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爱染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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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爱染的结局
蒂丽亚在身体被砍成两半的冲击与茫然自失之中,愣怔的仰望拖曳着一道光迹朝天空起飞的炽红飞翔。视线一隅,宽缘帽子正优雅的在半空飞舞。
(──哥哥的伤势严重,要治疗才行──)
完全没有考虑到,治愈自己遭受到几乎可说是致命伤的身体。一心只想着保护心爱的兄长,如此而已。但是……
(──「小齿轮」的数量不够──)
无法凝聚能够让心爱的兄长迅速再生的力量。遍布的根部到处遭受怪异的阻碍,导致商业区外围正常运作的「小齿轮」无法顺利供给。
(──这么一来──)
只有将构成位在自己能力所及范围的根部,也就是将「存在之力」往他们输入的自在式的全部力量,充当紧急治疗之用。然后……
(──啊啊,如果不阻止她的话──)
直到这个阶段,她才终于把思绪放在心爱的兄长以外的事情,也就是夏娜身上。伤害兄长,而且现在准备给予致命的一击。可恨的歼灭工具……不,可怕的「火雾战士」。
(──再生与防御,这两方面──)
自己力量所能及的「小齿轮」,包括释出口的巨大花朵「燐子」在内,住宅区这边只剩下三个而已。必须尽快把这些结构全数解除,转换成「存在之力」才行。
(──「摇篮花园」已经无法维持了──)
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假如不这么做,就无法一面承受目前待在顶端,正准备歼灭他们的火雾战士的攻击,一面「让哥哥」再生。
(──对了,负责跟修德南联络的「小齿轮」也不需要──?)
她的意识稍微一转,顿时大惊失色。一个呈现少年外貌的某个人物正在桥上,也就是「欧格尔」的附近鬼鬼祟祟!修德南正在跟爪牙的奴隶战斗当中,这个地方空无一人。
(──必须凝聚全部的「存在之力」,加以阻止才行──)
目前的状况下,已经没有余力操控「燐子」。先把伸手可及的四个「小齿轮」的「存在之力」全部回收,化为保护兄长的力量。
(──只好放过这个火雾战士一马……不过,还是要为了哥哥──)
胸口被「吸血鬼──布罗特萨奥格」贯穿之后,一直到「重新」做下决定为止仅仅数秒钟。
宽缘帽子,在半空烧得一乾二净。正上方,炽红的洪流喷溅而下。
蝙蝠飞翼贴近地面滑翔,修德南直逼而来。
冲刺的正前方,站在「格利摩尔」之上的玛琼琳如同斗牛士一般千钓一发闪过。
「可恶!」
飞翼有惊无险的掠过鼻尖,数发深蓝色火焰弹立刻朝着对方的背部打出。
虽然连续受到火焰弹攻击,但修德南笑了。
「哈──哈、哈、哈!太弱了!」
他傲然怒吼,鹰爪钉入地面。以此为支点,膝部以上不停旋转,虎口张开血盆大口:
「说到火焰!」
口中发出浊紫色光亮,同样色泽的火焰弹接踵吐出,位于一旁,「另一张敞开的嘴巴」高声大喊:
「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遭到火焰弹击中的高架道路与商店被炸碎,扭曲的路灯与电话亭飞上半空。此时,从坍塌的高架道路的尘埃之中,如同冲浪好手一般,玛琼琳乘着「格利摩尔」滑出,以掷标枪的诀窍执起手上约有电线杆一般粗的交通标志……
「嘿咻!」
她奋力掷出。加上火雾战士的怪力,标志后方喷射出深蓝色火焰。几乎如同飞弹一般的冲刺,却被修德南不费吹灰之力单手接下。
「灌输的『存在之力』不够多,这么一来,就会容易受到自在的干涉哦!」
接下来,巨躯以同样的姿势高举交通标志,原本后方燃烧的深蓝色火焰,被紫色所取代。此外,前端也燃起熊熊火焰。
「这是示范!」
随手一掷的标志,化为火焰车轮袭向玛琼琳。
「啧!」
玛琼琳让「格利摩尔」上升,闪避低空飞过且重重削过路面的车轮攻击。
眼前,浊紫色的怪物冷不防现身。
「注意力也不够。」
「!」
双掌从两侧包围玛琼琳。
「故作淑女姿态如果过了头就会丑态百出,再次挑战到头来,只是有勇无谋的产物啊。」
「──唔!」
现在不是反唇相讥的时候,粗壮的手臂如同老虎钳一般紧紧钳住她的身体。
虎口一张,从里面露出修德南戴着墨镜的脸。这是对于「悼文吟诵人」的恶意讽刺。他的脸庞泛起矫揉造作的悲伤神情。
「离别总是令人感伤。」
语毕,他的脸庞倏地拉远,不,是攫住玛琼琳的双臂伸长。把她当成前端的重心,开始转起圈子。
「我会紧紧抱住你,好让你安详的死去。」
激烈的旋转增强,修德南最后如此说道。
「只有手臂而已,懂吗?」
「噗滋」一声,双臂的手腕被切断。
玛琼琳猛然撞进立体停车场的一楼,冲破铁卷门,把里面的车辆撞得稀烂。
修德南跃至正上方,从口中发出目前为止破坏力最大的火焰弹。如同炮弹一般一口气从停车场屋顶贯穿坠落到一楼,炸毁所有的一切。
一楼的铁卷门这次反过来从内部被挤出去,在喷发的紫色火球之中,一个看似只有上半身的人影瞬间倒地,随即化为深蓝色火花整个被冲散。微微伸出的手臂,以及罩在手掌下方的「格利摩尔」也很快被火焰吞噬,烟消云散。
「……」
修德南默默不语的俯视着,长期以来的劲敌太过令人失望的灭亡之姿。这可说是对于生存、对于战斗感到倦怠的火雾战士所迎接的典型结局。
原本以为火雾战士的殒命,也许会导致马可西亚斯瞬间的显现,因此全神贯注屏息以待,然而缝隙不断喷出紫色火焰的瓦砾小山并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一个精疲力竭的火雾战士,「魔王」也没必要讲情面吧……)
修德南的轮廓扭动,恢复成人类形貌。他望着眼下,那个当成墓碑未免太过简陋的废墟,抱着怜悯与善意,发出简短的吊词:
「到了地狱,望你一路好走,玛琼琳•朵。」
夏娜伸直的「贽殿遮那」刀尖正下方,再次朝着公寓中庭,使出全力迸射出火焰。但发射出这道炽红洪流后,夏娜随即感到一阵错愕。
「──?」
在她的正下方,与填补巨大花朵消失之际一样,但速度更快,密度更高的「存在之力」,沿着看起来既像是回路又像血管的曲线大量涌入。散发出金黄色光芒的这股力量并未变化成自在式,而是凝聚在一处。
蒂丽亚把「摇篮花园」当中可触及范围的根部拉过来,触摸不到的部位被扯碎,吸收残余的「小齿轮」,加以凝聚。
准备一击毙命的炽红爆炸摇撼着公寓,这次不仅烧得焦黑,面向中庭的墙壁被爆风挤碎,火焰与浓烟卷动飞舞,将现场的一切烧得精光。
接下来,夏娜基于先前遭到自在法困住的经验,以及对于正下方不断凝聚的力量的警戒,拖着精疲力尽的身躯,迅速采取回避动作。
就在这一瞬间……
「!」
金黄色的自在式如同反方向涟漪一般,不断凝聚在前一刻停留于空中的位置,由于扑了个空,啪的一声在空中迸散出火花。
此外,一道人影……不,一个金黄色光团从正下方飞进夏娜回避的方向。
夏娜大吃一惊,连忙闪躲这个袭击。
光团间隔些微的距离,静止在空中。冷不防,如同花朵盛开一般散发无数光芒。出现在其中的是,伤势已经整个痊愈,手持「吸血鬼──布罗特萨奥格」的「爱染自」苏拉特,以及被他背在背上,手臂环抱着他的颈项的「爱染他」蒂丽亚。
散开的光芒化为花瓣,如同足以覆盖两人的斗蓬一般敞开,同时停留在空中。每一片花瓣都是凝聚了惊人数量的固态「存在之力」。
不但阻挡了足以一击毙命的炽红洪流,甚至保留了如此庞大的力量……这对兄妹深不可测的潜力,让夏娜感到可怕同时也提高警觉,重新握紧「贽殿遮那」。
苏拉特一见到直指自己的武士大刀,立刻扯开嗓子大喊:
「那是我的!把我的『ㄓˋ ㄉㄧㄢˋ ㄓㄜ ㄋㄚˋ』还我!」
「……有完没完啊……」
连夏娜也无可奈何。都什么时候了,没想到这个任性的小孩还在撒娇耍赖。
才答完,小鸟依人一般抓着兄长肩膀的蒂丽亚,气若游丝的开口:
「──请你……乖乖──交出……来──吧。」
这个伴随着细微回音的声音让夏娜感到纳闷,于是将目光移向她……
「──!」
顿时错愕不已。
失去帽子的蒂丽亚披散着一头金发,半边脸庞散发金黄色光亮。仔细端详之下,环抱兄长颈部的手臂以及无力凭靠在背部的身躯,轮廓逐渐稀薄,摇曳不定。偶尔,闪烁的金黄色火焰还会从轮廓冒出。
这是逐渐丧失在这个世界显现的力量的证据。

「你……难道,四周的这股力量是……!」
蒂丽亚将不断燃烧,轮廓逐渐消失的脸颊凑近兄长,以断断续续的,宛若烛火在风中忽明忽灭一般的声音答道:
「是的,这个斗蓬是──我……自己──保护──我的哥哥──『爱染他』──原来──本质的──形态。」
说着,目光轻轻流转,移向包围着两人的灿亮金黄色花瓣。
「防御──你惊人……的……一击──又要治疗……我的哥哥──两者同时、进行──需要的『存、在之力』──不、够──的关系──所……以──」
蒂丽亚的话半途中断,似乎懒得全部说完。
他们「红世使徒」借由「存在之力」将自己的本质加以转换,而得以现身在这个世界,就是所谓的「显现」。他们的行动,完全透过消耗这个显现以外所积蓄的力量进行,当这个消耗触及了迫使本质显现的范畴,就代表自己的存在不断削减,即将消灭……与「死亡」无异。
不是在耗尽全力的战斗当中分出胜负以后自行灭亡,而是为了别人,理所当然的奉献出自己而牺牲……这个「爱染他」蒂丽亚在向来只为自身欲望而活的「红世使徒」之中,可说是与众不同的特例。
夏娜望着她的模样,内心抱持极大的疑问: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换成是我,保护自己的自在法一旦遭到破除,我会放弃与敌人战斗,毫不犹豫的逃走。」
遍体鳞伤的蒂丽亚宛如胜利者一般漾出──坚定得让夏娜暗自震慑不已的──笑容。
「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才对──?实现……哥哥──的愿望──保护──哥哥,是我的──一切。」
脸颊几乎是交集在一起那般磨蹭着苏拉特,凝视的方向与兄长一致。目光的焦点集中在夏娜手上的「贽殿遮那」。瞳孔燃烧着远比火焰来得更为旺盛的执着。
