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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3

2 雨中的决斗

本章 16,237 字 · 约 41 分钟

2 雨中的决斗

即使天色已明,覆盖在御崎市上空的云层依然厚重。

温暖潮湿的空气一点一滴的染上梅雨的气息。

坂井家庭院的早晨特训结束之后,夏娜一如往常慢条斯理的享受早上的泡澡时间,然后带着刚洗完澡的放松表情走回客厅,而同样一如往常被整得七零八落的悠二接着走进浴室,快速冲澡。

在刚才的特训当中,悠二因受到昨晚那件事情的影响而显得无精打采,夏娜手持树枝用力把他打飞,使劲为他打气,最后让他恢复平日的活力……夏娜因此感到非常开心,甚至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她几乎可以算是「坂井家的半天食客」,早上是每天、晚上也是大致都在这里吃饭。这里基本上已成了她的家,至于现在只剩她一人的平井家,顶多只用来睡觉而已。

悠二的母亲•千草也默许这一点……不仅如此,还大加鼓励。在某些方面意外青涩的夏娜,在她看来似乎可爱的不得了,当夏娜刚开始一个人独居的时候……

「我们家还有很多空房间呢。」

她非常执拗的劝诱夏娜寄宿在坂井家(千草似乎认为她儿子没那个胆量乱来……而基于她所不知道的理由,这的确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坂井家的成员原本是父•母•子一家三口,由于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贯太郎目前只身派赴海外,只剩千草与悠二两人共同生活,因此有足够的空间接纳她。

夏娜对既稳重又坚强、个性坦率且聪明(最后的评语是亚拉斯特尔给的)的她,虽然不排斥,然后到最后,为了避免跟悠二之间过于亲昵,于是拒绝这个提议。

千草虽然非常失望,但只要有机会的话,她打算再接再厉。

「小娜──能不能帮忙把餐具摆好?」

千草从隔壁的厨房,透过门帘喊道。顺带一提,她完全不晓得夏娜的真实身分与来历,全是因为悠二告诉她说:「这是她的小名,以后就这么称呼。」

「嗯。」

夏娜简短回答。把摆放在餐桌上装有三人份火腿蛋的大餐盘、空磁碗与木碗陆续排好。最后,将千草的白色筷子、悠二的蓝色筷子、还有自己的红色筷子搁在筷架上,完毕。望着所有餐具摆放整齐的画面,她「嗯」的一声满意的颔首。

「谢谢。」

千草一边说着,手持单柄汤锅走了进来。将汤锅摆在餐桌正中央的锅垫上。锅中味噌汤那股让人心平气和、让肚子咕噜直叫的香气在客厅弥漫开来。

这时千草重新打量起夏娜,接着温柔一笑。

「嗯,很好看呢,小娜。」

「是吗?」

淡淡回答的夏娜,脸颊泛起不只因为刚洗完澡的绯红。

从今天开始,她的高中制服换成夏装。正确说来,帮她准备制服的是千草,并且在她进去泡澡之前,将制服交给她。

千草以她一个人生活为由,尤其在服装方面──大概是跟自己的兴趣有关──特别照顾。想来这件制服也是专程开开心心跑去购买的吧。

此外,夏娜事前已经把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一些物品所需费用交给千草,而这包厚厚的信封袋一直摆在橱柜里面,完全没有拆封,直到前几天才被想找些点心来吃的悠二发现。

夏娜有些在意的低头望着千草为自己准备的新制服。

水手服衣领与袖口部分是偏暗的深绿色,除此之外是耀眼的白。裙子的设计基本上都一样,只是换成较薄的布料。

穿上这身轻装(她只能如此形容),感觉连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心情很舒畅。对于衣服一向只在意实用性的她,在来到坂井家之后,从千草那边学习到了其它方面的乐趣与享受方式。

事实上,不只这个方面,千草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奇妙知识的宝库。

(成为火雾战士之后一直到现在,所有事情全部都是自己想办法打理……)

与其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其实是该做的事情太过明显……总而言之就是,夏娜终于慢慢发现,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直十分单纯。

想当然,她不会因此看轻自己的使命与每一次的战斗。那是与自己交集的事物,也就是属于自己本身,对此她抱持着十足的确信。但是,她也不讨厌接触除此之外的新鲜惊奇。

(对了……)

夏娜想向千草询问,她在这阵子抽空调查的事情。也许可以替她化解昨晚听到悠二所说的那些话之后,内心所产生的疑惑与冲击。

「千草。」

从说话的措词可以看出,她将千草视为知心好友。千草也不以为意,反而欣然接纳。

「什么事?」

千草再次穿过门帘走了进来,手捧看似早餐甜点的桃子罐头。

夏娜瞥了一眼,再次开口。

「有件事想问问你,我查了好久,还是不太明白。」

「哎呀,是什么事呢?如果太难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没这回事!夏娜在内心捍卫着千草的名誉,简单扼要的询问:

「接吻有什么意义吗?」

(────────啥?)

