

少年将摆脱不安,解决事件,夺回好友的希望寄托在盆景的三个光点──

(大姐、夏娜、卡梅尔大姐,拜托你们了……)

眼下宽广的「玻璃坛」虽说是监视专用的宝具,但只能显示人类、火炬跟自在法而已,无法感应火雾战士跟「使徒」。之所以能够看见光点形成三角形围绕着悠二,是玛琼琳分别交给他们的签条所带来的效果。

田中负责的任务就是,一旦这个「玻璃坛」显示出奇怪的自在式或自在法,就必须立刻通报,不过目前除了封绝以外并没有显示自在式的驱动。

他拚命瞠大眯眯眼,注视着位于主塔顶端的光点动静。

(坂井,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不是要保护这座城市吗?)

好友以敌人的身分回来这个事实所带来的不甘与痛苦,还有彷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孤独感,并非出自动摇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于是他忍不住以衣袖擦拭。

(你那么强大又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帮「使徒」做事呢?像我,像我这种没用又软弱的人,也努力压抑内心的害怕努力帮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围绕着自己的「玻璃坛」,呈现出御崎市全貌的盆景之中,正因为自己渺小无助,所以田中才会感受到必须保护的事物有多么庞大,同时有多么重要。

(像我──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是最大极限了。)

看着位于城市一隅的御崎高中。

那里是──当他听到悠二半路遇到绪方,随即吓出一身冷汗的场所。

(跟你们不一样,对我来说,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庞大。)

意识到内心认为重要的事物。

那就是向自己表白的少女,以及这座城市,这些庞大的事物。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佐藤那小子──)

对于不在场的好友心存嫉妒……

(佐藤他──)

为了自己背负的重担而苦恼不已之际,他冷不防察觉到一件事。

(佐藤他离开了……「为什么要离开呢」?)

正因为整个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所以才会察觉到。

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有跟没有亲眼目睹悲剧的关系,自己和好友之间的差异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好友之所以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的行为不就正好说明了一切吗?

不正是因为真正想要保护的事物,跟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吗?

他之所以选择了外界宿这条路,没有一丝动摇的理由就包含在其中不是吗?

自己在看见他的模样,因而心生强烈嫉妒的理由就包含在其中不是吗?

(佐藤他想要保护的事物,难道是……)

回想起,在他们两人的想法还很天真的当时,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追随玛琼琳•朵」。

怀抱着憧憬自我锻炼,一发生战斗就立刻赶到她身边,努力的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因为她在少年们的眼中,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存在。

然而佐藤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沉着态度之中,完全看不到过去促使他失控或躁动的狂热。

(我是不是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呢?)

不仅仅因为被他抢先一步的缘故,隐约感觉到他整个人改变了,他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理由,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心生嫉妒不是吗?

在这之前没有刻意区分,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喜欢这句话之中的差异。对于田中来说,面对玛琼琳跟……例如─对……面对绪方的感觉的确有所不同。憧憬的心情太过强烈,所以才没有去思索其中的不同之处。

(可是佐藤……)

或许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时终于恍然大悟。

(我的羡慕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佐藤启作以男人的身分迷恋着自己也憧憬的,形同力量象徵的女人。

正因为如此,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乡背井,投身到外界宿这条道路。

田中荣太明白自己是站在曾经处于相同立场的「少年」的角度,对于好友的这副模样心生嫉妒。

(所以我才会这么不甘心,可恶!)

佐藤的确表现得很帅气……不过另一方面,田中也以少年的角度对好友产生一股并非出自嫉妒的反弹。自己之所以发抖是因为背负了庞大的重担。因为了解到有多重要的缘故。他以此勉强鼓舞自己,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帅气一点。

(大姐,赶快把坂井那小子五花大绑,等佐藤回来时给他瞧瞧!)

田中荣太脸色铁青,全身颤抖,目光落在「玻璃坛」。

他并不知道,设置封绝之后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代表了什么意义。

「──」

亚拉斯特尔在目睹了原本不应存在的现象之后,整个人呆住了。

「亚拉斯特尔……?」

夏娜察觉到沉默的含意,于是催促他回答。

然而,并没有得到换做平常理应回应的冷静说明。

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由于出现在眼前的现象完全出乎意料,所有人均陷入茫然自失之中。

将夕阳余晖涂抹成黑暗世界的悠二,整个人轻轻飘浮起来。

「这就是朕的火焰。」

似是拉着一道看不见的披风般,右手往斜前方举起。紧绷的手臂这次用力挥向一旁。

一瞬间……

缠绕在手臂周围的漆黑火焰覆盖了少年全身,又在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留在半空的,是换上一身奇装异服的某个人物。

「然后,『这个』就是朕现在的肉身。」

包覆全身的是,厚重的铠甲,宽松的衣饰──全部呈现绯红色。

后头部有如头发一般长长的延伸出──漆黑的龙尾。

「称朕为……『祭礼之蛇』坂井悠二。」

抬望位于半空中换上怪异服饰的少年,亚拉斯特尔终于复述出他的名字:

「──『祭礼之蛇』?」

复述之后……

「居然是『祭礼之蛇』?开什么玩笑?」

无法忍受这句话的含意,不禁大喊出声。

另一方面,夏娜一直无法理解整桩事情的发展,缓缓的以确认语气低喃出这个名号所代表的含意:

「……『创造神』……」

遥远的太古时代。

在发现过境到这个世界的方法之后,不计其数的「红世使徒」立刻一窝蜂的涌向这个「无法抵达的另一端」,能够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实现一己欲望的新天地。

当时没有侵略这种完整的「念头」,而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旺盛的求知欲到原始的物欲,还有对于异次元世界的探索精神,不问志向野心大小高低,从在「红世」受到排挤的弱小「使徒」到获得名声地位的强大「魔王」,全在单纯的寻求这个「想法」驱使之下争先恐后的前往。

身为「红世」的世界法则体现者,「神只」其中一柱的创造神「祭礼之蛇」之所以也混杂在其中,绝对不是出于偶然,或者人为故意的结果。因为他的权能就是职掌造化与确定这种前进并发现的力量。

