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真实的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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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真实的讣告
夏威夷群岛的位置接近北回归线。
因此,贸易风(信风)是从东北方吹向西南方。这道来自太平洋、水气饱满的暖湿气流,遇到夏威夷的高山就会形成大量的雨云。因此无论哪座岛屿,一般都是位于高山前方的东北部是多雨地区,越过高山以后的西南部是乾旱地带。
欧胡岛上的贸易风屏障,是从岛屿北端斜向延伸到东南方的柯欧劳山脉。降雨量自然是与云层直接接触的山谷地区最多,接下来是山顶产生的云层有大半降下的东北部,最后是迎接水分已经抽掉大半的西南部,而檀香山的位置正好就在柯欧劳山脉的西南部。
话虽如此,檀香山当然也有降雨。大多数是突然下雨,转眼间放睛,称不上是狂风骤雨的阵雨,几乎就像是对着大地跟花草树木洒水一样。
「……」
「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无精打采的眺望着这场雨。她蜷起身子、缩成一团坐在摆放于饭店客房当中,阳台出口前方的椅子上。
经过昨晚的激战之后,他们别无选择,决定暂时撤退。并且借由「约定的两人」的协助,返回檀香山的饭店。
「呼……」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身后则是……
「── 我心中在哭泣 ……是这样吧?」
住在这个房间的房客,也就是「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躺在床上轻声低喃。从胸口到腹部牢固的、仔细的缠绕着清洁的绷带。
而摆放在一旁手推车上,十字控制器造型的一对神器「连格」与「加提」……
「── 如雨洒向街头。潜入我心坎的,该是何种烦忧。 ──就是这样。」
「绚之羁挂」吉索紧接着流利的吟唱。
「师父,你醒了?」
琪雅拉奔至床边,以便察看师父伤势的痊愈程度。
师父看到徒弟身上的衣服,反而稍稍吃了一惊。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咦?啊啊,这个吗?」
少女身上穿着的服装,是质地轻薄的半袖连身洋装──荷璐扣。
特色是从胸口以上而非从腰部打褶的长裙,将传教士传来的西方服饰改良成当地风格的新式服饰(相当于姆姆裙的前身)。
琪雅拉像个女孩子一样,稍微拉起新衣服的裙襬:
「费蕾丝大姐今天早上拆掉我的绷带时,说我原本的衣服脏了,而她自己也要穿,所以就买了一件给我。」
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约定的两人」,似乎有事要找〔革正团〕的火雾战士「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于是以委婉的方式主动向萨雷提出共同战斗的要求。由于他们表示等萨雷伤势稳定下来以后再详细说明,因此他们现在也住在同一家饭店。
他们两人是颇负盛名的「红世魔王」跟「密斯提斯」……原本是这样没错,不过两人个性活泼爽朗到令人不禁怀疑这个事实,很快的就跟琪雅拉她们打成一片。态度光明磊落,举止天真无邪,所作所为都充满了欢乐,让人自然而然的认为,买衣服这种事情应该不是别有企图才对。
或许是跟着衣服一起收到了些许的开朗,琪雅拉微微一笑道:
「我已经好久没有穿裙子了。」
少女穿起剪裁简单又宽松的纯白长裙相当好看。
不过,目前先不谈这些,萨雷询问道:
「可是那身衣服应该不方便战斗吧?」
「……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啊?」
吉索的叹息中搀杂着不敢置信的语气。
「没关系,现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想法本来就是正确的──」
「破晓的先驱」奥翠妮雅、「夕暮的后尘」维琪妮雅从左右发辫的发饰,也就是箭镞造型的神器「卓娅」打断正想说下去的合约人,不满的表示:
「『那种』衣服早就另外准备好了啦!」
「真是的,这个鲁男子怎么老是只注意眼前看到的事情啊?」
「没关系啦!对了师父,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琪雅拉制止两人,然后从手推车拿起另一卷绷带。
萨雷见状立刻像个赖床撒娇的小孩一样拉起被子,躲避徒弟的照料。
「今天早上应该已经确认过没事了吧。现在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才会继续休息,以目前的伤势而言,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动痊愈,不需要特别治疗。」
可是琪雅拉继续追问:
「真的吗?不会痛吗?」
「不会不会,就算会也不告诉你。」
隔着被单传来的,只有不讲理的回答。
「真是──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这个时候稍微依赖一下别人有什么关系──」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故意揶揄以示报复。
「死也不要。」
这个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男人,明白的做出不需要的回答。
(死也……)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琪雅拉按住穿着荷璐扣的胸口。
事实上,历经跟「征辽之睟」萨拉凯尔一党的苦战之后,一直到今天天亮为止,萨雷都处于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状态。
在那场战斗当中,他的胸口遭到「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整个剜挖,还在最后的最后站起身来让萨拉凯尔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成功的让对方产生平分秋色的心态。
但是,他之所以能够站起身来,并不是由于发挥了超乎常人的回复力,也不是凭借一股斗志撑起躯体。而是火雾战士「鬼功推手」的小技巧──操纵自己的身体使之站立,仅仅如此而已。
那个时候,体内凭借一己力量站立的力气已经连一滴也不剩。不仅如此,甚至连特异能力也因为伤势严重而几乎消耗殆尽。
耗尽全力之后,恢复的速度自然缓慢,在天亮之前就跟死人没两样。生与死静静的,却又激烈的持续拔河,到了傍晚左右才好不容易确定伤势稳定下来,并且逐渐恢复当中。
琪雅拉自己也是火雾战士。即使胸口受了重伤,不过整晚看护伤患这点小事,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只不过,这是仅限身体方面。师父为了保护自己而身受濒死的重伤,在他倒地不起之后陷入恐慌状态,因而导致封绝解除,最后打算溜之大吉却还是失败等事,全都成为精神层面的痛苦。由于身体强健的缘故,所以无法借由疲劳或睡眠自我麻痹,反而以完整的面貌不断来袭。
结果,少女就这样抱着昨晚的明显失败面对师父。
「可是师父第一次变成那样……」
萨雷则完全不认为这是徒弟的疏失。只觉得就是会发生这种事,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于是他终于从被子探出头来,对着琪雅拉这么说:
「我不是所向无敌也不是不死之身,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火雾战士而已。总会有发生失误或者吃败仗的时候,你到底跟着我有多久了?」
「……是。」
琪雅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如此,她仍然深受打击。
木偶师轻而易举的制止了,曾经整个陷入一团混乱而呈现失控的自己。
她的师父从来没有严加训诫,也没有详细指导,而是无论到哪里都带着她。把她当成对等的伙伴一起讨论,失败的时候就拉住她的手让她重新站起来。
这跟自己茫然自失的丑态「属于完全的不同次元」,这是身为徒弟的任性,希望「鬼功推手」无论如何绝对不要倒下。
这时师父又开口:
「另外还有一点……」
「?」
萨雷补充道:
「你好像完全误会了,其实最后的溜之大吉是值得骄傲的行为。」
「咦?」
另一位师父吉索也接腔说道:
「我也赞同。要是在那种状况之下冲向敌人,你跟我们肯定必死无疑……选择逃跑,对于火雾战士而言一点也不可耻。」
「可是,我只不过是吓得逃跑……」
「如果真的是吓得逃跑,还会记得带着我跟『那个女人』一起逃吗?」