「我……哥哥的──愿望──还、没有、达成──所……以──我──要完成──我会……保护──哥哥,不让任何人──阻止。」
她并没有发狂。
但也不是基于任何理由与算计。
这正是,不受是非善恶的束缚,不加修饰、率真直接,意志坚定的……她自身的本质。
夏娜忍不住出声确认。
「这就是,你的──?」
蒂丽亚在金黄色的火焰之中,第一次对着夏娜露出善意的,甚至是美丽动人的微笑。颤抖的唇瓣,却发出坚定的声音。
「是的,就是爱。」
浮在空中的双方之间陷入一阵奇妙的,不会令人感到不悦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苏拉特那天真无邪,也因此显得更加穷凶恶极的声音。
「蒂丽亚,赶快给我啦!」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哥哥。」
面对完全不关心自己的状况,一心只知追逐个人欲望的兄长,她仍然面露宠溺的微笑回答。
夏娜提出一个愚笨的问题:
「为什么要对这种人……」
蒂丽亚并没有答覆。
因为她早就已经说出答案了。
取而代之的是,努力挤出几乎要消失的声音,提出问题:
「让你也──体会……一下──这个……无法克制的……心情──好不好?」
「──呃?」
望着困惑的夏娜,蒂丽亚报以震撼又残酷的语调:
「那座桥上,现在──有……一名少年。」
「!」
这句话说明了一切。
夏娜的脸色立刻刷白,蒂丽亚满意的轻笑起来:
「──『果然』。哥哥──到……铁桥──」
「嗯!」
苏拉特瞥了「贽殿遮那」一眼,但仍然遵照蒂丽亚的指示。
散发出灿亮金黄色光芒的花瓣斗蓬包覆着「爱染兄妹」,开始起飞。目的是抹杀夏娜的重要事物,也就是坂井悠二这个存在。
「等──!」
夏娜燃起炽红双翼紧追过去。
悠二就在他们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御崎大桥。
(无法克制的心情。)
脑中灼热的沸腾,胸口充满几近疼痛的悸动,内心因害怕失去而颤抖……夏娜感觉到,这些突然产生的异常现象的深处,不知为何不断涌现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以惊人的气势驱动着身心。
(无法克制的心情。)
忽地,夏娜感觉到,位在前方略下方飞翔的「爱染兄妹」,抓着苏拉特背部的蒂丽亚,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不知为何,她可以自然而然的清楚了解到,那不是嘲笑。那个笑容夹带着摇曳的火焰,细声说道:
「来──加油吧。」
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着兄长还是自己所说。
然而,她坚定的心想:
(我不能输,绝对不会让他死──!)
金黄与炽红相互竞争也彼此携手,一同飞向御崎大桥。
蒂丽亚的生命化为飘零的花瓣,飞散至后方,逐渐消逝。
悠二深深感受到现实的严苛与无情。
他并没有故意装酷耍帅的意思,只是希望至少能帮上夏娜一点忙。本来到中途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不出所料伫立在御崎大桥马路上的「燐子」突然炸开消失之际,他还很阿Q的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走运了。
然而到头来,只是落得一个愚蠢到让自己倍感无力的「下场」。
(说的也是吧……)
再怎么说「红世使徒」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自在法机密摆在随手可得的场所,更遑论能让人类触摸得到。但如果目的在于拦截并妨碍火雾战士的攻击,「这个做法」是合理的吧。
悠二认为应该跟「燐子」一样,只是以更为复杂的力量振幅在遥远的顶端演奏音乐(他是从「欧格尔」这个名称,产生这样的联想),于是只经过短短的搜索便找到了。
御崎大桥,也就是称为斜张桥的大型桥梁。就外观而言,是从横跨桥面道路、呈现「A」字形的两个塔柱顶端往前后延伸出粗大的吊索,并锚碇于桥梁而成。
意思就是,宝具「欧格尔」就放置在塔柱的顶端。
人,是不会飞的。
这是无庸置疑的,但每次跟夏娜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忘记,这个一般常识的障壁。
这道障壁目前正严峻的阻挡在悠二面前。
维修专用的梯子是位在高处往上延伸,没办法到达,又不清楚作业专用车辆的位置,就算找到了,也不会驾驶跟操纵。
虽然知道宝具的所在位置,能力却只与一般人无异的悠二,根本无计可施。而且,就连「一般人的力量」,与他人相较起来,也几乎等于没有。这正是他最在意的一点,对此他也无法多做辩解。
可是至少,有没有现在的自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正当他边想边四处徘徊之际……
(……)
玛琼琳没两下子就战败了。
然后,打败她的「红世魔王」……全身散发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身穿黑色西装,脸上戴着墨镜的男人「千变」修德南……
(……怎……)
已经站在眼前。
甚至连逃跑也来不及。
在金黄色薄雾的包围之下,以及人事物毫无动静的沉寂之中,一对一。
(……怎么办?)
修德南面露诧异的目光,望向他这边。这也难怪,自己设下的机关核心地带,突然遇到一个奇怪的火炬。
(……我能做什么?)
应该要做什么?并且怎么做才能帮助自己跟夏娜?手上有什么王牌?眼前的情况之下要如何运用才好?冷静下来,努力思考,壮起胆子,
(……夏娜。)
求救也没有用,如果求了以后真的得救,那是再好不过,因为自己并不是不自量力的人。只是现在,夏娜听不到他求救的声音,所以只有自力救济了。
(……必须在夏娜到达以前,尽量争取时间。)
战斗是想都不用想,那么是不是要谈话呢?很困难。无论身体、声音、脑子,绝对不能让事情有所变动。既然是争取时间,就必须冻结所有的一切才行。那么就是……
(……营造胶着状态。)
也就是虚张声势,让对方暂缓攻击动作。自己在封绝当中能够自由活动,除此之外,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利用这一点让对方提高警觉即可。有没有什么可用的王牌呢?
(──有了!)
「那家伙」的名字,可怕程度、特性,全都听夏娜提过。这三个「使徒」前来御崎市的目的,则是听玛琼琳说过。修德南既然是高手就更不在话下,应该有办法说服他相信这个不自然的状况,进而产生警戒心才对。
发现这个寄托了一线希望的方法之后,悠二努力保持自然的姿势。不过事实上,他一直保持与修德南不期而遇之际的姿势,一副呆愣的模样。
「……?」
结束热身运动之后的修德南,正欲前往援助似乎陷入困境的兄妹,途中只不过想确认一下才回到这座御崎大桥。岂料……
(这小子是谁呀?)
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入侵者。隔着墨镜观察对方,发现既不是火雾战士也不是「使徒」,那就是「密斯提斯」了。
(……「密斯提斯」……难道是……?)
当初,「爱染兄妹」跟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一思及其中的含意,顿时不寒而慄。慢慢的,凝聚全身变形的力量,语气严肃的质问道:
「……小子,你是什么人?」
(来了!)
纵使紧张得腹痛、头痛、头晕、耳鸣,悠二仍然缓缓累积力量,开口答道:
「……我乃……」
透过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出惊人的回答。
「『天目一个』。」
那是,曾经挥舞着「贽殿遮那」,不管火雾战士还是「红世使徒」,一律赶尽杀绝的骇人怪物之名。如同其本体那把武士大刀一般,完全不受任何自在法的干涉,一股脑循着「红世」的气味一路追杀,有史以来最为骇人听闻的「密斯提斯」之名。
既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悠二这个存在自然具有这个可能性。
果不其然,修德南瞠圆了墨镜之下的双眼。
(──上当了!)
悠二隐藏作战成功的得意笑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蒙到什么程度?他决定尽可能狐假虎威,能演多久就演多久──

「咯啊啊啊!」
修德南冷不防咆哮出声,同时双臂变成虎头,如同拔枪扫射一般不断打出火焰弹。火焰弹炸碎了脚下的路面,陆续命中可疑的「密斯提斯」,引发浊紫色的爆炸以及冲天烈焰。
然而……
「……唔?」
当浓烟与火焰逐渐褪去,「密斯提斯」「果然」毫发无伤,若无其事的站在原地。
面对这个确认的结果,修德南露出苦涩的表情,持续伸直双臂的虎头,采取警戒状态。假如传说属实,那对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施展如何惊人的斩击攻击他。
终于,对面的「天目一个」伏下脸,放低姿势。两手手臂牢牢摆在左侧腰际。那个姿势看起来就像即将拔刀一样。
只能看出掌心凝聚了微弱的「存在之力」,事实上完全看不见刀在哪里,架势也让人觉得是个门外汉,不过绝对不能因为这样就轻忽大意。反倒是很难预测刀路与节奏,无法随便采取攻势。
「啧!」
对于在意想不到的地点、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的强敌,修德南不禁咂嘴,自己也紧张起来,等待着这个恐怖的「密斯提斯」的一击。
(听说他早就消失了……难道是因为,只要「贽殿遮那」还在,就能自由现形?原来如此,难怪获得「贽殿遮那」的火雾战士都会实力大增。)
修德南从疑问当中做出错误的解读,脸颊浮现狰狞的笑意与冷汗。
相对的,悠二则是……
(差、差、差、差、差点……差点以为会没命──!)
