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下落

3　下落

绕着沙比兰山。

俯瞰雾气之中的荒凉……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御崎高中清秋祭第一天，到了深夜仍然十分热闹。

由于考量会对邻近学校围墙的民宅造成影响，以及赞助者均为一般店面的商店街等等因素，通宵达旦的狂欢只限第一天晚上而已，第一天晚上没有后夜祭也没有使用大型篝火的营火晚会。

因此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学生们高声的喧哗、用力的大笑、不断的到处闲逛、疯狂的大吃大喝，打算尽情享受在这个亲手打造的异次元空间所度过的一夜。

随着来自校外的游客陆续减少，而学生的密度渐渐提升，这个异次元空间也开始弥漫着「特殊的空气」。清秋祭从准备期间起，只要提出简单的申请就可以留在学校过夜，所以到了活动正式展开，有三分之一的学生都留在校内。一年二班也不例外，有很多人通宵参加活动。

只是──说意外也算意外，原本以为会成为活动焦点的，参加开幕游行的七名「班级代表」当中有大半都回家去了。

身为筹备委员负责轮班在夜间巡逻的池速人，与往来于社团跟班级之间的绪方真竹两人打从一开始就确定留下来过夜，不过到了当天晚上，才知道只有田中荣太一个人要跟着留下来。

离开之际……

「啊──什么啊，佐藤连你也要回家啊？」

「田中要留下来耶。」

听班上的女同学这么一说……

「呃、我──有点事情。田中他──」

佐藤蓦地看向跟绪方一起待在展览室的田中……

「──」

「啊……」

看着──对于软弱到不值一提的自己过度懊恼，对于目前实在提不起精神一起同行一事太过自责的──善良好友……

（笨──蛋，不会有人怪你的！）

仅仅如此动了动嘴唇，出声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难得跟小绪过夜耶，怎么可以错过！」

「笨……你、你、你你！」

绪方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面红耳赤。

「小绪，你怎么啦？今天有点怪怪的──哦？」

「好像可以嗅到什么进展的样子，呼呼呼……」

「没、没没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另一方面……

「夏娜，留下来──嘛、好不好──嘛。」

「难得你是主角耶。」

受到跑来二班玩的西尾跟浅沼死缠烂打的央求……

「……唔……」

夏娜仅仅如此回应，然后垂下头来。

一眼就可以看出夏娜自己对于决定回家一事是由衷的感到遗憾，所以由其他同班同学所组成的「挽留夏娜派」把矛头指向同样准备打道回府的少年。

「该不会跟坂井有关吧──？」

「连这──种日子也要独占夏娜？」

「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悠二遭到周围同学异口同声的指责，并且一起捶打他的背部。

「你们跟我说我也没办法啊好痛、好痛、很痛耶？」

然后……

「果然还是不行。」

「只有今天一天又不会怎么样──」

理所当然也是决定回家的吉田点头，不像以往对于拒绝一事感到内疚……而是态度显得坚定，甚至满怀决心的表示：

「抱歉──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

看到垂着脸的夏娜在听了这句话之后轻轻点头，悠二不解的侧着头。

跳过世界最大的咸水湖 海。

俯望着摇曳的涟漪……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御崎市是由南北流向的大河──真南川分隔成东西两岸。

东部是从御崎市车站到高速公路，从办公大楼到闹区等等机能一应俱全的商业区，西岸是包含御崎高中在内的民宅占了大多数的住宅区，两岸画分得相当清楚。

东岸沿着真南川河畔的北部称为「旧住宅区」，也就是过去地主阶级的人们集中居住的地区。家家户户都是占地宽广的深宅大院，环境清幽静谧，与商业区所呈现之繁华的混沌、热闹的喧嚣完全无缘。

佐藤独自一人居住在这个旧住宅区当中屈指可数的豪宅。基于他所谓的「不愉快的原因」，所以家人完全与这个家保持距离，除此之外只有一群白天上班的老管家，以及傲慢的食客玛琼琳•朵而已。

寂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离入夜还早的商业区嘈杂声的佐藤家一隅──面向日式庭园的那一侧，聚集着气氛凝重的一行人。

「真慢。」

果然还是坐在外缘长廊的玛琼琳率先开口。她难得披散着长发，穿着相当松垮的浴衣。一旁摆着放在托盘之中的小菜碟跟大酒瓶。看起来就像是准备举行赏月的酒宴一般。

这时──从搁在托盘对面的「格利摩尔」……

「灼眼小姑娘是绝对会在约好的时间前过来的，不要这么急嘛，我性急的导火线玛琼琳•朵──嘿嘿嘿！」

马可西亚斯发出笑声，而且以显得不可思议的语气继续说道：

「可是──啊，那个小姑娘这次居然是为了一美耶。恋爱中的少女内心想法还真是错综复杂。」

「……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玛琼琳以略微含糊不清的语气回应。然后对于「一名少年」被迫坐在自己身边的这种怪象所造成的困窘，冷哼一声一笑置之道：

「在这种状况下，小丫头居然还把『你』交给『我』照顾，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实，不过她的胆量真的蛮大的。」

「这……」

暧昧做出回答的少年不用说，自然就是坂井悠二。

「事到如今我确实也不打算对你怎么样，只是被人看穿这一点，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

