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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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始动
御崎市车站位于商业区的中央位置,连接了数条交通干线,并设有公车总站,可说是县内数一数二的大型车站。
从整体外观来看,它属于都会型车站中,常见的典型高架车站──铁轨铺设在宽广的高架道上而非地面。结构方面,一楼是剪票口与车站大厅,借由楼梯、手扶梯与电梯通往二楼并行延伸的月台。火车站、相连的购物中心与出租大楼,具备了所谓「站前」聚集人潮的核心功能。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俗称「鱼鹰节」举办的日子,人潮的规模与密度比平常增加数倍之多。
即使已到了庆典活动的压轴好戏──烟火施放的时间,从加开的电车当中仍然陆续涌出络绎不绝的大批游客。
有浴衣打扮、打闹嬉戏的情侣档;家居穿着的亲子档;看似学生的团体;其中还可以看见穿戴隆重祭典服饰的老人家。可说无论男女老幼,所有呼朋引伴的人们都因为期待此特殊节日的各种活动,而展露出雀跃的笑容与热情。
他们之所以不急着前往观赏烟火,并不是由于比较期待活动的聚会而非这场压轴好戏……纯粹是因为没有遵守时间的观念罢了。无论在任何时代的任何场合,很少有人会在参加庆典之前,事先做好严密的规划。
有人临时起意才趋步前往,有人不知不觉走了过去,有人一时忘了时间连忙赶往,每个人抱持着各自不同的理由,朝着庆典活动的灯火前进。
纵使熙来攘往的人群与送往迎来的车站有所更迭,这幅夏日景观数十年来每年依旧持续上演。
然而……
今年则有所不同。
并不是人、地点或事物的不同。
而是庆典活动所在的大街小巷,在本质的部分产生了异常变化。
包括车站在内的整个御崎市,出现了严重的扭曲。
这是原本准备修正人们难以言喻的不自然与不协调感的力量──受到反作用力的影响所造成的混乱。
这个混乱以肉眼可见的形状、以耳朵可闻的声音为证,在天空扩散开来。
原本理应将夜空渲染得光彩夺目的大型烟火,开始诡异的旋转扭动,摇曳着怪异的色泽与形状,而延迟出现的爆炸声,也传出大小不一的轰隆声响。
接下来,更为严重的异常变化,以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形式在人们之间渲染开来。
一开始被这幅奇怪景象以及声音惊吓到的人们,才经过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就转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看似理所当然的欢呼叫好……这是一种「接纳异常变化的异常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下一个烟火紧接着施放,扭曲的形状让众人哑口无言,但很快地,大家又鼓掌欢呼。
然后下一个烟火再次施放,众人讶异的指着另一个扭曲的情景,很快的再次接受。
通往庆典活动的路上,仍然一如往常熙来攘往,长年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们,在这场混乱与平静之间不断往返。在庆典这种特别日子才会有的热闹活动中,搀杂了这个异常变化,让整个城市化为迷乱的场所。
御崎市车站内部准备前往参加庆典活动的人们,在骚动发生之际抬头仰望,也出现被眼前所见和声音吓到的光景。
在这其中,挤满了因不同理由而嘈杂不休的人群的车站中央楼梯口的大厅,传来不可思议的声响。
锵鎯鎯鎯鎯,听起来像是金属相互摩擦,伴随着些微快感的声音。
在这个充斥着拥挤群众、不时吹来不自然的空调冷空气,而且人声鼎沸的闷热车站大厅里,那个声音却十分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一个带着奇怪腔调、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传到人们的耳里:
「嗯嗯嗯~」
摆放在车站大厅中央、象徵鱼鹰节的吉祥物──也就是大型的小鸟装饰上方……
突然间……
一道强烈的淡绿色火焰旋转着直窜而出。
在众人的尖叫与注目之中,火焰凝聚,然后炸裂开来。
「终于~开始了!」
伴随着这个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大厅天花板附近出现一个超过两公尺高,外型如同瓦斯桶般圆滚滚的物体。那个看似金属制成的圆形物体伸出由管子、齿轮等零件「随便拼凑」而成的双手双脚。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全──部设置妥当了,教授的话果然一点都没错,原来人类要看使用方法而定啊!」
同样圆滚滚的顶端,鼓胀的弹簧搭配齿轮充当眼睛所做成的脸部,在飞散的火粉中非常用力的点头。然后动作不自然的往下弯,把细长的手臂伸至脚边,拿起一个奇怪物体。
那是一个刻着怪异图腾,钉了数个螺丝的人孔盖。
「接下来,呃──找到了、找到了!」
圆滚滚的物体边说边左顾右盼,齿轮眼睛捕捉到一个目标。另一只空着的手臂朝着那个方向用力一挥,倏地伸出。
手臂拉长到以外观构造来看绝对不可能达到的体积,猛然撞上安装在车站梁柱的线路。接着在瞬间拆解,侵入却不破坏周围的零件,宛如几何学的血管隆起一般,逐渐扩散、融合。
最后……
《──沙》
车站的扩音器发出奇怪的杂音。
《──滋沙──啊、喂、喂喂、测试、测试、测试!》
沙沙的声音是来自圆滚滚的物体。
从月台到车站内部,连接的大楼与公车总站所有的扩音器,均以最大音量传出一个温吞的声音:
《各位请注──意,大家晚安──我乃是伟大的超级天才、真理的追求者、稀世的发明大王、亲身实践的哲学家、日益精进的奋斗者、制造建构的巧手、厨艺缝纫也略有涉猎的「红世魔王」、帅气的眼镜之下藏有不动如山的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知识份子、「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的「燐子」,「自学的结晶优秀的28号──甘达铁•多米诺」──!》
从扩音器传出震耳欲聋、几近咆哮的长篇大论,让人们不由自主的掩住耳朵。当然,别说仔细聆听,想必没有任何人听得懂这段说明吧。
圆滚滚的物体──也就是多米诺,并不理会听众的反应,继续表示:
《从现──在开始,这栋建筑物将成为我们的实验场所。为避免干扰安装工程的进行,所有人类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会吃掉你们,请作好心理准备──那么,开始前一秒。》
整整一秒之后,多米诺圆滚滚的身体整个裂开。