「意思就是说,那家伙把这个现象视为理所当然,受到充斥在新发现世界的同胞们积极进取的风气影响,以及最初接触的诱惑,所以才会来到这个世界……这都因为他是最初的神只。」

声音一端仍然残留着不知所措的动摇,亚拉斯特尔以沉重到不能再沉重的语气继续加以说明:

「那家伙职掌创造出新事物新趋势这项权能,在充斥于这个世界的趋势之中也一样,连同三柱家臣一起现身,满足众多同胞的需求。」

无论好坏皆与他无关。只要有空间他就加以填满,接触人迹未到的事物。因为这正是他身为神只的存在理由。

「但是──那家伙沉湎于自身的权能,甚至企图改变这个世界,最后遭到一群太古世界诞生的火雾战士亲手埋葬在『久远的陷阱』的彼端。」

是的,在异次元世界持续散播异次元事物的他,在意气风发之际狠狠跌了一跤。

然后,照理说来应该早就被驱逐出这个世界了才对。

「那个被永世不得超生的秘法驱逐出境的『童话神明』……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据说『那里』不是完全不受任何法则约束,甚至连神只也无能为力的世界夹缝地带吗?」

玛琼琳两人低喃着传闻中的「杀神大法」……

「也就是说,『少了主人』的〔化妆舞会〕自行采取行动……是也?」

「意外变故。」

威尔艾米娜两人面对眼前意想不到的现象显得惊慌失措。

这个原本不应该出现的存在,不知不觉间接近夏娜伫立的主塔顶端。

「夏娜。」

对于拥有悠二容貌的另一个物体呼唤自己的名字,呈现出一直想要见到的身影扭曲仿冒品逐渐接近,夏娜顿时涌现强烈的排斥感。原本差点就往后退一步……

「不是!」

只见她伸直背脊努力克制,反过来往前踏出一步。

同时,眼眸与长发驱散了黑色,染成了炽红。披上黑色大衣「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火粉飘散纷飞,「炎发灼眼的杀手」以动作跟言语迎击对方。

「你不是悠二!」

「夏娜。」

悠二凝视着自己深爱的凛然少女,正因为是自己所以可以明白她的僵硬、紧张,理解其中的含意之后,眯细双眼。维持相同的接近速度,同时答道:

「『不对』,是坂井悠二。」

缓缓的伸出在铠甲与飘动的衣饰之下的手。

准备抓住自己希望得到的少女,眼前的奋勇姿态显得僵硬的少女。

「夏娜─唔!」

话才说到一半,察觉到一跃而上的人影气息,悠二在半空迅速转了一圈。头部的龙尾大大的弯曲伸长,重重的击向采取猛攻的人影也就是玛琼琳的侧腹部。

看似如此的一瞬间……

「唔?」

纤细的女性躯体就像玻璃一样碎裂,缠住龙尾,凝结成自在法,转眼间已经把粗长的龙尾钉在半空之中。

受到拉扯因而重心不稳的悠二头顶……

「看招!」

威尔艾米娜的数条缎带有如豪雨一般倾注而下。

不计其数的缎带贯穿悠二的身体,只见他从夏娜眼前坠落。

「悠二!」

夏娜发出大喊,远处的下方传来「咚」的落地声响。

一旁,威尔艾米娜已经换上状似狐狸的面具与缎带鬃毛,看来楚楚可怜的战斗装扮,飘洒出淡红色火粉,同时不断降下。

「有什么话等到逮住他以后再说是也。」

「危险存在。」

变化成面具的蒂雅玛特也简短提醒。

「就──是这样没错!」

站在另外一座主塔顶端,从看起来有如一只矮胖怪兽的火焰外衣传出声音。「悼文吟诵人」的战斗形态「托卡」。

「不管是真还是假,他可自称是那个传说中『吞天裂地』的怪物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着的同时,火焰怪兽毫不客气的朝着坠落地点释放出特大号火焰弹,引发一场足以把因为封绝而静止不动的,位于桥上大多数车辆与人们震到真南川当中的大爆炸。

岂料,位于火焰漩涡的中心点。

御崎大桥被炸开的大洞当中,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缓缓飘浮上来。全身散发出漆黑火焰的──少年。不仅铠甲跟龙尾,甚至连衣饰跟皮肤也看不到任何一处焦黑。

玛琼琳咂嘴……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事到如今说丧气话未免太窝囊了吧,我钢铁的拳头玛琼琳•朵?咱们找了大半天的小兄弟厚着脸皮出现了,应该赶快把他痛扁一顿,抓着他向小姑娘道歉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好不容易从动摇之中回过神来的亚拉斯特尔,以严肃的语气慢条斯理的说道:

「唔嗯,总之先进行调查───」

「锵」的一声钢铁发出声响……

「很不巧……」

发现是重重踩踏的脚步声之际……

「只想找夏娜而已。」

悠二已经来到讶异的夏娜眼前,主塔的顶端。

站在一旁的威尔艾米娜……

「嗯?」

位于对面主塔顶端的玛琼琳……

「可恶──」

两人的视野笼罩着一层厚重宽广的银色。

随着悠二的上升,从脚底延伸出来的铠甲碎片、齿轮、弹簧、发条及曲柄等等,全部混杂在一起所形成一股庞大的银色浊流宛如暴涨的洪水般,宛如膨胀的爆炸般直冲而上。浊流在来到扩散的顶点便迅速收缩,将位在御崎大桥正中央的两座主塔整个包围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球状牢笼。

其中有两个人,从这道封锁逃至空中。

只有牵着手的,两个人而已。

「夏娜。」

「悠二……」

背部燃烧着炽红双翼的夏娜,以灼眼凝视牵着自己的手浮上半空的悠二数秒钟之后……

「──放开我!」

她用力皱起眉头,使劲甩开手。

悠二稍微吃了一惊,但随即不怀好意的笑道:

「你不是打算逮住朕吗?『天壤劫火』?」

「真的是你吗?『祭礼之蛇』……」

当自己留在「红世」的期间,原本已经被致于死地,再也无法东山再起的同胞也是同格的存在。对于此人出乎意料的生存,亚拉斯特尔一反常态的拉尖了声音:

「你那副模样到底是在胡闹些什么?」

「不是胡闹,而是有所必要,『对于彼此而言』。」

「不要用悠二的声音说话!」

夏娜以「贽殿遮那」的刀尖指着以少年口吻回答的「物体」的咽喉。刀尖没有一丝晃动,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

「……」

两人分别以微笑跟愤怒,形成对比的表情相互瞪视。

经过短短数秒钟,悠二爽朗的提出决定性的要求:

「夏娜,一起走吧!」

「?」

见少女隔着更加僵硬的刀尖,用力蹙起眉心,他继续补充一句话:

「朕是来接你的。」

「你这混蛋……!」

亚拉斯特尔直到现在才被迫发现「祭礼之蛇」的企图之中所隐含的阴险目的,于是打从心底感觉愤怒。

有办法牵制创造神的,只有同样身为神只,职掌审判与断罪的天谴神「天壤劫火」。而且有办法将天谴神的权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只有身为合约人的「炎发灼眼的杀手」。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亲自前来逮住夏娜。

借由夏娜倾心的少年躯体。

或者应该说是──占据。

「朕想跟你──在一起。」

「──么……」

「?」

夏娜细细地吐露出声音:

「──为什么……」

在听到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之后,支撑刀尖的僵硬已经超出了极限。

然后崩溃。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

「不是的。正因为是现在,所以才有办法说出口。」

面对在喉咙前摇晃的刀尖,悠二斩钉截铁的说道:

「所谓的,正因为是现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准备抓住刀尖。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正下方……

「!」

传来一道强烈的震动。

悠二往下俯望过去,由银色影子编织而成的牢笼其中一部分,因为受到来自内部压力的影响而变形,并且开始出现裂痕。位在其中的两个人已经快要挣脱出来了。

「果然名不虚传,那点程度根本没办法阻止──夏娜?」

突然间发生了一个连他也意想不到的状况。

夏娜似是从空中坠落般往下降落。

夏娜──「炎发灼眼的杀手」──「逃了」。

「是吗?」

悠二叹了一口气,开始朝着距离自己相当遥远的真南川河面下降。

「看来只好使用这个手段了。」

虽然没有预想到过程当中会出现她跑他追这个状况,但也借此重新思索此行的目的。

抓住她,带她回去。

只要能够按照原定计画进行就够了。

前方的真南川河面,逐渐接近。

渐渐可以看见拖曳着火焰的炽红双翼。

「等一下,夏娜。」

说着,同时伸出手。这次不是单纯的伸出手。从手臂涌现的漆黑火焰化为交缠的蛇形,紧追着成为锁定目标的少女身后而去。

夏娜发现蛇形火焰紧追而来……

「!」

她在几乎抵达河面之际于脚底产生爆炸,借此利用河水的炸裂造成干扰,并且急速变换方向。

紧追不舍的蛇形火焰突破了她身后的水面,引发另一波水蒸气爆炸。

在笼罩着周围一带的濛濛水烟之中……

「请不要妨碍……玛琼琳大姐……」

没有被拉开距离,一直紧追在后方的悠二低声轻喃。看样子这道声音并不是对着夏娜,而是传送给即将挣脱牢笼的玛琼琳两人。

「能不能请你们两位乖乖的在里面再待一下?」

「我会听你的才有鬼!」

玛琼琳凶狠的怒吼响彻整座银色牢笼。

托卡口中吐露出夹杂着象徵充满力量的深蓝色火粉的一口气,准备打破这个引发她怒气的牢笼。然后用力吸气,开始朗诵出能够架构出「悼文吟诵人」必杀自在法的「屠杀即兴诗」:

「矮矮胖胖的蛋头先生,坐在围墙上!」

玛琼琳的歌声……

「矮矮胖胖的蛋头先生,整个摔下来!」

马可西亚斯的歌声……

「就算国王的马儿全部聚集起来!」

「就算国王的大臣全部聚集起来!」

每当两人的声音交互出现,腹部就变得愈来愈大……

「也没办法让蛋头先生──复原了!」

随着玛琼琳结尾最后一句,口中飞散出数十道自在式。

这些自在式紧紧贴住看起来就像是由镜子形成的蛋壳,厚重的物理性装甲,然后一瞬间渗透到四周,似是旋转的漩涡般扭转蛋壳。经过多次之后,遭受强大力量压迫的装甲严重扭曲,再过不久就可以突破包围。

紧接着威尔艾米娜……

「喝啊!」

以硬化的缎带朝着每个旋转处持续地施加力道猛烈的突刺。缎带自然不是一般的突剌,其上面写满了发出淡红色光亮,足以解除自在法的自在式,阻碍蛋壳的修复机能。

反覆攻击了几次之后,银色牢笼很快就出现裂痕,从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

这时牢笼之中……

《玛琼琳大姐。》

悠二的声音伴随着回音响起。

「悠二!」

《请你听朕说明。》

「『悼文──」

「我知道!」

威尔艾米娜与玛琼琳在牢笼的半空之中,分别以战斗装扮与托卡背对着背。本来打算因应另一波攻击或者情势的变化,不过完全感受不到对方准备攻击的气息。

《来到「这边」以后,朕明白了一件事情。》

只听见声音持续传来。

保持少年的声音,语气跟悠二一样以及跟「祭礼之蛇」两者之间变换的说话方式,对于自己周边的事物所产生的不快感,让已经相当不耐烦的玛琼琳再次放声大吼:

「哼,看来没人教你追女人的技巧嘛,悠二,你乾脆改行当月下老人好了?」

《事到如今,这应该是不太可能。》

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声音如此答道:

《对了,你一直很在意对吧?关于「银」的事情……》

「!」

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提起,玛琼琳一时忘了先前的余裕而噤口不语。为了不漏听话中的任何一字一句。

背对背的威尔艾米娜对于悠二突如其来提出的──现在应该还在跟夏娜战斗当中才对──这个话题,面具之下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情?)

(制止!)「不要听他的!」

搭档的无声之声,马可西亚斯的声音,两者同时发出大喊。

听到他们的呐喊,威尔艾米娜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说,不是突然一时兴起提出「银」的话题,而是「正因为是现在才会故意提出来」的话?该不会就是因为了解这是玛琼琳最想知道、绝对不愿错过的情报,所以才会所以利用这一点设下陷阱?对手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少年,也就是十分熟悉她们这群身处御崎市的火雾战士优缺点的坂井悠二──!