一样垂挂在夏季制服胸前的神器「克库特斯」之中,向来表现得冷静沉稳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的状况,照常发挥过人的自制力,努力不惊叫出声。

(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

但是,接下来方寸大乱。

千草并未立即作答,手扶着脸颊反问:

「……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之所以露出微蹙眉头的困扰表情,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该不会随便乱教了什么?不过这次完全是冤枉了好人。

夏娜明快回答:

「不久之前,有个人告诉悠二说,只要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吻我一下。还说:『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原……原来如此?好啊!好你个「螺旋风琴」!居然随便教坏小孩子!)

亚拉斯特尔释放出排山倒海而来的诅咒念力,远在这个世界某处的正直老绅士感受到一股寒意……事实上如何并不清楚。

「真的不是阿悠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是。」

夏娜不太懂所谓「奇怪的话」指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其实悠二根本不可能随便乱说什么。

千草凝视着这名少女坦率的表情,看起来不是特别钻牛角尖的样子,似乎还不到严重烦恼的地步,而是基于好奇心、感兴趣才会提这个问题。

「唔~嗯,什么样的意义啊……?看似简单又很难回答。」

千草将手上的罐头摆在餐桌,面对自己的筷子坐了下来。

夏娜也不自觉的,面对面朝着自己的筷子就座。

(夫人!请你务必做出理性正确的回答,千万拜托了!)

背负着亚拉斯特尔深切的期盼,千草开口道:

「刚刚说查了好久……这么说来,你应该在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这样还是不明白?」

「嗯,可是,不管哪本书都只解释到我原本就知道的程度而已,对象与方法我晓得,也曾经看过,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做会让悠二的不安得到解答,因为这件事似乎跟我有关,所以我想知道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

「你有没有看过小说或文学作品?」

「亚拉斯特尔说过,具有个人主观意识的内容,并不适用于精确的分析与理论方面的思考,所以我只是把重要文献整个熟记起来,从来不曾做为研究资料之用。」

千草已经有好几次听到夏娜语带自豪的提起这个,似乎是外国人的人名。

「记得亚拉斯托尔先生就是,住在很远的地方,像是你的父亲一样的人对不对?他真是一位别有见地的人。」

「嗯。」

听到重视的人得到夸奖,夏娜显得有些得意。

然而千草……

「不过……」

继续说道。

「?」

(?)

「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可能还是不清楚。」

「什么意思?」

千草谨慎的用字遣词。

「嗯~这个嘛……资料所记载的一向都是事实与理论,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提及。然而,现在小娜所思考的,是除此之外的事情……意思就是,是属于内心与感情方面,含糊笼统、没有完整答案的问题。」

夏娜一脸愣怔,看来这些事情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面对如此这般纯真稚嫩的少女,千草详细委婉的加以解释说明:

「你明白身体之间的碰触,是一种亲爱之情的表现对不对?」

「嗯,接吻也是属于这种动作之一对吧?握手、拥抱等等,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嗯~」

千草虽然感觉有些离题,不过还是略显强硬的持续进行话题。

「那么,我举例来说,如果对喜欢的亚拉斯托尔先生这么做,你是不是觉得没关系?」

虽然一时之间无法想像那个画面,不过夏娜仍然理所当然的颔首。

「嗯!」

(…………)

「这么说来……」

虽然变成多管闲事,但这不是为了悠二而是为了夏娜,千草确认道:

「你对阿悠,也能轻易做到吗?」

「──────啊?唔、呃、这……」

夏娜无法回答,缓缓垂下小脸。

(这…这么轻率的发言完全不像夫人的作风啊?)

「仔细这么一想,感觉很不好意思对不对?这就是这个话题的重点。况且,接吻这种事情,吻在脸颊跟嘴对嘴这两者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位告诉阿悠这么做的人,指的应该是嘴对嘴吧。」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感觉话题逐渐进入相当危险的领域,亚拉斯特尔急得咬牙切齿,却无法插手。

「……嘴……嘴对……嘴……?」

夏娜依然垂着小脸,好不容易才挤出蚊子叫那般的声音,只见她双耳红通通的。

「……这、这个……我不要,不喜欢……」

见夏娜战战兢兢的说着,千草「嗯」的一声满意的颔首。

「很好,不可以随便让别人亲吻,就算是对亚拉斯托尔先生也不可以哦!」

「啊?」

(唔?)