悠二仍然是暧昧的做出回答。

「话又说回来，其实带你一起前往也不麻烦……她该不会有什么理由不想带你一起去吧──？」

「呃──」

悠二正要再一次暧昧的……

「啪喀」！

「──好痛？」

正要做出回答的时候，后脑杓挨了一拳。整个人差点向前摔倒，连忙从外缘长廊往前摇摇晃晃的站稳脚步。

玛琼琳甩了甩手，蹙起眉心说道：

「哎呀──真是的──！实在是很不乾脆，真不懂小丫头跟一美怎么会看上这种温温吞吞的小子呢？」

再次被别人如此批评的悠二忍不住抓挠着头，腼腆的说道：

「没、没这回事……」

「这可不是在夸奖你──！」

隔着悠二，坐在与玛琼琳相反方向的佐藤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是晚上刚过十一点的夜半时分。

他们待会即将传输「存在之力」给衰弱至极的「彩飘」费蕾丝。

「存在之力」则是来自体内寄宿着每天到了午夜零点，就会恢复当天消耗的「存在之力」的永久机关「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

她原本是从在悠二之前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约翰那里取得「存在之力」，才得以不必啃食人类就能存活至今。现在会变得如此衰弱也是基于坚守与他之间立下的「不能啃食人类」的誓言之故。假如她完全不在意这个誓言，先前在御崎高中的战斗恐怕会成为修复之前的……惨绝人寰的吃人现场。

这个对自己而言万万不能妥协的可怕「魔王」，让悠二不禁感到由衷的佩服。

（明知情势不利，仍然冒着生命危险遵守誓言。）

位于日式庭园中央位置的凉亭之内，亮着一盏灯笼造型的灯。

屋檐之下，可以看见白色的物体，看来是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的头饰。从这个角度虽然看不见，不过费蕾丝应该是躺在凉亭当中没错。

在悠二看来，对于她的佩服同时也是一种恐惧。

（既然感情这么深……那她就不可能放弃破坏我，让「永恒的恋人」重返身边。）

想起她那甘美悲切的，充满了追求所爱之人力量的声音，不禁打从心底颤抖不已。很明显的，她打算开启「坂井悠二这个宝箱」的目的与心态完全没有丝毫的动摇。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那位「红世魔王」甚至很有可能趁着现在这一瞬间，不顾消耗殆尽的身子，攻击「宝箱」也说不定。

（夏娜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亲自坐阵监视费蕾丝……大姐，而要跑去接吉田同学呢？）

夏娜原本已经保证在费蕾丝留下来的期间会形影不离的保护悠二，但现在却去吉田家接她，所以人不在这里，而且居然还拜托玛琼琳保护悠二。不同于身为养亲的威尔艾米娜这个例外，夏娜甚至还向在一向欠缺团队精神的其他火雾战士当中，个性不算很合得来的她低头拜托。

（可能就跟玛琼琳大姐所说的一样，有事要找吉田同学吧……？或者是去安慰她呢？）

虽然觉得依夏娜的个性应该不太可能这样做，不过一想到当时的状况，也很难一口咬定绝对不会。

晚上在屋顶的时候发生了──听到费蕾丝全盘否定目前为止的自己──这个状况，所以吉田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顶多只有在学校分道扬镳的时候，明确表示会过来而已。

不过对于玛琼琳的──

「由于不能保证生命安全，还是不要勉强她来好了。」

这个合理至极（悠二也觉得尽可能这么做比较好）的意见……

「这不算勉强，吉田一美说过她『会来』的。」

夏娜仅仅以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反驳，然后飞进夜空。

为什么夏娜要这么袒护吉田呢？悠二跟威尔艾米娜，当然连佐藤也不明白。玛琼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明讲。因为她对少女很宽容，对少年则很严格。

只是──悠二也隐约可以感觉得到。

吉田在学校展现下定决心的模样，跟飞翔而去的夏娜身影重叠了某种事物。

难得──几乎可说是第一次感觉到的就是「夏娜跟吉田一美的」衔接点。

（让她们两人突然变得很要好的理由……也就是共通点……究竟是什么呢……？）

倏地──悠二不由得想起……

（──「真不懂小丫头跟一美怎么会看上这种（由于自尊心的关系所以中间自动省略）小子呢？）

玛琼琳刚才说过的一番话。

（看上……吗？）

再也不是──之前的那种「不会吧」的想法。

（总不能一直拿这个借口逃避现实吧。）

长时间（其实也只有半年而已……）以来，悠二一直以太过得意忘形的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个理由，压抑在遇到夏娜之前从来不曾视为切身的问题并认真思考过的这种心情，害怕这很有可能是自己以基于自身利益的心态所做出的打算，认为不应该抱持这种心情因此加以克制。

不过即使少年再迟钝，也不得不承认两名少女一直对他表示好感。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会变成什么样的结果，都必须给予答覆的心情也日渐增强。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

（她们两人都已经知道……我并不是人类……而是「密斯提斯」……却还是对我表达喜欢的心情。）

即使以自己这个状态做为前提……

（那我对她们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目前还不清楚。

真的是很好笑。

（到底喜欢谁呢？）

事到如今悠二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具备这种明显本末倒置的，能够谈情说爱的重大前提。夏娜跟吉田都很可爱，吉田跟夏娜都喜欢自己──这些跟自己的心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所想的是不是「她们认为」的「喜欢」呢？）

究竟要如何回应对方的心情才好呢？太过顾虑这一点，反而失去了自身的自主性。或者可说这种漫不经心的心态甚至是对她们的一种侮辱。

（为了她们两人，也为了我自己……我要仔细思考……不，好好感受。）

悠二将视线投注在炽红光芒消失之后，接着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回来的夜空之中。

横跨厄尔布兹山脉。

俯瞰绵延的山峰……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吉田在二楼的房间，挑选待会外出时要穿的衣服。