萨雷故意以挖苦的方式夸奖摸不着头绪的徒弟。
「你不是害怕的逃避,而是以火雾战士的身分撤退。就算失败也是没办法的事。」
「……」
由于师父条理分明的解释自己当时不假思索所采取的行动,于是琪雅拉终于得以从无济于事的自责当中稍微获得解脱。
「如果听明白我的意思,就不要再老往坏处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对了!」说完后,萨雷又想到一件事:
「说到『那个女人』,你有看见她吗?」
「……没有。」
经这么一问,琪雅拉整个人又变得消沉不已。
「那个女人」指的自然就是那名自称是哈利•史密斯的女子。
她在萨雷醒来之前就失踪了。
半夜,琪雅拉趁着照料师父的空档前来探望她的伤势……
「哈莉维特。」
蓦地──这名自称是哈利•史密斯的女子如此说道。
「咦?」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新水罐摆好的琪雅拉看向床上的女子。
「哈莉维特•史密斯……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受到灼伤跟擦伤,全身缠绕着一层薄薄绷带的模样(由于夏威夷气温与湿度偏高,绷带若是缠得太厚,反而容易并发溼疹、伤口化脓、发烧等症状),让人看得于心不忍的女子躺着不动,双眼直视天花板,再次说道:
「真正的──」
讲到一半,琪雅拉就察觉到了一点。
史密斯。
哈利•史密斯是檀香山外界宿的成员。
从他母亲那一代开始,全家人都是外界宿的成员。
他的报告提到外界宿遭到「使徒」攻击之际,妹妹因而亡故。
「她」。
「难道你是,真正的哈利先生的……」
「是的,我是妹妹。」
间隔了片刻之后,琪雅拉终于再次提问:
「这么说,死去的是……」
「死去的不是我,是我哥哥。」
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那你为什么……要冒充成你哥哥?」
「因为被视为助手的妹妹──也就是我,几乎没有参与外界宿营运的权限……为了继续追查,为了深入了解,我不能被赶出去。」
「哈莉维特」的声音透露着辛酸。
「的确,身为区区一名助手的你幸存下来,跟精明干练的哥哥幸存下来,欧洲方面的反应也会截然不同吧。」
「虽说是为了找出攻击外界宿的凶手,不过你还真是下了挺大的决心耶。」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分别从左右的发饰发出难以置信的语气。
然而,整个事态的混乱程度并没有这么简单。
「凶手……」
哈莉维特似是说梦话一般,轻声的重复说道。
「是的?」
「那个事件的凶手……」
「你知道是谁吗?」
即将接触冷不防冒出来的事件真相,琪雅拉虽然感到些许困惑,却仍然询问道。
并非迟疑,而是单纯的换了一口气之后,哈莉维特说道:
「是我哥哥。」
「?」
房内的空气凝结了。
「六年前,把外界宿的位置告诉〔革正团〕,让他们抢夺宝具『提瑟拉』,害大家遭到杀害的人就是──我哥哥。」
「这、是……怎么回事?」
琪雅拉询问的口吻不停颤抖。
哈莉维特的回答则是正好相反,显得极为平淡: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
她眺望天花板的同时,宛如朗读报告书一般继续说下去:
「因为大家的感情真的很融洽。乔治、法蒂、亚维恩,大家都是好人。可是哥哥做了那种事情,最后被乔治杀死……我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
言语当中充满了情感,口吻却不带一丝情绪,这个模样看起来相当奇怪。只有紧紧抓着床单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所以我才会想要寻找答案,我想要知道……『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
琪雅拉一行人感觉到,似乎终于触及了她宁可冒充身分也要参与这件事情的执着,以及超越职责的诚挚正直之根源。
这时……
「琪雅拉小姐。」
哈莉维特直视着天花板,喊了她的名字。
「有、有什么事吗?」
「假如跟〔革正团〕的思想起了共鸣,是不是就会转换成不惜杀害形同家族的好友,破坏温暖场所的力量呢?我实在不明白。」
仔细一看其实可说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美女,她的脸庞突然像是掉落那般转向一旁。
琪雅拉不知为何,心生一股近似恐惧的感觉。
「以复仇者的身分成为火雾战士的你,或许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
面对追究的视线,琪雅拉不禁结巴起来:
「咦、我、我、吗?」
「促使哥哥做出那种事情的情感,跟你们舍弃一切签订合约之际的强烈情感,不是一样的吗?」
取而代之的是,哈莉维特的语气逐渐转为强硬,平淡的语气慢慢渗出内心的火焰。她并不是欠缺感情,只是将之隐藏了起来。
「合约……?」
琪雅拉的脑海里盘旋着冰原的记忆。
哈莉维特强行要求得到答案:
「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有办法杀害曾经一起共同欢笑的人们呢?」
「杀害……?」
盘旋的记忆唤醒的,是父亲遭到杀害之际的悲伤与愤怒。
两人面对面却没有看着对方,而是陷入自己的情感与记忆之中。
「求求你,请你告诉我,琪雅拉小姐!」
「我……」
有如皮影戏一般的针叶林之中,悲伤与愤怒以及「绝对不可原谅的事物」──
就在这个时候……
「好──!Stop、stop!」
「再怎么逼问也不可能马上就问出什么所以然来,对吧?」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及时控制住琪雅拉的精神状态,情绪激动的哈莉维特也清醒了。
「啊……」
哈莉维特这时才对自己的行为吃了一惊,因此再次逃避般仰望天花板:
「对不起,琪雅拉小姐……我……」
「没关系,我只是稍稍吓了一跳。」
两人有气无力的交谈着。
「什么吓一跳,根本就是吓得全身发抖。」
「既然你以前在外界宿工作过,向火雾战士询问签订合约的行为未免太过轻率。」
左右发饰再次出声责备。
就这样,两人之间顿时变得很尴尬,数秒钟过后……
「我先回师父的房间。」
琪雅拉说道,同时站起身来补了一句:
「待会儿再来看你。」
哈莉维特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点头。
然后。
当琪雅拉再次前来房间察看之际……
「哈莉维特、小姐……?」
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萨雷在伤势稳定下来之后,随即询问所有的状况。
包括让哈莉维特脱逃的事情在内,琪雅拉为此沮丧不已。心想至少要做好状况报告,所以把这几天刚发生的小插曲告诉师父:
「刚才『那两位』到附近巡视了……费蕾丝大姐跟我说,希望不大。」
「说的也是。」
萨雷半带着笑意答道,因为他可以轻易想像得到──「约定的两人」开开心心出门的模样。虽然琪雅拉说是巡视,不过实际上这只是顺便而已,两人的主要目的想必是相偕外出散步。
为了取得合作关系而协助,为了获得信赖而支援等等……以郑重其事的角度看待反而会觉得很好笑,因为两人完全没有摆出这么严肃的态度。不仅如此,还高高兴兴的享受着夏威夷的旭日、白昼、太阳、雨水、绿意、海洋、鸟儿、花朵。不过,他们并非头脑简单,两人也曾经精确的分析整个事态。
「正因为火雾战士跟『使徒』没有扩大感应能力,发自本能的克制不要过度捕捉人类的气息,所以反而容易让不具加害之心的人类有机可乘。」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迟钝到连隔壁房间,况且还是伤患消失不见也没有发现。大概是对方手边持有某种写入了隐藏气息自在法的物品吧?」
当他们详尽的告知这些说法之后,萨雷终于从床单探出身子。他看向一旁的一对神器「连格」与「加提」,跟搭档确认道:
「假如真有这种物品,有办法拿到的就是……」
「目前在这个地区,只有〔革正团〕而已了。」
假如哈莉维特所说的全部属实,那么事情就可以解释成,当事人的血亲单方面目击了那个事件的真相,以及原本是自己的同志背叛、自相残杀之后,存活了下来。这件事情不是以一句运气好就能了结。处在明白所有发生的状况与事情的立场,之后不但安然无恙的存活下来,还可以持续进行活动……自然而然会让人认为不是只有她的哥哥,她自己也曾经跟〔革正团〕接触过。
「枉费从她母亲那一代就在外界宿工作了。」
「她的母亲是遭到『使徒』啃食而亡,背景单纯的成员……这段经历正好成为一种伪装,使周围的人们不致于对她的立场起疑。」
对于两位师父的这段讨论,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纳闷的询问:
「不过跟海魔作战那段期间,她冒用身分居然一直没有被拆穿。」
「就是啊,先不管外表,难道认识她哥哥或她本人的朋友连一个也没有吗?」