从它的体内涌出以体积来说理应无法全部收纳的无数零件、管子与软线。如同玩具箱被打翻一般,又像是遍布的蜘蛛网一样,以放射状扩散并堆满整个车站大厅,不断附着在地板、梁柱与天花板上。接触的部分正如同先前占领线路那时一般,开始侵蚀与融合。
挤满车站大厅的人们似是顺道一般遭到撞飞、挤压。事到如今,他们终于明白眼前怪异的状况正是自己身处的危机。
「哇啊──!怪物!」
一声有如导火线的尖叫,引爆了恐慌。
众人不断你推我挤的拚命逃跑,争先恐后的奔向出口。
「让开、让开啦!」「妈妈──!」「不要放手!」「快点!」「别推啦!笨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哇──!哇──!」「艾莉!」「阿省──」「不要挡路!」「哇啊啊啊!」
人潮与混乱所造成的恐慌迅速散播开来,从车站大厅到公车总站,从剪票口到月台内部,持续不断扩散。
然而,再一次的……
如同仰望扭曲的烟火之际发生的情况一样,骚动冷不防平息下来。
众人顿时呆若木鸡,下一瞬间彷佛临时想起一般,再次采取多米诺出现之前的行动。即使多米诺目前仍然在车站大厅正中央,针对车站内部进行侵蚀与融合,他们现在却视为理所当然的光景。
「哎──呀,烟火已经开始放了。」「妈妈,我想吃棉花糖。」「好、好。」「果然是人挤人啊。」「这有什么办法。」「讨──厌啦,再等一下嘛。」「真──慢,这样会来不及耶?」「好漂亮哦。」「是啊。」「哇唷,人怎么这么多啊?」「这个车站好挤哦。」
人潮一边跨越或踩过多米诺伸长的软线与管子,一边涌向烟火大会。
《啊嗯呀──?》
多米诺再次以扩音器高分贝呐喊,而人们再次吓得掩住耳朵。
《除了占领机能以外还会出现怪异的效果?人类的不安会平息下来……怎么回事?是因为跟调音的自在法任意混杂在一起所造成的副作用吗?》
多米诺与其主人利用某种装置控制调音能力,准备进行「各项计画」,却料想不到会产生安抚人群的效果。
为了处理这个意外状况,它边进行侵蚀,边把扯掉的招牌与碎裂的玻璃衔接起来,做出好几个有如巨蛇一般虚张声势的血盆大口。
《哇──哇──!吼噢──!你们这群人类还不快滚开──!我正在赶时间,再不让开,就真的要把你们吃──掉哦──!》
血盆大口发出沙沙杂音,同时在众人面前抬高镰刀形脖子并露出锐利的玻璃尖牙,面对这个「全新的异状」,群众再次引发恐慌,车站陆续吐出人潮。
《吼噢──!每次自在式重来的时候就得重复一遍,真麻烦,吼噢──!》
在这场怪异的骚动之中,车站内部逐渐被改造成另一个模样。
数天前的黄昏时分,吉田一美遇见了一名少年。
「这个世界拥有一种生存的基本力量……也就是所谓的『存在之力』。」
拥有褐色肌肤与褐色瞳孔的少年,如此对她说明。
「剥夺『存在之力』的吃人魔潜入了这个城市。」
少年名叫卡姆辛,据说是所谓的火雾战士,其外表是人类,能力却超越人类之上。
「你不用担心,已经被我的同志收拾掉了。」
身为火雾战士的使命就是,消灭暗地里在世界横行霸道的吃人怪物。
「那些吃人魔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吃人,所以动了一些手脚。」
而且他还主动担任另一项特别的使命。
「就是名为火炬的装置,那是『存在之力』的残渣,会伪装成遭到啃食的人类。」
也就是,负责修复因怪物吃人所造成的混乱扭曲的世界这项工作。
「火炬会慢慢消耗『存在之力』,最后在任何人也察觉不到的状况之下悄悄熄灭。」
称为调音。
「意思就是,『存在之力』一旦消失,就等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在这个御崎市土生土长的吉田记忆之中,拥有对于这个城市原本面貌的印象。
「我们的同志负责解决这种残酷的吃人魔,我的工作则是收拾善后。」
因此,她受到要求协助作业进行……也不得不看见根本不想看见的事物。
「遭到吃人魔啃食之后的世界,丧失了人与人之间原本应该相互影响的和谐。」
看见了遭受啃食的人类残渣「火炬」四处徘徊,将她的生活彻底粉碎的异次元世界的光景。
「于是产生不自然的扭曲……规模一旦扩大,很有可能导致可怕的灾难。」
而现在,在鱼鹰节的喧嚣与人潮之中,她再次看见了。
「所以我巡回世界各地,修正并调整扭曲的部分。」
一个火炬。
借由她向卡姆辛借来的,能够看见异次元世界的单边眼镜「杰塔托拉」。
那个火炬,呈现少年的外貌。
一同在庆典活动当中度过幸福的时光。
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邀约。
原本打算在最后一刻告白。
想告诉对方:「我喜欢你。」
呈现出坂井悠二这名少年的外貌。
位于暴露在异样光芒与声音之下的河川用地。
拥挤的人海之中,吉田一美与坂井悠二仅仅相隔一步的距离。
「啊、啊……」
「吉田同学?」
悠二察觉到,吉田手抚着胸前,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原本与自己相隔一步的距离也慢慢拉远。
虽然明白河川用地与头顶接踵而至的异常状况,正是来自这个世界「所无法到达的另一端」的异次元世界的存在──「红世使徒」前来攻击的证据……不过,眼前少女的举止反而令他心生更为晦暗、强烈的担忧。
(为什么会……)
吉田的表情惶恐不安。
(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个可爱的少女应该比较适合文静温柔的笑容才对。
现在的表情却是惶恐不安。
发自一种深沉、强烈的情绪。
(为什么……会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悠二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却也非常清楚……
让她的表情显得惶恐不安的情绪……
他相当明白,但非常不愿意承认。
也因此,打算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她一直拉远的距离。
「……吉……」
「唔──」
吉田察觉到他的动静,表情显露出极度的动摇。
悠二明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事物,映照在她眼中的事物是什么。
也因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吉田同学……」
每逢紧要关头,思绪就会变得特别敏锐的他,在这个时候发现少女紧贴在胸前的手心抓着某件东西。
那件东西与她那身打扮──细竹图样的白色浴衣、素色提包以及白木木屐──完全不相衬。而且现今这个时代,少女根本不可能会拥有,以用途而言她应该也不需要──外型古典且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单边眼镜。
悠二有个直觉。
(是宝具。)
与「红世」相关之人所使用的,蕴藏着神秘力量的道具。
为什么她会持有宝具?