夏娜不由自主的抬起脸,眼帘映着浮现在千草脸庞那抹温柔的笑容。

「小娜,我啊,是这么认为的,嘴对嘴的接吻就像一种『誓言』。」

「誓言……?」

「是的,这个动作就是宣誓……可以接触自己的一切,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对方。这与面对亲朋好友的时候是不同的,是一种决定表达强烈到无法自主的心情的形式。除非对方有足够的资格让你下定这样的决心,否则绝对不可以随便亲吻对方,也不可让对方亲吻你。当然,立下誓言的频率以及遵守的能力强弱是因人而异的。」

「……」

(……)

望着专心聆听的少女(与魔神),千草略显困扰的说道:

「我想阿悠的不安,一定是在担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取得你的认同。」

此时,又冷不防添加恶作剧的口吻。

「……不过呢,如果有男生企图借由这种行为来消除不安的话,女生尽管狠狠给他一拳,小娜既然不认为阿悠是可以交换誓言的男人,就一拳把他打倒不用客气。我家阿悠虽然晚熟、人又呆头呆脑的,不过我也无法保证他不会趁机强人所难。」

「……嗯,我知道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夏娜点点头。讨厌的话就给他一拳,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听完千草的说法,感觉什么事都变得很简单,真是不可思议。

千草也点头回应,最后为了夏娜再三叮嘱。

「不要太高估阿悠,好好珍惜自己,不要看轻自己,你的身价是不凡的,有我做保证。因此,在你有这个意愿交换誓言之前,你可以不断提高身价,等待阿悠跨越障碍,或者继续准备下一个障碍。如果因此放弃或挫败,这就代表阿悠的感情根本不堪一击。」

「唔,嗯。」

千草的说法好似把悠二跟自己的心事全部看穿了一般,夏娜脸颊再次泛起绯红。

(嗯唔……就这样做下结论吗?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另一方面,亚拉斯特尔对于这个话题以他不甚满意的结论收场,感到焦虑难耐。总之,不是针对千草,而是认定……

(全部都是坂井悠二的错。)

他是绅士,同时对坂井悠二一点也不友善。

「在说我什么?」

当事人悠二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走进客厅。他也是从今天开始换成夏季制服──话虽如此,男生的话顶多是脱掉立领制服,改穿短袖衬衫──只有这点变化而已。

夏娜由于还在思考刚才的内容,显得有些紧张,不由得转过脸去。

千草则显得沉着冷静,让人完全感觉不出刚才谈话的气氛。

「重点是,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催促悠二。

「啊?说什么?」

「就是『小娜』呀,还没发现?」

很好看呢!回想起千草夸奖身穿夏季制服的自己之际那种开心的感觉,夏娜也对悠二暗暗抱有相同的期待,偷偷斜眼觑着悠二。

悠二纳闷的打量夏娜,接着毫不存疑的喊出自认为正确的答案。

「……啊啊!变白了对不对?」

这个听起来一副在玩大家来找碴的语气,让夏娜感到强烈的不满,顿时绷起脸,千草则是对于儿子无药可救的迟钝忍不住叹息。

「你……你们两个人怎么啦?我猜对了对不对?」

面对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悠二有些慌了手脚。

(唔嗯,果然全部都是坂井悠二的错。)

亚拉斯特尔对他视若无睹,迳自恍然大悟的做下结论。

御崎市的地形十分简单明了。

南北走向的主要河川•真南川流经正中央,东边是都市机能密集的商业区,西边是等于大城市卫星都市的住宅区。而位于城市中心位置的大铁桥•御崎大桥负责衔接两边的交通。

悠二等人所就读的市立御崎高中位在住宅区中段的大马路旁。由于紧邻四周的全是住宅,所以面积十分狭小。

头上顶着看起来随时可能下雨的阴霾天空,包括悠二在内的一年二班学生以各自的步调,正在与这片面积狭小的学校用地相得益彰的狭小操场跑道上跑步。

白天第四堂的体育课,就体力方面来说,是一整天当中最大的难关。再加上梅雨季节的影响,风中充斥着如同泡在热水之中的湿气,让学生们流下黏乎乎的汗水。

不过,对学生而言,唯一也是最大的幸运就是,上课内容不会严苛也不无聊。

「呼──、哈、哈、呼──、哈、哈!」

眼镜怪人池速人带着规律的呼吸,在跑道上悠然自得的跑步,从身后快速奔驰而来的田中荣太喊道:

「呼──呼呼,整整……慢了一圈哦──」

田中来到身旁,减慢速度。体格固然高大,但是称得上精瘦的身材弹性十足,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几乎是健步如飞。平时温和的脸庞,在运动之际看起来变得相当具有男子气慨。