两人思索了片刻之后……
「根据那个女人的说法,熟识的朋友早在遭到攻击的时候就被杀害。」
「接下来,她利用独自一个人从当地持续传递情报的立场。监视或者以要求为名操控派遣过来的杀手……可以这么说吧?从这个角度来说,能力的确是相当优秀。」
接着做出推测的回答。
「……」
换做平常,琪雅拉理当会提出一、两处观察入微的意见,但她现在并没有加入对话,而是语气软弱的,确认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有错。
「……当初是不是应该稍微回应一下哈莉维特小姐的心情,趁机把她拉拢到我们的阵营比较好?」
萨雷对徒弟的后悔一笑置之:
「我不认为用这种口是心非的说法就能拉拢一个举棋不定的人。说来说去,若是真有错,就是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下达半调子指示的我吧。」
吉索也补充说道:
「没错,况且对于火雾战士而言,签订合约当时的状况绝不可以轻易透露,可说是禁忌的秘密之门……理所当然不能说出口。」
「是……」
回答的语气不像以往那样开朗。
接连发生了许多对少女而言都是第一次的冲击性状况,从她的脸色可以轻易看出,她现在已心力交瘁。
(只好这么做了。)
(是啊。)
以无声之声跟搭档交谈之后,萨雷对着少女伸出一只手说道:
「琪雅拉。」
这是这阵子认为可以不必再让她撒娇,因而改掉的习惯。
「……啊……」
琪雅拉突然表情一亮,喜孜孜的把椅子搬到床边,以自己的双手包住伸出的手,同时坐下。僵硬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露出微笑说道:
「好久没这么做了。」
「我知道。」
萨雷仅仅如此答完,然后闭上双眼。
他经常会借由握手来安抚自己照顾的徒弟,也就是情绪不稳定的火雾战士。战斗之后歼灭「使徒」、看见化为火炬消失的人类、在日常生活当中身心受创等等,原本一开始是心想着,赶快把事情解决好带着徒弟一起旅行,所以才开始做这种小事。不过少女似乎一直认为,这是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自在法。
左右发饰夹杂着苦笑说道:
「这个徒弟无论过了多久还是离不开师父啊!」
「嗯,有个师父可以这样握着手也不错啊?」
琪雅拉明白自己还不够成熟,所以一句话也没说。专心的借由感受这个纤细却坚硬、柔软却坚强的不可思议的手,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伴随着这只手不会永远陪伴着自己……昨天第一次明白这一点的恐惧,以及来自相同根源的安详感。
檀香山的降雨相当短暂。
不知不觉,阳光洒进了阳台。
位于回旋梯的底部,〔革正团〕地下基地的其中一个房间,三个男人相对而坐。
「稍稍平静下来了吗?」
其中一人是坐在桌前书写的「红世魔王」「征辽之睟」萨拉凯尔。
「是的,给你添麻烦了。」
「抱歉。」
「另外一人共两位」的是,火雾战士「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以及与他签订合约并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觜距铠仗」盖因。
这个房间是萨拉凯尔的私人房间。
在宽敞的房内并排着紧紧挨着却又排列整齐的坚固书柜。所有书柜均按照字母顺序收藏着种类繁多的书籍(书柜上贴着字母牌子),宛如大都市的图书馆一样。种类包括羊皮纸卷跟卷轴等相当繁杂,让人可以感受到藏书家蒐集资历之长以及涉猎范畴之广。
现在这位藏书家也就是「魔王」,在全新装订的书本上不断写下流畅秀丽的笔迹。
克劳德随意望过去,就跟「吠狗首」教过他的一样,以看似暗号的意义不详字体,陆续写出一连串的文字。
似乎是告一段落了,他啪嗒一声阖上书本,现在以一双眼睛抬望着他。视线既不严苛也不锐利,反而透露出充满宽容跟慰劳的眼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必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到会发生那种状况吧。」
「但这的确是我的过错。」
「没错!真是的,全部都是你害的,可恶!」
克劳德坦然直率,盖因口出恶言,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反省之意。或许是心理作用的关系,有如钢铁一般的强健体魄看起来似乎有点垂头丧气。
萨拉凯尔不会做出施加毫无意义的责备,刻意打击同志士气的行为。但必须逐一检视已经发生的状况,以做为日后的前车之鉴。
「不管怎么说,我们列入今后作战计画当中的预定事项,也就是歼灭火雾战士的行动失败了。棘手的……是的,『敌人』出现的现在,可说是一种危机四伏的状况。」
了解到这番话内含的要求,克劳德用力点头表示:
「虽然对于突发状况心生动摇,但我不会再轻忽大意。」
「没错,不准再有下次……否则就把你碎尸万断。」
「很好。」萨拉凯尔也再次点头:
「没想到作战的最后阶段会以这种形式作结,事到如今又不能更改。要是重新调整数量那么庞大的船班,想必会让各港口的外界宿起疑。细密的伪装工作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意思是,准备一次决胜负吗?」
听到克劳德直截了当的说法,萨拉凯尔再次颔首答道:
「是的,总之采取行动的时机只有现在……在镇压部队撤退之后,另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这个时间点,尽管条件有些严苛,但基本方针不会改变。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我们必须采取被动的姿态,在战斗领域保持警戒,一有敌人来袭立刻迎击。直到『方尖塔』驱动之前,我也会一起负责警卫工作。」
「我明白了。」
「好、没问题。」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响:
「我可以进来吗?」
那是刚才利用自在法逃进这个地下基地的女子声音。
克劳德脸部的表情略微僵硬,萨拉凯尔则佯装没看见,开口答道:
「请进。」
就这样,两人仅以视线取得彼此的理解,然后结束这个话题。
「抱歉,打扰了。」
说完随即打开门扉的,是哈莉维特•史密斯。发现里面另有一位访客,而且此人正是〔革正团〕的火雾战士,让她的表情稍显动摇,同时轻轻点头示意。
克劳德也把视线藏在帽子之中,回应之后准备离开:
「那我先回房了。」
「好的,在正式采取行动之前,请你好好休息。」
背对着萨拉凯尔走了几步,两人在门前相遇。
面对这几年来,以火雾战士阵营的内奸身分持续活动的哈莉维特,身为〔革正团〕联络人与她接触的克劳德,带着感触良多的语气说道:
「终于还是来了啊。」
「是的……我并不后悔。」
克劳德听得出回答之中透露出来的,刻意表现的逞强。
「是吗?」
但他没有加以拆穿,随即离开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似乎让哈莉维特感觉放松不少,于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时萨拉凯尔站起身来迎接她:
「再次欢迎你,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
对于刚才语气微妙的交谈,他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看到来访的哈莉维特的打扮时,略显为难的笑道:
「不好意思,这里只有现成且过时的男装。很不巧,我们这里全是一群光棍。」
「不会,我在外面也是『这个样子』,所以完全不成问题。」
哈莉维特伸手抚着身上衣物的胸口,代表这样已经足够。
她现在穿着的,是一身深灰色的修道服。由于是相当宽松的套头衫,所以完全感觉不出萨拉凯尔所说的男女之差。问题反而是在衣服的尺寸,衣襬可以利用腰带调整,但衣袖太长只能默默忍受。对于这几年来一直把西装当成便服的她来说,实在很不习惯这件衣服的宽松程度。
见她一副不自在的模样,萨拉凯尔报以微笑。
「来,先坐下吧。」
不是桌边的椅子,而是会客用的沙发。
「是。」
哈莉维特点头,然后往沙发坐下。沙发似乎已经好几年没什么人坐过的坚硬质感,以及不带一丝灰尘的清洁外观,让人感受到这个空间的特殊性。她环视这个宛如图书馆的房间……
「好多书。」
不禁发出感叹。
「是的,数量相当庞大。」
萨拉凯尔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坦然表示肯定:
「学习知识虽然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却是相当有意义的……这正是人类日积月累的智慧结晶。」
「……是。」
对于自己主动提起的话题,哈莉维特羞愧得无地自容。
