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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13

1 秘密与秘密

本章 14,769 字 · 约 37 分钟

1 秘密与秘密

到了十二月中旬左右,即使在白天,寒风仍然吹袭着街道。

坂井悠二前往邻近的超商购物,走在戳刺肌肤的风中……

「嗨!」

「爸?」

冷不防的,与父亲贯太郎不期而遇。

无论什么季节,永远是一身咖啡色长大衣搭配西装的打扮,在几乎快要下雪的寒冷天候之中仍然不受影响,泰然自若的挺直伫立。由坚韧的线条勾勒出削瘦轮廓的独特容貌,也没有任何改变,脸上浮现着一派轻松的笑容。

除了目前只身派赴海外这一点,这位父亲从来没有对亲生儿子悠二透露工作内容甚至住处,不在家的时间短则数个月,长则一年以上。即使是不定期回家,也完全没有事先联络,而是像现在这样突然间冒出来。今年夏天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基于父亲每次回来都会花上许多时间陪伴家人,而且母亲千草也动不动在人前表现出夫妻感情融洽的一面,加上父亲的个性也是开朗温和等等理由,因此除了经常不在家这一点以外,悠二对父亲并没有太多的怨言。

只是,话虽如此……

「你没有感冒吧?」

听到父亲这种彷佛上星期才刚见过面的说词,口吻之中不免搀杂着不敢置信的语气:

「唔嗯。」

总而言之──基于男人之间的面子问题──他挺直背脊,提出在外头巧遇父亲之际一定会问的问题。此外,还有那句当父亲回家时,按惯例会跟母亲一起说出的「欢迎回来」。

「你见过妈了吗?」

「还没,等一下就去。」

面对儿子固定的问题,父亲也给了固定的答案(这次不是「是啊,还是老样子。」这句话)。

这时……

「我说,悠二。」

原本接下来应该说出口的句子是:「要不要一起回家?」今天却不是这样。不仅如此,还提出一个奇怪的建议:

「要不要散步一下?」

「咦?」

察觉到儿子的困惑,贯太郎半带揶揄的询问道:

「你怕冷吗?」

「不是的……爸你不想早点见到妈吗?」

「等回家以后我会看个仔细,走吧。」

「唔嗯。」

装腔作势的句子出自父亲的口中反而不会令人觉得不快。悠二对此感到些许的嫉妒,同时追着宽大的步伐而去。小时候,几乎要用小跑步跟着父母,经常因为追不上而大哭起来,然后父亲道歉,母亲安抚,现在只要稍微加快脚步就可以紧跟在后。

隔着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的削瘦却宽广的背部,贯太郎开口问道:

「悠二,我觉得你的个性好像变得成熟了一些对不对?虽然身高几乎没有长高。」

「咦?是这样吗?」

听到父亲的称赞与听到其他人的称赞感觉完全不同,内心会因此产生一种特别的自豪感受。

(不过,这是因为……)

内心深处萦绕着与自豪相等的寂寞。

「现在站在这里的他」,并不是人类。而是过去曾经活着,遭到曾经存在的「红世魔王」党羽啃食而亡,由「坂井悠二本人」的残渣所制作而成的替代品──「火炬」。

原本是个体内残留的「存在之力」会随着时间流失,存在感与容身之处也自然而然消失,在所有人不知不觉之间消失无踪,成为「一开始就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存在。

不过,由于他的体内在偶然之间,寄宿着每晚到了零点就可以恢复当天消耗「存在之力」的永久机关「零时迷子」,因此得以逃过遭到遗忘与消灭的命运。虽然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背负着形容成波澜壮阔反倒显得半调子的,对于自身存在的疑问。

现在也不例外。

(爸所感觉到的成熟并不是人类成长的证明……应该是,代表了我已经能够操控体内的「存在之力」吧。)

其实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成长,只是跟令父亲感到欣慰的事情在根本意义上是截然不同的。这让身为亲生儿子本人残渣的悠二觉得相当过意不去。凝重的心情使他自然而然默不作声,只有一直跟随在后而已。

换做平日,看到儿子愁眉不展时,贯太郎就会故意转移话题,或者反过来一针见血的道破重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并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

「……?」

悠二可以感受得到父亲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之中,隐约搀杂了严肃的心情。所以无法轻易打开话匣子,只能以脚步追随着父亲的背影。

两人漫无目的不断走着,最后来到位于街道尽头的堤防。

贯太郎环顾四周,然后说了一句:

「真南川啊?庆典活动已经结束了吗?」

「当然早就结束了,那是夏季的庆典活动耶,爸。」

「嗯?是这样吗?」

「是啊,我们以前还曾经穿着浴衣一起参加过不是吗?」

(果然,好像是在转移话题。)

悠二报以近似放心的笑容。

贯太郎一瞬间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随即「啊啊」的回想起来:

「我记得千草的浴衣是淡蓝色的风车图案。嗯,那真的很好看。」

「你只对妈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我对你的事情也记得『很清楚』哦。你每次看到苹果糖都吵着要吃。」

「是、是这样吗?」

「当然啦。」

贯太郎似是回敬一般笑道,接着动作敏捷的奔上堤防的石阶,以轻快的脚步一次跨过两阶。

悠二紧接着也同样一次跨过两阶跟随在后。这半年来多亏每天早晚持续不断的锻炼,从事一般日常的运动几乎一点也不觉得疲累。

贯太郎背对着站在阶梯上方等待。

「冬天的河川用地也蛮不错的。虽然平日过着有如候鸟四处迁徙的生活,不过跟自己的儿子站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感觉这里是『自己的城市』。」

「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风景,不过很难得跟爸一起欣赏就是了。」

站在一旁的悠二发现,正在做深呼吸的父亲削瘦的脸庞出乎意外的靠近。

(记得以前只看得到手臂跟肩膀而已……还是说,长大以后就不再站在身旁的缘故?)