最重要的是……
(眼镜形状的宝具?)
这会对她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悠二思索着。
(眼镜……「眼镜」?)
从基本的用途做出最直接的联想,猜到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答案。
(「看我」?)
悠二为了想办法返回自己安居的场所,这次真的走向跟自己同班的可爱少女,看似对自己抱持好感的少女,直到数分钟之前还一起欢度庆典活动的少女。
然而……
他往前踏出一步,少女随即后退两步,使得双方的距离拉得更大。
「吉田同学……」
「啊、啊啊──」
对于悠二听似求助的呼唤,吉田只是全身颤抖,不断远离。
处在充满庆典活动热闹气氛的人群之中,唯独这两步的空间,冰冷得几乎冻结。
悠二忍受不住这段距离与这股寒冷,准备伸出手。
「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这辈子最用力、最坚定,却是表示拒绝的尖叫声响彻庆典活动的喧嚣。
抛下遭到尖叫声制止而愣怔不动的悠二,撞开四周惊讶的人群……
吉田逃离了。
悠二没有追上去,也无法追上前,只能杵在原地……
「田同学……」
依依不舍的挤出句子。
悠二明白了。
无可取代的事物在自己眼前轻易消失的感觉。
而且永远也无法挽回。
动摇她脸上表情的情绪,正是恐惧。
映照在她眼帘的事物,是「火炬」。
悠二很清楚,她看见的是这样没错。
「背对着光亮扭曲与声响走调的夜空,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呈现坂井悠二外貌的物体』。」
自己成了吉田恐惧的对象,这一点也令悠二自身感到害怕。
吉田会持有「红世」宝具的原因──得知关于火炬的经过──处在理应是自在法造成的混乱之中而不受影响的理由──这一切他完全不明白。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连追究的力气也消失殆尽。可说是整个人被彻底打垮,伫立原地动也不动。
对于突如其来的情侣拌嘴投以好奇视线的围观群众逐渐散去,不到数秒钟……
「悠二!」
充满强烈斗志的声音拍打他的背部。
「──啊。」
处于半呆滞状态的悠二回头望去,在摊贩之间的狭窄走道正中央,站着一名年纪看起来约十一、二岁的娇小少女。
她与吉田同样是浴衣打扮。平时及腰的长发梳成一边一个的包包头。然而,一反其一身可爱的造型,整体散发出压倒性的威严与存在感。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少女并非人类,而是「红世」魔神「天壤劫火」的合约人,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
名唤夏娜。
是悠二取的。
这名少女无视自己身穿浴衣,大步迈向悠二的所在位置。
在庆典活动前一刻,悠二与她之间闹得有些尴尬,最后不欢而散。
「夏娜……」
他对这件事有点耿耿于怀,不过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并未表露出属于人类的情绪。她仍然以因使命而生、充满骄傲自信的超能力者模样,用完全感受不到先前一连串波折的语气,淡然的确认道:
「『这个』你知道吧?」
所指的当然就是头顶与周围出现的异常变化。
夏娜与悠二拥有曾经数次共同对抗「红世」入侵这个城市的威胁经验,具有以信赖为前提才会提出这个问题的关系。
事实上,坂井悠二并不是人类,也因此吉田察觉之后会感到恐惧,不过与她所误以为的火炬又有些许差异。
他是体内寄宿着宝具的活动宝库「密斯提斯」,可说是与众不同的火炬。其体内的宝具是能够干涉所有时间现象,属于秘宝中的秘宝「零时迷子」。一种让原本会不断消耗的「存在之力」到了每晚零点时分,就会恢复到固定量的永久机关。
拜这个宝具所赐,悠二不致像一般火炬那样逐渐丧失气力与存在感,而且可以过着正常的生活。不仅如此,他在战场上,甚至可以敏锐的感应到「红世使徒」的动静与「存在之力」的流动。再加上面对紧急状况之际就会变得特别清晰的头脑,他凭借着这个实力,在夏娜于御崎市的数次战斗当中提供协助。
身为这样的「密斯提斯」,悠二答道:
「唔……唔嗯。」
「你觉得是攻击行动吗?」
夏娜接二连三询问着,期待悠二也能表达一如以往的热情与行动。
由他整理并感应目前的状况,然后找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法。
接下来,自己付诸实行,将危害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加以驱逐。
夏娜内心期待着这种「属于两人的默契」,于是对着悠二说道:
「虽然目前没有吃人的动静,不过对方似乎驱动了大范围的怪异自在法。说是封绝但又不像,可能跟『爱染兄妹』那个时候一样──」
然而,身为「密斯提斯」的少年没有回答。
不是没有回答夏娜说的话,而是没有回应夏娜所期待的「属于两人的默契」。
发现自己没有得到立即的反应,她终于开始感到纳闷:
「悠二?」
不知为何,他一直凝视庆典活动的拥挤人群,眼眸之中透着些许怯懦与迷惘。并未专心聆听问题与说明,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面。没有以前那种,无条件而且竭尽全力的将心思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现在的他,对自己略显视若无睹,仅仅呆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夏娜察觉到这一点,心中涌起莫大的怒气:
「悠二你是怎么了?在发什么呆!」
遭到怒骂的悠二并没有因此回过神也没有「恢复原状」,甚至做出意想不到的回应:
「吉田同学……」
「?」
简短一句话,让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内心深处掠过强烈的痛楚。
为什么自己非得听他说这些话不可?偏偏又是在这个一同参与战斗、度过难关,一同往前迈进,任何人也不容入侵的场所。
「吉田同学『知道了』……」
悠二像在说梦话一样继续说着:
「我得追过去才行……」
准备踏出半步。
前往吉田所消失的庆典活动当中,前往将她藏匿起来的嬉笑喧闹的日常生活当中。
「……悠二。」
「我要追过去,跟她说明才行──」