因为她明白,身为人类的自己完全不到这个智慧的百分之一,而来自不同种族的他正好相反,这两者都是不争的事实。暂且不论是否具备强大的力量,就想法的深度与广度来说,她完全比不上凭借一己意志立足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不知萨拉凯尔是否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他端坐在对面的椅子,以一双眼睛注视身为同志的女子,然后闭上眼说道:
「先前的战斗当中,对你做了相当残忍的事情。你是我们多年来的协助者,而且是刚加入我们的同志,却对你做出那种行为……首先,我对此向你道歉。」
「咦?啊!」
哈莉维特连忙把包着绷带的手藏进宽松的衣袖之中。
「这个……伤势并不严重,请您不需要在意。在超乎常理的事件中受到波及或影响,是我们这种与『红世』有所接触的人类经常会遇到的状况。」
「不,话虽如此,当初的确是我拜托你进行佯动作战并且诱导他们。」
「可是,谁也无法预料到封绝会解除吧?」
「不,我觉得还是──」
「可是我……」
「──呵呵。」
「……!」
两人发现彼此一直忙着否定,蓦地相视而笑。
萨拉凯尔的笑中搀杂着苦涩:
「我们〔革正团〕一向排斥封绝,没想到会在这一点栽了个跟头,真是讽刺。」
(我们……)
不经意说出口的句子,让哈莉维特心生一股单纯的感动。
对他而言,只要能够跟自己的思想产生共鸣,任何种族都无所谓。包括同胞「使徒」窦古在内,以及原本应该是宿敌的火雾战士「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甚至连自己这个只不过是饵食的人类在内,一律视为地位平等的同志。
(可是我……)
对他心生的内疚……
「萨拉凯尔『同志』。」
让哈莉维特毫不犹豫的说出内心想法。她认为,既然已经接触就必须做出明确的报告,否则就是对于他这个存在的失礼行为,甚至是一种侮辱。
「是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情,萨拉凯尔敛起笑容。
「我继承亡兄的遗志,为了报答救我一命的恩惠,所以前来协助〔革正团〕。在听到您亲口说明之后,使我的决心更为坚定。」
「是的。」
「但是……」
哈莉维特鼓起勇气,挤出声音:
「毕竟还是不一样。从内心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并不是像您如此这般远大的目标。」
「这话怎么说呢?」
萨拉凯尔并未因此感到不悦,而是摆出倾听的姿势。
哈莉维特从修道服中掏出一张照片。
略微模糊的黑白照片当中,是有着开朗笑容少女时代的哈莉维特,以及另一位长相极为酷似,看来个性相当认真的青年。
萨拉凯尔对这名青年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的哥哥……哈利•史密斯同志,对吧。」
「是的。不过,『不仅是这样』。其实这张照片本来不是这么冷清的。」
青年跟少女之间拉开了一段不自然的间隔。此外,从整张照片的构图看来,兄妹所站的位置也太偏中间。
「其实这是一张非常热闹的照片,拍下了很多笑得很开心的人们。」
「……原来如此。」
「照片当中的人们,有人在遭到啃食后消失,有人在战斗中消失。在跟你们──不,『我们』〔革正团〕的战斗当中。」
哈莉维特似是发泄一般的说道:
「而且哥哥之所以还留在照片当中,全是因为他不是遭到啃食,而是被曾经是朋友的火雾战士所杀的关系。那个火雾战士……虽然是出于误会,他咒骂当时完全不知情的我是背叛者,最后遭到克劳德同志杀害而消失。」
凝视着照片的眼中充满了既非悲伤也非憎恨的情感。
曾经一起欢笑的朋友与兄妹……但现在,朋友们在战斗之后丧失存在而消失不见,兄长则一直留在照片里做为被朋友所杀的证明,险些被朋友杀害的妹妹由于逃过一劫,所以一起站在照片当中……对她而言,这张照片就像一张地狱图。
(可是……)
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的萨拉凯尔,对于她一直把照片带在身上没有扔掉的事实,并且勇于面对的意志力心生赞叹。同时也看出她眼中燃烧着,若以依依不舍形容显得过于强烈的火焰。因此静静等着她的说词。
不久之后,哈莉维特抬起头,郑重宣布道:
「我是想要探索并了解哥哥那么做的含意,才会加入〔革正团〕。这完全是出于我私人的理由。」
这是说明「其实我是个卑鄙小人」的宣言。
「这样的我也能成为,以『明确的关系』为远大目标的〔革正团〕一员吗?也拥有称呼您同志的资格吗?」
经过了对她而言感觉特别漫长,但实际上只是萨拉凯尔做了一个呼吸的沉默之后,她得到了回答:
「不仅如此……『正因为如此』,你更值得被称为同志,哈莉维特•史密斯。」
「咦?」
在暴露弱点之后,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哈莉维特吃了一惊。
萨拉凯尔一副理所当然的继续说道:
「聚集在这里的,皆是具有一己意志之人,自然拥有各自不同的立场。也具备了足以解释自身立场的理由。但是,在朝着相同目标前进之际,原本的立场就成为过去,解释的理由也转变成前进的动力。现实中所存在的,只有一起迈向相同方向的『同志』而已……不需要理由,目标才代表我们〔革正团〕。」
间隔了片刻之后,「况且……」继续补充说明:
「『自己是人类这种力量渺小的存在』,这一点并不包括在你所谓的『这样的我』之中。你只以你所问起的志向大小来描述你自己,而这种理性正是加入〔革正团〕的唯一资格。试问我们如何能够拒绝这样的你呢?」
「……谢、谢谢您。」
哈莉维特无法正视他清澈的目光,一反常态的感到害羞。在这之前,也曾有数次得到他人的认同。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认为是弱点的事情得到这么明确的肯定。
坐在对面的萨拉凯尔看着她低头的模样,报以微微一笑──接下来,似是要把她留在原地一般快速站起身:
「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
「是的。」
哈莉维特发现,对于这个称呼的自卑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萨拉凯尔并未俯视对方,而是自己也抬头仰望,然后说道:
「因为你失去了容身之处,成为我们同志的现在……有一件事情必须跟你说明,这不能解读成强迫协助的捏造与引诱。你愿意听吗?」
「什么事情?」
哈莉维特接受了他诚挚的态度,正襟危坐并且站起身来。
「是有关哈利•史密斯同志的事情。」
「!」
「没错,是有关你的兄长,也是在你之前的密探,在世界的夹缝之间、挣扎、烦恼、痛苦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曾经是我所信赖的同志的事情。」
哈莉维特之前跟〔革正团〕接触的期间,从来不曾透过克劳德或者克劳德本身,听闻关于兄长个人的印象或感觉。正因为如此,她只能从唯一获得的情报与攻击相关的事实,思考并摸索兄长言行举止的含意。
(哥哥是值得信赖的同志。)
终于,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现在的自己对于〔革正团〕而言,确实已经没有交易的意义,除了同志的身分以外,没有任何存在价值──如果按照那句话,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萨拉凯尔才会说出这一切:
「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那样』,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那张照片中原本的交流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总是有条有理。
「但他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才会协助我们?以及他对我说了些什么?至少我可以传达这些事情。之后他的想法与行动的含意,只能靠你自己去发现。这样也没关系吗?」
「是的。」
哈莉维特坚定的答道。
「很好。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随我来吧。」
点头之后,萨拉凯尔立刻往前走。
「首先从你们的母亲,托玛席娜•史密斯女士的事情开始说起吧。」
「我妈妈的……?」
他开启的门扉在哈莉维特眼中,有如一道考验勇气的关卡。
哈利跟哈莉维特的母亲──托玛席娜•史密斯。
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她于因缘际会之下,进入西海岸的外界宿工作。然后在那里与共事的男性相恋、结婚、生儿育女。这种情形在外界宿并不是难得一见,而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不仅得到同伴们的祝福,他们也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一场并非理所当然的灾难开始侵蚀他们全家。