（裙子的话，可能会被当成是看热闹的观众。）

在种种考量之下，放弃不穿的连身洋装或裙子散落在床铺上。

（我又没有要做什么，穿这样去也很奇怪。）

如此心想，然后把运动服放回抽屉当中。再不快点做出决定，以现在这个季节的气温，刚洗完澡只穿着内衣会感冒的。忍不住抱着腰部发抖的时候……

（啊、对了！连身牛仔裤──穿那件的话……）

总算确定了「不会太过正式，也不会不够认真的打扮」之后，伸手准备拉出柜子的抽屉。就在这个时候……

「喀」的一声……

「？」

身后传来声响。

吉田转过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啊、夏娜？」

隔着通往阳台的玻璃窗与蕾丝窗帘，可以看见炽红的光芒。接着光芒随即熄灭，化为映照在月光之下的身影。

「我来接你。」

冷淡的一句话却让吉田倍受冲击。

（夏娜来接我……？）

「你说过会来，还没准备好吗？」

经她这么一问，吉田才连忙答道：

「是、是的，现在正在更衣当中。」

她的确是这么说过，但她也明白那是面对突然要把她排除在外的「彩飘」费蕾丝的一种反弹，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情与立场才会一时冲动，脱口说出这句宣言。因此现在要去佐藤家也是抱着来势汹汹的觉悟在做准备……

（为什么夏娜会？）

吉田固然感到奇怪，仍然伸手想要拉开窗帘迎接少女。

「你很冷吧，现在──」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冷淡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用了，快去准备。」

「咦？好……」

随着「咚」的一声，人影稍微拉近距离。看来是以背部凭靠在玻璃窗上。由于身躯十分轻盈娇小，玻璃跟窗框没有发出一丝吱嘎声响。

（然而──她却是力量相当强大的火雾战士。）

对于位在自己被驱逐出境（她觉得）的场所，一直不受影响也不为所动的少女，吉田一瞬间心生羡慕的感觉……

（不对不对，这跟夏娜怎么样一点关系也没有。）

很快的甩开负面情绪，心想不要让朋友等太久，急急忙忙从柜子取出连身牛仔裤。没有刷白或破洞等等流行设计，而是相当普通的款式。

换上衬衫之后，拿起长裤。

「嘿、咻──」

由于不太习惯穿长裤，觉得质料有点粗糙又很难穿……就在一脚穿进裤子的时候，突然重心不稳。单脚踩空了数步……

「──哇、呃、啊？」

「咚」的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

还来不及顾虑到在朋友面前出丑觉得丢脸──这个问题之前，她就已经在担心隔壁的弟弟跟楼下的父母会不会听到现在的声响，跑来查看她的状况。

不过──幸好夏娜似乎明白她的担忧……

「所有人的气息都很安定，已经睡着了。」

立刻从后方给予可靠的保证。

「是、是吗？谢谢你。」

吉田这时才发现自己惊慌失措的气息（可以这么说吧）根本无所遁形，于是顿时面红耳赤。为了避免再次跌倒，这次就直接坐在地板伸长双腿穿起裤子。同一时间也开口说话以掩饰自己的羞怯：

「你真清楚。」

「嗯。」

说完以后，开始透露出自己现在的心情：

「真羡慕……」

「？」

窗帘的人影透过回头这个动作来显示自己的疑惑。

不过──吉田并没有看向她，而是隔着玻璃窗跟窗帘背对背坐着。

「是不是……只有『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那边』呢？」

「……」

夏娜无法回答这种只需要礼貌性否定的问题。

而是对着一名少女，对着喜欢着同一名少年的朋友询问道：

「你想怎么做呢？」

「我──」

吉田顾及夏娜的心情跟本身立场，因此犹豫了片刻……

不过……

「──我要去，坂井同学所在的地方。」

再次说出自己的心情，早就已经确定的答案。

不是单纯的吐露「想去」的愿望。

而是坚定明确的表达「要去」的意志与觉悟。

夏娜站起身来。接着转过头，等待少女的行动。

吉田也站起身来，伸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站在眼前的少女黑发随着晚风飘扬，并且仰起漆黑的双眸……

「你『可以到这边来』──不对……」

随即摇头。

因这个动作而晃动的长发飞洒出火粉。

再次坚定抬起的瞳孔开始燃烧。

令人着迷的炽红与──炽红。

「如果『你凭着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来』，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不管是威尔艾米娜、『悼文吟诵人』、悠二……甚至是『彩飘』费蕾丝……」

夏娜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当然，连我也一样。」

「！」

吉田感觉到一股并非惊讶而是另一种冲击贯穿全身。

站在眼前的炎发灼眼的少女已经不是之前的──害怕并掩饰喜欢的心情，却仍然跟悠二在一起──对于想要被喜欢的渴望感到不知所措因而畏缩不前，却一直妨碍想要接近悠二的人──那个胆小又懦弱的少女。

（没错。）

在今天的清秋祭以及变装游行当中，即使自己跟坂井悠二走在一起，她依然从容不迫，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感觉并非基于什么道理，而是凭借直觉捕捉到了其中的理由与根据。同时也明白她在最后发表感言的时候，似乎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就是这样。）