拚命压抑剧烈心跳所造成的颤抖,伏下受到冲击而模糊的眼睛,勉强敷衍过关。
正面接下修德南的火焰弹那时,当然不可能完全无所谓。其实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全身僵硬的杵在原地而已。之所以能够避开火焰弹的攻击,全仰赖穿上绳子挂在胸前的宝具,也就是驱火的戒指「蓝天」的功劳。内心暗地庆幸,还好在来到这里以前先去上过洗手间。
这个拔刀的姿势,是粗略模仿夏娜在每天早上的特训当中挥舞半截木棒的动作而来的。事实上也是在浴室里偷偷尝试模仿那个帅气姿势的羞人行为的产物。
(……可……可是,做人不能太贪心……所谓,塞……塞……什么福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总之对悠二而言,虚张声势的王牌已经奏效。奇迹似的,修德南顺利上钩。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效果能够持续多久。
(到……到头来……最后还是要依赖夏娜……)
不过,希望她可以稍微夸奖他一下,他心想。
等一下,玛琼琳•朵还活着。
「…………啊,原来……」
从昏厥当中醒来,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她恍惚的出声。看来她是被压在瓦砾堆里仅存不多的空隙当中。她掸了掸衣服,从狭小的空间站起身来。
一直夹在她腋下的「格利摩尔」,「噗呼」一声喷出深蓝色火焰。马可西亚斯轻佻的笑声响起:
「嘿、嘿、嘿!哎呀呀,你的好死不如歹活可真令我感动呀,我顽强的生命玛琼琳•朵!」
理解所有状况、声音与内容之后,玛琼琳泛起疲惫不堪的表情。
「……我真的以为我会一命呜呼。」
「胡──说什么?看准了接下那家伙一击的时机放出替身,同时抹消气息,手法还真是细腻周到嘛。」
玛琼琳从这个伙伴的语气当中,感觉到搀杂在其中的些微嘲讽。于是不悦的压低声音,询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嘛,意思就是,当你不断逃避现实、企图欺骗自己的时候,后悔的种子已经愈长愈大啰。」
感觉被戳中心事,然而玛琼琳撇开视线。
「哼,我根本不会后悔……这个空壳本来就是空无一物,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目标了……」
「那『银』怎么办?你要放弃追杀了吗?」
只有柳眉微微一颤。可惜,那股动力立即萎缩。
「……反正只要一直等待,那家伙自然就会出现不是吗……?所以,我根本不需要采取什么行动啊。」
「……」
没有回应。玛琼琳庆幸的结束烦人的话题。
「那么,接下来,总不能一直埋在这个地方吧,外面不晓得怎么样了……启作、荣太!目前自在式的情况如何?」
「……」
马可西亚斯沉默不语,火焰逐渐转弱。
「喂,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
「……紧张什么,现在又不是在战斗当中,大可说话没关系。」
还是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启作、荣太,快说话呀!马可西亚斯,现在怎么搞的?通讯的自在法没有中断吧?」
「……」
对于玛琼琳的追问,马可西亚斯并没有回答,仅仅,把火熄灭。
玛琼琳大吃一惊。
「喂,怎么了?」
黑暗之中,马可西亚斯慢慢说道:
「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
「──────呃?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无法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在说什么?启作!荣太!」
面对一片死寂,玛琼琳不断怒吼。
「该不会被『千变』发现了吧?还是那对兄妹?怎么会这样……等一下!马可西亚斯,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没有回答。
没有任何人回答。
只有黑暗包围着她。
短短几秒的时间,也令人难以忍受。
「马可西亚斯!」
玛琼琳高声咆哮,对着眼前的黑暗挥拳。最多只是传来一声闷响而已。
终于,听见一个微弱的答案。
「这就是你期望的结果,我怠惰的笨蛋玛琼琳•朵!」
「什──!」
充满露骨轻蔑的这番话,让玛琼琳哑口无言。
「不会后悔的空壳?在你大言不惭的时候,就是这副狼狈样,你明明有这个能力,却什么事也不做,到头来,才会演变成这个局面……你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她整个怔住。相处了数百年的这位爱拌嘴却温柔的巨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抱着如此露骨的恶意指责她,一次也没有。
面对呆若木鸡的她,马可西亚斯毫不留情的乘胜追击:
「当荣太问你有没有感受到使命的时候,你怎么回答?」
(──「我做事一向很随性,管他什么使命不使命的。」──)
「当启作希望你保护他们的时候,你怎么回答?」
(──「保护?事到如今跟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完全不痛不痒。」──)
「全部都是,你所给予的答覆……无药可救,任性到了极点的,你的回答。」
「……」
对于自己的愚昧,玛琼琳深受打击,被戳中痛处的沉重感令她倍感挫折,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完全没有以上这回事。
「──还没!」
她拚命挣扎,一拳挥向眼前的黑暗,尘埃哗啦哗啦的飘落。
「只是一时通讯中断而已吧!」
「没有你或我的指示,他们两人是不可能擅自离开岗位的。」
一反常态显得安静的马可西亚斯条理分明的分析,她也听不进去。所谓的挣扎,只是来自一股情绪罢了。再次挥拳,磅的一声受到冲击的瓦砾不断震动。
「也许是遇到『使徒』的攻击,溜之大吉了!」
「『玻璃坛』是无法显示『使徒』的,等到发觉的时候就是丧命的时候。」
无论对方再怎么正确,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她完全不愿承认,反抗、挣扎、再次挥拳。「啪」的一声传来一个重重裂开的声响。
「你看见了吗?听见了吗?又还没有确认过?」
「这时候就算赶到,一切也结束了吧,希望至少会留下吃剩的残渣可以制成火炬。」
继续挥拳。喀擦一声发出重物之间的摩擦声。
「那么就算是火炬带走也好,按照他们的希望带他们一起走!」
「存在已经丧失就太迟了,也失去意义了,既然这么后悔,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好好珍惜?」
这次双掌同时「磅」的一声,凭靠着瓦砾用力敲打。
「──可是!让我休息一下、放纵一下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努力了好几百年,突然这一切在一夕之间全部被夺走,我根本没有办法马上调适过来啊!」
马可西亚斯「哈!」的一声嗤之以鼻。
「如果可以这么自由,那就世界大同、天下太平了,也不需要咱们了吧。这个世界『最无法掌控』的一点就是,无论进攻防守都是为所欲为、任人高兴,谁也逃避不了属于自己的责任……事实就是这样。」
面对毫不留情的宣示,她一时无言以对。
调整紊乱的呼吸之后,再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玛琼琳终于开启沉重的唇瓣:
「……没有好好珍惜,是我的错吗……?」
马可西亚斯不假思索回答: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也是你的自由。」
「…………」
这次过了短暂的沉默,玛琼琳说道:
「………………其实这次,并没有想毁掉的,反倒是有想保护的事物。」
深蓝色火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又是一样,直到失去一切之后,才在瓦砾堆当中后悔自责、匍匐在地、重新来过。」
最后火粉凝聚,燃起一缕小小的,如同蜡烛一般的火苗。
「就──是这样没错。你不是早就做好选择了?当失去一切之后,接着在到此为止以及从今以后都无法改变的地方,再次重新站起来……这就是你的选择。你会心想算了,反正认了,不会弃之不顾。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才会把我的火焰寄宿在你身上。」
点燃的火焰徐徐照亮了她,在身体表面不断延烧。
「又要重新振作起来吗……只是……没想到,真的,非常……难过。」
「真想让他们两人听见这番话……那么,接着打算怎么办?要继续躲在这里,等风波平静下来吗?」
充满强烈怒气与决心的美丽容颜,包围在业已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怎么可能,我『可爱的跟班』遇害了,就算是出于我的失误,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嘿嘿……那就走吧!」
「彭」的一声纵身一跃,轻盈飞舞,第二次跳跃,如同炮弹一般冲出。
轻而易举的冲破包围自己的瓦砾,一鼓作气来到地表。
撞歪钢筋,踢碎水泥,傲然矗立在瓦砾顶端的是……
深蓝色火焰所形成的,短小矮胖的怪兽。
耳朵直直竖立,眼鼻穿成黑洞,露出一排锯齿状尖牙,高声哄笑的正是──「蹂躏的爪牙」的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身披的火焰外衣「托卡」。
这时在下方,有两个人……
「嗯,啊?」
「唔哇啊!」
见到这个情形,不禁吓得跌倒。
「──────啊?」
玛琼琳站在顶端,愣怔的俯望这两个人。
「……启……启作,荣太……?」
原本以为已经无影无踪、消失不见的两个人,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全身沾满水泥粉尘与煤灰,整个人脏兮兮的。看样子他们正在合力挖掘这堆瓦砾。
耳际传来「咯、咯、咯……」极力憋笑的声音。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盛怒至极的玛琼琳语气打颤。
「嘿、嘿嘿、嘿!哎呀,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偶尔也会露出单纯的一面嘛。」
「你、居、然、耍、我……笨蛋马可!」
托卡发出劈啪劈啪的爆裂声,火势猛烈燃烧。
「哪~有?我是说:『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可完全没有提到他们两人挂掉哦?他们两人也是听到『我说』『被埋在这里。』才会赶过来。从头到尾,还不都是你没把话听清楚,嘿、嘿、嘿!」
「……我说,你……啊……!」
玛琼琳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脑血管断裂的声音。
「玛……玛琼琳大姐!」
「大姐──!」
两人从下方攀着瓦砾爬上来。
他们都平安无事。
「……」
玛琼琳看见……
「……──」
他们沾满粉尘与煤灰的全身,血迹斑斑的手掌,哭得稀沥哗啦的脸庞……
「────────」
感觉激昂的情绪突然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唔……唔哇,等……等等?)