池以手擦拭着与其说是疲累,不如说是湿气带来的汗水,一边答道:

「反正、只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就好了、没有必要、跑这么快吧。」

「说的也是、这阵子、真是干劲十足啊、连佐藤也是……」

与池并肩跑步,一脸淡然的悠二说道,目光投向跟在田中后面,为了配合对方速度而痛苦不堪的佐藤启作。

「……这是、锻炼、啦、锻、炼……」

容貌称得上俊美的少年气喘吁吁,以两人这阵子以来的口头禅做为回覆。

在班上向来表现得活泼傻气的这对活宝,以对社团活动没什么好印象为由,跟单纯不感兴趣的悠二与池同为放学回家组。为什么突然有锻炼的必要呢?他们并未说明,悠二等人也无意追根究柢。

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请假,不过神情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紧迫的样子。真的有什么困难的话,他们一定会主动说出来吧,池如此做下结论,悠二也有同感。

此时,田中认出前方以竞走速度碎步跑着的少女背影,出声喊道:

「噢,吉田同学,你不要紧吧?」

他一个箭步,飞奔上前。

剩余三人一边讶异于他的体力充沛,也随即追上落后悠二与池一圈、田中与佐藤两圈的少女。

「我、我不……不要、紧。」

少女•吉田一美给人拘谨印象的可爱脸庞,虽然浮现疲累的神色,仍旧照实回答。速度太慢并非故意偷懒,这已经是向来不擅运动的她最大的极限了。

池到现在已经成了义务一般,对她表示关心。

「老师说过、太累的话、可以用走的、不用急。」

正如他所说,现在这段跑步相当于准备体操,是有时间限制的热身运动,所以只要持续活动身体即可。事实上,包括其他同学在内,唯一露出明显疲累神色的只有勉强配合田中速度的佐藤。

「对──、对──、用走的、就可以──」

佐藤气若游丝的说道。

吉田以前就是在这堂体育课的跑步当中昏倒,虽然是简单的热身运动,也难怪大家每次上体育课都会担心。

只见她面带笑容,再次重覆相同的句子:

「我不、要紧。」

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勉强硬撑,的确是处于正在努力的范围当中。

(看起来真的不要紧的样子。)

「唔?」

悠二原本只在心里想想就算了,此时池以手肘戳向他的侧腹部。

忍不住眼中带泪,往身旁一瞪,池也面露不相上下的严厉表情,以下巴指了指前方。基于国中以来的多年交情,一眼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无视于对他们一连串的动作差点「噗哧」笑出声的佐藤与田中,朝着位在距离两三步前方的吉田喊道:

「……喂、吉田同学、真的、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哦!」

这句话立即见效。

吉田猛然转过头,反而心生动摇到呼吸紊乱的地步,她断断续续的回答:

「呃……好、好好的……我、不要紧、真的……没关系。」

这种不自觉流露好感的模样,让悠二由衷觉得开心不已。

她一向对悠二抱持好感,而池对这样的她则是鼎力相助,充分发挥多管闲事的精神。在对悠二做出一生一世的告白(吉田自己这么认为)前一个月开始,这两人并肩作战,对抗的对象并非悠二,而是劲敌•平井缘。

平井缘也就是夏娜,她也对吉田燃起强烈的对抗意识。话虽如此……

(要直接形容是嫉妒又不太像,实在不太了解夏娜的想法……哎呀呀,叽哩咕噜……)

总而言之,夹在这两人当中,如同跷跷板的支点一样持续承受压力的悠二实在吃不消。

他当然喜欢吉田,就像静静绽放的野花一般可爱,平易近人的笑容与温柔,还会为他做好吃的便当。

然而……

(我不是人类……本人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只是残渣而已……这样的我有资格回应她的心意吗?)

此时悠二的思绪一转。

另一方面。

对于夏娜(为什么把我摆在后面?──感觉好像可以听见她这么说)……当然也、还算……喜欢(干嘛停顿?还有那种表达方式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以下略)。同时抱有尊敬与憧憬的心情。许多方面的强悍与压倒性的帅气,还有,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与楚楚可怜。

然而……

(从今以后……我不知道何时才有办法获得足够的资格……难道要抱着「只能和她在一起」的「企图」,就这样一直依赖她吗?)

悠二的思绪再次一转。

这样说来是不是因为他对两人都不是真正喜欢呢?不,对于夏娜,每当死里逃生、历劫归来之际,总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只不过,这就是爱情吗?而对于吉田的好感,或许是来自对人生的留恋。

思绪不停空转。

甘于接受人家的示好,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半调子烦恼……即使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但内心的一隅却有不同的想法:烦恼有什么不好!