其中一名祝福过他们的火雾战士,在美国的内乱当中不幸殒命。托玛席娜的丈夫感到愤怒、悲伤,最后做出了在当时的外界宿也相当少见的,一种异常的行为。
外界宿的成员──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之人,主动签订合约。
托玛席娜的丈夫为了替好友报仇而成为火雾战士。
火雾战士一旦签下合约,就会丧失身为人类之际所拥有的一切牵绊。
托玛席娜的丈夫当然也不可能摒除在这个世界法则之外。
签订合约之际,他立刻被周遭众人遗忘,然后留下妻子儿女赶赴战场,最后战死。
托玛席娜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失去了关于丈夫的记忆,不知不觉间被迫遗忘。
刚刚签订合约之际,「有一个男人」告诉她说:他就是她的丈夫,她只是忘了这个事实而已。
然而,就算突然间对她说这些话,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完全没有亲身的感受。
然后理所当然的,即使男人死了,她也没有任何感觉……只知道这是别人告诉她的事实,做为知识的事实跟感觉之间的隔阂,使她对于世界法则抱持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与恐惧,开始心生自责的念头。明明一点感觉也没有,但因为对于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件事完全没有感觉,使得她饱尝折磨。
年幼的哈利清楚记得母亲的痛苦。
他完全不记得父亲的事情,只知道有个火雾战士对母亲说了些有的没的。他也记得那个人曾经把他抱起来,「说明他就是他的爸爸」这件事,但是这么做也无法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关系,只觉得那是一场自导自演罢了。
所以就算那个人不在了,理所当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唯独母亲的烦恼不断加重变深,让他于心不忍。
不久之后,担忧托玛席娜日渐憔悴的朋友们劝她移居夏威夷。因为不仅可以在那温和气候与美丽的自然环境中休养,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当地创立时间尚短的外界宿,正好需要经验丰富的成员这个实务性的理由。
最后在朋友们的劝说之下,托玛席娜来到了夏威夷。跟两名儿女一起在全新的土地上生活,终于让她获得了心情上的平静,并且重新找到了生存的意义。
然而,这个安稳的生活却因为紧追不舍的灾难,再一次宣告结束。
托玛席娜遭到「使徒」啃食而亡。
当时的夏威夷由于地理环境的因素遭受零星攻击,但是她很不幸地被卷入并不算频繁战斗的一幕、捕食的一端,遭到啃食而亡。
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哈利并没有遗忘,而且也明白母亲的存在遭到啃食而亡这件事。这是因为,他以母亲的助手长期待在外界宿的关系,处于长时间接触「存在之力」,同时十分熟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的立场之故。
这跟他的父亲在火雾战士好友阵亡之后,仍然保有相关记忆的现象是相同的。而他也跟父亲一样,为母亲的死亡感到悲痛不已,对啃食母亲的「使徒」充满憎恨。
因此无可避免的,他在这个时候也开始考虑成为火雾战士的选择。他自己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然而一个事件,一个误差,却令他错愕不已,愣怔不动。
哈莉维特──母亲曾经那么疼爱她,她也深爱着母亲的妹妹──竟然遗忘了母亲。
她当时在外界宿打杂,只是做一些杂务工作而已,因此还没有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真相」。已故的母亲希望她以一般人的身分活下去的心愿,反而带来了残酷的结果──母亲的爱使她忘记了母亲。
他第一次从旁观角度看到过去的自己。
这个「不自然的」景象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模样就是所谓的「真相」吗?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忘得一乾二净」的模样。
这是在此之前已经看过好几次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光景。而他终于目睹了近在身边的,从日常生活之中亲身体会到的不协调感。
原本应该摆在那里的椅子,原本应该排放在那里的盘子不见了。母亲在家里上过发条的时钟变慢了。总是先叫醒母亲再来叫醒自己的妹妹,若无其事的只来叫醒自己,然后开始准备早餐。只有母亲才知道如何照料的庭中花朵枯萎了。
他的生活转变为受到回忆紧紧束缚的拷问。
于是他为了逃开这种生活转调到美国,在处理内乱的善后工作之际,得知了一个思想。被所有人认为简直是疯了,并加以嘲笑排斥的那个思想。
就是所谓的,「明确的关系」──
「他第一次跟我们接触是在八年前。」
萨拉凯尔的鞋子在铁板上发出钝响。
两人缓缓走下位于从他私人房间更深处,代表这座基地的特徵──以大螺旋状盘旋环绕的走廊。天花板交织着不计其数的软线与导管,左右墙也有很长一段距离见不到门扉。
逐渐接近基地核心的感觉让哈莉维特紧张不已。
「我确实不记得母亲的事情……虽然哥哥曾经告诉过我这件事。」
说着,同时扪心自问自身所处的立场:
「可是『假如』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为什么哥哥要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相』,让我开始感受到这一切呢?既然体会过那种痛苦,为什么还要让我正式加入外界宿,强行逼迫我感受大家的死亡呢?」
「他曾经这么说过──」
『我所抱持的痛苦与珍惜的心情是一样的。正因为珍惜,才会对母亲的死亡以及遭到遗忘感到痛苦不堪。哈莉维特是否应该让确实存在之人的记忆,无论好坏全部从手心流失,继续生活下去呢?我希望哈莉维特跟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位在眼前的事物原本的样子。』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掩饰着痛苦,一副若无其事运作的世界。每个人都应该承受重要的事物活下去才对,所以我要揭开覆盖世界的其中一层面纱……那就是,既然有朋友就必须连朋友也除掉。如此一来,我才能够把这个重要的真相视为自己的痛苦、他人的仇恨。』
「──以上就是他告诉我的。」
默默不语的走了片刻,哈莉维特终于小声回答:
「谢谢您。」
这个回答不是对于哥哥的话,而是针对萨拉凯尔的行为。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觉得哥哥是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加诸在她身上。
曾经在檀香山外界宿当中一起共事的朋友们。
之所以还能记得他们,的确是拜哥哥所赐。
然而他们之所以会死,完全是哥哥的错。
哥哥是因为失去的痛苦而产生了珍惜的心情。
小至对自己,大至对世界如此期望。
小事托付给自己,大事托付给〔革正团〕。
不知道应该找谁,该如何说清楚才好。
甚至不明白这是否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
「萨拉凯尔同志。」
「是的。」
「我是基于一己的冲动想要了解哥哥真正的想法,为此舍弃了密探的任务,离开外界宿的人。或许现在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也说不定。」
「……」
萨拉凯尔这次默不作声。
「那么至少,请你一直见证这个作战计画到最后……受到你哥哥寄望的〔革正团〕即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何改变世界。拜托你了。」
哈莉维特表明了自己在〔革正团〕之中的存在意义。
她知道这是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极端自私自利又或许是毫无意义的心愿。
但是对她而言,除此之外,已经别无所有。
「……」
萨拉凯尔仍然是不发一语的走在前方,最后停下脚步。
位于走廊尽头的是,占满整个走廊的巨大铁门。
「……我带领你来到这里就是基于这个目的。」
似是强调一般缓缓说完,他把嵌在门板上的大型踏板横向转动。