夏娜硬是以自己的声音打断这些令她生厌的言语跟行动:
「不要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火雾战士对她的助手如此说道。
以字面来说,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为了保护这个御崎市与居民,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阻止「红世使徒」的企图,所以吉田一美的事情必须等事后再来处理。
以字面来说,听起来的确是这个意思。
这也是身为火雾战士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悠二从对方高声大吼的语气当中可以感受得到。
她随着声音同时发出的,重叠在呐喊之中的心情跟希望。
『不要管什么吉田一美了!』
(──她在……)
悠二「知道了」她的心意……
『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涌出一股像是不可饶恕的强烈怒气。先前的呆滞整个烟消云散,以近乎跳起来的动作转向她。凭借内心油然而生的气势与力量,对眼前的少女大吼:
「夏娜!」
「啊……」
先前怒气冲冲的模样彷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夏娜全身缩成一团。
不只是因为悠二第一次对她大吼,也因为「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已经传达给悠二。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夏娜毫不讲理的硬是出声大吼打岔:
「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要讲这种话!」
愤怒的双肩因呼吸困难而上下起伏,但是脸上的表情……
「夏──!」
悠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因悲伤而瓦解。
面对眼见这个情形而一时错愕的他,夏娜的内心搀杂了愤怒、悲伤、懊恼与羞耻,这次她心口一致的发出呐喊:
「『大骗子』!」
「!」
在御崎市当中,除了告知吉田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的卡姆辛,以及与悠二在一起的夏娜之外,还有另一名火雾战士。
在「红世使徒」眼中,是数百年来身经百战的杰出自在师,也是屈指可数的顶尖杀手──有时在同行眼中,则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战斗狂──众人戒慎恐惧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她目前与寄住家庭的屋主──也就是少年佐藤启作,以及其好友田中荣太一起待在位于河川用地的鱼鹰节庆典活动会场之中。
她将身子挺直了──那副高挑身材虽然曲线凹凸有致,却不适合穿着浴衣,平光眼镜映照出天空的异常变化,周围不断重复的混乱景象,与再三出现的唐突结束这些情形,美丽的容颜泛起复杂的笑意:
「的确,这个世界真是变化万千──」
「嘿──嘿、嘿!吃惊讶异开心痛苦,都不会单独出现吧?」
夹在她右腋下的大型书本造型神器「格利摩尔」传出刺耳尖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就是与她签订合约,并赐予火雾战士力量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听见这个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四周的人们均吃惊的看向他们一行人。
当然玛琼琳完全不予理会。因为有时间深入追究的闲人,与有能力深入追究的超能力者其实寥寥无几。她伸出双手分别揪住两人,也就是同样一身浴衣打扮的两名少年的衣领,把他们拉近说道:
「启作、荣太,我现在要去找灼眼小丫头或调音师老头,跟他们会合,你们两个先到『玻璃坛』等着。」
位于废弃百货公司其中一个楼层,他们一行人暗中持有一个广域监视专用宝具「玻璃坛」。那个场所是玛琼琳•朵一行人陷入危急情势之际的秘密基地。
基本上可以称得上美少年的瘦削少年──佐藤启作,在衣领被抓住的同时,神情紧张的环顾四周:
「这……这是,果然又是『红世使徒』在搞鬼……?」
「不是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吗?」
做出这番稍嫌尖锐指摘的人,是一名大而化之又平易近人的少年──田中荣太,人高马大的他,五官因紧张而显得僵硬。
「少、少啰嗦!」
玛琼琳有点不悦,放开原本抓住两人的手。她受到因缘际会下求助的这两名少年的仰慕,也明知他们内心依依不舍,却在不久前宣称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理由就是:
「『红世使徒』几乎很少攻击相同的地点,这个城市在短短时间就遭到三次攻击,所以至少人的一生当中都会安全无虞。因此身为火雾战士的自己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逗留此地。」
然而,眼前发生的异常变化,不需要他们指正也显而易见是「红世使徒」干的好事。
「所谓百密总有一疏,我偶尔也是会弄错!」
马可西亚斯继续调侃这个有点牵强的解释:
「嘿嘿嘿!『爱染兄妹』出现的时候,你好像也讲过类似的话噗?」
「磅」的一声,玛琼琳敲了「格利摩尔」一记,要对方安静下来:
「闭嘴,笨蛋马可!好了,动作快──」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自称是跟班的这两人会动作俐落的遵命行事。因为过去遭到「使徒」攻击时,这两个跟班总是表现得干劲十足。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进步也没有。」
田中宛如希望可以得到超越这个层次之上的命令一般,不甘愿的说道。
佐藤则是更加露骨的,甚至神情激动的大喊:
「真的什么都帮不上忙,又是只能逃命而已吗?」
「……」