(既然想不出答案,就只好继续烦恼了。)

一边做出强词夺理的解释,悠二抚着侧腹。

(仔细回想起来,吉田同学之所以会喜欢上我,记得就是因为夏娜在这堂体育课引发骚动的关系。)

体育老师突然要求众人(悠二与夏娜并不知情,其中的原由没有别的,正是出在夏娜身上)跑长距离马拉松,夏娜顺势帮助跑到一半昏倒的吉田,同时把体育老师踢飞……当时悠二只不过在一旁附和起哄罢了,为什么吉田会对他产生好感?

(如果不是因为夏娜,吉田同学也不会喜欢我,说起来还真讽刺……)

经过上次事件之后,这堂体育课在之前被众人视为穷极无聊的折磨,到现在已经改善许多。锐气狠狠遭到重挫的体育老师一改先前毫无意义的傲慢心态,同时也不再以色眯眯的眼光盯着女学生瞧。

学生这方面,在事件之后也不再蔑视体育老师、妨碍课堂教学。这当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内心害怕如果在平井缘面前胡闹的话,下次搞不好轮到自己遭殃。最重要的是,基于体育老师的上课内容,转为宽严得宜又兼具效率的这个事实。

大部分学生均针对这一点给予肯定,而非上课老师的人格。无论老师的本质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改善的理由是出于对自己行为的反省也好,对恐惧的妥协也罢,只要能够让学生好好上课,大致上都不至于引发民怨。

「时间差不多了。」

毫无自觉的革命家夏娜从聚在一起跑步的悠二等人身后追上来。她看起来并不是像田中那样气势汹汹的用力奔跑,而是以能够达到热身效果的恰当速度跑步。

过去宽松的运动服,现在已改换成千草为她准备的合身衣物。同时长发绑成两边马尾。

这阵子的体育课,她开始让同班同学帮她梳理发型。据说因为她的头发很长,加上发质柔顺,很适合变换发型。一方面她也不排斥,态度固然冷淡但还是很配合这个游戏。听佐藤说,男同学们好像私下都非常期待。

(……这样也不错……嗯……)

夏娜逐渐跟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看在悠二眼里,心情相当复杂。

正如她所说,体育老师的鸣笛声宣告暖身运动的时间告一段落。

到头来──如悠二先前在自己的遭遇当中所确认的一般──人类似乎是适应力非常强的生物。

夏娜借用成为火炬之后的悠二的同班同学•平井缘的存在,出现在这所高中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当初「制裁对于老师毫不具备无条件敬意的学生」以及「接近彻底歼灭的报复行动」那场重大骚动到现在已经完全平息下来。

夏娜的态度依然不变,改变的是诸位老师。他们各自找出对付平井缘最有效的因应之道,将她「日常生活化」。

一旦要求回应,她就会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的指摘授课上的缺失,但只要自身不受干涉,就是无害的存在。因此对她视若无睹,便不至于节外生枝。

他们大多数,在本质上是属于「上班族」,并非他人视为偶像的「神圣工作者」这种虚拟的存在,因此并不想为了区区一名学生的上课态度耗费多余的工夫、闲暇、意愿,甚至赌上自己的生活与身分。

然而,也不乏一小部分抱持身为「教育者」这种正确观念,借由与她之间的滔滔雄辩(其实几乎是单方面),积极提升自我技能的例子。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的特例,但其他学生受到这种现象的影响亦或是恩惠,得以获得充满效率而且认真严谨的教学内容。基于这层意义来看,除了偶尔引起的骚动之外,她在学生们眼中已经成为一个令人由衷感激的救星。

此外,无论遇到如何不幸遭遇的老师也可以明白,她的行为并非是无中生有的诽谤中伤或形式上的反抗。一开始决定视若无睹的老师之中,也慢慢有一小部分的人开始徵询她的意见。

话虽如此,整体看来也不是所谓「已经带动教师之间积极追逐教育理想的趋势」这种状况。而是无聊的教学内容稍微减少了一些,如此而已。

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对于学校所造成的影响,说穿了只有这点程度的改变。

一年二班的学生们在跑道中央集合。

以前坚持在列队排好之前绝对不开口说话的体育老师,现在只确认没有人在聊天。便立刻进入主题。

「好,大家听清楚,今天来做自由竞赛。」

事实上,他带领的班级的体能测验比同年级的另一位体育老师来得更早结束。现在是消磨时间好让彼此进度一致。当然,那方面的内情由于夹杂了诸多不愉快,所以就不做说明。

「总之是可以在跑道内的操场上进行的竞赛,大家一起讨论吧。」

「能不能改成自由时间啊──?」

一名学生说道,引来周围的笑声。

「不行,其它班级现在正在做测验。」

本想归纳大家的意见,反正最后只会变成七嘴八舌,因此体育老师采取强制执行的手段。

「那么,从最旁边开始,轮流提出想做的竞赛。」

学生们各自提出所能想到的、自己想参加的运动。棒球要准备一堆用具太麻烦,篮球太吵闹会引来周遭抱怨,足球太占空间被体育老师驳回。首先把所有意见过滤一次之后,再重复一次,从列举的竞赛当中采取多数决定。