想着想着,不禁开口询问:

「爸。」

「嗯?」

「这次可以在家待久一点吗?」

「啊──这个嘛……」

贯太郎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在悠二看来,这个表情跟直接听到答案是一样的。

果然不出所料……

「这次也是临时有事才回来的,很快又要离开了,抱歉。」

悠二一如往常对着苦笑的父亲表示体谅:

「我是还好啦,不过妈可能比较寂寞吧。」

「听到你这句话,我也无话可说。」

蓦地,悠二从父亲为难的表情之中察觉到一件事。

(……临时有事?)

父亲语带含糊。

似乎有什么事情难以启齿。

没想到他的父亲──坂井贯太郎,居然会出现这种情形。

能够察觉到这一点,自己也觉得自己还蛮敏锐……悠二在内心暗地自鸣得意,同时以笨拙的方式试着套出父亲的话:

「你说临时有事,是跟妈有关吗?」

心想着要制造话题,于是随口提出问题,结果意外点出相当接近核心的部分。

「是啊。」

贯太郎点点头,双手插腰,似是叹气一般,又像做好什么准备一般,再一次深深的、用力的做了个深呼吸。没有与悠二四目相对,而是眺望远处的对岸,开口说道:

「因为我的座右铭就是帮忙遇到烦恼的人解决困难。」

「遇到烦恼……?妈有烦恼?」

悠二大感诧异,因为他完全无法想像母亲千草遇到烦恼的这种状况。包括身为亲生儿子的自己在内,凡是认识她的人都会毫无例外的觉得难以违背她的意思,这位向来以自己的方式处理所有大小事情的母亲,居然会有烦恼。

不过,贯太郎轻而易举的打破儿子的想像:

「千草说『没关系』,不过她从以前只要遇到『跟自身有关的事情』就很迟钝……噢,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旧铁桥了。」

丢下陷入迷惑的儿子,父亲开始往堤防走去。

「等、等我一下,爸。」

悠二慌慌张张的紧追在后。

虽然是大白天,吹着十二月寒风的堤防上行人相当稀少。除了几名小孩在河川用地的空地上踢足球之外,前方只看得见一名状似正在慢跑的老人。

等到这名老人通过两人身旁,并拉开一小段距离之后,悠二才以略显强硬的语气开口询问道:

「爸,妈到底在烦恼什么事情?」

「坂井千草这名女性遇到烦恼」这个事实,对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儿子的他来说,是一项重大的打击。

母亲一向都是从容不迫;母亲不可能烦恼、痛苦、困扰;母亲在日常生活之中属于绝对存在者──事到如今才终于被迫发现,这一切的认知其实全是毫无根据的,只是孩子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该不会是跟自己有关吧?还是自己在不自觉之间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没有主动发现呢?──思考的方向逐渐往负面呈螺旋状持续加速。

贯太郎转头看着儿子,一脸为难的微微一笑:

「呃,虽然说是烦恼,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咦?」

「只是有点烦恼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明。」

「原、原来如此……」

悠二先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一直没有发现妈遇到困扰跟烦恼的事情……我觉得、呃、很丢脸。」

接着吐露出悔恨的心情。

听到儿子话中所包含的关怀之情,身为父亲的贯太郎微笑之中搀杂着惊讶与欣喜:

「唔嗯,是啊。」

「那么爸,妈到底有什么烦恼──」

悠二正想直接进入问题核心时……

「悠二。」

贯太郎突然间……

「我们来赛跑吧!」

「咦?」

抛下这句话之后随即拔腿就跑。完全不在意堤防之上留有凝固的慢跑鞋脚印以及脚踏车轮胎痕的凹凸不平地面,瘦长的双腿以飞快的速度奔跑着。

「……啊?」

悠二一瞬间愣住,但立刻紧追上去。因为他的父亲从以前就经常在突然间采取这一类的行动。不过之所以到现在还无法适应的原因在于,父亲做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追着父亲往前跑。

「等、等我一下啦爸!」

「哦,脚程真快。」

贯太郎笑道,然后继续加快速度。

倏地悠二回想起过去追逐这个背影的儿时回忆。永远也追不上的背影,飘扬的大衣宛如魔法披风一般。内心深处浮现一个想法。

(如果我现在使用自己所拥有的真正力量……)

或许有办法超越那个背影也说不定。

(不,一定可以超越吧。)