玛琼琳相当清楚,这两个月以来,这两名少年从来不打算放弃,为了想要一路跟随她,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也相当清楚他们这种行为有多愚蠢,而且直到现在,他们不仅尚未达成期望的目标,甚至连她的身影也完全搆不着边。
但是……
「……马可西亚斯。」
她说着,并将手摆在紧夹腋下的「格利摩尔」上面,以不费吹灰之力且相当优美的动作,拿出相当于数块画板叠在一起那么厚的书本,然后在两人面前翻开书页。书中看似羊皮纸的陈旧页面,填满了古老的文字。
「实在不是很赞成。」
马可西亚斯有点不太感兴趣的说道,对于人们讶异的视线依旧泰然自若。
但玛琼琳不予理会,抽出两根夹在敞开的偌大页面的签条。同一时间,一段古老文字掠过一道深蓝色光芒,来到文字的结尾之际,光芒立刻转移到签条上面。
「磅」的一声,玛琼琳粗鲁的阖上「格利摩尔」并重新夹在腋下,将以指尖拈住的签条高举至两人面前:
「我刚刚在这个签条灌输了我的『存在之力』与几道自在式。等你们到达『玻璃坛』之后,在我平时站着的位置,全神贯注祈求驱动……这样吧,直接说出『祈求驱动』这个句子好了。接下来再说『与玛琼琳•朵交谈』,听清楚了吗?」
佐藤跟田中愣了一秒钟,随即恍然大悟。两人神采奕奕、满心欢喜,分别以各自的称呼答覆他们所敬爱的美女:
「是的,玛琼琳大姐!首先是『祈求驱动』!」
「接下来是『与玛琼琳•朵交谈』对吧,大姐!」
望着恢复活力的两名势利眼跟班,玛琼琳浮现无可奈何的笑容,然后迅速把签条插进两人的衣领,顺口说道:
「千草不要自作聪明,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啊。」
马可西亚斯似乎也放弃了,夹杂着叹息叮咛道:
「喂,两位,你们对于这个状况会产生不协调感,是因为与我们相处久了,已经习惯『存在之力』的流动而已。事实上『就只有这样而已』哦!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两人对着难得一本正经表露关切的「红世魔王」……
「好的,谢谢──」
「我们会小心的。」
各自用力点头答道。
玛琼琳不耐的挥手催促道:
「喂,动作快点!不要拖拖拉拉的。」
「「是!」」
两人不约而同的大声回答,随即飞奔离开。原本以为已经毫无希望,现在有机会帮忙内心憧憬与尊敬的女性,令他们感到兴奋不已,浴衣下的双脚迫不急待的拨开人群,全力奔向目的地──也就是车站前方的废弃百货公司。
目送两人离去之后……马可西亚斯终于张开原本就没有的嘴巴说道:
「过去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再三诱导普通人类进一步参与有什么用处呢?」
「因为……自然而然就觉得想要这么做嘛。」
面对义正词严加以指责的「红世魔王」,玛琼琳就像撒娇的小孩一样顶嘴:
「对我来说,采取行动的动机,到头来还是看心情而定。」
「……」
玛琼琳以平光眼镜眺望两人身旁熙来攘往的人群,并继续说道:
「我跟你签订合约,追杀『那个家伙』,一直留在这里做这些事情,让那两人做那些事情;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内心产生了让我愿意这么做的心情,我的行动向来很少会单凭理论。况且……」
「啊?」
踟蹰不前的同时,搀杂着些许的悲伤,美女真情流露的表示:
「或许我一直觉得……也许还可以再挽回些什么吧。」
数百年来的伙伴再次在叹息声中说道:
「我美丽的酒杯玛琼琳•朵,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好女人呐。」
「笨蛋马可,这个时候应该一笑置之才对吧!」
沐浴在众人对于怪异的交谈所投注的目光之中,女英豪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同时轻敲「格利摩尔」。
御崎市车站在短短时间之内,完全变了一个样。
以出现在一楼车站大厅的多米诺为中心,数量庞大的管子与软线随意拼凑而成的变形机关遍布每个角落,开始产生诡异的脉动。整体看起来就像由废铁筑成的城堡,或者尚未装上外壳的作业机械。
位于二楼的是人群一哄而散、电车停驶的月台,这里比外面安装了更多不同的零件。此时中央通往楼下剪票口的电梯「叮」的一声,响起悦耳的铃声。在一层薄薄的蒸气弥漫之中,电梯门面朝月台开启了。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怪叫,喀啦喀啦倾倒而出的是几乎塞满整个电梯的破铜烂铁。
多米诺的头冷不防从这堆小山当中钻了出来。
「我的手~啊、找到了找到了。」
同样是从破铜烂铁当中高高伸出的细长管子手臂,拔起头部。下方衔接着一束如同血管一般的软线,岌岌可危的支撑着头部。
「好──了!事前准备告一段落。再不快点,火雾战士就要来了。」
多米诺口中喃喃自语,手臂再次钻进破铜烂铁的小山中寻找目标物体。不久之后,拖出一个先前在车站大厅时也拿在手上,刻了怪异图腾并钉上螺丝的人孔盖。
他彷佛是对待易碎物品一般把这个物体轻轻放在月台上,接着把手臂罩在上方。没有嘴巴的头部以郑重其事却感觉有点滑稽的语气说道:
「啊──!测试、测试、测试!这里是『自学的结晶优秀的7932号──吽的传令』、『自学的结晶优秀的7931号──阿的传令』,听得见吗──?」
蓦地,刻在人孔盖上的图腾发出强烈的淡绿色光芒。
《──啊!多──米诺──!》
当极其高亢却又温吞缓慢的声音一响起,发光处立刻迸出相同色泽的火焰。经过数秒的喷溅之后,化为不断摇曳的半透明影像。
那是一名身穿松垮长袍(其实是白袍,但影像只能显示绿色的浓淡而已。)的高瘦男子。厚厚的眼镜底下隐藏着异常锐利的眼神,从杂乱的长发到长袍内侧,全身缠绕着看起来像是宽皮带般的物体。细瘦的脖子上垂挂着许多物品,例如相机、望远镜、笔记本、天主教念珠,甚至连枪也有。

面对这个刻意强调自己并非普通人物的男子影像,多米诺首先开口说道:
「教授,前面的声音断掉了。」
《……多──米诺──!》
随着被称为教授的男子说话声,遍布在月台的其中一条软线衔接到钉在厚重的铁制圆盖上面的螺丝。突然间,周围的破铜烂铁拼凑成机械手的形状,拧转只剩头部的多米诺的脸颊。
「豪洞洞洞洞……要沃豪洞沃(好痛痛痛痛……教授好痛哦)!」
由软线支撑的头部遭到从人孔盖伸出的机械手狠狠拧转,这个怪异的画面维持了数秒钟,教授终于放开多米诺。
《最──重要的是,作业──目前的进度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以不需要停顿的地方停顿,不需要拉长的地方拉长这种奇怪腔调进行质问。