最后,做出跟小学生没两样的结论,决定玩躲避球。

在场所有人几乎没有什么怨言。反正只是消磨时间,愈简单愈好。另外,大家都知道规则,没有上场的人也可以在一旁观赛,这两点也获得支持。

不过,关于规则这方面,只有一个人例外。

「躲避球?」

夏娜每次听到陌生的运动竞技名称,就会侧着头。

「怎么了?平井同学你不知道吗?」

「啊,我来说明。」

「比起之前的垒球运动,来得简单更多。」

女生们开始围着她,你一言我一句,这个画面也成了这阵子的惯例。

此时体育老师拍拍双手说道:

「好了,不要聊天,赶快分组,按照男女混合的座号就好,这么一来,平井那一组会排在比较后面,同组的人趁这个空档向她说明。」

处理事情的手法之俐落,完全不是事件之前所能相提并论的,只是他一点自觉也没有,如果有一定会皱眉吧。

是──!有人背对着吐舌,有人乖乖服从,全班分成A到E共五组。按照座号顺序,池速人是A组,坂井悠二与佐藤启作是B组,田中荣太是C组,平井缘也就是夏娜是D组,吉田一美是E组,一群人分散得相当均匀。

订下简单的得胜规则,在操场画上白线后,没多久就开始进行躲避球比赛。

第一战是池加入的A组对抗悠二与佐藤加入的B组。

这段时间,其它组就在一旁充当观众,与夏娜同为D组的同学们正在为她解说躲避球的规则。一开始对于夏娜这个特异存在敬而远之的同班同学们,这阵子以来已经逐渐习惯,依然心存敬畏但不再抱持过度的警戒心。

悠二对于与做事向来不按牌理出牌,而且会立即付诸实行的她,分开行动之际的不安情绪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心情油然而生。

「……」

悠二的目光一直绕着操场打转,眼角掠过D组同学亲昵的跟夏娜说话的画面。刚才跑步时令他感到烦闷的心情一涌而上。一种搀杂了寂寞与不快的烦闷感觉。

(你们对她根本就不了解。)

这时,一名男同学「得寸进尺」的探出身子跟夏娜说话……

(──可恶?)

「啊,笨蛋!」

听到身旁佐藤的声音之际……

「啊,噗?」

不自觉停下动作,头转向一旁的悠二,脸颊──甚至负责担任裁判的体育老师也忘记高声宣判──被球重重击中,滑稽的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下。

「唔哇!……坂井,你不要紧吧?」

掷球的池大喊,看来是没有想到会把人打倒在地。体育老师也奔上前准备进行急救,受到如此慎重对待让悠二觉得很丢脸,于是立刻起身,脚步摇摇晃晃。

「轻微脑震荡,现在不是讨论面部攻击规则的时候,先坐下来休息吧。」

这个时候,体育老师的看法是正确的。

是……悠二有气无力的回答,然后摇摇晃晃的走着,来到已经被迫下场的出局组集合地点,迎接混杂着同情的嘲笑。

D组的女生见状……

「哎呀──好丢脸──啊。」

「本来觉得坂井同学这阵子还蛮不错,结果刚才害我印象有点破灭耶──」

大伙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当着夏娜的面前也不在意的理由在于他们明白,虽说是班上半公开的班对,她对悠二可严格的很,有时甚至表现得漠不关心。

而夏娜这时,也只是蹙起眉,一副「你在干嘛啊?」的表情。当然,她做梦也想不到悠二失常的原因其实是她自己。

最后由池的A组获胜,田中所在的C组跟夏娜所在的D组进入比赛场地。

B组奋战到最后的佐藤对着悠二抱怨:「你在干嘛啊──!」身后的全班同学产生一股紧张与兴奋的心情。

「加油啊,田中!」

「哟──主将终于上场了!」

「平井同──学,加油!」

「不要输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

田中荣太VS平井缘。

每当这一类的竞技进行之际,就是全班重要活动的展开。

身为火雾战士的夏娜原本就拥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身体机能,但在体育课上发挥出来会造成许多困扰,这一点是在先前的事件之后,悠二告诉她的。