蒸气喷溅与金属磨擦这两个噪音不断回响着,门板开始往两边滑动,从中散发出微弱的灰色光亮。从空气的流动可以感觉得出,门板另一端空间的宽广程度。
「来,请进。」
「这里是?」
带路与被带路的两人,走进一个令人感到有点单调的平坦洞穴。
有如镜面一般磨得光亮的地板,看起来似乎是一种硬质玻璃状的材质,拥有与钢铁不同的独特坚硬质感。洞穴到处可见近似弧光灯的平行电极,约有一个人那般高的电极,整齐划一的以放射状竖立,弥漫着有如石柱群一般的神秘气氛。
然后,一只窦古的「燐子」「黑妖犬」有如石像怪一般,以发出咆哮的姿势坐镇在洞穴正中央,微弱的火焰不断往正上方窜升。
哈莉维特的目光循着火焰流动的方向望去,忍不住发出惊叫:
「啊……」
脚步自然而然往前踏出。
萨拉凯尔也与她一起缓缓的并肩前行。
洞穴高耸的顶端飘浮着一个熟悉的,但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看见的物体。
没有吊线却静止在半空,散发出窦古灰色火焰色泽的物体,原本是设置在提供火雾战士交流情报、支援设施的外界宿核心。现在则是用来隐藏这座地下基地,以便瞒过火雾战士的耳目。是她的兄长哈利•史密斯让萨拉凯尔一党夺走的,代表一切开端的玻璃制正十二面体。
从设置者那边接收力量,然后遮蔽一定范围之内气息的宝具──「提瑟拉」。
哈莉维特抬望之际,同时深深感受到被带来这个,肯定是基地中枢的场所所代表的含意与重要性。这里恐怕就是──全部的一切。
萨拉凯尔以温和又严肃的口吻对着同志表示:
「现在我要告诉你整个计画的全貌。把『见证』所需要的观看、理解、思考、获得……的材料提供给你,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
「非常感谢您,萨拉凯尔同志。」
哈莉维特一直抬望着「提瑟拉」,同时对着值得尊敬的男子答道。
萨拉凯尔没有多做回应,而是抬望相同的物体。
经过足足有数秒钟的沉默……
「哎呀呀,『征辽之睟』大人?」
突然传出一个听起来相当讨喜,有如小孩一般的声音。
「咦?」
回过神来的哈莉维特看向「黑妖犬」,不过毛茸茸的「燐子」对着「提瑟拉」供给「存在之力」的姿势并没有改变。照理说来,应该也没办法跟他们交谈才对。
「距离作战开始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呀。」
当声音再次传出之后,哈莉维特终于发现了声音传来的场所。
那是位于洞穴之中隔着「黑妖犬」的另一端,与单纯的房间完全相反的,设置了由乱七八糟的机械类堆积而成的一角。
萨拉凯尔朝着位于机械顶端,正转着扳手的某个人说话:
「请您继续作业没关系,甘达铁•多米诺同志。我只是在为这位新进的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带路,并且说明计画。」
「哦,原来如此。你好,幸会,新来的同志。」
「你、你好,幸会。」
哈莉维特略显不知所措,吞吞吐吐的答道。
因为这个主动向她打招呼的物体,并不像萨拉凯尔一样拥有人类的外貌,也不是像窦古那样的动物外形,而是由机械构成的「东西」。
膨胀的弹簧贴着代表眼睛的齿轮,顶端是插着发条的头部。身体是铁制的球体,手臂也是细长的机械装置,完全看不到属于生物的部分。
萨拉凯尔似是想要解答她的疑问一般,笑着说道:
「我来介绍,他是『自学的结晶优秀的28号──甘达铁•多米诺同志』,是一个『燐子』。现在担任你之前也见过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同志的助手。」
「『燐子』?就像窦古同志的『黑妖犬』那样吗?」
「不是。」他抱着敬意摇头道:
「『黑妖犬』顶多只能从事窦古同志指示的简单作业,只具备最基本的智商,但是他不一样。拥有跟人类相比毫不逊色的高度智慧。」
「我没有你夸奖的那么厉害啦,真的。」
或许是感到害羞,多米诺的齿轮眼睛转个不停。由于模样十分逗趣,可以看得出他确实跟「黑妖犬」不同,是一个具有自我个性的存在。
萨拉凯尔带领哈莉维特来到机械旁的一角,继续说道:
「不用这么谦虚。就是因为你如此优秀,我才会将你连同丹塔利欧教授一起待为我们的座上宾,我们的同志。」
多米诺一脸难为情的以金属手臂抓挠金属头部,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对了,『征辽之睟』大人,如果要说明计画,需不需要用到装置呢?」
「没关系吗?会不会影响作业……」
「不会,这个只是按照教授的喜好改装而已,这个区域的微调整已经结束了。」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首先……麻烦你把作战预定区域调到最大尺寸,模式为无干扰状态,状况进行速度为低速。」
萨拉凯尔把手伸向不明就里的哈莉维特,让她转向洞穴正中央。
「是的,遵命。作战预定区城最大尺寸,模式无干扰状态,状况进行速度低速。现在投影开始。」
卡锵一声传来开关运转的声响,竖立在各处的电极顶端开始冒出火花。
突然间,地板彷佛失去光亮一般变成一片黑暗。
「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请你见证这一切。」
萨拉凯尔说话之际,洞穴地板以喷出微弱火焰的石像怪为中心,开始产生哈莉维特相当熟悉的图案。
「看看你的哥哥,我们的哈利•史密斯同志所贡献的这六年时间,到底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影响。」
饭店的纯白墙壁染上了夕阳的鲜红。
萨雷判断自己现在的体力已经充分恢复,接着为了准备再次战斗而换上了新衣服。整体上还是没什么改变的旅行装扮,只是质料稍微变薄了一些而已。穿好鞋子,套上专门收纳十字控制器造型的一对神器「连格」与「加提」的枪套,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
就这样做好了迎战态势。
「……」
坐在床上,过了十多分钟。
「……琪雅拉那个丫头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两人好像只是在附近闲逛而已,应该很快就会把那两人带回来。」
接着又过了十多分钟,当水平线转为深蓝色之际,房门终于打开了。
「师、师父,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
回过头,只看见一大片鲜花。
在房间灯光的映照之下,三把如同小山一般的花束站在房门口。
琪雅拉从其中一把花束后头,畏畏缩缩的探出半带为难半带笑意的脸庞。萨雷并没有对徒弟开口抱怨,想也知道一定是被另外那两人拖着到处跑。
而那两人则是隔着两把花束传出声音:
「嗨,你的伤好点了没?」
「夏威夷的花都开得好漂亮哦。」
将大把花束一股脑儿的撒在地板,「约定的两人」现出身影。
约翰穿着薄衬衫搭配短裤,脖子上挂着草帽,费蕾丝跟琪雅拉一样穿着荷璐扣,脖子上也挂着跟约翰相同款式的草帽。
这种轻便的装扮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这两人是声名远播的高手。
「……我很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不过我们现在有急事要办,可以请你们认真一点吗?」
两人摆出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态度,把萨雷的要求当成耳边风,同时坐下。他们两人拨开撒满地板的花草,手上分别编织起某样东西。
「充满干劲是好事,可是不先举行作战会议也没办法行动吧?」
「总要先讨论一下彼此要做些什么,要说些什么才行吧。约翰,这个不错哦。」
两人一反散漫的外表,讲起话来头头是道,让萨雷也不得不表示同意:
「这种事情确实是急不来。」
说完便看向琪雅拉:
「那你先去换衣服吧。」
「是!」
少女有如脱兔一般飞快跑回自己房间。
趁着这段时间,他以师父的身分事先提醒:
「我明白你们两人不会害人,只是请不要在我徒弟面前胡来。别看那孩子这样,其实满不好照顾的。」
「其实我们很不愿意对救命恩人说这些话……不过,这并不是在威胁你们。」
吉索也以颇为认真的声音补充。
约翰一边挑选花朵,同时以开朗的声音答道:
「我明白。大家之所以说我们不会害人,就是因为我们不会『胡来』啊。」
「我们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够了,不会制造更多的混乱,放心好了。」
对着恋人高举挑选好的花朵确认好不好看,费蕾丝也做出保证。
对于应该相信他们到什么地步,萨雷无法轻下判断。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起举行「作战会议」,也是因为两人主动提供协助的关系,师徒则是从他们面对克劳德•泰勒的态度跟行动,开始一点一滴的认同──说穿了就是顺水推舟的产物。
(只要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联手作战也可以,对吧?)