(不行!)

冒着背部暴露在蛋壳之中的危险,从后方拉住托卡。

「绝对不能听是也!」

然而理所当然的,玛琼琳甩开了她的手。

「住口!」

「不要听,是陷阱!」

「危险情报!」

《那朕现在就开始说明……首先……》

「「?」」

「「?」」

两人合计四名火雾战士分别以不同的反应表示战慄。

《请看看你们的四周。》

不需要提醒她们定睛注视。

包围着她们的银色蛋壳……全部变成那个,脏污扭曲的西洋铠甲。

彷佛这一切就待在玻璃墙的另一端那般,紧贴着蛋壳,窥伺身处内部的两名火雾战士。面甲之下,位于深处不计其数的,发光的眼睛、眼睛、眼睛……正在看着她们。

「──────!」

玛琼琳无法化为言语的惊恐悲鸣,划破了天空。

位于笼罩在漆黑封绝内部的住宅区之中,夏娜跟悠二追逐与被追逐……

踩踏屋顶,越过围墙,降落在庭院、道路与号志……

「对了,你一直很在意对吧?关于『银』的事情……」

同时在高度降低之前,迅速锐利地交互跳跃。

「那朕现在就开始说明……首先……」

听见悠二的轻声低喃,夏娜跟威尔艾米娜同样察觉到这是一个充满危机的陷阱……

「悠二!」

以大角度踩踏屋顶的一角迅速掉头,挥刀砍去企图打断他的话。

悠二将蛇形火焰打向一旁的大楼壁面回避攻击,并且继续说明:

「请看看你们的四周。」

说着,同时在三层楼建筑的民宅「壁面着地」,接着不断后退,闪避夏娜正面跃下同时刺出的斩击。眼看背部即将沾到地面泥巴的前一刻,刻意炫耀似的在脚底引发爆炸,紧贴着地面飞过,后头部的龙尾重重打在地上,并一鼓作气跃至远处。在这段时间,他仍然继续说明:

「外表看似铠甲的这些物体,并不是『使徒』。全部都是将从人类蒐集到的情感片断加以具体化的事物。映照出世界各处,每个时代所涌现的各种不同强烈情感,可以说是人心的镜子……」

站在大楼的屋顶,等候少女追来。

「大量蒐集到的『这些片断』,是构成仿造朕人格的机关所需的──零件。」

说话的同时,以炽红双翼加速的夏娜伸出脚跟做为前端,化为子弹从头顶直落而下。

悠二脸上流露出高涨的喜悦正面迎战,后头部的龙尾一甩,直接对准。

「这副铠甲──」

夏娜以比起看似铁鞭般横扫过空中的一击来得更快的速度,朝着正下方全力冲刺。

悠二立刻闪避,掠过背后的一踢将大楼劈成两半。在粉尘弥漫之中,他走在倒塌的屋顶上,口中继续说道:

「留在拥有强烈情感的人类身边,以一个现象存在着。『代理实践』成为蒐集情感对象的人类的欲求或愿望,借此描绘情感的模样。就是这样的──一个物体罢了。」

高高的往上跃起以回避来自正下方的爆炸。

这时,直冲而上的爆炸火焰在突然间……

「?」

化为一把巨剑,然后在一瞬间稍微收缩,随即引发大爆炸。

近距离的爆炸把悠二整个人摔出去,有如扔向河面的石子一样直线飞越大马路。从点到线撞裂柏油路面,弹跳飞跃过数十部车辆,但是……

「你的『代理者』,正是你充满憎恨的模样。因此你所看见的嘲笑,正是你不为人知的心情。」

他的声音仍然不受影响,继续从口中逸出。

夏娜从爆炸中心位置纵身跃起,灼眼目不转睛的凝视,龙尾缓缓将悠二的躯体层层包覆成球状,化为一道防护墙,完全看不到任何一处看似损伤的损伤。

「这下你明白了吗?出现在你眼前的『银』──」

轻轻甩头,再次恢复龙尾的悠二慢慢飘浮起来,与夏娜远远对峙。

接下来,极其满不在乎的一番话:

「──只不过是代替你,做出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而已。」

完全刺中了玛琼琳的要害。

经过数秒钟的沉默……

「说完了。」

「悠二……!」

在彼此交谈的两人脸上,悠二仍然面带微笑,夏娜则是怒气冲冲。

「顺便动用这群『银』来阻止威尔艾米娜大姐。即使大姐再厉害,如果一方面还要顾虑现在的玛琼琳大姐,想必会花费相当一段时间才能脱困吧。」

「……」

夏娜试图以力量压抑自已不要脱口说出不愿说出的话。

无视少女的心情,悠二的脸上从微笑的深处流露出高涨的喜悦。似是由衷祝福着企盼已久的时刻般开口宣布:

「如此一来,我们终于可以独处了。」

「……悠二。」

已经到达极限了。

夏娜内心抱着哀愁,现在只有说出来了。

说出完全不愿说出口的最后宣言。

「我要歼灭『你』。」

「……」

这次,轮到悠二默不作声。

他垂下头闭上眼,随即又再次凝视。

仍然流露着喜悦的脸上,迅速收敛起表情:

「……唔嗯,『这点朕早就知道了』。」

看着指向自己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的刀尖,用力举起手。

位于这个动作的终点,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剑身宽大的单手握巨剑。

正是宝具「吸血鬼」。

曾经是敌人也就是「使徒」「爱染自」苏拉特带来的武器,经过玛琼琳跟佐藤之手,辗转到了悠二手上的巨剑。目前由于更加多舛的转变,现在在悠二手中与夏娜干戈相向。

哀愁与喜悦,从远处遥望着彼此的表情……

「──」

「──」

两人稍稍往后仰,然后往前飞行。

很快的拉近距离……

「喝啊!」

「呀啊!」

锵!