确信这一点,却仍然以一般速度跑步。

再怎么样就是坚持以一般速度跑步。

然后,输了。

「抵达终点!」

贯太郎说完,在似乎是当初预定的目的地也就是铁桥桥畔停了下来。呼吸几乎没有紊乱,真是一位身心皆年轻的父亲。

赛跑终点的铁桥(正式名称为井之上原田铁桥)位于御崎大桥南边,是一座相当老旧的桥。特徵就是在对岸的御崎市车站支线通过的铁路桥旁,附设了一条狭窄的行人天桥。

贯太郎站在那条行人天桥的入口处,每当电车从一旁通过就会摇晃的简陋木板上……

「悠二。」

同时若无其事的开口询问。

悠二也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随口回应:

「什、什么事?」

「我这次回来是想要徵求你的同意。」

这跟妈的烦恼有什么关系吗?纳闷之余也跟着学话反问道:

「同意?」

「是啊。你的弟弟或妹妹……的名字里,我想加上『三』这个字,可以吗?」

「这个,我是没意见啦──」

问题答到一半,思绪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经过数秒钟的空白之后……

「──什么?」

悠二错愕得整个人吓了一跳。

「弟、弟弟、妹妹、意思、就是……」

内心的震撼让他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贯太郎略显腼腆地抓挠头发:

「七月底的时候,我不是回来过一次吗?好像就是,呃,在那个时候,有的。」

「是、是、是这样吗?」

脑袋好不容易掌握住状况,随即回过神来:

「爸恭喜你了!呃、咦?我这样说……没关系吗?」

看到儿子仍然处于混乱之中,父亲点头表示:「当然!」

「谢谢你,还有,恭喜你了,『悠二哥哥』。」

并且用力拍了拍肩膀。

「哥、哥。」

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称呼形容自己,悠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痒与害臊。处在缓缓涌现的喜悦与兴奋之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的确是足以让爸专程赶回来的天大理由。)

同时慢慢理解整个状况……

「咦?」

然后察觉到一件事:

「既然是喜事,为什么妈会烦恼呢?」

说着说着,也开始对「三」这个字所代表的含意心生疑问。

「难道说,名字……拥有什么样的含意吗?」

「就是这样没错──嘿咻!」

贯太郎以皮鞋鞋跟在铁桥的入口处也就是堤防的地面上用力画线。

悠二原本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

「爸?」

抬望父亲,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显得紧绷。

接着表情缓和下来…

「呃,说秘密也没那么严重啦。」

贯太郎摇摇头,打算事先甩开无谓的严肃气氛。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说明,而且如果没有这次的喜事,大概也不会说出口吧。」

语气听起来轻松自在又满不在乎,但话中的含意显得凝重,贯太郎继续说明道:

「只是呢,不知道上天是如何的安排,结果『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所以,跟千草讨论名字的时候……我觉得现在应该可以告诉你了。因为千草一直在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事情就是这样。」

说着,贯太郎开始走到铁桥正中央:

「其实,千草不是那种会老实说出『觉得很烦恼』这种话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她都不会主动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唔嗯。」

这一点悠二也了解。

「所以,当千草遇到烦恼的时候,就必须由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帮助她才行。也因此,我才会与她结婚,目的在于不让她询问帮助的理由。这次回国也是其中之一。」

父亲的声音、身影逐渐远去。

「由于没有事先联络,突然回来一定会吓一跳吧。」

在悠二面前,贯太郎在桥畔画出的淡淡线条虽然很小,却成了很大的障碍。

「──」

或许正如父亲所说的,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也说不定。

可是这件事情让母亲烦恼不已,足以让父亲专程回国。

经过片刻的迟疑……

基于希望可以回应不是别人而是父亲愿意信赖他,将事情告诉他这一点的心愿……

基于如果能够消除母亲烦恼的原因,自己很乐意提供协助的率真关心……

也基于这么做可以让自己有所成长的干劲,促使他往前踏出步履。

「爸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特地回来的不是吗?」

「是吗?」

贯太郎仅以声音笑道。他没有回头,而是踩着吱嗄作响、从缝隙可以窥见下方的简陋木板地面,持续往前走。

悠二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在后方跟随。

走了几十步的时候,近距离的警铃声以及划破余韵的电车,从一旁的铁路急驶而过。

在几乎是岌岌可危,喀啦喀啦不停摇晃的木板之上,贯太郎仍然泰然自若的往前行走,等到电车通过,平静下来之后,才终于开口说道:

「你应该知道千草跟我在学生时代就结婚了对吧?」

「嗯。」

悠二点头,同时也回想起除此以外,自己顶多只知道他们两人因为年纪太轻,所以吃了不少苦头,如此而已。一个小孩子深入追问,只会让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而且以当时两人的气氛也让人不方便问太多。

经常表示自己是被逐出家门的贯太郎(也因此悠二对于祖父母一点印象也没有)稍微耸耸肩,坦诚自己的过错:

「双方年纪太轻只是借口,其实是有了小孩以后才结婚的。以现在时兴的说法就是,奉子成婚吧。」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这种事情的确很难启齿。)

故作大人样如此心想之后……

(嗯?)

注意到父亲的话中不是「有了你以后」,而是「有了小孩以后」这一点。

(怎么回事?)