因应之道是,她经过严格审查之后,认为田中是这所学校「最强的好手」(形容得太夸张了),因此她决定从单纯的臂力、反射神经,到灵活度种种身体机能指数都配合田中。

「才一年级而已耶?田中这么厉害啊。」

悠二一脸呆愣的感叹着。

「连这一点也无法看穿,表示你还不行。」

夏娜简单一句话做下结论。

总而言之,无论面对多么不利的情势,无论结果如何令人不满,她都坚决不悖离规范。换言之,她讨厌「放水」这种观念。

这么做的目的并非因为在意一般的胜负,而是为了磨练处境陷于不利或者负伤之际的临场反应。无论理由如何,双方的战况必定是相当激烈,连躲避球也不例外。

不,反而正因为进行躲避球这项竞技的年龄层相当低,人们向来以为是一种轻松的游戏。事实上,当两队各自拥有实力不相上下的高手之际,彼此的正面对峙会不断延长,战况将演变成白热化。

夏娜基于先前的理由,做事一向认真。

田中则是充满干劲的人。

意思就是,两人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

异样的热气充斥于整个场地,不只因为梅雨季节的闷热空气。由于是男女混赛,一般应该跟其他女生一样站在外野的夏娜,理所当然站在内野。

猜拳之后,手持躲避球的田中面对隔着中线,叉开双腿与之对峙的夏娜,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呼、呼、呼!在垒球赛三上三下的那个耻辱,今天一定要讨回来!可别哭出来啊!平井,我现在是坏人啦!」

散发一股灼眼随时可能冒出炽红光芒的气势,夏娜回道:

「哼!反正是必输无疑,乾脆不要浪费精力,直接投降如何?我下手会轻一点。」

两人高矮距离悬殊的视线激烈冲撞,接着同时离开。

「──好,开始!」

连体育老师也语气严肃的高喊、鸣笛。

激战就此展开。

「田中!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输掉啊?」

佐藤出声煽动为了某个目标努力的人,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

以他为首,全班同学所有注意力均集中在夏娜与田中的激战上。虽说是消磨时间但也是一项竞技,而且认真是很有趣的。

男生主要支持田中,女生支持夏娜。理由并非出于面子问题或偏袒哪一方,对决的时候,公式愈是简单愈容易投入。

悠二坐在人群外围休息。

「呃,你……不要紧吧?」

吉田问道。

「啊啊……嗯,已经没事了。」

「可是,有点瘀青……」

吉田往一旁蹲下,忧心忡忡的盯着仍然红肿的脸颊。

「没关系啦,这点小瘀青,我每天早上一大堆──啊?」

「?」

「呃,这……总之不要紧就是了。」

险些说溜嘴的悠二抚住脸颊连忙塘塞过去。

此时,他的手与吉田伸出的手碰触在一起。

「啊!对对……对不起!因为,脸上有点流血……」

吉田连忙缩回手,手上握着手帕。

「没关系,我……我才该抱歉!这会弄脏你的手帕,我想不用了。」

要是这时候被夏娜撞见的话……一想到这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别说明天早上,今天晚上就不知道会找什么理由狠狠修理他一顿。

「可是……啊!」

吉田将悠二的神情当做他在客气,正打算继续开口,一颗偌大雨滴打中她的脸颊。

「哇,下雨了吗?」

悠二说着,同时站起身。

持续了整个早上的阴霾天空,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开始挥洒出无数的水滴。

夏娜理所当然……不,是在偶然间看到他们两人。

企图以猛烈的球速将一群小卒全部肃清的田中打退两人,夏娜则以巧妙的假动作解决掉仅次于田中的棘手敌人。比赛之中,两人正面对决的氛围正一点一滴地水涨船高。

此时,夏娜正打算开口指示剩余的队友各自的守备范围,除此之外只要接住飞来的球(已经看穿这项竞技的诀窍了)之际……

「!」

眼帘映入悠二与吉田双手碰触的画面。

「──?」

夏娜险些惊叫出声,她没有看见若隐若现的手帕。只感觉到两人正相互碰触。这么一点小事,为什么会产生一股即将爆发的怒气以及胸口如刀绞般的痛楚。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停下脚步。

田中完全不知道她的心情,只觉得有机可趁。

(我赢啦!)