传出近似破灭的声响,正面产生剧烈冲突。火花映照在脸庞,天空混杂着炽红与漆黑的火粉,随即借由冲击的反弹拉开距离。

夏娜在拉开距离的同时连连发射火焰弹,不过悠二低空飞在住家与住家的缝隙之间,巧妙的躲开攻击。取而代之的是遭到火焰弹命中的住家燃起炽红的火焰,整个炸飞。

「夏娜,你是绝对不会屈服的对吧。」

爆炸声之中,夹杂着一道声音。

夏娜紧追在后低声喃道:

「少啰唆!」

「所以,除了像现在这样战斗以外,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话一说完的瞬间,龙尾打向路面,悠二一个转身,飞扑过来。

夏娜熟知挥砍而下的巨剑「吸血鬼」的特性,半秒间闪过,避开剑刃。并且忍不住从口中发出吼叫:

「少啰唆!」

「透过战斗这条路,来到你的身边──」

「少啰唆!」

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要他闭嘴。炽红双翼在空中横向旋动,翻转身躯,手持「贽殿遮那」朝着擦肩而过的悠二背后用力刺去。

岂料……

悠二也同样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转过身躯。「吸血鬼」从翻飞的衣饰另一端直奔而来,用尽全力使出了瞄准目标的一瞬一击。

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剑身宽广的巨剑摇曳着血色涟漪。

「唔、咯!」

夏娜的手臂被画出一道直线伤口。只要在巨剑输入「存在之力」,就可以割伤碰触之人的身体,这就是宝具「吸血鬼」的能力。

虽然保持警戒,却因自身一时大意而遭受一击,以及刻意借由交谈让自己分心的悠二这两者所带来的痛楚让夏娜苦恼不已,这时乘胜追击的斩击毫不留情的袭来。

「喝啊!」

「咯!」

夏娜做出一个后空翻以避开攻击,翻滚的途中,露出的背部双翼以爆发的气势喷射而出,同时在朝着斜下方的高速旋转之中使出反手斜肩砍的动作。

悠二保持高举巨剑的姿势,面对来自距离「吸血鬼」的剑刃最远的攻击……

「嗯!」

取而代之以后头部延伸而出的龙尾挡下架开,并以尾端重击。

遭到这股重击的夏娜并未抵抗,而是顺着被打飞的力道配合炽红双翼的推进力一口气缩短距离。直接与紧追而来的悠二似是画出大大的螺旋般交错飞行。

(不好应付。)

「炎发灼眼的杀手」并非以少女,而是战士的角度如此心想。

看样子在一般的意味之下,臂力似乎相当强。一击的质量与速度非比寻常。论刀法与体术,夏娜压倒性的遥遥领先,不过悠二的「吸血鬼」这项宝具对于以武士大刀的格斗做为战斗主体的她而言,可以说是天敌。此外再加上那条龙尾的防御力。

(换成平常的话……)

现在与她短兵相接的他,应该会想办法突破这个艰苦的困境才对──

(!这样不行!)

察觉到自身的软弱,随即心生惊讶与焦虑。大概是因为定居在这座城市,以及跟他战斗这件事情的关系,无意识之间产生这个念头。为了抛开想要依赖的心情,于是在背部的双翼加强力道。

两人没有任何停顿,在笼罩着御崎市中央的广大封绝天空高速飞行。

(悠二很清楚我的力量。)

夏娜内心抱着换做平常会感到喜悦,现在却觉得沉重的心情,摆动双翼,将喷射方向同时转向一旁。保持原来速度在一瞬间反转,积蓄力量释放喷射,朝着与数秒钟之前相反的方向猛冲。

以出乎紧追在后的悠二意料之外的速度接近……

锵鎯!

双方发生了比一瞬间来得更为短暂的剧烈冲突,接着又擦身而过。

当这道余韵震动着鼓膜,拉开距离之际,夏娜再次反转身躯……

「喝啊!」

刀尖一指,刺出炽红的武士大刀。火焰弹所无法比拟的,成团的庞大热量袭向少年的背部。与目标发生冲突的火焰不断膨胀,伴随着炸裂声在空中绽放出偌大的火花。

「──」

就在这个时候……

「──」

龙尾随风飘扬,包覆着铠甲与衣饰的少年单手高举巨剑飞扑而来。

「──!」

保护着他的球状结界,在夏娜看来也相当熟悉。

那是他穿上绳子,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宝具,也就是驱火戒指「蓝天」。

(悠二果然很清楚我的力量。)

现在不能轻易挡下巨剑「吸血鬼」的斩击。

无论释放火焰弹,还是以炽红的武士大刀攻击,「蓝天」都有办法防御。

这就是所谓的八字不合造成的最惨结果,面对曾经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宝具所施展的攻击……

(到底可以具现化到什么程度?)

夏娜摆出以左手挥动武士大刀抵挡攻击的姿势,右手则弯起来抵在腰际。

悠二脸上掠过纳闷的表情……

「?」

「喝啊啊啊啊!」

右拳用力挥出。

划破空气的前端,火焰凝结成巨大的拳头。此外一只巨臂也与手臂的伸展同步形成,并非单纯的火焰,而是具现化的拳头攻击命中了准备扑上前来的少年。

「唔、咯啊?」

心想着有结界保护所以一时轻忽大意的悠二,遭到外表看似火焰的物体迎头痛击,整个人被打飞。宛如燃烧的流星般往住宅区坠落而下,连续在好几户住家弹跳之后,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夏娜在半空中缓缓飞舞,准备因应想必很快就会出现的反击行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悠二纵身一跃,飞上了民宅的屋顶。

接下来,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

那点程度不可能造成致命伤,可能是某种陷阱,夏娜对此提高警觉,但很快就发现到一件事。

「──!」

少年站立的场所,少女也相当熟悉。

同时也明白悠二之所以挑选那个场所的理由。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感在内心盘旋。

漆黑的封绝之中,整个埋没在黑暗里的两层楼建筑。

门牌上写着,坂井。

玛琼琳划破旧依田百货公司黑暗的疯狂尖叫,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见……

「啊、大姐,你怎么了?大姐!」

田中以颤抖的声音加上泪水,拚命的呼喊。

玛琼琳不但没有回答,甚至不停的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

她疯狂的尖叫让吉田全身僵硬,也不敢开口呼唤。

「啊、啊……?」

两人从马可西亚斯、蒂雅玛特跟威尔艾米娜的态度可以明白,她似乎是陆续听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实,但是她当场出现的反应却完全超乎想像。虽然曾经目睹玛琼琳凶暴的模样,但这次截然不同。完全不是愤怒、憎恨等等属于理解范围的心情扩大与失控。