明白刚才自己完全没有表露于外的心情,现在正在托卡之中宣泄而出,她开始心焦。若是以目前这个状态开口说话,绝对会露出马脚。她自己没有察觉到,其实托卡怪兽的肩头正毫不掩饰的颤抖不已。
对着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攀爬上来的两人,马可西亚斯语气开朗的喊道:
「噢哦,你们两位!玛琼琳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气急攻心,正是愤怒至极的当头,一摸到铁定被烧伤哦。」
「呃,可是……你们没有受伤吧?」
佐藤有些担忧,马可西亚斯态度轻松的加以保证:
「嘿、嘿、嘿!这点程度怎么可能伤得了我们这位不死之身的勇者玛琼琳•朵。她现在反而是恨不得马上跳进战场呢!」
「这点程度……」
田中扫视形同遭到轰炸过后的瓦砾小山。
「你们赶紧回『玻璃坛』吧,她目前正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不要随便引爆地雷,否则可是会被这只粗大的手掌痛殴一顿哦!」
玛琼琳由于不敢出声,只好颤抖着借由托卡点头。
佐藤见玛琼琳这副模样,以确认的语气说道:
「……知道了,已经不要紧了吗?」
玛琼琳再度颔首。
「是吗?那我们回去了。」
佐藤爽快答应,完全不把先前那副拚命模样当一回事。接着催促田中走下瓦砾。田中也一边走下去,一边挥舞满是血迹的手臂,高声大喊:
「请大姐一定要打败『使徒』哦!」
玛琼琳又一次颔首。
边点头,同时以只能与马可西亚斯相通的声音说道:
(……应该要向你道谢才是。)
(嘿嘿嘿,刚才的事情跟这件事就算扯平好了,觉得如何?)
(全部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怎么搞的啊,真是的……我实在笨得可以。)
(那么,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我现在,必须保护许多事物。)
托卡当中,传来不自在的破涕为笑。
(那么,就借着歌声周游于无情的世间吧,我狼狈的旅行者,「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听来随意却深远的劝诱,换来了平静坚强的决心。
(是的,我会让你听见最为残酷狠毒的歌声,我可憎的同伴,「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蓦地,玛琼琳发觉两名跟班正站在瓦砾小山之下,抬望着自己。
于是在他们眼前挺起托卡的胸膛,敞开硕大的手臂形同羽翼一样,给予他们答覆。
接下来,尽可能摆出最帅气的姿势,奋力一跃。
前往战场。
(夏娜就快到了。)
悠二感觉得到。
她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接近当中。
内心感到开心,也觉得放心。
可惜,凡事在一帆风顺的当头,无可避免的一定会遭遇阻碍。
(……怎、怎、怎么……办……)
明白她们逐渐接近,修德南的斗志提升至最高点。可以明显感觉得出,他的体内充满了「杀戮」的力量。
如果不是火焰攻击的话……要是遭到现在高举在眼前的「双手的虎头」袭击,马上倒地不起。最后被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游戏结束。
身体突然感到沉重冰冷,好像肚子里塞了一堆冰块一样。
瞬间之后,自己可能就会消失熄灭。而且无庸置疑的,对方现在正准备这么做。
极力抗拒的理智与真实感受,正逐渐在内心扩散。
冷不防……
听见「喀擦」一声,一个坚硬又轻巧的物体撞击声。
(……?)
一开始,悠二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很快的……
喀擦喀擦,这次是连续作响。
(……)
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声音愈快愈强烈。
(……啊、啊……)
终于察觉到了,原来是自己的牙齿,正不停打颤,格格作响。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内心高声制止,身体却不听使唤。虚有其表的拔刀姿势不停摇晃、瓦解。全身关节充斥着无可遏止的倦怠感,同时颤抖深入其中。
现在的悠二,全身像是得了疟疾一般打着寒颤,已经无法克制。
「……?」
修德南原本疑惑的表情……
「!──你!」
经过瞬间的恍然大悟之后,转变成愤怒。
(糟……)
当悠二如此心想之际……
(糕──!)
「轰隆」一声,修德南伸长的手臂朝着他的胸口冲刺而来。整只手臂燃烧的火焰受到结界的阻隔,在交界处熄灭,然而却挡不住手臂本身。
「居然敢骗我?」
刺向悠二的手臂,飞到他的身后,往体内探入。肉体上的伤害固然没有,不过修德南朝着他之所以成为「密斯提斯」的本体,也就是秘宝「零时迷子」伸出魔掌。存在本身面临即将消失的危机。
「啊……」
居然被一个只是能够在封绝之中活动的「密斯提斯」,仅仅懂得防御火焰,对战斗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骗得团团转,修德南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
「啧,简直太离谱了,至少让我找找里面藏了什么吧。」
这个虚张声势、假装吓唬人的「密斯提斯」体内的宝具,是否真的具有浪费这个时间的价值?从这副一无是处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令人怀疑,话虽如此,修德南的手仍然继续深入。
吓得全身发凉的悠二脑海,浮现过去遭到「燐子」相同对待的回忆。那个时候,夏娜救了他一命(脑中自动清除当时自己连同「燐子」一起被砍这个部分的记忆……希望在临终之前,至少可以保留回忆美好的一面)。
然而,她现在不在这里。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抵达这个地方。
灵敏发达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一点,悠二顿时陷入绝望的情绪之中。和她相处在一起,可以更加清楚感受到与她之间的距离与分别……这个残酷的讽刺,让他甚至觉得有些气愤。
终于,修德南伸长的手触摸到正在悠二体内深处跳动的物体。
(找到了!)
修德南抿嘴一笑。
(──夏娜,对不起!)
悠二做好准备,迎接即使在面对「燐子」之际也不曾想过的,更为可怕的……自己的分解与消失。
劈啪!
倏地,一股奇妙的感觉贯穿悠二全身。
龟裂的声音,以及真实的体验。
「?啊……」
一开始,悠二以为那是自己碎裂的声音。
「唔,啊……」
然而,视觉背叛了这个认知。
「噢噢噢!」
听觉所捕捉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悠二总算从高度的紧张之中清醒过来。修德南步履蹒跚,紧紧按住伸长探入悠二体内的手臂……不,是按住失去探入部分的手臂的伤口。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让人联想到宛如野兽死亡之前的哀嚎声。他按住的伤口,并不是被扯断,而是类似石膏像被打碎一样,看起来相当诡异。浊紫色的火花如同鲜血一般从伤口不断喷溅而出。
修德南微弓着身躯,呻吟道:
「……戒……『戒禁』?不会吧!竟然是能够击退我──这个『千变』的『戒禁』?」
「唔……唔──」
悠二没有多余的时间,理解这番话的含意。修德南折断的手臂带着怪异的实体感飘浮在自己体内……一股,就像是「自己体内另外长出一只手」那般的恶寒折磨、凌虐着全身。
「到底……藏了什么?你这家伙……不对,『在封绝当中活动』…………?」
脚步踉跄,口中唸唸有词的修德南倏地停下动作。
因恶寒而步履蹒跚不断后退的悠二感觉得出──
他发现了。
「难道,你是──『原来如此』!」
修德南的脸庞,浮现远胜过痛苦的狂喜。
「唔,啊──」
悠二从他的表情,感受到一种讯息。绝对不是获得力量强大的「红世使徒」秘宝,那种肤浅的欢欣表现。
接下来,彷佛印证悠二的想法一般,修德南说道:
「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我找到』……咯、咯咯、咯咯咯咯……」
修德南发出来自丹田的笑声,将另一只无恙的手,朝着悠二……体内的宝具「零时迷子」,按照字面所示伸长。
悠二望着他这个模样,不由得心生一股犹胜先前存在即将消失的恐惧感。他有一种直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正左右着自己关键性的命运。
「啊、啊──!」
修德南的手直逼眼前。悠二明白这次逃不掉了,他只能浑身颤抖的盯着即将吞噬自己所有一切的那只手。
岂料……
「碰磅──!」
被一旁落下的嘹亮声音,瞬间打散。
「?」
如同火山弹一般伴随着声音,夹带夸张的速度与重量飞冲而来的是,一团深蓝色火焰。从横斜的方向把修德南的本体踹飞的是,圆柱形躯体底下的粗短脚掌。
修德南撞毁路面四、五辆汽车,一起引发爆炸。
「──呃、啊,我……还活着──」
好不容易从惊讶之中恢复镇定,悠二说道。
原本以为已经丧命的火雾战士再次矗立在眼前。这次,是以之前与悠二他们战斗之际,象徵其战斗力的托卡形貌。
「呼呼嗯,时间抓得刚──好。」
「时机也成熟了,正好可以好好享用!嘿──哈──!」
交谈的声音也恢复过去的勇敢无畏。
这个异常活力充沛的模样让悠二感觉十分放心。
「你恢复了吗……哇啊啊啊──────?」
被深蓝色怪兽随手一抓,狠狠用力抛出。
目标是修德南。
此时修德南正从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当中起身……
「……可恶!」
(我是怎么搞的?看见近在眼前的「零时迷子」,一时之间浑然忘我──什么?)
一抬起脸,便看到自己的猎物以惊人的速度正面直逼而来,顿时大吃一惊。
接下来,在同一时间扬起的歌声让他心头一凛。
「Humpty•Dumpty,颠倒蛋,掉下去──」
屠杀即兴诗!