不仅只有措词上的误差,同时内心也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千草小时候是待在一个不只照顾婴儿,还有更年长的孩子……专门扶养并送走各种不同小孩的地方长大的。」

「妈她……」

悠二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母亲确实是相当擅长应付小孩,让人无法想像她只有一个儿子。理解这番话的同时,陈述这个事实的用意以及秘密的沉重感缓缓的渗入内心。

父亲继续说道: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对于怀了只属于自己的,能够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小孩,特别感到开心。虽然想用年轻气盛一语带过……当时只是个自作聪明的幼稚小鬼头的我,对她开心的模样深受感动,甚至还不自量力的决定结婚。」

「……」

从浮现在脸上的自鸣得意的笑容,感受到夫妻之间的鹣鲽情深,儿子也忍不住微微窃笑起来。

这时,语气突然转变……

「不过……」

「?」

「当时头一胎出现难产,而且在『一切结束』之后,医生对我们表示,以后大概再也无法受孕。」

「咦?可是……」

话还没说完,一辆脚踏车喀啦喀啦的骑过狭长的行人天桥。

于是两人并肩靠在栏杆,让路给脚踏车通过。

贯太郎保持同样的姿势继续说道:

「是啊,以结果来说,是医生诊断错误。不过事实上,接下来的十六年确实一直无法怀孕……」

他的目光抬望着遥远的冬季天空:

「事到如今,也不晓得是什么有效?又是如何治愈的?」

不知是仰望着天空的什么事物,一边说道:

「总而言之,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自己的小孩就『只有当时出生的两个人而已』。」

这句无法听过就算的话,让悠二随即抬起头来:

「两个、人?」

「是啊,出生之后就夭折的孩子,以及出生以后存活下来的孩子,只有这两个人。」

「──!」

悠二终于明白父母一直没有向年幼的自己说明的理由。

「不仅因为你是次男……」

贯太郎带着认真的眼神面对儿子:

「同时也是做为一出生就夭折的『哥哥』曾经存在的证明,另外也祈求你能够连同『哥哥』的分,过着属于两个人的悠长闲适的人生,所以我们才会将你取名为『悠二』。」

就这样,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因此,我希望第三个出生的孩子,名字中能够放进『三』这个字,做为排在哥哥跟悠二你们两人之后的证明,可以吗?」

曾经身为弟弟的少年,为了即将出生的新家人而用力的点头说道:

「嗯。」

内心隐藏着无法对父亲说出口的一个想法,如此回答:

「爸,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

贯太郎与儿子并肩走在阔别已久的返家路上。

「仔细想起来,千草的烦恼只有名字这件事而己。其实先随口敷衍说这个名字是自然而然想到的,然后等待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说明也可以啦……」

「唔嗯。」

悠二也跟父亲并肩走向属于他们的归处。

井家也包含在其中某处的住宅区,天空显得十分辽阔。

贯太郎不经意的眺望远处,同时说道:

「不过我的想法是,总之先实际跟你见个面之后,再做决定。」

「结果就是,看到我以后突然想对我说明?」

「是啊,因为你看起来已经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了。」

「那个……谢谢。」

悠二腼腆的笑容之中搀杂着些许的泪水与骄傲。无论父亲如此看待他的理由是什么,事情到最后能够朝着让他不用太过操心的方向发展,单单这一点就是「现在的自己」所获得的,确实而且重大的成果。

(通情达理吗……?)

不禁思索着,父亲会如此看待自己的理由。

在有如鲜血一般的红色夕阳之中所发生的,日常生活的越轨。

位于体内的,既是元凶也是维系生命的宝具。

然后邂逅了一名少女。

(现在的我所拥有的秘密,并不是说出来别人就能理解的事情。)

只要一想起自己位于「那个场所」的存在以及其中的含意,就会觉得不寒而慄。

(可是……)

让他感觉现在能够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的那场战斗。

结果造成了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危险的安稳。

已经无法继续犹豫不决,一旦开始,一切都会跟着改变的生活。

虽然处在有如受到烈火煎熬的恐惧之中,现在却获得了真实与喜讯。

(希望总有一天只要爸跟妈就好……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

悠二揪着自己的胸口,立下誓言。

一如父亲的做法那般,有一天自己也要说出真相。

(到时候,我……)

前方可以看见自己的家,母亲正在大门口打扫。

母亲发现父亲跟着一起回来,明白其中的含意之后,表情略显黯淡。

(就要离开这里。)

现在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对着站在家门前的母亲喊道:

「妈,我回来了。」

母亲绽放出来的温暖微笑,以及充满欣喜和愉悦的话语……

「你回来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沉重的接纳,然后立誓。

(抱着当时看见的一切。)

两个月前,御崎高中园游会也就是清秋祭的会场上……

『我知道,我背叛了大家。』

坂井悠二遭到寄宿在自己体内的「红世」秘宝中的秘宝──「零时迷子」原来的拥有者,「约定的两人」其中一方,也就是「红世魔王」──「彩飘」费蕾丝的袭击。

『可是,我已经决定了……不要顾及朋友……』

「零时迷子」当中封印着在一场战斗当中身负濒死的重伤,后来借由转移以逃过一劫的「约定的两人」其中一方,也就是被称为「永恒的恋人」的「密斯提斯」约翰。

『威尔艾米娜,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吧?』

费蕾丝利用人类的接触,在全世界散布搜寻自在法「风之转轮」,最后终于查到了藏有心爱恋人的容器──坂井悠二的位置,为了再次找回他而现身。

『当时约翰遭到「坏刃」沙布拉克的攻击,再那样下去一定会丧命。』

约翰被封印在「零时迷子」之中,即将转移的前一刻,却遭到接受了某人的委托前来追杀他们的杀手「坏刃」沙布拉克输入了不明的自在式。

『所以,我才会把他封在「零时迷子」,让他转移以避开这场灾难。』

这道自在式导致「零时迷子」当中构成约翰的部位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同时间转移到成为火炬的坂井悠二体内。