她来到了跟自己完全一样的场所。

（「就是这样」，夏娜。）

眼前的炎发灼眼少女夏娜，已经不再害怕表达自己的心情，也不会受到别人一举一动的影响，成为了真正的劲敌。

（嗯。）

吉田「承认了」夏娜。

她第一次产生除了尊敬、畏惧、自卑与愤怒以外的心情。

那就是共鸣。

与自己拥有相同的心情，面对相同的少年，属于少女与少女之间的共鸣。

「走吧。」

夏娜说道，同时伸出手。

「不要让那种人……自以为了不起的对『我们』说长道短。」

「嗯。」

吉田出声答道，并抓住她的手。

她们要对着「彩飘」费蕾丝──只把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当成约翰的容器的她──展现自己的心情。让她明白，这跟她所抱持的没有任何差别，同样都是非常珍贵的感情。

两名少女似是立誓一般握住彼此的手。

接着──一道炽红光芒从沉没在夜晚街道的吉田家笔直冲上天空。

一路上有如流星一般飞奔而去的目的地就是，悠二跟费蕾丝所在的佐藤家。

（这就是──夏娜的视野。）

初次体验的，透过炽红双翼展开的飞行所带来的速度感、犀利感，以及畅快感使得被夏娜以双手抱在怀里的吉田不禁瞠大了双眼。掠过眼下的街灯与拂过身躯的风让她了解到自己正在一个一般人类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场所飞行。就如同当初第一次遇到那位伤痕累累的少年之际所产生的感觉一样──

（──这就是火雾战士的……「异于常人的一群人」的世界。）

牢牢支撑自己的手臂、猛烈燃烧的炽红双翼、飘洒拖曳火粉的炎发以及目不转睛直视前方的灼眼……这一切全部都是人类的领域之中所没有的，超常特异的能力。

（强大、聪明、可爱、帅气……可是……）

对于现在的吉田来说，这些优点只不过是代表了「两人的不同之处」而已。

（却抱着跟我一样的心情。）

在此之前，面对情敌一直摆出暧昧不明的态度，表面上故意假装态度明确，其实隐瞒了内心真正想法的少女这时开口说道：

「『一美』。」

听见她喊着自己的名字，吉田顿时吓了一跳，但仍然询问：

「……什么事？」

不可思议的，她居然想像得出她要说些什么。

「我──」

夏娜对着眼前的人类少女宣示。

「凭借一己的意志所决定的」，准备向少年说出的一句话。

「──要跟悠二说──我喜欢他。」

吉田并不感到惊讶。

「嗯。」

只对着终于可以正面对抗的情敌颔首。

然后──保持着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平静又坚定的心情答道：

「不过──我不会输给你的。」

「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两名少女同一条心，异口同声，持续翱翔在天空。

飞越过卡维尔沙漠。

俯望风沙漫天的沙暴……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佐藤家的庭院呈现出一幅奇妙的光景。

悠二站在庭园的坚硬草坪上，表情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费蕾丝纤瘦的身躯坐在位于他正面的地上。

夏娜守在她的右侧，以「贽殿遮那」的刀尖直指着她。

玛琼琳同样待在左侧，一副完全提不起劲的模样，并且努力忍着呵欠。

威尔艾米娜则是位于后方，忧心忡忡的环视所有人的状况。

还有……佐藤跟──吉田站在稍远的位置观看全程。

因此围绕在悠二四周的女性包括三名火雾战士—

以及「彩飘」费蕾丝。

她是「约定的两人」其中一方。

对于悠二来说是一名危险至极的「红世魔王」。

现在即将把「存在之力」传输给她。

目前由于力量消耗殆尽而瘫坐在地面的她，从低垂的脸庞下方……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还在这里？」

以带着疑问、不解，甚至责备的目光盯着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不用说就是──吉田一美。

「……」

她早就明白费蕾丝会以这种态度对待她。因此──即使处在跟排斥的言语一样沉重的无言压力之下，她仍然努力留在现场（当然还是间隔了一段距离），并且还能够以包含了自己心情的视线回望对方。

就在这股略显不安的沉默之中，悠二看向手中那个平日用在半夜特训之际附有闹铃的小时钟。

「夏娜，剩十分钟了。」

然后以僵硬的声音简短说道。

「嗯。」

夏娜稍稍移开刀尖，给予费蕾丝可以略微挪动身体的空间。

因为担心悠二，所以夏娜完全不信任这个「魔王」。

既然感受到她所抱持的坚定又强烈的爱情，假如掉以轻心自然就是愚蠢的行为。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鬼迷心窍，或者按照原订计画采取让「永恒的恋人」约翰重回身边的行动──也就是破坏悠二。因此夏娜提高警觉，只要对方稍微表现出图谋不轨的动静，她就会当场一刀砍下去。

相对的，在情感方面比较偏袒费蕾丝的威尔艾米娜，体贴地扶起坐着的她：

「不要紧吧？」

她想要帮助对她而言是救命恩人，又是与约翰三个人共同旅行数年的朋友费蕾丝。然而──又不愿意看到自己亲手扶养长大，如同自己女儿的夏娜陷入跟喜欢的少年分离这种悲惨的境遇（至于答应两人交往与否，则是另当别论）。也没办法抛开、逃避这个形容成左右为难还嫌不够的痛苦煎熬。只有尽最大的努力对抗现实而已。

费蕾丝的目光稍微扫过少女与朋友两人，同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一旁的玛琼琳……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

「准备完成任务啦，嘿嘿！」

他们两人之所以留在这里，并不是跟夏娜一样要保护悠二，也不是跟威尔艾米娜一样要阻止战斗，而是要观察这个危险至极的宝具，以及原来持有人所引发的现象，并且从力量的流动当中蒐集全新情报。因此她集中全副注意力，不愿错过能够歼灭「银」的任何一丁点蛛丝马迹。