(如果是这样也没关系。)
两人的天真烂漫反而让「鬼功推手」感到忐忑不安。
不久之后,琪雅拉换成全新的旅行装扮,再次返回房间。
「让大家久等了!」
「好,那就开始吧。」
萨雷如此宣布。「约定的两人」仍然坐在地板上,而且还一边哼着歌一边玩着花花草草,不过他决定对这两人视若无睹。
「是!」
琪雅拉坐在椅子上伸直背脊,她认真的个性难得让自己有种得救的感觉。
「快点开始吧。」
「是──啊是啊!快点啦──」
同样对略显凑热闹的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视若无睹,他开口说道:
「先来整理到目前为止的状况吧。目前并不清楚〔革正团〕具体的企图。然而,只以向他人鼓吹那番空谈为乐的那群怪胎,在攻击外界宿、抢走『提瑟拉』之后,数年来就此消声匿迹。这个行动本身相当不合常理,想必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吧。」
「这群人发动攻击的事实,正好成了幕后隐藏某种秘密这件事的佐证。如果是目的在于跟海魔决战并加以驱逐的镇压部队,对方可以按兵不动、消声匿迹……但遇到负责进行调查以准备重建外界宿的我们,反而让对方感觉大事不妙。」
两人一体的「鬼功推手」相互补充说明。
琪雅拉接腔说道:
「攻击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要妨碍我们的调查行动对吧?之所以锁定檀香山港,其中一项目的是一时瘫痪与外界的联络管道,借此拖延援军的派遣行动。另外一项是,利用攻击这个行为本身阻碍我们的反击,争取时间……到这边为止,先前就已经做过推论了。我想这应该是作战上的常规吧。」
萨雷对着看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徒弟点头:
「没错,我在遭到第二次攻击之前也是这么认为,不过……」
不知不觉从腰际拔出一对神器「连格」与「加提」。
「怎么想都觉得,对方的做法太操之过急。」
说着的同时,手指把玩起十字控制器。彷佛操纵的事物就在前方,一如自己揣测敌人的想法,从受到操纵的一方类推:
「夏威夷群岛的土地意外广阔,地形也很复杂。我也做好心理准备,心想搜索应该会花费相当的天数。结果却在抵达的当天就遇上了刻意暴露身分的攻击行动。为什么不在我们即将发现根据地的阶段才发动攻击呢?因为我们的向导是对方的卧底,应该可以轻而易举的加以诱导,好争取时间吧?」
刻意不理会难受得发出「呜」一声的琪雅拉,继续说道;
「而且对方只隔了两天就再次发动攻击。甚至还祭出了秘密王牌『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
这次待在成堆花朵之中的「约定的两人」,开始竖耳倾听。
「那是企图把我们全部歼灭的全面攻击。事实上,如果你们没有出现,我们的确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在第一次的攻击『粗略核对相貌』,在第二次的攻击出其不意,而且派出容易混淆敌我判别的火雾战士攻击……甚至反过来,利用我们认定〔革正团〕具有强烈的自我表现欲望这种成见,可说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圈套。」
「企图将这一连串全面攻击一气呵成的用意是……」
吉索话说到一半,这时萨雷伸出拿着控制器的手。
被指名的琪雅拉一句话点出问题的重点:
「因为有时间上的限制,没办法慢慢来……所以才会急着做个了结,是不是这样呢?」
「没错,对方一旦采取行动,就是准备在近期内毅然实行,只要位于夏威夷群岛就可以明确察觉到的某件大事,所以打算在这项重要大事来临之前把我们解决掉。结果因为『约定的两人』出现,导致原定计画全部泡汤。」
「目前的状况完全不在对方的预期之中……这个脱序的情形,对于时间受限的他们来说是一项弱点,对我们来说则是进攻的机会。」
做完结论之后的萨雷跟吉索,将目光转移到刚才提及的「约定的两人」。
眼前只见一对完全跟谈话内容格格不入,正在编织粉红、红色、黄色、橘色花朵的花环,感情融洽的恋人。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准备把编好的花环送给对方,所以不时把自己手上的花摆在对方的头发跟脸颊旁,确认是否合适。
顾虑到师父的琪雅拉,正想询问两人的意见时……
「──啊。」
「在这里讨论这些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嘛!」
持续编织花环的约翰抢先一步开口:
「我的意思是说,不赶快找出敌人的秘密基地就会丧失攻击的机会!」
「我明白你的心情,反正已经知道地点了,不用着急。」
萨雷正要思索费蕾丝不经意说出口的这句话……
「要是知道地点,谁会着急──什么?」
他难得讶异的看向两人。
约翰完全不答理他们,搁下总算编好的花环,脸颊贴近脸颊把挂在费蕾丝脖子上的草帽拿下来,这个动作让琪雅拉禁不住心跳加速。感觉到师徒正在等候答案的气息,同时帮她戴上粉红跟纯白编成的花环。

「不然你以为,我们成天在你们四周绕来绕去是为了什么?」
当萨雷思索着这句反问的含意之际,这次轮到费蕾丝同样是脸颊贴近脸颊,拿下约翰的草帽,为他戴上橘色跟红色编成的花环。似是顺道一般,先行说出答案:
「克劳德一直躲在〔革正团〕的秘密基地,无法确认他人是不是真的在里面……所以我们才会留在成为猎物的你们这边,等候他自己出现。」
然后两人定睛凝视戴着花环的彼此,露出笑容。
「费蕾丝,你好漂亮。」
「唔嗯,约翰你也很好看。」
萨雷一手托腮,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琪雅拉固然按捺不住加速的心跳,仍旧微微红着脸帮师父确认道:
「你们该不会在我们抵达以前,早就在夏威夷群岛到处寻找克劳德了吧?」
两人一直坐在地板上,就跟小孩子一样转过身、背对背,各自点头说道:
「一点都不错。我们利用费蕾丝的『风之转轮』寻找克劳德好几年了,在接触到那项情报之前一切还很顺利,不过在他前往夏威夷之后,行踪就中断了。」
「利用先行抵达夏威夷的傀儡,一直到确认有一群人躲藏在秘密基地,接下来就束手无策了。因为对方只让『燐子』啃食人类,自己完全不出现。」
这时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从琪雅拉的发饰询问:
「为什么不告诉蕾贝卡那群镇压部队,让他们直接杀进对方的秘密基地?」
「只要以完全镇压夏威夷群岛跟夺回『提瑟拉』为由,应该有办法说动他们才对呀?」
两人毫不迟疑的摇头: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不清楚他人是不是真的在里面。就算在里面好了,要是让大批火雾战士闯进去,若因此陷入混战,要找到并且『带走』他,等于比登天还难。」
「不是傀儡而是必须由我们亲自『抓住』他才行。不过老实说,我们并不喜欢这种,在一大群人包围之下战斗的状况。因为我们不太信任火雾战士。」
萨雷终于察觉到这番话所暗示的交换条件:
「……重点就是,你们会告诉我们对方秘密基地的位置,但条件就是要让你们负责活捉克劳德对吧?如果要说服我们,这个交换条件并不是很公平。」
两人似是望着远处某个事物一般,后脑杓咚的一声撞在一起。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项具有意义的任务。虽然没想到他会加入〔革正团〕……总之,希望你们将全力应付克劳德这件事交给我们,唯独这个条件是不能妥协的。」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相当重要。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两个条件,我们不但会说出对方秘密基地的位置,还会在战斗时提供一臂之力。」
相貌温和的约翰如此坚决表示,有着凛然美貌的费蕾丝则提出妥协方案。两人的态度跟外表给人的印象正好完全相反。
萨雷定睛凝视他们两人,然后陷入沉思。
「……」
时间紧迫的或然率很高。在少了这两人的状况之下,跟克劳德效力的〔革正团〕硬碰硬相当吃力。如果由他们去应付克劳德,想必战斗会变得十分轻松。就算不是如此,其中还有重大阴谋的可能性很高,力量必须多所保留才行。
针对利弊得失仔细思索了数秒钟的时间,终于点头表示:
「……好吧,我接受这个条件。」
「「这样就对了!」」
「约定的两人」异口同声的笑道,并且在背对背的姿势下灵巧的相互击掌。两人开朗至极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怀疑他们另有诡计是件很好笑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
「请问……」
琪雅拉略显难以启齿的开口说道: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请问『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计画付诸实行的时机逐渐逼近。
由于听了萨拉凯尔说明的计画之后感到兴奋又苦恼,因此还不到集合的传唤时间,哈莉维特就先来到走廊,在呈现和缓螺旋状的走廊快步往上走。
不久就到达了走廊的尽头,钢铁巨塔「方尖塔」所在的楼层。
教授跟「黑妖犬」的微调整跟细部修正已经结束了,空洞处于一片寂静。
宛如站着不动地停下脚步,仰望上方。
无论看多少次均会心生敬畏。耸立在昏暗空洞之中的物体,宛如一座可以体会到,堪称是世界级且实际完成的力量与技术,将〔革正团〕的精神予以具现化的纪念碑。
「只要驱动这个……」
想到计画的内容跟付出的代价,声音之中搀杂了恐惧。
哥哥在世界夹缝之中遭到吞噬的心情,目前仍然在夹缝之中徘徊的自己的道路,是否可以借由这道强大的力量、这挺直耸立的存在,获得明确的答案跟方向呢?