多米诺以管子手臂抚着脸颊,一边也以毕恭毕敬的奇怪腔调回答:
「是的,呃,干扰专用自在法的最大有效范围,以及为了确认输出功率所建构的基本运转部分已经完成了。」
《呼──嗯,你的表现相当Excellent,那──么,碍──手碍脚的火雾战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教授,目前对方的气息位在远处,不会立刻造成直接的妨害。既然我们在第一步就先下手为强,取得主导权,那么实验的成功是无庸置疑呃豪洞沃豪洞沃(的好痛哦好痛哦)!」
机械手再次拧转多米诺的脸颊:
《所谓的实──验就是,根本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才叫做实验。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懂啊,多──米诺──!》
「为勿椅为勿椅(对不起对不起)……教授说的是,如果这个自在式不驱动的话,我们根本无计可施嘎豪洞沃豪洞沃(啊好痛哦好痛哦)!」
教授再次拧转原本已经放开的脸颊。
《你对我的自──在式有所质──疑吗?多──米诺──!》
「勿素勿素,偶勿素呃喔伊务(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担心这种无──谓的小事,赶──快进行干扰吧!》
「务(是)──!小的立刻去办──」
经过一段毫无紧张感的对话之后,规模庞大的脉动即将启动。
(救救我!)
吉田一美拨开彷佛永无止尽的人潮,只顾着拚命逃跑。
(谁来救救我!)
顾不了身上浴衣已凌乱走样,也没注意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力推开前方的人潮,无视他人抱怨的表情,仅是不断的、不断的往前奔逃。
内心祈求着有人可以拯救自己。
然而身体却想要逃离一切。
(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不能停下来。
感觉只要一旦停下来,就会马上被抓住。
被坂井悠二──不,是被呈现出坂井悠二外貌的物体抓住。
(拜托!快来人!救救我!救救坂井同学!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吉田无法摆脱「那个物体」紧追在后的恐怖错觉。
问题不在于「那个物体」是否保有「坂井悠二本人」的人格与记忆。
也无关乎「那个物体」直到前一刻为止,与自己共度的无上幸福的时光。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相信的一件事:「坂井悠二就在眼前」……
自己不顾一切也要保护的一件事:「坂井悠二仍然活着」……
全心对着一个人所投注的心情与愿望,轻而易举的遭到粉碎。
这个冲击迫使她趋于逃避。
(坂井同学已经……为什么是坂井同学、只有坂井同学、「只有他」而已!)
「那个物体」可能会追过来也说不定,为了让她接受无法接受的现实,承认很难承认的事实。或许会逼迫她面对「真相」也说不定。这是她最害怕的一件事。
坂井悠二,是火炬。
会在不知不觉间熄灭,从众人的记忆里消失。
自己抱持的心情也会全部消失。
绝对不能接受这一点,吉田一美抱持着这个想法不断逃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明明就是喜欢坂井同学的、为什么──!)
当她不停跑着,方寸大乱之际……
「吉田同学?」
一名少年喊住了她。
「!」
吉田一听见这个声音是来自自己熟悉的地方,才好不容易停下脚步。
同班同学池速人面露诧异的表情,从一旁的摊贩站起身来。手上垂挂着看似战利品的溜溜水球,一如日常生活当中的模样。
「──啊、池……」
吉田朝向总是在她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愿意回答她任何问题,一有需要就会给予协助的少年说道:
「池、池同学……」
看见她的头发凌乱、浴衣不整,脸色苍白再加上呼吸困难,池大吃一惊:
「吉田同学!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池同学……」
吉田重复喊着,彷佛思念着幻灭之前的世界一般,呼唤着这位在日常生活当中拥有同班同学关系的少年的名字。内心涌现的安全感,让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这名少年位在跟那个世界毫无关联的地方。
位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所窥看的事物的地方。
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远比或许可以实际给予助力的火雾战士──卡姆辛来得更能鼓舞她的内心。
「池同学……」
再一次,呼唤对方的名字。
为了获得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的安全感。
「调音的反作用现象的产生,已经借由目视确认是烟火的扭曲了~接下来,『干扰专用自在法的最大有效范围,以及输出功率确认的实验』正式开始──!」
多米诺的头部在软线的支撑之下,以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宣布:
「有效范围最大,一切因果相互干涉确认,驱动全部自在式的指令,输~入!」
瞬间,「存在之力」化为强烈的淡绿色光芒,流窜遍布至整个御崎市车站的软线、管子与钢骨中。
为害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与其仆人「燐子」,借由啃食人类所获得的「存在之力」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这项操控技巧称为自在法,以图像显示自在法的驱动并加以强化的力量结晶称为自在式。
流窜至车站内部的,正是为了操控遍布御崎市全区的「某个物体」所编写的庞大又复杂的自在式。
《──实──验开始──!》
随着教授略显亢奋的声音……
位于变形的烟火狂乱绽放的天空之下,整个御崎市──扭曲了。
冷不防……
「──?」
站在吉田面前的池消失了。
不仅如此,她四周的一切景象也为之丕变。
「啊、啊!」