（好──了，就看看等一下会冒出什么玩意儿来吧。）

（拜托你这次可不要再抓狂啊──嘿嘿噗！）

随着无声的交谈一结束，同时敲了「格利摩尔」一记，彷佛这就是开关一般，悠二胸前的口袋溢出深蓝色光芒。

「唔哇？」

悠二大叫出声，火雾战士首屈一指的杀手以冷静沉着的语气说道：

「安静点，只不过是以当初交给你的书签做为基点，驱动观测与搜查的自在式罢了。」

这道深蓝色光芒渐渐形成具有色彩明暗与浓淡，没有添加任何文字与符号的图腾──也就是自在式的外观。飘浮在半空的图腾最后化为围绕着悠二的五道光环，随即扩张成足以环绕在场所有人的大小。庭园出现了一个彷佛用来举行仪式的会场一般，由闪耀着深蓝色光芒的五道光环所构成的舞台。

玛琼琳稍微环顾四周的状况，以确认这个由自在式所产生的大规模观测与搜查装置的完成度。

「大概就是这样吧。」

「哈、哈──！同时展开五道自在法啊！还真是小心谨慎嘛，我郑重其事的冒险家玛琼琳•朵──？」

「呼嗯，面对这个大好良机还偷工减料，那就不是普通的白痴了。」

特别对着搭档报以做为复仇者最为狰狞的笑容，接下来她终于转向身为整个事件始作俑者的「魔王」：

「那么……『彩飘』费蕾丝，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有关于悠二的『存在之力』请你吸收目前活动所需的量就好。」

「要是敢乱抛媚眼，可怕的小姑娘会处罚你哦，嘿嘿！」

「……」

面对自在师的指示与恫吓，费蕾丝没有说话，而是稍稍收缩下巴点头。然后踩着蹒跚的步履，朝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密斯提斯」走近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不准再继续靠近。」

费蕾丝颈子右侧感受到一阵痛处，戳刺的刀尖压力增强了。

「……不接触的话……」

她抑郁的表情一直看着前方，以虚弱的语气随口说道：

「就无法吸收力量。」

威尔艾米娜感觉到这名年轻的杀手──过去在旅途之中多次得意夸耀的魔神合约人，也就是完美无缺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耐性已经到达极限了。

「……别无他法是也。」

「容许范围内。」

听到两名养亲相当无可奈何的答覆，夏娜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但武士大刀的刀尖仍然再次用力戳刺。

「你要是敢乱动悠二的结构，在还没看到结果之前，我就会先砍了你。」

「……我知道。」

答完，费蕾丝朝着位在能够感觉到呼吸距离的「密斯提斯」，可以说是毫无戒心的冷不防靠过去。

「唔、哇？」

不只是当事人悠二……

「呃？」「啊？」

火雾战士少女跟人类少女两人同时惊慌失措。

不顾颈子上加强力道的刀尖，费蕾丝依偎着「密斯提斯」，指尖似是探索又像确定一般的挪动，从腰部到肩膀，肩膀到锁骨，从脖子到脸庞，最后以手掌轻柔的包住双颊。迎面与自己的脸庞眼对眼，面对面，将「密斯提斯」摆在眼前。

「呃、啊……」

悠二先是满面通红、不知所措，但很快的涌现一股略显冰冷的恐惧感。

眼前正是当初对着自己伸出手之际，一模一样的视线。

从正面凝望的不是坂井悠二的眼睛，而是隐藏在他体内的人。

湿润的细长眼眸透露出来的，不知何时再也不只有灼热与强悍。

还有寂寞。

「……」

悠二可以感受到位在附近的夏娜与人在远处的吉田的紧张与愤怒，却被逐渐接近自己嘴唇的小巧薄唇──最糟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导致自己消灭的印记──所吸引。就在两名少女忍不住要出声制止与反对的这一刻……

费蕾丝的脸庞冷不防转向一旁。

才刚松了一口气之际──突然被紧紧抱住。

「？」

「悠──」「等、等一下是也！」「坂井同学！」「待机。」

正当夏娜、威尔艾米娜、吉田、蒂雅玛特各自开口大喊之际，悠二被绕到自己肩膀跟腰部的手臂给紧紧抱住。

彷佛就是为此才保留力量一般，费蕾丝抱住悠二。似是想要藏住表情一般，把脸埋进悠二细瘦的颈项之间。她并没有哭泣，只是埋首抱住他。

明知是相当危险的「红世魔王」，然而披散发丝所带来的酥痒、纤瘦身躯的舒适轻盈、出乎意料的柔软以及奇妙的香气，让悠二不自觉的陶醉其中。

这一瞬间……

「！」

感受到一股「存在之力」不知从自己全身的何处流失的奇特感觉。

跟平日与夏娜在半夜特训之际的供给以及消耗自身力量所设置的封绝相较起来并不是特别多，而是极少的力量流进费蕾丝体内。

（这、这种状况，看来她果然遵守了约定……）

才刚放松不久……

（…………？）

悠二又开始觉得不安。

即使力量的传输已经结束，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最低限度的活力，费蕾丝仍然没有放开紧贴的躯体。一直紧紧的拥抱着，把脸埋在他的脖子。