她不知道,纵使如此也已经别无退路了。
做出这个选择并非逼不得已,也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强迫。
自己是为了寻求答案、探索方向,才会做出这个选择。
「没错,现在只能朝着这条路继续前进。」
这时,从位于她身后的走廊出口,走进另外一个人影。
「啊!」
「……」
哈莉维特回头一看,是脸上略带惊讶的「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他似乎也是在传唤之前就来到集合场所。
由于被他听见刚才的独白,她羞愧的满脸通红,与克劳德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觜距铠仗」盖因,从位于他胸口、鹰头向左的徽章造型神器「苏亚拉」(好像是这么称呼)出声揶揄道:
「嗨、大姐,你看起来也是干劲十足嘛。」
「是、是的……」
克劳德仅仅瞥了她一眼,然后跟刚才的她一样抬望「方尖塔」。藏在帽子下方的视线只有看不出情绪起伏的空虚而已,与萨拉凯尔静静燃烧的热情形成对比。
「他们一定会出现。」
「咦?」
空虚之中冷不防传出有如回音一般的声音:
「只要一出现,我们就要杀了他们。」
「……」
克劳德告诉不知所措的哈莉维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就跟六年前那个时候一样。正如同哈利•史密斯同志那般,你也为了追寻自己想要的答案,即将背叛、杀害自己的同伴。」
他没有看着她,而是一直抬望着他们的指标「方尖塔」,同时继续说道:
「哈利•史密斯同志已经做好了觉悟,明白自己的行为将对自己造成多大的折磨。现在的你又是如何?当初你只是为了求援而抓住我的手……现在是不是已经改变想法,足以做好觉悟了呢?」
「改变──」
哈莉维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忘也忘不了的火焰记忆。
当时应该是设置了封绝吧。
在这之前一直理所当然持续的日常生活──曾经与共同欢笑的朋友一起工作的外界宿──的光景,突然之间变成了满是火焰与烟雾、痛楚与鲜血。哥哥以肩膀搀扶着自己,走在其中。
全身沾满煤灰与鲜血,意识模糊不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完全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讲也说不定。
完全记不得哥哥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不断小声对她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憎恨的声音把哥哥喊住。
哥哥立刻用力推开自己。
他的整只手臂被砍掉。
贯穿哥哥身体中间的,好不容易停下的那把长剑。
那是自己也相当熟悉的火雾战士所自豪的长剑。
朋友的长剑、哥哥的鲜血,将眼前染成一片血红。
听不见哥哥的呐喊,反而听见了朋友的哭泣声。
朋友流着泪痛骂蹲在地上的自己。
断断续续的听见为什么!怎么这样!叛徒!这些句子。
她根本无法理解,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之下,突如其来的转变。
即使他朝着自己踏出一步,她仍然动不了,也不想动。
看到他哭泣而感到悲伤,遭到他痛骂而感到难过,最重要的是──哥哥。
他高举长剑。
这时从他的头顶……
象徵力量结晶的老鹰利爪出现。
一击让他倒地不起。
从他撞上地面的脸部迸散鲜血、火焰、泪水,飞溅到自己脸上。
再一次的飞踢把他踹飞,飞进火焰之中,再也不会出现的火焰之中。
抬头仰望,只见眼前矗立着一个有如钢铁般的男人。
口中好像在说:迟了一步吗?
好几道火焰弹朝着男人的头顶倾盆降下。
这也是相当熟悉的,朋友的火焰色泽。
男人将力量化为张开的翅膀,包覆住他跟她的身体。
经过数秒钟的爆炸与燃烧,男人在火焰尚未褪去之际拍动翅膀,展翅飞翔。
一直仰望的头顶,一群朋友从火焰的另一端迅速飞来。
看不清楚空中的交错。
只能看见男人以飞踢撕裂,以翅膀劈开了朋友们这个结果而已。
男人降落着地之后,对着呆呆抬望上方的自己伸出手。
自己在完全无法理解一切的状况之下,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现在,仍然是握着那只手的自己。
直到现在,仍然是举棋不定的自己。
不过说到觉悟。
「──是的,已经改变了。」
回想起那个总是爽朗回应的,可爱的火雾战士少女。
回想起那个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相当不好对付的火雾战士男子。
他们就像是过去的那群朋友一样。
没有挥开一瞬间浮现的幻影。
「是的。」
牢牢的定睛凝视,然后再一次如此宣誓:
「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明白哥哥的心情。没有受到影响、随波逐流,而是自己做出选择,继续前进。」
克劳德的视线仍然没有移开「方尖塔」,同时提出他的回答:
「是吗?你要前进啊?」
「那你呢?」
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连哈莉维特自己也吃了一惊。只因为从他的声音之中察觉到矛盾的不协调感,于是反射性的询问火雾战士「空里裂手」:
「你不是这样吗?」
「……」
哈莉维特静静的抬望着火雾战士──成为〔革正团〕的一员后才发现到,他待在这里的矛盾似乎与不协调感息息相关。
「……不一样。」
他更加缓慢的吐露出一向浑厚的声音:
「我不是前进,而是逃避。」
「哼,逃啊逃,结果逃到最后,换成拚命逃避的那一方派人追了过来吗?说穿了,〔革正团〕就等于是溺水时抓到的小船,躲藏的洞穴。」
盖因以不屑的口吻说出既是对合约人的责难,也是补充说明的句子。
「逃避的意思是──」
哈莉维特话说到一半……
「嗯嗯──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随着沉重剧烈的运转声响,一个听来特别嘈杂又十分亢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啊?」
哈莉维特站立的地面迅速打开,平台从地下缓缓上升。克劳德立刻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回避敞开的空洞。
「谢、谢谢你。」
「哪里。」
两人身后的平台发出「磅」的粗暴声响然后停止,并且与敞开的地面紧密结合。
站在宽广平台正中央的,自然就是教授跟多米诺。
教授在一瞬间张开双手跟双脚,背部整个往后仰,摆出挑战站姿最大极限的怪异姿势,发出响彻空洞、充满热情的呐喊:
「现在!计画实──行的时机!终于──来了!即──将到达前所未有的境──界!」
「距离『方尖塔』预定驱动的时间,好像还很久嘎豪洞洞洞(呀好痛痛痛)?」
多米诺以手遮着额头抬望上方,冷静的指出重点,结果脸颊遭到教授有如钳子一般的变形手臂拧转。
接着从瞠目结舌的哈莉维特跟克劳德身后……
「各位来得真早。」
身为他们领导人的「红世魔王」出声说道。
「果然是在这里啊。」
「去叫人的时候大家全都不在,害我吓了一跳。」
以低姿势跟随在一旁的窦古东张西望,先看向哈莉维特跟克劳德,最后是「方尖塔」。萨拉凯尔轻拍他的头,接着也追随他的视线,抬头仰望。
(啊……)
哈莉维特跟在场所有人一样,以各自的方式抬望铁制巨塔之际,不由得心生一股感慨。在即将展开、进行的计画之中,弥漫着悲伤与寂寞的氛围。
萨拉凯尔虽然感受到这一点,依旧保持稳重大方的举止,缓缓走上衔接「方尖塔」底部突出的搭乘甲板的阶梯。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出声喊道:
「各位也一起来吧,一起迎接这一刻的来临吧!」
「也好。」
克劳德简短回应。
「哼,又要搞这种装模作样的事情。」
盖因语气粗鲁。
「我想──留在下面确──认系──统的状况说──?」
教授满口抱怨。
「刚才不是说过,要试着遥控驱动的操作呃哇豪洞沃豪洞沃(的吗好痛哦好痛哦)!」
多米诺遭到拧转。
「怎么了?你不上来吗?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
窦古如此喊道。
「好的。」
于是哈莉维特走上铁制阶梯。
走到上方,一旁是个如同宽广舞台一般的平面,抬头仰望只看见结构复杂的铁塔底部而已。目光转到阶梯下方,已经往返过好几次的地板看起来特别渺小。
一行人当中,萨拉凯尔站在中间,他的右手边是窦古、教授、多米诺。左手边是克劳德、哈莉维特,宛如回应观众喝采、进行舞台谢幕的演员那般并排着。
站在主演位置的萨拉凯尔稍微低下头,百感交集的说道:
「现在准备开始吧──向世界宣扬『明确的关系』。」
声音被空洞吸收之后经过数秒钟。
寂静的另一端开始断续传出沉闷的运转声响。
从正下方发出「隆隆隆隆」沉重刺耳的轰然巨响,一瞬间感受到一股往上推挤的冲击。匍匐在空洞周围的结构物体缓缓往下坠落──不,是铁制巨塔「方尖塔」不断往上升。在这股让人可以感受到庞大质量正逐渐上升的细微震动之中……
「舱────────口,打────────开!」
教授大喊,同时按下手边的按钮。
顶端传出另一个跟「方尖塔」上升之际不同的巨响,天花板以放射状开启。
哈莉维特觉得自己、萨拉凯尔、克劳德、窦古、教授跟多米诺,所有人同时抬望着相同的事物,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
(人类、「红世魔王」、火雾战士、「红世使徒」、「燐子」──所有人都一样。)
内心的想法从口中逸出:
「我要确认我所得到的。」
克劳德倾听着身旁女子的低喃:
「我要在『这里』找到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