「摔碎吧!」
悠二摔碎了。
「哇啊!呃、咦?」
大叫着缩成一团的悠二这时才发觉,他在玛琼琳的脚下看见「破碎的自己」。
「唔噢噢?」
见到假悠二摔碎的模样,修德南心急如焚,下一瞬间却被碎片变成的鸟笼囚禁起来。
「看招──────!」
刻不容缓的,一个膨胀延伸而来的深蓝色铁拳连同囚禁他的自在法也就是鸟笼一起打飞。
「咯啊噢噢噢!」
「Penny!」
紧接着,手掌发射火焰弹毫不留情的重创被打到半空的他。
「Penny!Penny!」
陆续爆炸的火焰弹,拥有先前意气消沉的时候所无法比拟的威力。
「Penny存起来就会变成有钱人,哦!」
「嘿──哈──钱──啊!」
致命的庞大火焰弹整个引爆,修德南拖曳着浓烟,坠入御崎大桥下方的真南川。
象徵一己之力的火焰明亮闪耀,即兴吟唱的咒语顺口流畅,深蓝色怪兽的嘴巴弯成U字形,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原来,除了憎恨以外,还是可以打得很过瘾嘛。」
「好像没错,嘿嘿!」
脚下的悠二,一边站起身一边抱怨:
「做……做什么啊!真是乱来!」
当然玛琼琳一脸若无其事……应该说,甚至连怪兽也一直保持笑容。
「只不过用你来混淆视听罢了,不要大呼小叫的。」
悠二还想说些什么,随即想起一件事。
「对……对了,『欧格尔』!就在上面!」
闻言,玛琼琳从托卡露出脸庞,仰望头顶也就是大铁桥的塔柱。
「呼嗯,原──来如此,不过……」
「呃?」
「那是小丫头的工作,我必须拦住那个软趴趴的家伙。」
「呃?可是,刚才……唔唔!」
话说到一半,在河里扩散的力量让悠二感到恐惧。
「要是那点程度就可以解决那家伙,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玛琼琳再次将脸庞藏进托卡之中,露出一排光洁整齐的兽牙笑道:
「把这件事告诉小妹妹吧。」
以马可西亚斯揶揄的声音作结,托卡怪兽「咚」的一声往地面一蹬,飞到桥下。随即,桥下连续喷溅出大爆炸与水花。
悠二的视线,移向从御崎大桥笔直通往住宅区的大马路的上方。
(……来了!)
与恐怕是「爱染兄妹」的金黄色光芒紧紧纠缠,勇往直前迎面飞来。
闪耀着炽红双翼的火雾战士少女。
悠二默默指着天空。
夏娜对于悠二这个举动的评价是……
(──那个笨蛋!)
就是这样。
(根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目标!)
不过,她明白他所指的意思。位于御崎市中央地带,横跨桥梁车道的A型塔柱顶点,就是控制「小齿轮」的宝具「欧格尔」的所在位置。
接下来,她先掌握一切状况以便完成使命,稍微间隔数秒之后……
(果然,前来跟我会合了。)
思及此,胸口有股灼热的急切。
目前由于自己略微走在前头,所以无法直接面对面,其实她现在很想对着苏拉特背上的蒂丽亚,炫耀「属于自己的相处模式」。
这个心情化为一股动力,让她更迅速更有力的朝着御崎大桥前进。
桥旁的真南川河面发生连续爆炸。她明白是蒂丽亚所说的帮手……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千变」修德南,正与玛琼琳交战当中。正因为相信她的战斗判断力,所以夏娜十分明白玛琼琳这场战斗的目的是前来支援她。
这场胜负,只剩下保护受到觊觎的悠二,从「爱染兄妹」手中夺取或者破坏「欧格尔」而已。
「亚拉斯特尔,请你看看我的做法。」
亚拉斯特尔立即领悟她语中的含意,平静答道:
「好,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尽情去做吧。」
夏娜微微颔首,将力量灌输于炽红的双翼。
蒂丽亚感受到这股气势,于是花瓣斗蓬释放出微弱的金黄色火花。
「──好──我们……走吧──跟他──打个、招呼──!」
飘散的火粉膨胀成为火焰弹,目标不是夏娜,而是位在桥梁中央的悠二。
「啧!」
随着一声咂嘴,夏娜身形快速一旋,高举手臂,手臂前端溢出炽红火焰。
(不行,太小了!)
这团火焰与她在内心所描绘的形象,相较起来小得太多。虽然与自身力量的消耗有关,然而也是由于这不同于形状清晰的武士大刀,以及流向笔直前进的洪流的生成。看来要架构出模糊不清的火焰,火候还不够到家。
溢出的火焰虽然错失了几颗蒂丽亚的火焰弹,但是也成功引爆了其他数量。就在她的正前方,由于是自己发射的,所以距离很近,而且是在阻挡前方视线的位置引爆。
「!」
(就是现在!)
兄妹大吃一惊赶紧闪避,夏娜趁着这个短暂的空档,争取到些微距离与营救悠二的时间。猛然加速接近站在御崎大桥上面的少年,而蒂丽亚的火焰弹则紧追在后。
「悠二,快避开!」
不等夏娜大喊,悠二已经动作敏捷的跑到附近车辆的隐蔽处。火焰弹就在四周着地,引发金黄色的爆炸。
「唔哇──────?」
夹带着压力的火焰爆风,把悠二连同被震飞的车辆摔得七荤八素。
纤细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期待的声音凛然响起。
「走!」
处在脸颊几乎就要烤焦的热气之中,悠二为了避开爆风而紧闭的双眼并没有睁开,只是点点头,用力回握。另一波的冲击让纵向的跳跃化为飞翔的动作。一直到冲出火焰、飞越浓烟,逐渐转为迎风吹拂的触感,悠二才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唔哇!」
正好险险掠过眼前A型塔柱的铁墙。忽地,悠二想起在这场骚乱一开始之际,夏娜奔上屋顶的动作。
果然不出所料,夏娜以武士大刀刀尖轻刺接近塔柱顶端的墙壁,紧急煞车。她借由一个华丽的旋转,降落在塔顶的边缘。
悠二随着一连串的动作团团转,差点就重重撞上塔顶,所幸及时被夏娜纤细的手臂牢牢接住。
「唔哇!」
当他发出哀嚎的时候,被粗鲁的一把抛在地上。
「痛痛痛……嗯……?」
悠二从冲击当中清醒过来,正准备站起身时,耳畔触及一个细微的声音。
那是属于金属的,却显得澄澈纤细的音色。
节奏缓慢,却透出一股急切的旋律。
奏出深深拨动心弦,纯净孤高之音色的乐器。
「……『欧格尔』……?」
悠二呆然伫立,望着他一直在寻找的物品,也就是覆盖御崎市的异次元空间中枢的宝具。
比起从下方仰望的时候来得意外宽广的A型塔柱顶端,被孤伶伶的摆放在长方形地板的正中央,传达出乐音与情景的寂寥。
那是一个粗糙的、木纹磨损大半的木制小盒。
接下来,隔着这个正不停奏出动人音色的小盒另一端,金黄色花瓣形成的斗蓬华丽的迎风摆荡,「爱染兄妹」降落着地。
「终于停下来了!喂,赶快还给我!那是我的『ㄓˋ ㄉㄧㄢˋ ㄓㄜ ㄋㄚˋ』!」
一个人活蹦乱跳的「爱染自」苏拉特,还学不乖的挥舞着「吸血鬼──布罗特萨奥格」边说道。
躺在他背上的「爱染他」蒂丽亚……
「──快……还给──我……哥……哥──」
她也是学不乖的说道。或许是面对自己心爱的宝具「欧格尔」的关系吧,她带着回音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游刃有余。
然而悠二一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往后退。
「怎、怎么……?」
蒂丽亚的脸庞,现在只剩下半边轮廓。垂挂在苏拉特胸前的手消失了大半,腿部跟洋装混杂在一起,无法辨别。已经成为笼罩着心爱兄长的一团火焰。
她连同金黄色花瓣形成的明亮斗蓬,已经成为苏拉特的装饰。然而,斗蓬的花瓣数量现在早已锐减到当初看见的四分之一。
这正是「爱染他」本质的姿态。
而这件事同时也意味着,她会继续帮助兄长取得「贽殿遮那」。目前,对夏娜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不,应该还有一件事。)
位于双方之间的「欧格尔」。
这项宝具的用法、特性均不详,却是这个庞大异次元空间的核心。这对兄妹并没有积极抢夺的动作,由此看来,或许启动这个宝具并不需要直接以手接触。
(如此一来,会有点麻烦……)
夏娜心想,此时半边燃烧着金黄色火焰的美丽脸庞开口说话:
「──其实──我、有些──惊讶。」
一字一句,声音听来坚定。
「本来──听你一直──强调……火雾战──士、的尊严。」
虽然只剩飘浮着火焰的半边美貌,却已经恢复原来坚定的表情。
夏娜察觉到一点。
蒂丽亚正在集中自己剩余的全部力量,准备进行最后的胜负。宛若蜡烛即将燃尽的前一刻,火焰特别明亮一般,她开始发出强烈耀眼的光芒。
「居然不先破坏『欧格尔』,而是先去救助那位少年。」
蒂丽亚的神情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她引以为豪的重要宝具,仅仅脸上浮现鲜明的半边微笑,目光移向夏娜,以及身后的悠二。
见她这副模样,夏娜有种难以言喻的疑惑,但仍然明确答覆:
「这个封绝已经丧失保护你们的功能,负责维持的宝具重要性也很低,没有立即破坏的必要。与你们的战斗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会先救起这小子。」
悠二私下偷偷玩味着受到保护的窝囊与喜悦。乍听之下,夏娜这番话有条有理而且杀气腾腾,事实上已经明白承认她是「为了保护悠二而战」。
蒂丽亚似是点头一般伏下燃着火焰的脸庞。
「我明白了──我的确、为了让你心生动摇、露出破绽、所以打算率先活捉或杀害那个少年──」
语气毫无一丝愧疚。
「不过──」
「!」
夏娜摆好架势。
「──你对于『欧格尔』的认知──还是太肤浅了。」
「唔?」
悠二也发觉了。
不知不觉,演奏出来的音色已经改变。
「我们的『欧格尔』很厉害哦!可以使用很多困难的自在法!」
蒂丽亚陶然的望着得意洋洋的苏拉特侧脸,接腔道:
「──是的,一点都不错,哥哥。甚至是能够驱动『小齿轮』的复杂自在式,只要输入一次,接下来就会自动执行──」
当她闭上眼眸,竖耳倾听之际,斗蓬的花瓣纷纷飘落。
「──就这样……拼凑出音色──接连不断──」
这正是,她不断使用重新输入「欧格尔」的数道自在式……而且,也是她的生命确实逐渐消逝的证明。
「──缺点就是,为了让音色稳定,必须放平不能摇动,另外就是一次只能演奏一个自在式──唉,因为是『欧格尔──音乐盒』的关系,这也没办法──」
蒂丽亚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最后的滔滔雄辩……接下来,缓缓的,睁开只剩一边的眼睛。
眼中蕴含着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消耗的坚毅目光。
夏娜一面推测她到底在「欧格尔」输入了什么样的自在式,同时又说了一句话……送给她的临别赠言。
「你怎么这么傻?」
蒂丽亚听了这句话,接着以活泼的语气回答,让人丝毫感受不出自己动摇的内心对于无论胜败如何,自己都必须面临的结果的恐惧。
「呵呵──『谢谢』──可是我并不打算接受、除了我哥哥以外的人夸奖──不──应该说、『无论任何人都一样』──」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依然是「爱染他」。
「那么,准备开始吧──哥哥──」
闻言,获得妹妹许可的「爱染自」也报以充满赤裸裸私欲的回答:
「嗯,蒂丽亚!我的『ㄓˋ ㄉㄧㄢˋ ㄓㄜ ㄋㄚˋ』!」
而位于对面的夏娜则是头也不回的对着后方宣示:
「放心吧。」
「嗯。」
与悠二之间,只有这样简短的对话。
仅仅如此,疲惫不堪的躯体,再次涌现力量。
「欧格尔」在双方之间演奏着。
追踪着水面之下高速蠕动前进的黑影,身披托卡的玛琼琳在空中快速飞翔。手臂前端陆续往黑影射出火焰弹,引发惊人水柱。
形同海蛇一般的怪物也就是「千变」修德南的化身之一冲出其中一根水柱,迎面飞来。
「哦、噢!」
玛琼琳面对直逼眼前而来的怪物,不慌不忙的以如同大熊一般的双臂将怪物夹碎。从受创的部分,引发深蓝色连续爆炸,最后化为粉末。
此时……
「下面!」
马可西亚斯大喊,正下方飞出另一只相同的怪物。玛琼琳随即身形一闪,回避之际挥动的手臂被怪物的脖子缠住。
「不要躲躲藏藏的,赶快给我滚出来!」
宛若用一根钓线钓鱼一般,用力拉起。
此时水面隆起,其实是由两只手臂变化而成的海蛇本体,也就是如同老虎一样的怪物,冲破水面飞出。
「咯啊啊啊啊啊!」
海蛇一被砍掉,变身成老虎怪物的「千变」修德南再次长出全新手臂,飞扑而来。钩爪用力撕裂了玛琼琳。
紧接着,她开始分裂,将他包围在一个圆圈当中。
「做个玫瑰花圈吧。哈!」
玛琼琳吟唱起即兴诗。
「口袋里装满花朵,嘿!」
马可西亚斯出声应和,然后整个圆圈同时爆炸。
「唔噢噢?」
(可恶,一直处于挨打的状态……!)
修德南对于自己的失常,感到焦虑万分。虽然被藏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夺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构成本质,但没想到会陷入这么严重的苦战当中。玛琼琳的实力简直强到说是反常也不为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零时迷子」就近在眼前……所谓气得咬牙切齿指的就是这种感觉。此外……
(这么一来,「爱染兄妹」他们也……)
修德南对于他们并不抱有任何依恋与友情,只是无法完成等同自身信念的委托工作,让他感到莫大的耻辱。
(只是,照这个情况看来,那个单枪匹马跟那对兄妹交锋的火雾战士,可说是实力相当坚强的高手……究竟是何人──)
「──唔噢?」
猛然身形一闪,眼前只见啪喀一声,托卡的满口尖牙用力咬合。
「嘿──哈、哈!居然躲开美女的热吻,你是头壳坏去了吗?」
马可西亚斯刺耳的笑声令他感到厌恶,随即长出蝙蝠飞翼一跃而上。
(!)
豁然开朗的视野之中,映入御崎大桥的塔柱。
(不会吧?)
望见塔柱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修德南登时错愕不已。
(炽红!)
绝对不会看错。
拥有那种颜色的火雾战士,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炎发灼眼』?」
「正──确──答──案!」
「答、对、了!」
修德南露出严重破绽,交握的双掌夹带铁槌一般的力道朝他的背部重重敲击。
「唔哇啊!」
修德南再度被打落真南川。
(糟糕透顶!「天壤劫火」竟然!跟「零时迷子」在一起!)
足以将伤势与战况抛诸脑后的懊悔,支配着他。发现不断追寻的「零时迷子」之际的喜悦,已经被一名火雾战士的出现将导致事态极度恶化的担忧取而代之。
(不能干涉太多!假如被查出与我们之间的关联就完了!)
自从发掘到担任他人保镖这项职业的乐趣以来,他第一次做出这个选择。自尊、信念已经不再重要,跟「这件事」比较起来的话,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可恶,要是「悼文吟诵人」不在这里搅局就好了──!)
修德南诅咒着这一切的结果,同时采取行动。
「嗯?」
「什么?」
这次,轮到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大吃一惊。
真南川的河面映出的黑影逐渐稀薄,以惊人速度逆流而上。
那个「千变」修德南,居然准备逃之夭夭。
在凄凉音色的诱邀下,双方开始道别。
苏拉特敏捷的踏出步伐。
双手环抱住他脖子的蒂丽亚,和斗蓬一起逐渐转淡。
相对的,夏娜使出全身力量……
「──喝!」
她正面释放炽红武士大刀,一团烈焰烧焦了塔柱顶端,直冲而来。
苏拉特正面冲撞,竟然突破了火焰。受到「欧格尔」所施加的数层驱火自在法的保护,顺利的避开了夏娜的火攻。
正如同,蒂丽亚当初的预期。
而且,防御对象,并不包括蒂丽亚本身在内。
「我的──哥哥。」
为了保护兄长,金黄色斗蓬整个消散无踪。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准许──」
蒂丽亚的身影,也同样消失在炽红的火焰之中。
位于飞奔的苏拉特脚下的「欧格尔」,彷佛追随着喜爱自己音色的主人而去一般,演奏着最后的自在法,同时熔化消失。
苏拉特的心思完全不放在这些外物上,只是专注凝视着──
位在妹妹所开拓的生路尽头,自身欲望的目标。
根本不把持有者放在眼中。
夏娜在对方充满欲望的躁进定睛注视下,满不在乎的随意抛出手上的物体。
也就是「贽殿遮那」。
苏拉特「自然而然」的,抬头仰望。
「啊──唔噗?」
夏娜挥出从脚下的爆发力到全身的弹力与动作的流畅感,这一切搭配得天衣无缝之后所产生威力如同炮弹的拳头,将其重重嵌进苏拉特的腹部。紧接着,双手搭上弯着身躯的苏拉特双肩,宛若表演特技一般一个翻身,踩上他的背部,纵身一跃。
她在跳跃的顶点所抓住的物体是……
「──『ㄓˋ ㄉㄧㄢˋ』──」
还不等声音结束,敞开炽红双翼朝着正下方加速的斩击,从正准备抬头的苏拉特头顶正中央,一刀劈成两半。
然后,刻不容缓的第二刀贯穿他的胸口。
「抱歉。」
夏娜对着已经消逝的人说话,同时从内部将苏拉特炸个粉碎。
金黄色火粉纷纷飘落,从半空落下的「吸血鬼──布罗特萨奥格」倾斜的插在塔柱顶端。
看起来,彷佛遭到主人遗弃一般,又像是主人的墓碑一般。
一切结束之后,夏娜仍然默默不语的伫立在「吸血鬼──布罗特萨奥格」的前方。
悠二同样默默望着她的背影,这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唔哇?」
「这边看来也解决了。」
诧异的回过头,玛琼琳就站在眼前,她已经解除托卡了。
「嘿嘿,『这边也』?让敌人逃跑也算啊,好吧,你的确是已经解决了对方……不对,表面上看起来是解决了没错啦。」
「闭嘴,笨蛋马可。」
「啪」的一声,玛琼琳往马可西亚斯的「格利摩尔」揍了一拳。
悠二再次大吃一惊。
「那个家伙逃走了?但他可能还会再来吧……?他好像对我体内的宝具,很有兴趣的样子……」
脑海再度浮现,那个感觉似乎企图把自己卷入一个可怕事端的「红世魔王」的身影,背脊开始发凉。这时才想起来,那家伙在自己胸口被扯断的手臂到现在还留着感触,感觉很恶心。
不过玛琼琳她们则是一派轻松的说道:
「有什么关系,『红世使徒』本来就是这种人,想逃的时候就逃,想来的时候就来。」
「没抓到敌人的始作俑者还讲这种话,听起来就跟狡辩没两样,嘿嘿、噗!」
「磅」的一声,「格利摩尔」再次挨揍。
「好,总而言之,现在能够存活下来也算值得庆幸了,跟那三个人交手,这样就算十分幸运了。」
「这算是安慰吗?……」
「这不是安慰,再怎么说,就算对方再度前来,到时你也不一定会在这里。」
「!」
马可西亚斯继续接腔: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下次再遇到『使徒』的话,这里根本守不住。无论如何还是没有办法,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
「──」
两人随口说出的这番话,让悠二受到莫大的打击。
如果哪一天能跟夏娜一起走的话……他隐约期盼着这一点。然而这也等于他必须一声不响的离开母亲与朋友们。
要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使徒」的来临吗?