『我把「坏刃」整个钳住,利用自在法「密斯脱拉风」……』

意想不到的变化对「零时迷子」造成的影响就是,保护宝具的自在法「戒禁」不分敌我的驱动──甚至包括费蕾丝在内──吸收受到攻击之人的「存在之力」这个异常状况。

『尽可能飞得,愈远愈好。』

费蕾丝利用先行抵达的傀儡掌握这些情报,然后本体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出现,并未直接碰触悠二,而是将他囚禁在风球之中,尝试分解。

『这么做,是为了救你一命──』

与悠二一起过着属于人类的生活,共同经历数次激烈战斗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威尔艾米娜……』

基于阴错阳差的因缘而造访御崎市,滞留在暂时居所的「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的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我来不及看见约翰转移的那一刻……』

身为夏娜的养亲其中一人,而且也是费蕾丝与约翰的朋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的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甚至无法得知他的异常变化。』

暗恋悠二,虽然身为人类却决定留下来的少女──吉田一美……

『所以,什么我都不要了。』

仰慕玛琼琳,自认是跟班的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

『只要我……』

即将当着众人面遭到处决的坂井悠二……

『只要我、跟约翰两个人,就够了。』

解除在他体内的「零时迷子」所施加于约翰的封印的一句话……

「『来吧,约翰。』」

「唔、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悠二的惨叫声响起……

然后,「那个物体」产生反应。

「──约、翰──」

费蕾丝看着自己。

俯望自己的胸口。

胸口,被整个贯穿。

「──唔──?」

手臂。

面临分解危机的悠二胸口长出一只手臂。

那是一只咯吱作响、扭曲变形、包覆着板金铠甲的手臂。

一只从板金铠甲缝隙不断冒出火焰的手臂。

火焰色泽是──「银色」。

悠二俯看着从胸口长出的铠甲手臂……

同时俯看着不断冒出的银色火焰……

陷入极度的动摇与混乱之中。

「啊、啊……」

究竟能不能逃出这场不折不扣、走投无路的危机呢?

根本不得而知。

(怎么、回事?)

直到数分钟之前为止,原本还跟着大家一起气氛融洽地观赏着御崎高中清秋祭的闭幕式才对。

突然之间,眼前的费蕾丝傀儡一跃而下……

周围地区包括御崎高中在内,受到封绝的笼罩而静止……

被囚禁在似乎是由傀儡变化出来的自在法球体……

随即由狂风吹至半空……

眼看就要遭到现身在前方的「彩飘」费蕾丝的本尊分解……

然后──「银色」手臂自行从自己的胸口冒出来,贯穿费蕾丝的胸口。

(发生了、什么事?)

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全知道,正因为如此才一直想不透。

(为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悠二的嘴唇因错愕而麻痹,只能在内心呐喊。

到目前为止,他对于寄宿在自己体内的「零时迷子」有好几次感到惊吓甚至害怕,但这次「这个物体」是其中之最。

自己的体内冒出奇怪的「物体」不停蠕动。而且,不是什么不知名的「陌生物体」,也找不到其他相同的「物体」,那正是「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历经数百年的漫长时间持续追杀的复仇对象,也是充满谜团的神秘「使徒」──

「银」。

「那个物体」的手臂贯穿了正欲杀害自己的费蕾丝的胸口。

究竟有没有办法逃出这个不折不扣的,穷途末路的危机呢?

他真的,不知道。

茫然自失的他,已经化为愣怔的凝视这幅情景的人偶……

「──你、究竟……」

费蕾丝口中逸出有如鲜血一般的琥珀色火粉,将他唤醒。

「是、谁……!」

戴着拳套的双手以几乎要将之握碎的力道,用力抓住取代心爱男子出现的怪物手臂。风以拳头为中心不断凝聚,渐渐搀杂着琥珀色光芒。

「到底、是谁──!」

悠二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愤怒与攻击的气息。

或许是对此有所反应,贯穿至她背部的手臂,前端的手掌用力张开。

悠二忍不住发出呻吟。

「咯唔?」

沿着从胸口冒出的手臂,一股全新的力量流入全身。那是一种可怕的感受,宛如自己真的成了譬喻的容器一般。

(正在吸收,费蕾丝的力量、吗……!)

在周围打转的风倏地静止,琥珀色光芒转淡。随着费蕾丝力量的流失,操纵风的自在法「地狱之风」的控制力也跟着减弱。

「啊……约、翰……!」

但费蕾丝仍然继续挣扎,寻求着理应位于其中的宝具「零时迷子」,理应位于其中的心爱男子,似是半倚靠一般紧抱着扭曲的西洋铠甲手臂不放。

然而,从铠甲缝隙冒出的银色火焰深处,只能窥见彷佛陷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处在恶寒之中,悠二……

(不、行……到底、在做什么?再这样、下去……力量、会被吸光!)