看到夏娜跟吉田目光炯亮的瞪着自己，悠二在内心拚命解释。

（这、跟我没关系……而且又不能把她推开……）

这时……

他发现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正在颤抖。

耳边只能勉强听见非常、非常细微的，颤抖的轻喃：

「明明距离这么近……明明你就在『这里』……」

这句话对悠二是冷酷之极。

但对约翰却是无限深情。

沿着罗得沙漠。

俯瞰灼热的地狱……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费蕾丝大……」

悠二正想出声，冷不防的……

「嗯咯噢？」

挨了紧抱住自己的对方重重一拳，整个人飞了出去。

面对在场大吃一惊的所有人，费蕾丝面不改色的似是拒绝一般往前伸出手掌。接下来侧着头转向一旁的火雾战士，仍然是面不改色的说道：

「当初是约好不要乱动这个『密斯提斯』的结构对吧。」

只见武士大刀的刀尖稍微刺进脖子，在她转过头的时候扯开了伤口，琥珀色泽的火粉飞溅而出。

「那我重新修正，你要是敢对悠二『毛手毛脚』，我就会先砍了你──！」

夏娜面露愤怒的表情，灼眼熠熠闪亮的加以警告。再加上对于因对方的动作并未夹带明显「杀气」，所以反应慢了半拍的自己感到气恼，声音透出威胁、屈辱甚至颤抖。

费蕾丝摆出一副完全不明白到底哪边犯到她的表情……

「是吗？」

仅仅如此回了一句。

威尔艾米娜连忙介入两人之间。

「你、你们两位冷静下来是也。」

「镇定。」

蒂雅玛特也开口制止，但夏娜完全不想压抑自己的怒气。唯有面对这个「彩飘」费蕾丝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一瞬间的空隙就足以要了悠二的性命，这是少女的想法。这股可说过于敏感的怒气甚至指向介入的保姆。

「威尔艾米娜你一直在袒护这个人。」

这个搀杂了些许闹别扭的指责，让威尔艾米娜当场狼狈不堪：

「不、不是这样的……」

就在夏娜身旁……

「坂井同学……」

「不要紧吧？」

「唔、嗯……我、没有受伤──痛痛……」

吉田跟佐藤跑上前，扶起被打飞出去，趴在草坪上的悠二。

「明明可以凝聚强大的力量，也未免太不中用了。如果没把随时随地控制力量给学起来，那就一点也派不上用场。记得当初我把书签交给你的时候，也交代过应该怎么运用全视你自己而定对吧？」

面对玛琼琳严格的评分……

「就连难得拥有的强大力量，还有我恳切的后盾玛琼琳•朵给你的书签，到头来都因为一时惊慌失措而派不上用场，在我看来你真的是罪该万死啊──小兄弟，嘿、嘿！」

马可西亚斯精辟入里的指摘让悠二沮丧不已。

「是、是的……」

现在正是考验平日一直努力的目标，也就是自己保护自己这个课题的时机，所以他根本无从反驳。

不过这两人都是个性豪迈的人，因此没有继续冷嘲热讽，随即进入正题：

「那么……我敏锐的鉴定专家玛琼琳•朵──这次仔细检查的结果如何啊？」

「嗯──」

身为优秀自在师的女中豪杰伸手轻轻一挥，「啪」的一声迅速弹指。

彷佛受到这个声响所吸引一般，围绕着在场所有人，由五道光环形成的发光自在式一瞬间同时收进她的指尖当中。

玛琼琳闭上平光眼镜之下的眼睛，沉思了数秒时间。

没什么耐性的佐藤率先开口询问道：

「玛琼琳大姐？」

「……」

她并非有所不满的睁开双眼，先看看费蕾丝，再看看悠二。一边犹豫着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同时对着「密斯提斯」少年说道：

「没想到你会是这么麻烦的人物。」

「咦？」

悠二听不懂突如其来的这番话，于是发出纳闷的语气。

玛琼琳不予理会，继续转向夏娜：

「小丫头，你跟悠二一起进行特训的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持续接受他的『存在之力』对不对？」

对于刚才费蕾丝的拥抱一直忐忑不安的吉田……

「啊？」

诧异的看向情敌。

夏娜连忙否认情敌的误解：

「我！我没有做出跟这个人一样的事情来！」

当然──戳向「这个人」的刀尖没有一丝的摇晃。

无视两名少女的争论，亚拉斯特尔以浑厚低沉的嗓音询问道：

「究竟有什么危险？」

「……」

玛琼琳从垂下的眼睑觑着周围的所有人，烦恼着是不是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说出口。不过──她随即当机立断，做下决定，因为这是不容有所隐瞒的情报。

「悠二，你……不，应该说『零时迷子』才对吧。」

瞄了费蕾丝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刚才你传输力量的时候，甚至对『彩飘』发动『戒禁』。」