虽然仍旧是在河川用地的摊贩街才看得到的人事物,却已经变成另一个场所,与前一秒所见的风景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们也跟她一样感到震惊疑惑,不时左顾右盼。原本在自己身边舔着棉花糖的朋友,手持银色气球往前奔跑的小孩,一旁开心玩着射击游戏的情侣,这一切全部在一瞬间消失无踪。所有人在突然间被移动到不同的场所。
「住手……」
吉田低喃着,站在原地全身颤抖。
「快住手!」
就在这个时候,名为平静的浪潮开始袭卷已经发现异状、寻找彼此而喧闹不已的人们。蓦地,众人接受了眼前的异常变化,于是平息下来。所有人忘了先前的异常变化,开始「泰然自若」的寻找失踪的同伴。这个景象比扭曲的烟火来得更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个光景之中,只有她记得先前发生的异常变化,所以留在原地动也不动。受到彷佛一切从自己眼前遭到剥夺般的错觉所折磨,身心被绝望撕裂,宛如将这个感觉转变成声音一般发出呐喊:
「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周围人们眼中,这样的她才是「怪胎」。
少女变成孤伶伶一个人,处在异常世界之中。
御崎市车站内部,多米诺检验第一波攻击的成果:
「确认自在式全区域的效力运作情形,没有未运转部分,没有干涉不完全,事后控制没有异状……实验进行得非常顺利!」
《E──xcellent!》
教授的影像摊开细长的手臂,展现对于自身成果的喜悦。
多米诺也伸出两边的管子手臂,锵鎯锵鎯的拍手:
「真是太棒了,教授!劫持调音师自在式的行动完全成功,干扰自在法显现的预备驱动也完美无缺,这么一来,谅火雾战士也绝对无法越雷池一步,接下来我会继续努力进行『晚会之柜』的收纳作业──的?」
机械手嘎吱嘎吱的抚摸多米诺的头。
《多──米诺──你表现得非常好。我要给你一个乖──宝宝的奖──赏,不──过,这个实验接下来才正──要进入重头戏,在这之前绝对不能让火──雾战士接近,拜托你了──》
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奖励,多米诺高速转动着充当双眼的齿轮面露喜色,它充满干劲的大声回答:
「是的是──的!一切包在我多米诺的身上──豪洞豪洞(好痛好痛)?」
教授原本抚着头的机械手再次拧转多米诺的脸颊:
《我说过回答只要一次就够了,多──米诺──?》
「『大骗子』!」
夏娜高喊着,却眼睁睁看着被自己一番话吓到的悠二的脸,在她的眼前凭空消失。
「悠──?」
处在被随机转移所在位置而惊慌失措的人群之中,她凭借本能,迅速观察周围地形与状况,看来没有造成直接的危害,不过从四周呈现的情形来看……
「并不是调音失败所引发的现象,是自在法。」
那枚垂挂在胸前、以金环环绕着黑色宝石、造型独特的坠子,传出一个宛如远处雷鸣般的浑厚低沉嗓音:
「让拥有相近因果之人彼此交换。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能够一次进行数量如此庞大的大规模交换行动……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声音的主人,是位于她的体内,赐予超能力者火雾战士力量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借由这个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表达一己意志的「红世魔王」。
到目前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他,此时此刻主动开口,代表事态已经到了根本不需要再三确认的紧迫地步。
「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是怀有恶意的第三者的攻击行为。」
「……唔嗯。」
夏娜压低音量,简短答道。
好似害怕会破坏目前现有的状况那般。
(悠二。)
她非常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在期待什么──等待少年前来,拨开由于异常变化而陷入混乱的人群,呼唤自己的名字。
(找到我,呼唤我。)
直到刚才前一刻为止,她还在责怪他,他也被她吓到;即使明白这一切,她仍然想依赖他。他一定办得到,一定会这么做……她在内心如此祈求。
(快来吧,求求你。)
然而……
现实果然无法容许她的依赖。为了他,耗费了自身的使命与存在意义所能容许的最大极限──也就是数秒钟的时间之后,火雾战士明白了一件事。
少年不会出现。
自身的使命随即催促自己采取行动。
刚才的自在法或许还会再次驱动也说不定,接下来敌人就会展开攻击也说不定,不能在这个地方拖拖拉拉浪费时间,必须尽快掌握整体状况才行,然后思考因应对策──
倏地,思绪突然打住。
「──唔……」
忍不住用力啮咬唇瓣。
在这个御崎市的战斗当中,一直扮演这个角色的存在,现在缺席了。凭借面对紧要关头之际总会变得特别清晰的头脑,思考出奇制胜作战计画的少年,现在不在身旁。
「大骗子……」
少女再次小声责怪少年。手伸向胸口按住藏在怀中的一张纸条──也就是少年在庆典活动之前留下来的信笺,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四周,陷入混乱的人群再次受到不可思议的波动影响,突然间恢复平静。
感应到这个现象的亚拉斯特尔抱持诸多疑问,开口道:
「夏娜。」
身为他的合约人的少女敛起表情,心情因使命感而振奋起来。
「不要紧。」
夏娜简短答道,同时手伸向梳在两边的包包头。
(千草有没有平安回家呢?)
想起当时边哼歌边帮她梳好这个包包头的女子……随口对着那名女子丢下「临时想到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家去吧!」这个借口,内心不禁有些担忧,却仍然毫不犹豫的解开包包头。直顺的乌黑长发在夜风与庆典活动的灯火之中飘扬翻飞。
孤身屹立的少女再一次,半是对着自己说道:
「不要紧,就跟不久之前──一样。」
「怎……怎么搞的?」
自己直到前一刻所看见的景象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田中大吃一惊。
「这里是哪里……佐藤呢?」
看向身旁,连原本一起并肩奔跑的好友也不见人影。
(瞬间移动?这也是「使徒」的自在法吗?)