看着眼前这个准备抹杀自己,为此不惜欺骗自己朋友的「魔王」的惨状,他感觉到这样是「不行」的──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危机。

费蕾丝完全不让步。即便是自身即将消灭,仍然不放弃心爱的约翰。任何人均能深切感受到的执着,正促使她走上灭亡。

悠二以嘶哑的声音说∶

「……放……手……」

即使明知他所做的是被害者居然对着加害者说这句话,而且说了对方也绝对不可能听进去这两件蠢事,他仍然如此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

「不、要──约翰!」

她不妥协也不放弃地喊道:

「你……你在、这里──?」

这时费蕾丝往下坠落。

传来「滋啪」一个声音,铠甲手臂从她的胸口抽出来。

「啊、咯唔?」

痛楚让她咬紧牙,接着一条缎带缠住她的脚。

位于下方拉动着缎带,把贸然朝着死亡之路横冲直撞的她硬是扯开的,想都不用多想,正是「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她已经将所有表情藏在只有细长的双眼,有如狐狸一般的面具也就是神器「佩尔苏娜」之中。面具边缘伸出不计其数、宛如鬃毛一般的缎带,这是她的战斗装扮。

在这个可爱又不可思议的屹立身影一旁,以缎带构成有如笼子一般的防御阵形,将能够活动的佐藤与田中,以及不能活动的吉田等人团团围住以保护他们。

在一瞬间看见这一切的悠二眼前……

「啊──!」

费蕾丝充满绝望的脸庞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

「你是何方神圣?」

「士兵!」

一道活力充沛而且充满恫吓的声音,与一道轻浮刺耳的声音接连落下。

「!」

悠二仅以视线仰望过去,只见「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身穿外形有如一只矮胖怪兽的深蓝色火焰外衣「托卡」高高跃起。

「你想要什么?」

「一杯酒!」

随着能够操控高难度自在法的即兴咒语「屠杀即兴诗」的片段,十几、二十道圆形自在式围绕在悠二四周。

玛琼琳对着忍不住屏住气息,全身僵硬的他说道:

「要命的话就给我乖乖的不要乱动!」

同时,马可西亚斯对着不顾在费蕾丝的攻击之中身负的伤势,燃起炽红双翼飞上半空的夏娜喊道:

「我们并不打算攻击!你可不要白费力气故意来搅局啊?」

(没错。)

玛琼琳的情感猛烈燃烧,但已经不像之前看到悠二显现银色火焰之际,那种全然失控的喧哗胡闹。

(再也不要沉浸在疯狂之中──因为眼前正是我所追求的目标!)

(说得好!)

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对于自己的搭档原本应有的模样,值得夸耀的模样也发出无声的喝采。

(现在正是身为女人的重要场合!我美丽的酒杯玛琼琳•朵!)

即兴诗陆续传出……

「钱在哪里?」

「我摆着啦!」

伴随着嘹亮轻快的声音,身为举世闻名自在师的他们,陆续施展出自己所知道的、所想到的、所蒐集的各种用来扫瞄与捕获的自在法,不断的将历经数百年之后终于找到的仇敌「银」,密密麻麻的团团包围。

其中,悠二这一次因散发出深蓝色光芒的球形自在法而再次浮上半空……

(还没结束。)

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如何的不安、自在法是否毫无危险的忧虑、不晓得周围的人们发生了什么状况的担心等等,他的内心完全没有抱持这些想法。

只有恐惧而已。

全身可以感受到不知在体内何处蠢动的物体──只冒出手臂的「银」,借由刚才从费蕾丝身上吸收的「存在之力」,正在进行进一步的显现,即将从自己的身体爬出来的恐惧感。

「咯、啊……」

宛如强烈的浊流从溃决的堤防逸出一般……

宛如鲜血从被咬破的伤口喷溅而出一般……

这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力道,侵蚀着长出手臂的胸口。

「悠二!」

燃烧着炽红的炎发灼眼与双翼飞上半空的少女,来到由自在法形成的球体外围。苍白的脸庞可以看出向来英气凛然的她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畏怯。

正因为不想也不要让她露出这种表情,而一直努力到现在的悠二……

「不……」

正想对着连「不行」这句话也喊不出口的自己咬牙切齿之际……随即拚命将艰辛、悔恨与痛苦化为力量,发出呐喊:

「夏娜!快离开──」

「!」

看到瞠大的灼眼基于对自己的担忧以及对状况的判断,而往半空拉开距离,因此稍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

「──唔、唔?」

来自胸口的诡异力道突然之间加剧。并不同于呕吐与疲惫,那是宛如肠子全部掉落的恶心感觉……

那个物体从胸口冒了出来。

头顶的鬃毛喷出银色火焰的,压扁的头盔。

盔帽之下,仍然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悄然无声的,只听得到银色火焰燃烧的声响。

「──!」

悠二因惊愕与恐惧而不停打着哆嗦,往下一看,原本只看得见脖子、肩膀与右臂的「银」,不知是锁定被拉开的费蕾丝?还是刚刚才远离的夏娜?为了寻求猎物,手臂不顾一切的往前伸出,手指不停抓挠蠕动,脖子持续推挤挣扎。