而是脱缰的紊乱心灵化为大量的高分贝呐喊,不断从口中溢出。

几乎完全听不懂那是英语还是其他地方的语言,加上毫无意义的尖叫,全部混杂在一起,完全欠缺一致性,令人感觉相当不舒服……感觉得到对于这个现象所点出的事实,因而产生的恐惧牢牢束缚着全身。

玛琼琳•朵逐渐崩溃,或者──已经崩溃的这个事实。

「大姐,到底怎么了?」

明知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田中还是忍不住持续的呼唤。

除了玛琼琳骇人的惨叫之外……

「现在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是也。」

「最糟事态。」

也传来威尔艾米娜平日少有的焦虑声音。

田中紧抓着签条大喊: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

「因为她听到了足以动摇她精神基础的情报是也。」

「自毁危机。」

回答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这是「万条巧手」的战斗装扮带来的错觉。她们现在身处银色牢笼内部,与成群袭来的一大批「银」交战当中。虽然每一只的程度顶多跟一般「使徒」差不多,但它们在周围紧密的围成一圈并且一起伸出手臂。无论打倒斩断撕裂炸碎几百只,后方立刻从壁面大批涌上,战况完全没有进展。

如果只有她们两人的话,或许有办法找出破绽杀出重围,顺利逃脱。然而,现在却被悠二套上了脚镣以致于无法这么做。

「振作点是也!」

「保持自我!」

一旁的缎带搀扶着陷入狂乱状态的玛琼琳。

已经看不到过去充满威严的火雾战士模样,披头散发泪流满面,不停的尖叫,语无伦次的出声祈祷,诅咒恶魔。充斥着狂热的空洞视线因为害怕从四周袭来的自身镜像而扭曲,并且使出全身的力气不断挣扎。当然,构成托卡的集中力也荡然无存。

最能表现出她现在身陷危机的,正是以火雾战士身分签订合约之人的证明,也就是神器「格利摩尔」。只见神器的轮廓逐渐变淡,模糊不清,丧失质感。

「糟了,合约快要解除了……喂、玛琼琳!」

一向态度轻浮不正经的马可西亚斯,这次以严肃而且焦虑的语气对着搭档大吼:

「你是打算在这种地方这样完蛋吗?」

然而现在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平日只要怒声斥责就会清醒过来的她。她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持续的失控,「格利摩尔」的轮廓也持续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我说的话」玛琼琳根本听不进去。)

玛琼琳体内庞大的「存在之力」化为火粉飘洒飞溅。欠缺自制的混乱意识,完全没有顾及方向性与界限,不断的飘洒飞溅,几乎要削减自身的存在。再这样下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将无法维持身为火雾战士的存在。

《马可西亚斯,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怎么会解除合约──》

「我美丽的酒杯放弃了斟酒的自己,意思就是快要死了!」

马可西亚斯还不等田中的问题说完,就抢先一步回答。

《怎、怎么会这样……不行啊,大姐?》

田中的呼唤传入耳里,玛琼琳梦见了过去的自己。

在渺茫的意识之下,身躯完全失控,不停发出尖叫,存在逐渐丧失之中,梦见了过去的自己。

生活之中总是不断受到他人请求,回应他人的请求。

(──「○○○大姐,求求你救救我们……」──)

自己就是这样帮助别人,并且借由帮助别人,获得了生存的意义。

记得从小就是这样不是吗?

(──「○○○小姐,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当她还只是少女就开始辅佐不成材的父亲,保住了唯一嫡子的性命。

然后发生了单凭肤浅的小聪明无法阻止的,不可收拾的局面……

(──「○○○,求求你,只要我能够活下去,我们家族……」──)

让父亲脱逃之后,自己跟少数几名家臣固守城池,最后争取到无血开城的和平收场。

结果逃脱的父亲遭到杀害,援军也背叛了……

(──「○○○小姐,我要活下去,我想见她……」──)

唆使遭到俘虏的士兵起而反抗,断然逃狱,自己也顺利脱逃。

然后被不是别人正是帮助他们逃走的家臣……

(──「○○○小姐,我们全是为了能够活命,请原谅我们……」──)

在逃亡的终点遭到背叛,为了换得一点零头小钱,被卖到那座「馆邸」。

到了那里,同样被卖到这个地方的女孩……

(──「○○○大姐,求求你救救我们……」──)

单方面提出对她请求,于是不得已只好伸出援手,不知不觉在那里建立起地位,借此生存下来。

他说破坏那座「馆邸」的,其实就是自己。

(明明是我自己,想要破坏……借由这个方式生存下来的我,亲手破坏的……?)

一直感到非常的厌烦。对于受人请托,出手相助,凭着这股干劲活着的──自己。

复仇的理由也消失了。

因为,「自己已经失控了」。

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可以!》

田中的声音闯进耳里。

(不要再说了……又要利用我吗?)

甚至连倦怠也逐渐淡去之际,如此心想。

《绝对不可以死掉!》

田中的声音,再次传来。

(为什么……不可以……)

求人的态度未免太傲慢了吧,内心的思绪即将消逝的刹那间……

《佐藤那小子,什么都还没──》

(!)

脑海掠过一名为了自己赌上一切的年轻人。

《都还没有为大姐「做任何事情」不是吗!》

《玛琼琳大姐!》

这次是吉田的声音:

《求求你,请你好好的感受!》

(── ?)

《你一直是「被爱」的!》

不是来自任何人的请求──深切的诚挚能够奉献出平时所无法想像的力量──战慄的欢愉能够毫不困难的耗尽那股力量──与温馨的安宁互为一体两面的,惊险刺激的紧张感──这些是「发自自己内心」的心情。

(我 ── 的 ──?)