挺直高大的身躯,越过周遭吵嚷的人墙,借由眺望堤防的特徵与铁桥的角度,确认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所幸,并没有被移动到太远的距离。
(居然跟佐藤走散了……没关系,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
调整心态之后随即警戒四周环境,并没有发现「红世使徒」攻击等等的特殊异状。虽然包括店面内外在内,人们的位置被乱七八糟的移来移去,让整个场面陷入混乱,不过并没有发生具有危险性的恐慌。
(反正等到那股奇怪的波动一出现,大家很快就会安静下来。)
田中壮起胆子,等待接下来的行动。
不安的喊着同伴名字的少年、寻找失散孩子的母亲、惊慌失措放声尖叫的少女、拨开人群准备奔回自己店面的摊贩老板等等,处在表露出慌张与惊恐的各种不同声音与动作之中,田中只有静观其变。
不到几分钟的时间……
(来、来了!)
诡异的波动在一瞬间贯穿身体,感觉就像听到震耳欲聋的声响那一刻般。
紧接着,果然不出所料,周围的人们顿时恢复平静,有人寻找失散的同伴,有人把心思投注在庆典活动,度过平和的现在。彼此位置严重错乱的新一波异常变化发生之后,这个奇妙的现象似乎一直不断重复出现。
「好!」
田中开口喊道,终于开始采取行动。因为待在混乱的人群当中比较不方便行动,同时也打算冷静确认自己的位置。他一边祈祷着不要发生敌人前来攻击的危险状态,同时拔腿就跑。
不料就在千钧一发,一个戴着面具,浴衣打扮的少女飞奔而出。
「唔哇?」
「……」
少女就挡在吓得停下脚步的他面前。上半边的脸庞以儿童面具遮着,从露出的下半边脸部、纤细柔软的肩线、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田中直觉认出这名少女是什么人。
是同班同学绪方真竹。
「小……小绪,原来是你啊,你也来参加庆典活动吗?」
田中对与原本警戒的事物,截然不同的对象的出现感到纳闷,一边询问道:
「你没怎么样吧……呃,对了!」
禁不住关心对方的安全之后,才临时想起现在不是时候。目前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她闲聊,于是打算简短解释之后转身就走。
「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
他的浴衣袖子被绪方拉住。

「喂,你……」
「刚才那个人是谁?」
「啊?」
田中正想甩开她的手,动作却在半途打住。
从绪方戴着的面具所露出的下半边脸庞,可以看出她的嘴角有着紧张的僵硬与恐惧的颤抖。她使尽全力紧紧抓着田中的衣袖,继续追问: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外国人是谁?」
「呃,那是──等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基于被「要好的朋友」看见的尴尬,以及必须尽快处理紧急事件的焦虑,田中企图再次甩开少女的手:
「总……总之你先放开我,我必须赶到一个地方──」
「我问你到底是谁!」
面对绪方无理取闹(他认为)的追问,田中忍不住发火:
「你真是搞不懂状况!现在很危险耶!」
他没有说明原因,语气转为强硬:
「小绪你也不要在这里逗留!赶快回家去!」
第二句是他面对危险状况之际表现出来的关心之情,然而在不明就里的绪方听来,只觉得他是想赶她走。
「不要!快告诉我啦!」
「你很烦耶!」
田中也开始感到不耐烦。看到眼前少女一直戴着面具,让他感觉她是故意缠着他不放,于是打算拿掉她的面具。
「!」
绪方不由得以双手按住面具。
见她这种让人觉得胡闹至极的态度,田中终于破口大骂:
「小绪!我要生气了!」
「──唔、呜呜……」
「啊?」
发现自己完全会错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哇、等……」
绪方按住面具放声大哭,下半边脸庞扑簌簌的淌下泪珠。
沐浴在周围半带讪笑的视线之中,田中紧张得手忙脚乱,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忐忑不安的摇着被她抓住不放的衣袖。
「那个,怎么说呢,抱歉,小绪。」
(哎哟──真是的,我才想哭咧!)
想归想,田中仍然努力想办法安抚哭个不停的少女:
「我不知道……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不要哭了。」
安慰方式相当笨拙,不过绪方还是停止了放声大哭。
「小绪,那个……该怎么说明才好……」
田中本来就不是很会讲话,所以他很快放弃说明,做出目前他认为最恰当的选择:
「算了,我先送你回家,今天你就乖乖回去吧。」
绪方用丝毫感受不到平时朝气蓬勃的无助语气,一边抽抽噎噎的回答道:
「可……可是──藤田同学、池同学、还、还有大家都……」
「又不是迷了路就回不了家的小朋友,在庆典活动中各自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吧,别管那么多了,走吧。」
田中做出最大的让步,借由绪方抓住的衣袖带领她前进。
(目前「使徒」并没有现身攻击这里,不知道家里与这里哪边比较安全……但小绪现在这个样子,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思索的同时,开始踏出步履。当然不能用跑的,但仍然快步从河川用地走向堤防。肩头依旧微微颤抖的少女,用力抓着他的衣袖,脚步蹒跚的紧紧跟随。
「我是真的有急事,抱歉。」
「……唔嗯。」
见他特地赔不是,绪方也轻轻点头。
(要是刚才那道把所有人交换位置的自在法又出现时,希望不要走散了才好。)
田中顾及意外表现柔弱的少女,内心祈祷着,但目光则看着准备前往的目的地。
人们好奇的打量双膝跪地、哽咽啜泣的吉田,却不停快步通过。
这时,一名身穿浴衣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弯下身躯,一手搭在少女因悲伤而颤抖的肩膀。
「你是不是……阿悠的朋友?」
「……咦?」
吉田面带战战兢兢的表情,转向这个耳熟的温柔声音的主人。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的庆典活动的灯火之中,出现了一位的确似曾相识,脸上泛起温柔微笑的女子。
颤抖的唇瓣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你是……坂井同学的妈妈……?」
这名女子──坂井千草原本搭在少女肩上的手,这次伸向前将她扶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
千草再次微笑……接下来询问道:
「──你该不会就是吉田一美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