还是抛下这个城市,一走了之?
这不是单凭自己就能做下决定的事情,也不是可以轻易做出结论的问题。
想到自己选择了一条烦恼永无止尽的道路,悠二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打败「使徒」的成就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悠二,你不要紧吧?」
夏娜终于走到他的面前,将「贽殿遮那」收进黑色大衣的左侧腰际使其消失,从她的神情隐约可以感觉到悲痛的心情。看来她对于那对「使徒」兄妹的死,似乎感触良多。
她的态度让悠二感到很不可思议,正想询问之际倏地大吃一惊。
「嗯,不要紧──哇?夏,夏娜!那个……你怎么样了?」
从颈部到胸口,连夏季制服与膝上袜也沾满大片深红色血迹。直到事情结束的现在,悠二才终于发现这个情况。
不过,夏娜本人倒是轻松答道:
「嗯?啊啊,这个吗?嗯,不要紧,伤口应该已经止血了……亚拉斯特尔。」
「唔嗯。」
一道净化之火包覆着她的身体表面,在炽红火焰之中,沾满全身的脏污与血渍,如同水蒸发一般渐渐消失。
「──────」
「瞧,果然已经愈合了。」
「──────」
「……悠二?」
夏娜纳闷悠二一直不回话,于是主动望向他那边,目光所及之处……
「──────」
只见双眼瞠得跟盘子没两样的悠二,正凝视着夏娜被割成两半的上衣之间……裸露的白皙细嫩胸部的正中央。

夏娜从黑色大衣内侧迅速拔刀,亚拉斯特尔简短说了一句:
「刀背来啰。」
咚啪喀!好久没被「贽殿遮那」狠狠敲上一记的悠二,像断了线的木偶冷不防倒下。其实理应就此打住,岂料悠二抚着头,做出有勇无谋的辩驳:
「不!不是的,我是担心你……」
「还不够吗?」
「应该是。」
「咯噗啊!」
「……你们两个玩得挺开心的嘛。」
望着砍出第二刀的夏娜,以及挨了一记飞出去的悠二,玛琼琳无可奈何的说道。
「差不多可以解除封绝了。」
「是──啊,有时间玩耍的话,也请小姐稍微帮忙复原内部吧。」
经马可西亚斯这么一说,夏娜──拉近黑色大衣遮住胸口,一脚踩住并用力扭转差点从塔柱摔下去的悠二──以灼眼环视御崎市全市区域。
「对了,已经歼灭了『爱染兄妹』,为什么还没解除?」
「因为我在分散于商业区的冒牌『燐子』身上写进妨碍其机能的自在式,并利用它们的『存在之力』维持整个封绝,因为聚集的数量相当庞大,应该足以修复才对。」
「啊啊,你说过要在发现的『燐子』身上设下机关,指的就是这件事咯哇哇!」
「啰嗦啰嗦啰嗦!」
夏娜一脚踩住用力扭转悠二,同时转向玛琼琳:
「原来『爱染他』的力量减弱,是……你的协助,非常谢谢你。」
面对这番率直的道谢,玛琼琳泛起局促不安的苦笑,同时耸耸肩(对于夏娜脚下的行动,故意视若无睹)。
「呼嗯,不用谢,我这么做只是想教训对方罢了,况且,负责分辨冒牌『燐子』的是你心爱的人,他还蛮管用的。」
「才……才不是什么心爱的人!」
「我比较希望不要把我当成东西咯哇哇哇哇哇哇哇!」
「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
玛琼琳摆摆手,打断夏娜脚部的扭转动作。
「啊──好了,适可而止吧,可以准备修复了,由于对方的干涉消失了,现在这个,等于只是个大得很夸张的封绝而已,诀窍一样。」
「知道了。」
两名火雾战士将攻占下来的「小齿轮」剩余的「存在之力」,转换成修复的力量。
假如「摇篮花园」随着蒂丽亚的死亡同时解除,当这个空间开始运作之际,战斗当中所造成的人事物的损害将无法修复,也因此维持这个封绝可说是玛琼琳莫大的功劳。
事实上,单单从这里俯视,就可以发现御崎市遭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害。大楼、马路、车辆、行人均惨遭大肆焚烧破坏。如果是一般人,单纯受到战斗波及的话,可以修复没错,然而「存在之力」遭到剥夺的人们只能做成火炬了。已经回天乏术。
夏娜以食指指天,玛琼琳往前伸出打着手印的双手,各自进行名为修复,却也包含了无可挽救的事物的工作。由于封绝过于庞大,一直迟迟没有反应,但作业仍然持续进行。
旁观这副情景的亚拉斯特尔对着马可西亚斯询问道:
「意思是说,由于变成了一般的封绝,所以『千变』才逃得了是吗?」
「啊──应该是这样没错。同伴全军覆没,自己也因此得以全身而退,还真是啼笑皆非的结果,嘿、嘿、嘿!」
亚拉斯特尔经过半晌,才说道:
「……不要笑得那么下流行不行,『蹂躏的爪牙』,听了很刺耳。」
「不要连人家丰~富的情感表达方式也要挑三捡四好不好,正经八百大魔神……哦!对了,说到『千变』,我这才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位小哥,可不是一般的『密斯提斯』,居然拥有『戒禁』。搞得千变那家伙,顿时脸色大变。」
「!」
感受到亚拉斯特尔的惊愕反应,悠二正想起身。
「什,什么意思咯哇哇哇!够……够了没呀?」
「……」
悠二一直不断抱怨,于是手指着天际的夏娜也挪开脚。并非放过悠二一马,而是「戒禁」这个意想不到的字汇令她心生警戒。
然而亚拉斯特尔没有正面答覆这个问题。
「……呼嗯,关于这件事,改天再向你详细请教好了,你们暂时还会留在这个城市吧?」
「哦啊?呃,我美丽的酒杯玛琼琳•朵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嗯~也是啦。」
玛琼琳语带暧昧,往前伸出的手指劈啪作响,制作复原的路线。接下来,就会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逐步进行修复与治疗,封绝也会慢慢解除。
夏娜也放下手臂,接下来……望着开始运作的景象,不禁惊讶的喊了一声:
「啊……」
在场所有人,均各自出声表达赞叹。
从塔柱环视整座城市,色彩鲜艳的金黄色光芒逐渐扩散开来。
数根延伸至商业区,花朵盛开的「小齿轮」不断释放转换成为修复力量的金黄色火粉,华丽的光芒治愈了人们,修补了事物。
没想到这场充斥着死亡与破坏的战斗会如此闭幕。
宛若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园。
飘散、消逝、短暂的花园。
经过片刻。
距离封绝解除只剩下一小段落,夏娜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
「哇?夏娜?」
悠二原本坐在地上观赏花园散落的景象,被这个充满危机意识的声音吓得不禁跳起来。
「必、必须赶快回到学校才行!」
「咦?啊!哦哦,说的也是。」
还以为是临时发生跟「红世使徒」有关的意外状况而提高警觉的悠二,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如果封绝解除,而我们不在的话,会怎么样?」
这是针对位在领口紧紧扣住的黑色大衣前的,亚拉斯特尔所提的询问。
「跟火炬熄灭之际的道理是一样的,意识与记忆会产生变化,以便强迫接受不自然的现象。」
「也就是,会当做一开始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错。」
悠二想起,当这个异次元空间生成之际──感觉好像很遥远的事情一样──自己身处的状况。
(啊啊,对了!记得我跟池在屋顶……乾脆,让他忘记或许比较好……)
悠二的态度游移不定,相对的,夏娜则显得十分焦虑。
「别管这么多了,赶快回去就对了!」
「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
「别管那么多啦!」
夏娜绝对不打算「当做没这回事」。正打算抱住悠二,临时想起黑色大衣之下的状况。
「啊,那……衣服怎么办?」
身体借由火焰净化完毕,但衣服仍然残留着血渍与割破的痕迹。六神无主的时候,冷不防祭出王牌。
「──对……对了,千草!」
「妈妈目前在封绝当中不能动啦!冷静点,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面对悠二的询问,夏娜把头别向一边答道:
「没没、没什……没什么!没什么啦!」
亚拉斯特尔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同时提议:
「……学校应该会有贩卖相关用品的单位吧。」
「是福利社吗?」
紧接着悠二的翻译,夏娜随即大喊:
「那么,就去偷袭福利社!」
「可以有其他说法吧……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反正记得把钱摆着就好。」
炽红双翼随即在眼前燃烧。
「现在要起飞了!紧紧抱──……抓住我的手,怎样?有意见吗?」
「……没、当然、完全、没有、嗯。」
玛琼琳讶异的望着这一连串的骚动,此时夏娜回过头对她说道:
「那么,下次再会!」
紧抓夏娜的手的悠二一边被拉向半空,一边说道:
「哇!今……今天谢谢你了──!」
还不等回答,两人已经飞离。
留下来的玛琼琳目送他们远去,愣愣的说道:
「『再会』、『谢谢』……」
「嘿嘿!都是跟你特别没有缘分的句子。」
马可西亚斯笑道,于是她往「格利摩尔」敲了一下。
「呼……虽然遭遇许多危机……不过,总觉得很痛快。」
「是──吗、是──吗?那就太好了,总算不枉费我昧着良心撒谎了,嘿、嘿、嘿!」
「……我可没说要放过你。」
玛琼琳于这时临时想起一件事,试着对「玻璃坛」喊道:
「你们两个有在听吗?」
《有啊,因为也没有其他事可做……看来,大姐已经顺利解决敌人了对吧?》
得到了答覆。
《我们只听得见大姐跟马可西亚斯的声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点不公平。》
得到了答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动作,却令人感到十分开心。
「这个嘛,等哪天我兴致一来再告诉你们好了,今天就来畅饮一番!」
难得这次的宣言并不是为了借酒浇愁,不知为何两名跟班以沉默代替回答。
夏娜提着装有最小尺寸的夏季制服的袋子,从御崎高中一楼最旁边的福利社走出来。包含粗鲁的翻箱倒柜到处搜寻的赔礼在内,非常阔气的拿出一万圆钞票兑换。悠二也趁乱拿了一件全新的换掉自己沾满煤灰跟脏污的衣服。
夏娜寻找方便更衣的地点,快步走在所有人静止不动的走廊。反正大家都动也不动,随便选个地方不就好了?悠二合理的意见,被灼眼一睨当场驳回。夏娜的灼眼跟炎发,现在已经恢复成黑色。黑色大衣当然是保持原状,以色彩的搭配来看,现在的她是一身黑。
当夏娜走进校舍尽头的走廊之际,突然停下脚步。
跟随在身后的悠二差点撞上她。
「哇,呃、怎么了?找到……更衣的地方了吗?」
夏娜背对着他说道:
「……在这次战斗当中,你识破『小齿轮』,又协助『悼文吟诵人』,表现得非常努力。」
「啊──」
非常努力。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评价,让悠二无言以对。应该说是十分感动。能够受到她的肯定这件事,的确具有这等程度的份量与价值。
接着夏娜旋过身子。
「所以按照约定,我要给你奖励。」
「呃?…………啊啊,这么一提──」
对于悠二而言,他顶多只记得在分开之前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其实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看来她是当真了。
(奖励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悠二这时才发觉,眼前的夏娜从抱在胸前的夏季制服包装袋仅仅露出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
「……」
没有回答。踟蹰不前的眼珠子往上瞧,而且隐约透着无可奈何的目光凝视悠二。漆黑的瞳孔看起来略显湿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脸颊也红红的。

这副模样,让悠二感觉一股不知是健康还是不健康的悸动突然加快。
(难,难道是……)
是不是那个?