虽然仅仅只有数公厘,但「银」确实是不断的从胸口爬出。

随着显现范围的扩大,悠二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好似自己逐渐遭到剥削的恶寒。

「住、手──」

冷不防的……

「啪擦」一声,传来听似火花迸裂的声响,由怪异的文字列构成的深蓝色自在法有如绳索一般,紧紧缠绕住「银」的脖子、手臂与肩膀。

「逮到你了!」

「干得好!」

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在托卡之中,发出满意的呐喊。

「就这样,不要动……」

托卡怪兽往前伸出双臂,似是从远处抓取悠二跟「银」一般,粗大的手指缓缓握紧。包覆着「他们」的自在法球体稍微凝聚,捕捉「银」的自在法文字列变得强力巨大,光芒也不断增强。

悠二暂时得以摆脱愈发激烈的恶寒……

「呼、呼──」

终于多出余裕能够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眺望即使受到捆绑仍然嘎吱作响的「从自己体内长出来的怪物」。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有种直觉……这个物体跟先前遇到的「使徒」完全不同。

「这个物体」并没有玛琼琳所形容的,从铠甲缝隙之间钻出虫脚,也没有讥笑他人的不计其数的眼睛。不但如此……

(「没有内容」。)

从自己想到的,这个毫无创意的句子开始联想。

(这家伙。)

感觉可以隐约分辨出不同之处。

之前遇过的各种「红世使徒」,均是向世人或者自己展现出发自欲望的强烈意志,为了开拓生存之道而奋力一搏。然而,这个「银」完全感受不到那种代表了求生的强烈意愿或者坚持一己道路的倨傲姿态,其明证──也就是「自我」与「思考」。

简直就像是从头到尾只表现出一种行动模式、单纯的机械一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开内心涌现的重大疑问的线索……

「悠二!」

化为以自在法抑制「银」的玛琼琳的声音传进耳里。

「现在要连结搜查自在式!发挥你敏锐的感觉尽可能加以捕捉!」

过去失控之际表现出来的狂态已不复见。此时充满了为了亲自手刃因此准备详细调查仇敌,有如冰霜又如火焰一般冷静透彻的气魄。细长的自在式从其中一项作业也就是球体自在法,宛如皮球的细线解开一般延伸而出,缠绕住少年的手指。

(接下来……)

玛琼琳面对历经数百年不断追杀的真正敌人,与一瞬间甘美诱人的冲动──改写自在法,连同少年一起炸个粉碎──拚命挣扎。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此时一旦操之过急,一切就全部泡汤。一如神出的登场,鬼没的退场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这一点迫使她不得不以岌岌可危的线拉紧化为猛兽之心的缰绳。

(等到把这一切全部逮住之后……)

说实在的,她非常感激费蕾丝现身之后所带来的一连串骚动。就在昨天,悠二显现出银色火焰,结果造成她情绪激动狂乱,完全失去理智……就在她将这个前车之鉴铭记在心之际,却遇到真正的仇敌「银」主动出现。整起事件发生得如此凑巧,甚至让她不得不认为这一切就是专程为了她所准备的,怎么可能不感谢在心。

(现在就要追查到底,然后彻底粉碎这一切,我的一切!)

相反的,另外有一名女子对于这起事件的发展感到痛苦不已。

这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以费蕾丝的朋友身分保护她──结果,遭到无情背叛的威尔艾米娜。

她现在抱着好不容易才从消灭的危机之中及时救出的费蕾丝,再次跃回高中的屋顶出口上方。她努力的对着在自己怀中胸口遭到贯穿,力量被吸收大半却仍然不断拚命挣脱的朋友呼喊:

「费蕾丝,你快冷静下来是也!」

然而不用说,费蕾丝完全听不进去。

「放开、我──!」

惊惶失措,伸出无力的手臂,寻求着飘浮在半空的少年,位于其体内的心爱男子。

她这副模样,让与威尔艾米娜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从面具形态的神器「佩尔苏娜」之中,发出冷静透彻的简短低喃:

「拘泥疑问。」

她在指责究竟要执着于跟费蕾丝的交情到什么地步?

「……!」

威尔艾米娜也很清楚这一点。纵使如此,仍然无法割舍。在玛琼琳找到解决对策之前,她努力抓紧并制止一旦放手肯定会直奔死亡之路的友人。

「费蕾丝,求求你……!」

位于一旁,由缎带编织而成的网状防御阵形之中,可以看见佐藤抱着因封绝的作用而静止的吉田以及紧闭双眼蹲着的田中──借由玛琼琳交给他们的签条而得以感受到这个脱轨世界的两名少年。

另一方面……

「亚拉斯特尔,你对『那个东西』有没有什么印象?」

位于空中的夏娜,将自己与囚禁着看似勉强恢复镇定的悠二、飘浮在半空的那个球体拉开一些距离,同时对着自己的胸前投以忧虑的目光。

「嗯──这个『使徒』的确跟先前听过的描述一模一样……」

回答问题的是一条有着黑色宝石环绕着金环、造型精致的坠子。那是赐予夏娜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克库特斯」。他那总是不怒而威,宛如远处雷鸣一般的嗓音,现在却搀杂着困惑为难的动摇。