分不清是谁的大叫,或许是两人同时喊出声也说不定。

《所以千万不要死!》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玛琼琳的意识中断了。

夏娜跟悠二站在坂井家的屋顶。

两人分别位于屋脊的两端,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必须保护的人就在屋檐的下方静止不动。

两人一直在这里从事早晚的特训。

满载回忆、充满了怀念的他们的家。

现在──这两人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片刻过后,手持「贽殿遮那」的夏娜先行开口:

「悠二,千草怎么办?」

「旅程已经结束了。」

悠二答完,然后轻轻举起「吸血鬼」,脸上露出寂寥的笑。

夏娜再一次确认他的意图:

「你的行动并不是受到他人控制,而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吗?」

「没错,唯独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悠二再一次,清楚的颔首表示。

他的回答也就是明确显示出「坂井悠二」这个存在并非必须拯救的对象,而是必须歼灭的敌人,这一事令火雾战士少女感到痛苦。

他理所当然的,正因为是他,所以能够明白少女内心的想法。即使明白却依然如此答覆,是为了再次向少女表明自己的心情。他专注的凝视,缓缓的开口说道:

「夏娜,你有办法保护所有你喜欢的人吗?」

「咦?」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含糊询问,夏娜出声表示困惑。

悠二滔滔不绝的继续明确以「坂井悠二」的身分坚持己见:

「如果现在正在世界各地奔波的爸爸,在某个地方遭到『使徒』攻击怎么办?要是妈妈外出旅行,不小心遇到『使徒』怎么办?不久的将来,大家长大成人以后离开御崎市,火雾战士有办法随身保护每个认识的人吗?」

「这个……」

感觉只能回覆「这是不可能的」这个答案的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所以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没办法回想起在不到一年之前她曾经不假思索的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太过辽阔以致于无法保护所有人……在任何人都有可能遭到『使徒』袭击,没有例外的情况之下,只能在偶然间侥幸捡回一命而已。不过,只因为这个御崎市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场所,所以才会拥有这么多非保护不可,想要保护的人们。」

悠二将对于世界的愤怒转变成高涨的气势,流露出勇于面对的喜悦,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宣布发自内心的誓言:

「朕要亲手改变『这个世界的真相』。消除这个世界不合理的可能性。为了保护喜欢的人,保护喜欢的人们。」

咆哮的嘴角逸出漆黑火焰。

能够渲染任何色彩的创造神,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漆黑火焰。

「然后,朕也将造福受到这个因果所束缚的同胞──『红世使徒』,制定出明确的准则。这正是,朕所获得的存在的真意。」

面对创造神满不在乎的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天谴神以质询的形式予以警告:

「你打算再一次……做出那件事情吗?记得当初就连你自己也应付不来吧。」

「就是为了这一点,朕跟朕的臣下已经汲汲营营准备了数千年之久。」

说完,创造神闭上眼,睁开少年的眼睛:

「夏娜,『只不过是歼灭工具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

「持续不断的战斗,等到有一天感到疲惫厌倦,最后死去消失的──火雾战士……朕也要改变你这样的命运。」

少年以「坂井悠二」的身分,开口说出誓言:

「我要保护你。」

「!」

亚拉斯特尔目睹了当时听过的少年的心愿,当时一笑置之的大言不惭,这些以最糟的形式开花结果,顿时哑口无言。

悠二再次将庞大的力量灌输到「吸血鬼」,并且重新握住。

「正因为如此,朕不会让你出手妨碍。朕要你留在朕的身边见证世界的变化。」

「……悠、二……」

夏娜感觉到自己几乎快要因为摇晃的强烈振幅而倒下,她仍然仰赖着自尊心与使命感支撑自己,把「贽殿遮那」指向前方。同时以杀手的角度不断思索着,如果施展半调子的自在法对方自有办法防御,想将火焰具现化距离又嫌太近,说不定这个动作反而会造成破绽等等。

悠二很清楚,她应该会这么做才对。

因此才会不顾内心的痛苦,与她战斗。

否则就没有资格,与她并肩同行。

「夏娜,一直梦想着,能够与你并肩同行。」

紧紧握住的巨剑上,清楚的浮现了血色涟漪。

「正如你所期望的──我变得很强、很强、很强了──所以现在……」

为了调整姿势准备进攻,腰部缓慢的稍微下沉。

「为了与你并肩同行,全心保护你的战斗,现在即将展开。」

听了这番话所带来的喜悦以及对于话中含意所产生的悲伤,使得灼眼摇摆不定。只能朝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进,持续的战斗,因为这是自己的命运。

经过了让人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数秒钟……

当悠二稍微凑近的一瞬间……

「?」

并非斩击也不是火焰的事物占满了他的视线。

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以比子弹来得更快的速度迎面投掷过来。

迅速拨开之后,大刀弹跳至半空中,却不见夏娜的踪影。

「!」

悠二凭借的并非感觉,而是单纯的直觉……

这种状况之下,夏娜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凭借一直以来并肩作战之人才会拥有的直觉。

「祭礼之蛇」本身,亦或是其他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处在相同状况之际理应可以发现的,极其细微的破绽──然而这个世上唯独一个人例外也就是这名少年……

(──上面!)

正因为对手是坂井悠二,所以才无法发现。

握住弹跳起来的「贽殿遮那」,以炽红双翼加速,朝着正下方直冲而下的夏娜。

握着拨开的「吸血鬼」,以后头的龙尾敲打屋顶,利用反作用力纵身一跃的悠二。

由上而下,由下而上的斩击交错……

悠二由高举的姿势着手……

夏娜从劈砍而下的姿势开始──

旧依田百货的高处楼层,「玻璃坛」上方,可以看见状似不安的少女与少年。

是吉田一美跟田中荣太。

玛琼琳的狂乱平静下来,威尔艾米娜也即将突破重围……

但是,整个事态并没有就此平息下来。

不仅如此……

「吉、吉田同学,请、赶快逃走!」

「田中同学你也是──」

对两人而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生了。

照理说来应该是跟夏娜战斗当中的一道光芒……象徵那名少年的光芒现在笔直的,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完全没时间反应,已经「完了」。

吉田的眼角看着光芒的接近……

(可以使用吗?)

将手上握的希腊正教十字架造型的坠子「希拉达」抵在胸前,思索着。

(现在使用这个,真的有用吗?)