「──」

完全意想不到的费蕾丝愣怔了数秒之后才挤出声音：

「──怎么可能。」

最后陷入情绪化，语气显得激动不已：

「这怎么可能！约翰怎么会对我──」

「没错，是不可能……所以才更加危险。」

「──！」

这句反驳说得她哑口无言，玛琼琳再次看向悠二。

「『彩飘』，那时你要接近这小子的时候遭到打断可说相当幸运，因为这个宝具发动『戒禁』是完全不分对象的。」

「哈哈！如果你硬要分解小兄弟，搞不好会跟『千变』一样被扯断整只手臂，力量被吸收掉也说不定哦，真是好恐怖耶。」

「……什么？」

听了马可西亚斯的说词，哑口无言的费蕾丝再次逸出声音：

「『吸收』？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均不明白她这句话的含意。

亚拉斯特尔带着一个预感开口问道：

「……『零时迷子』所设置的『戒禁』机能……难道不是剥夺并吸收发动攻击的『使徒』的力量吗？」

「……！」

对于这个预感，悠二甚至产生一种痛觉，忍不住按着胸口。

亚拉斯特尔继续说道：

「到目前为止，那个『千变』修德南被『戒禁』扯断了一只手臂，坂井悠二将那只扯断的手臂加以吸收并化为自身的存在。这不是『零时迷子』所拥有的机能吗？」

愣怔的费蕾丝证实了在场所有人所抱持的预感。

「不是。」

她缓缓的摇头。

「『零时迷子』并没有这种功能。我所设置的『戒禁』是──除了我以外的人接触封印之际会加以攻击……如此而已。」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在场除了费蕾丝以外的人都一直认为这是「零时迷子」原本就具备的破坏与吸收的机能。由于这是除了原来的持有人也就是「约定的两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其中详细实情（即使是好友威尔艾米娜也保密到家）的秘宝中的秘宝，因此众人会将这个宝具所产生的现象视为这个宝具原有的功能。

结果并非如此。

「那么──为什么我会……？」

悠二整个人陷入一团混乱，连露出吃惊的表情也没办法，只能动也不动的杵在原地。

佐藤抓着他无力的手臂勉强扶住他，对着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事态当中唯一值得依靠的自在师，也就是他的大姐头询问道：

「玛琼琳大姐，可以查得出究竟是什么原因或状况吗？」

即便如此，玛琼琳仍然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态度耸耸肩说道：

「如果连原来的持有人也不清楚，那么原因跟状况就只有一个吧。」

「没错，就是来自『坏刃』那个爱发牢骚的家伙所输入的不明自在式的影响。不但敌我不分而且还是个大胃王。这下子还真的是个烫手山芋呐！」

「确实──要玩惊奇箱也该懂得分寸吧。」

玛琼琳夹杂叹息对着搭档答道，然后看向面对这个显然超出一己因应能力范围的事态，因而面色苍白的「万条巧手」。

「不管接下来有什么计画，总之必须优先调查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爱抱怨家伙所输入的，让『零时迷子』产生异常变化，从来没见过的自在式来源才对。」

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分别沉重的开口说道：

「已经向外界宿提出申请要求调查并派遣人员支援了是也……」

「混乱中。」

玛琼琳•朵想起目前全世界的火雾战士所面临的重大危机，于是抓挠着头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冯恩•库伯利克跟皮耶鲁那个笨蛋都被干掉了，现在各处的外界宿都陷入一团混乱当中……看来不管什么因应对策可能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说完，她瞥了半陷入茫然自失状态的费蕾丝一眼，并对着这场漩涡的中心也就是「密斯提斯」少年报以苦笑道：

「不过呢，这下暂时可以安心了对不对？因为没有人敢动你的内部一根汗毛。」

「……」

听到这项保证，悠二也无法就此放松心情。

潜入沙贝利湿地。

俯望辽阔壮观的草原……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

时间早已过了零点，一名访客来到悠二的房间。

「……夏娜你好久没在我家过夜了。」

「唔嗯。」

不用说，访客正是在悠二的床上蹦蹦跳跳的夏娜。

在看清危险至极的「彩飘」费蕾丝的动向之前，她决定亲自担任悠二的护卫。

吉田有点不大情愿，威尔艾米娜则是露骨的表现出左右为难的神色，然而她也明白不过，威尔艾米娜必须负责跟随费蕾丝，玛琼琳是不会为了别人特地采取行动，所以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而夏娜本身的态度也相当强硬，结果才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

当然──处在这个从未有过的危机之中，少女愿意保护自己只让悠二单纯觉得感激。其实对于自己遇到的……应该说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异常情势，感觉早就已经麻木了。由于了解到今天一整天的骚动（由衷庆幸还好结束了）到此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才终于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关心别人。

（吉田同学的运气比较不好，难得的清秋祭却碰上这种事情。）

将这个想法实际说出口之后，她静静的摇头……

（──「没关系的。」──）

仅仅如此答道。从这名看起来稳若泰山，甚至散发出近似威严的少女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当初刚认识时那种软弱无助的个性。

（吉田同学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呢？）

正当悠二无限感慨之际，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到吉田同学……）

刚才道别的时候，夏娜跟吉田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真令人好奇。

「对了夏娜，你刚才跟吉田同学在聊些什么啊？」

「……」

原本在床上蹦蹦跳跳的夏娜停下动作，视线在半空游移。经过片刻的沉思之后，才做出答覆：

「没什么，只不过是在讨论明天的事情罢了。」

「明天有什么事情……」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等明天就知道了。」

夏娜故意敷衍了事，硬是转移话题。

「悠二，你现在还温温吞吞的露出一脸傻笑。就算有了『悼文吟诵人』的保证，『彩飘』还是一样会把你当目标喔。」

「……」

悠二没有回答，而是目不转睛的凝视位在自己眼前的火雾战士少女。

原本摆好架势等待（或者可说是期待）悠二一定会反驳「我才没有傻笑～」的夏娜，对于他意想不到的反应感到不知所措，同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而别开视线。

「看什么看啊？」

「呃，那个……」

悠二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略显腼腆的以手指搔了搔脸颊说道：

「我在想说，你的口气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和了？」

「不知道。」

夏娜不但别开视线，还用力扭过腰部，努力让红通通的脸庞远离悠二的视线。

这个动作让悠二又笑了。

「像现在这样，虽然都是面对面说话……不过我们都变了好多……」

不经意的垂下视线，可以看见夏娜之前把「贽殿遮那」竖着插进地板的痕迹。那是在遇见她的第二天夜晚，「一件芝麻小事」所导致的结果。也是以粗鲁无礼、不由分说的方式表达「不准靠近」的意思。忘也忘不了的四月，刚升上高中不久的时候……