「仍然是,连一点相关传闻也没有听过。」

「悠二,不会有事吧?」

「……」

无法答覆的问题自然是获得了无言的回应。

夏娜明白自己说了蠢话,因此略显不好意思的凝望悠二。

位于飘浮在封绝空中的自在式球体之中,少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同时借由玛琼琳交给他的自在式,探索着从自己体内冒出来的怪物真面目──远远包围着他,不时掠过火焰的半圆形彩霞屏障;遍布在下方的是静止的御崎高中清秋祭──这一切的光景……

「──」

突然间,看不见了。

「──什……」

宛如粗糙的水泥块一般庞大的洋红色物体,高速坠落在两人之间,挡住了整个视线。

「么?」

庞大的质量一鼓作气往惊讶的头顶落下。夏娜感应到令人不寒而慄的呼啸声,反射性的闪躲。

「?」

极其巨大的物体削过炽红双翼一角往下方坠落。

以惊人的重量压住位于正下方的操场、挤满了学生的鱼鹰祭会场,在静止的人们破片四散飞溅之际,碎裂消失的物体是长宽高大约有四、五公尺的洋红色立方体。

「这是?」

险险避开之后,接着这次从上方又接连落下一、两个体积更大的,足以覆盖跑道的立方体。

「难道是──『磁铁石』?」

亚拉斯特尔大感诧异的一瞬间……

「唔啊?」

夏娜的头顶承受了莫大的压力。并不是来自先前的立方体。彷佛被更为细小快速的大量水花打中一般,「这个物体」在转眼间削掉了头上的蝴蝶结,刮去了「夜笠」的一角。一时之间无法掌握状况,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咯、唔!」

迅速袭击全身的强大重量与疼痛,不同于费蕾丝所使用的暴风「地狱之风」,有如遭到挫刀挫削一般的强大水流。

明白对方真实身分与特质的亚拉斯特尔,喊出因应方法。

「快退开!千万不能在这场风暴当中逗留太久!」

处在别说回答,甚至连点头都相当吃力的状况之下……

(这是、什么?)

总算察觉到疼痛与沉重的原因,就是来自落在全身而且紧黏不放的细微粒子。这些粒子眨眼间堆积在「夜笠」之上,体积持续增加。这个呈现淡淡洋红色的半透明物体……

(好、重……)

恐怕有外表的数十、数百倍,超乎异常的重量不但造成单纯的物理损伤,甚至不断增加飞行的累赘。纵使如此……

「喝!」

夏娜使劲大喝一声,全身产生爆炸,甩开这些粒子。同时让炽红双翼发出后退的喷射。在逃开蜂拥而至的大批挫刀之际,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悠二。

拉开距离之后,才开始有办法掌握这个名叫「磁铁石」什么来着的自在法全貌。那是以更巨大更厚实的球状,将包覆着悠二的自在法球体团团围住,由淡淡的洋红色粒子构成的风暴。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这阵风暴看起来并无加害悠二的意图。而且似乎只有他的周围是处于无风的状态。

位于夏娜跃开之后的另一侧,玛琼琳也脱离了暴风圈,此外位于下方,屋顶之上的威尔艾米娜也带着费蕾丝、佐藤、田中以及静止不动的吉田等人撤退至校舍的隐蔽处。

夏娜微微放松的呼出一口气……

(太好──……?)

没想到又出现了异常变化。

那是看起来有如萤火虫一般飘浮在半空的光点。

目前仍然以惊人的威力肆虐的狂风周围,只有这些光点完全不受影响的轻轻飞舞,而且数量不断增加。当数量增加到可以感受到流动的气流与暴风明显不同的瞬间……

这些光点的亮度突然增强。

色泽是淡蓝色。

「!」

当夏娜因光亮而眯细灼眼之际,洋红色风暴冷不防停止了。

突然造访的寂静之中,亮度增强、不计其数的淡蓝色滞留在半空。

展开炽红双翼停在空中的夏娜,有种宛如在太空中漫步的错觉。

就在这个时候……

咚!

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降落在悠二头顶。

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个人,从容不迫的降落在并非物体,只不过是展开成球状的自在式上方。

那是一名彷佛被一顶纯白大帽子跟一件披风裹着的娇小少女。

「『顶座』黑卡蒂。」

玛琼琳的语气略显颤抖。

接下来……

啪沙!

又有一个人影降落在被称为黑卡蒂的少女身后。

那人有着如同蝙蝠一般又大又宽的翼膜,细长的尾巴,凌乱的黑发,尖长的耳朵与头角,镶着铆钉的皮带垂挂着一把弯刀。

穿着一套平凡无奇的西装,看起来没什么魄力的中年男人。

「『岚蹄』飞可。」

亚拉斯特尔以浑厚低沉的嗓音喊出这个名字。

做为火雾战士的基本知识,夏娜也听过这两人的名号。

这两人就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红世使徒」组织当中,举足轻重的「红世魔王」。

面对这个超乎想像之上的逐渐扩大,并加深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战慄,让众人不自觉的说出该组织的名称──

「……〔化妆舞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