之前攻击御崎市的「彩飘」费蕾丝交给她的这项宝具。

只有吉田能够借由使用这个宝具,召唤身为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的她。费蕾丝虽然是个来去以及行动准则相当神秘的「红世魔王」,但想必她会无条件出面协助封印着恋人的宝具「零时迷子」所陷入的危机吧。

但是目前的状况,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宝具是利用使用者的「存在之力」驱动。意思就是,一旦使用之后,吉田的存在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然后死亡。

第二个问题是,准备帮助的对象也就是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并不属于这边而是「使徒」那边。在这种状况召唤费蕾丝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呢?

找不到答案之际……

坂井悠二已经逐渐接近。

吉田到现在还抱着期望。

心想着,他或许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不是吗?

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召唤费蕾丝,事情可以圆满解决。

(坂井同学,就要来了。)

少女单单针对这个事实作着美梦……

结果理所当然的,遭到了报应。

突然间……

水泥墙壁炸裂开来。

「唔哇?」

田中整个人飞了出去,倒在玩具小山里面。

「啊?」

吉田也瘫坐在模型当中。

「啊?你们两位没有受伤吧?」

跟以前在路上或学校打招呼一样的语气,耳熟的少年声音从上方落下。

两人在提问之前先转向声音的来处,抬起由于冲击而感到晕眩的眼睛……

眼前,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怪物。

「坂、坂、坂井?」

「……!」

容貌体格一样没变,但是后头部延伸出一条龙尾,身披绯红色铠甲跟衣饰。最重要的是,手中抱着全身沾满鲜血,昏迷不醒,陷入濒死状态的火雾战士少女。

「听说佐藤出门去了,所以朕还以为这里没人呢。」

只有语气仍然维持原状,但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不知道少年拥有多少自主意识,只见他手中抱着全身是血的少女,毫不以为意的望着两人。

两人从来不曾亲眼目睹之前的战斗。即使透过签条的通信得知那么严重的惨状,但由于现在直接听到悠二的声音,并还以一如往常的态度跟他们交谈,因此麻痹了现实感。

「你在这段时间……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田中代替杵立在一旁全身颤抖的少女,对着飘浮在半空的「外表看起来是好友的怪物」,提出了一个少根筋的问题。接下来完全不给对方回答的时间,随即看着他手中抱着的少女说道:

「坂、坂井,是你救了夏娜吗?」

熟悉的面孔,一如往常的态度,处在异常状况的中心位置。

仅仅如此,单单这样,看起来就有如内心的救星一般。

悠二似乎是察觉到好友内心的想法,因此泰然自若的答道:

「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你不用担心夏娜,朕现在正要带她回去。」

不知为何,两人很清楚他要回去的地点并不是坂井家。他们感觉得到,未知的世界在少年身后敞开,正张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

从深处传来声音:

「朕是顺道过来这里,回收这个。」

悠二伸出抱着夏娜的其中一根手指,指着一个方向。

手指所指的事物就是,玛琼琳经常站立的大楼模型。

「这个?」

正当田中表示纳闷之际,整个盆景开始喀啦喀啦的摇晃起来,解除了构成自身的玩具的束缚。散落的玩具全部飘浮起来,失去重力的零件开始瓦解,田中跟吉田也受到波及。

「唔、哇?」

「啊?」

混乱之中,冷不防涌进一道白色光芒,一个物体冲出玩具堆,飞向悠二的身边。接着飘浮了片刻之后,落在紧闭双眼的夏娜上方。

那是约有两个手掌那般大的圆形铜镜。

跟着其他玩具一起摔在地上的田中知道那面铜镜是宝具「玻璃坛」的真正面貌。一直使用到现在的留恋心情,勉强可以帮上火雾战士一些忙的依靠即将遭到剥夺的危机感,让他反射性的大喊:

「坂井,那是!」

「有什么关系,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朕的。」

悠二随口答道,摆出一副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的态度,然后不假思索的转过身去。

面对少年轻描淡写准备离去的背影,吉田忍不住……

「啊……等一下!」

努力挤出原本发不出来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句。

悠二并没有回头,只是飘浮在半空当中。

「坂井、同学……」

吉田说什么都还是想要确认这个从态度就可以明白的结果。可是,内心也同时抱着对于当场得到的回答不知会如何打击自己这个事实的恐惧。

「那、那个……」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出口。

听到夏娜表示被退回的信件代表了一线希望之后,她一直相信他还活着,耐心的等待到现在终于再次见面,所以内心满是想说的话。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下,她提出一个比起任何事情……

「……你要带夏娜回去?」

都来得更为重要的问题。

原来你平安无事啊,到底怎么回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比这些重要的问题来得更为重要的,对她来说可说是最为重要的问题。

悠二答道:

「唔嗯。」

他仍然没有回头,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

单单这句话对吉田来说已经足够了。

答案已经分晓。

瘫坐在地上的身躯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几乎就要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的少女依旧紧抓着最后仅存的希望,挤出声音:

「……那封信,为什么……?」

既然已经选择了夏娜,为什么连自己也收到退回的信件呢?

在暧昧的答案之中寻求救赎以做为保护恋情的一丝希望,于是她如此询问。

然而,背对着她的背影,始终冷硬、遥远、伸手不可及。

悠二隔着肩膀,微微的瞥了一眼……

「因为曾发过誓。」

以当他还是他的那个时候的、那种温柔的声音回答。

「咦?」

「绝对不会有所隐瞒,一定全部说清楚。」

「……!」

「因为我认为说了会伤害到你的事情,我实在说不出口。但为了不让你一直想要探索,所以只把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告诉你。」

这确实是他所表达的诚实。

对于吉田来说,这是带来绝望的诚实。

自己主动要求的誓言所带来的绝望。

这次,吉田真的垂下脸来,蹲坐在地。

在一旦毁损就无法复原的玩具小山之中。

认为最好的选择──而且。

「坂井同学……坂井、同学……」

即使蹲坐在地,以恳求的语气呼唤他的名字,他一直没有给予她想要的答案。

回应她的只有,不同于她想要的答案的关心声音:

「如果有办法回家的话,最好还是赶快回家。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与其待在『这种地方』,不如回家来得好。」

悲叹、愤怒、悔恨,喜悦、愉快、霸气,夹杂了各种不同心情的声音。

但是在这之中,并没有吉田想要听到的心情。

即使他消失不见,吉田的希望也早就落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