就像电影的最高潮当中跟家常便饭没两样的「那件事」。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现实里发生。
(不会吧……可是……)
她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很像。
(真的可以吗……?)
非常窝囊的,悠二尝试确认四周状况。既然封绝尚未解除,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见,只是一个习惯动作罢了。当然连个人影也没有。
想像即将与她那个以夏季制服包装袋藏住的可爱部分接触,喉咙不禁发出「咕噜」的吞咽声。不仅脸颊、甚至整张脸都如同着了火一般发烫,更丢脸的是,悠二居然会感到头晕目眩。
正如同过去曾经紧紧抱住她的那个时候一样,羞耻与名誉,理想展望面子理智,足以撞飞以上这一切,持续勇往直前的力量再次驱动着他,身体逐渐往前倾斜。
然后,一眨眼……
啪!
「嗯啊?」
鼻头被撞了一下。
「──?」
讶异的睁开眼,整个视线全被遮住了。
是菠萝面包的包装袋。
「这是我的最爱,很好吃。」
夏娜无情的一番话。
悠二接过来,仔细端详。
记得是昨天还是前天,在超级市场的卖场当中,透过「菠萝面包应该以什么样的基准做出评价?」为题的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决定大量买进的品牌。
「──唉。」
这声叹息的意思是「果然没错」?还是「怎么这样」呢?
极端的紧张到失望,自己单方面的自以为是,让悠二几乎全身瘫软无力。再一次,不死心的加以确认。
「……就是这个?」
「就是那个。」
夏娜直截了当的表示,随即转过身,把一旁教室锁住的荷包锁连同金属零件整个拔下来。「喀啦」一声推开拉门,头也不回的往里面走进去。
这时,手持菠萝面包,愣愣伫在原地的悠二耳边,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我很开心。」
「呃……」
似是刻意中断对话一般,「啪喳」一声,夏娜动作粗鲁的把拉门关上。
「……」
悠二对这个刺耳的声响并没有反应。
脑海里,仅仅回荡着夏娜留下的这句话。
(──「我很开心。」──)
这不是对于行为的评价,也不是道谢。
是她的心情。
短短一句话,让悠二感觉获得了足以超越所有烦恼与不安的力量。
换好衣服的两人与彼此分开,各自前往自己的所在位置。
悠二脚步沉重,夏娜略显慌张。
「对了!」
分开之际,夏娜蓦地摆出可怕的表情说道:
「绝对不可以偷看后院,要是你敢偷看──」
「偷看会怎样?」
「我会让你后悔自己生来拥有痛觉。」
认真严肃的语气,让悠二点头如捣蒜。
金黄色的梦魇终于离去。
雾气已经消散,也看不见飘落的花瓣。
(接下来,只剩那个了。)
悠二在校舍屋顶的围篱一旁坐下,抬望仍然笼罩在上方,包覆着御崎市全城的巨大的半圆形彩霞罩顶。背后倚靠的铁丝网吱嘎作响。
(然后,这个就要开始了……吗?)
看向一旁。
表情沉痛的坐在地上的是──池速人。
(我的问题,他是不是听见了?)
悠二想起当这个封绝生成之际,自己所提出的重要问题。
是希望池回答呢?还是不希望……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一直仰望天空,等待彩霞的消逝。
终于,其实也没有经过太久的时间,池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种强烈的念头『想要帮助她』。但是,究竟怎么样才算得上『喜欢』呢?究竟该怎么样,才算得上你跟她所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是对于问题的回答,同时也是反问。
悠二感觉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针对自己跟夏娜提出的,他无法回答,而池也没有追问。
两人只是眺望着天空。
封绝解除了,与外界的因果关系衔接的瞬间,御崎市的太阳开始下山了。
夏娜快步走向后院。
身为火雾战士的她,告诉自己不必赶路也可以在封绝解除之前抵达,然而另一个……到现在才发觉原来一直存在的,「另一个不一样」的她迫使自己加快脚步。
如同与「爱染兄妹」一路交手到御崎大桥那般强烈的焦虑感,使她无法冷静下来。为什么,那个残酷、凶狠、任性刁蛮、态度高傲,让人看了很不顺眼的「爱染他」蒂丽亚的声音,不断盘旋在脑海。
(──「无法克制的──心情」──)
并不是很大的动作,只不过走路而已,却感到呼吸困难。
就这样,夏娜终于回到被迫中断的决斗现场。
一名少女犹如雕像一般,站在原地瞪着她。
(……无法克制的心情……?)
那样的心情、这样的心情促使眼前的柔弱少女决定做出与自己对峙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而且充满压倒性的气势……现在的夏娜,可以隐约感受到也可以理解这一点。刚才要给悠二奖励的时候,想起蒂丽亚他们的事情,原本认为很恶心的行为,竟然稍稍掠过脑海……
一边想着,一边对峙。
这时才注意到。
(啊……那,那应该……说什么才好?)
她明白,要说清楚跟悠二之间的事情。可是,要说明跟悠二之间的什么?而且自己当初是想说些什么呢?想到这一点,思绪开始混乱。
刚才那么急忙的催促悠二,匆匆赶回这个地方,结果到了紧要关头,自己的一股干劲只是不停空转,内心却满是焦虑。光是轻轻碰触胸口,就可以感受到悸动,甚至在脑子里不断回响着。
(怎……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与那对「爱染兄妹」交战的时候,觉得捕捉到了某个事物。
感觉从与悠二共度难关这件事获得了某个事物。
(……可是……可是……这个事物,「要如何形容」……)
她在混乱之中迷惑烦恼,这时封绝解除了。
「啊──」
夏娜最强劲的敌人。
吉田一美,开始动作。
目不转睛的瞪视。
(好可怕。)
一想到这名少女很有可能抢走坂井悠二,与悠二在一起的喜悦反而转变成害怕失去的恐惧。更为强烈的恐惧感袭卷而来,再度让夏娜全身颤抖不已。在她静止不动之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脑子一片混乱,想不起来。这时……
「你也……怎么样?」
吉田一美平静、强硬的一句话让她回想起来。
(──「我……我也──!」──)
以及那股灼热与激动。
(是什么?我要说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阻止吉田一美。只能将心情化为声音。
「不行!悠二不行!」
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吉田一美顿时愣住,随即不悦的反驳:
「什么不行!我要跟坂井同学说我喜欢他,不能让小缘你这么狡猾的人妨碍我!」
「我哪有狡猾!说不行就是不行!悠二是我的──」
夏娜双手握拳,正想大吼,却突然中断。
吉田一美屏住气息,等待后续。
然而,夏娜说不出口。两手的拳头无力垂下。
(……「悠二是我的什么」……?)
头一次,她正视这个问题。
她不能把悠二套用在自己所知道的事物上。悠二是她所不了解的,然而,能够跟悠二一起拥有许多事物,一起经历许多事情,她感到非常、非常开心──!
于是她再次双手握拳举至胸口大吼:
「悠二跟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但是,吉田一美并未沉默不语。
「谁说的!决定权在坂井同学手上!」
夏娜没办法以言语说清楚自己与悠二之间的关系,这一点让吉田一美的态度显得更为强硬。
而她这副强硬的态度,让夏娜心急如焚、忐忑不安;脸颊泛红的大吼:
「你根本不了解悠二!」
「以后就会慢慢了解!」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啦!」
「……」
「……」
两人不知不觉相互瞪视,不断拉近彼此的距离,额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正当夕阳即将西沉的时刻,两人就这样一直对峙,终于……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吉田一美面对面正式宣战。
夏娜当场接受。
「我不会输,绝对不会输!」
沉默──远比相互叫骂来得更为强烈的气氛充斥在四周,经过数秒的沉默之后,两人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彼此,分别从不同的道路返回随着放学时间的来临,立刻陷入一片匆忙混乱的校舍。
绝对不可能,并肩同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