「……夏娜，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是某人攻击的目标对吧？」

他想起了拥有浅白色火焰的「红世魔王」──靠着不容小觑的狡猾与力量、为数众多的宝具跟「燐子」，前来攻击御崎市的「猎人」法利亚格尼。

那个时候的自己一直为了再也无法挽回的、无可取代的日常生活，而切身、由衷的感到惋惜、懊悔。被迫得知自己是火炬，对自己感到恐惧害怕。

（现在当然也很害怕……可以这么说吧，胆子已经练就到有办法把隐藏在自己体内的秘密、被当成攻击目标的立场也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悠二在木头地板上铺上毛毯，然后坐在上面。跟那个时候不一样的是，另外还准备了棉被垫在地板，想着想着……

（的确是很温吞。）

悠二在这个奇怪的场合之下确认自己的迟钝。

另一方面，夏娜对于回忆并不关心。

「跟那个时候比起来，现在可能比较危险也说不定。『彩飘』费蕾丝跟『猎人』法利亚格尼不同的地方就是，她只锁定『悠二』一个人而已。」

夏娜并没有使用「你」这个称呼，让悠二觉得很奇怪。

「说的也是。不过──无论当时或现在，你都同样留下来保护我。」

「嗯。」

夏娜挺起胸膛，似是唯独对于这一点相当自豪。

「放心好了，我会保护悠二的。」

「……」

悠二再次沉默不语。

并不像「平常的悠二」那样──面带软弱的笑容说出「那就拜托你了。」这句话。

（怎么回事……？）

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出现自己预期的反应，夏娜觉得很不可思议。总之一边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一边单就沉默的原因询问道：

「怎么了？」

「啊？呃、没事……」

「？」

侧着头的夏娜并不知道，悠二之前曾经对着一个人表明一个决心。那就是跟刚才夏娜所说的恰恰相反的……

（──「我会保护夏娜。」──）

可说是完全不自量力的决心。

（不知道要到何时，不仅仅只是决心的那一天才会来临？）

悠二感觉得到自己已经学到了许多不同的事物，跟当初遇到夏娜的时候不同。虽然种类繁多却不沉重，唯独可以明白是非常、非常多的事物。同时也感觉得到，自己目前只能背负着那些事物，还无法融会贯通。

体内的宝具「零时迷子」敏锐的感应能力；从敌人身上获得的庞大「存在之力」；操控「存在之力」以及强化身体机能；透过锻炼获得的体术与致胜的直觉；最后是自在法「封绝」还有──自身的谜团。

累积、琢磨、锻炼各种能力，仍然不足以实践「保护夏娜」的誓言。

（因为立定的目标太过远大的缘故。）

就在这个时候，他之前表明决心的人物──正确说来并不是人类──开口说道：

「如果这句话让你有感而发，那你就应该更加努力才对。」

开口说话的，就是借由夏娜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表达一己意志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什么意思？」

夏娜理所当然提出疑问，然而身为她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红世」魔神，基于男人之间的道义，唯独在这个时候含糊其词：

「很多很多，不管对谁都一样。」

「真奇怪，悠二跟亚拉斯特尔居然会有秘密。」

微笑之中搀杂了对于两人感情和睦感到开心，以及两人对自己有所隐瞒觉得不满这两种情绪，夏娜一股脑儿躺向床铺。

「今天要穿这身衣服睡觉吗？」

悠二询问道。

夏娜身上还穿着先前在佐藤家传输「存在之力」给费蕾丝那时的两件式运动服。当然──穿这样睡觉并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因为我再也不想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人偷看。」

听她这么一说，悠二烙印在脑海的──轻盈的少女裸体──在一瞬间浮现。随即回过神来，连忙否认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那个时候也不是故意要偷看啊？」

「谁知道。」

「再有下一次就不是单单刀背就能了事。」

夏娜跟亚拉斯特尔当场语气严正的说道。

悠二面露苦笑，在对方负气睡觉之前加以反驳：

「是──是！我知道了，夏娜你也一样，下次不要再睡迷糊钻进我的被子了。」

「我、我哪有！」

「要关灯啰。」

悠二没有回应，立刻站起身来，把手伸向电灯的拉绳。

蓦地──望向床铺上整个人卷在棉被里的夏娜，似乎已经睡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自豪的长发没有扎起的披散缠绕着棉被，看起来乱七八槽。

这种孩子气的举止让悠二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随即拉了拉绳子，关掉房间的电灯。

「……悠二。」

「嗯？」

彷佛正在等待这一刻，夏娜开口对他说话。

「……」

「夏娜？」

不过──很快的……

「……还是──『再等一下』好了。」

「是吗？那晚安了。」

「唔嗯，晚安。」

听了她坦率的回答，悠二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要再等一下……

（之前已经回答过了吗？）

而是抱持单纯的疑问，同时拉上棉被。

（话又说回来，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开幕游行、清秋祭、最佳变装表演奖、费蕾丝出现、学校遭遇的严重灾难、屋顶上的宴会、「存在之力」的传输、自身另一个谜团、现在跟夏娜一起……可能是一次发生太多事情，所以精神上显得相当疲惫，明明「零时迷子」已经恢复了「存在之力」，但睡意很快的袭来。

冬天躺在地板上睡觉，感觉有点冷。

沿着赫尔曼德河。

俯瞰谷底的河面……

那个物体直指目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