他不会做出故意大喊而引起对方注意的白痴行为。

「──」

平井!队友大叫,感受到队友的警告,夏娜终于发现躲避球正迎面飞来。

「啊?」

来不及闪躲,也无暇调整姿势。夏娜以不稳的动作接下田中的快速球,就这样飞了出去,重重坐在地上。

「唔,嗯!」

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球。

「……这样,应该算是安全对吧?」

「可恶──!好顽强的家伙,气死我了!」

田中嘴里吐出三流反派角色的台词,气得跺脚。

这个恐怕是今天最精彩的画面让观众热血沸腾,只是冷不防的,豪雨如同字面所示,往他们头顶泼冷水。

「哇──下雨了?」

「等等,哎──呀!」

「哎哟,好大的雨!」

当全班同学惊慌失措之际,田中喊着一屁股摔在地上一直不起来的夏娜。

「喂,平井,我说啊……」

当然是要求继续比赛。半途而废实在没意思,另外也不甘心自己的好球被接住。不继续比赛就无法分出胜负。

「好啊,无所谓。」

抱球坐在地上的夏娜毫不畏惧的抬望田中答道。

想借着这次比赛尽情宣泄压抑在体内的郁闷怒气。当然也会另外找悠二算帐,这就等事后再说。

其它班级在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就已经从操场一哄而散,看见这两人的男生们兴致勃勃的大声叫好。

「好啊──继续继续──」

「这么精彩的比赛中断太可惜了──!」

所有女生都想尽快跑去避雨,但因为一个人的叫喊而改变了情势。

「啊──!平井同学!后面,后面!」

「?」

经这么一提,夏娜的视线才往下移动。由于突如其来的豪雨,她小巧的臀部陷入泥泞里。绑在两边的长马尾也沾到地面,泡在泥水当中变得一团乱。她自己并不以为意,仅仅站起身轻拍泥巴,岂料周围的女生反应激烈。

「哇!惨不忍睹。」

「全是泥巴──」

「田中──!你什么意思啊──!」

当场群情激愤。

「话…话不能这么说吧,她接住我的球跌倒,是在下雨之前耶?」

田中难得合理的解释得不到认同。

「唔哇!你还想狡辩?」

「差劲──!」

转眼间被当成罪大恶极之人。

「大家消消气嘛,他又不是故意的。」

佐藤本想出面充当和事佬,但是……

「佐藤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替女性公敌说话吗──?」

「没有,请各位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听到女生这句话立刻撤销前言。

「你、你这个叛徒──!」

田中发出悲痛的哀嚎。

但没人理他……

「啊,对了!」

女生当中,一名高挑纤瘦的少女拉高嗓子。

「要不要使用社团活动中心的淋浴室?那里有吹风机可以吹乾内衣,柜子里也放了很多毛巾哦!」

「啊──可是真的可以擅自使用吗?绪方。」

「放心好──了,我听学长姐说过,这个时候只要稍稍耍赖一下就会让我们使用。」

「不──愧是一年级正式选手!绪方真厉害!」

「女子排球社最有潜力的新星,连这种小撇步也一清二楚。」

「那么,老师,您会答应吧?」

「老师!」

一群女生快步逼近体育老师。一旦面临切身的问题,女性会变得魄力十足。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目前时间还很早,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十分钟,足够用来淋浴。

「呃~可……可是~」

体育老师犹豫不决,小撇步传授人绪方说道:

「老师也不希望因为这样害学生感冒吧?『要处罚的话』,那就事后负责打扫体育用具室,求求您!」

接着用力低头行礼。运动社团的小撇步当中也包含了这一连串的动作。给予老师保护学生不染上感冒的正当理由,同时承诺愿意接受违反校规的处罚,寻求彼此之间的协调点(当然,在女子排球社的惯例当中,一般都是交由男生来承担处罚)。

事实上,对体育老师而言,通融学生使用淋浴室也可以说是一种不成文的惯例。只是很少有一年级学生会主动要求……算了,这个班级比较特殊吧……体育老师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应。

「唔~嗯……拿你们没办法。我去打开锅炉,想进去的人到淋浴室前面等着,我去拿钥匙。」

语毕,明白自己不能淋浴的体育老师匆忙往管理室走去,待在这里也只是淋得一身湿而已。

绪方挥动着细长柔软的手臂,鼓舞所有女生。

「呀呵──!大家要不要一起进去?我会教大家如何快速晾乾淋湿的内衣哦!」

「对呀,大家快走吧──」

「哎呀──!连脚都沾到泥巴了!」

女生们一边注意着脚下,准备离开化为一片泥海的操场。男生们也跟进。

此时……

「等一下!」

夏娜的这句话,豪雨之中听来依然嘹亮。所有人当场停下动作。

「一对一就好,最后一定要分出胜负。」

「──太帅了!不愧是平井!」

田中大吼,企图借由胜负洗刷无端受累的污名。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自己获胜……尤其是赢了女生之后的状况。

既然不是那个田中一头热,而是出自平井同学的意愿的话……女生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协议。男生们则是一开始就毫无异议,再加上「反正一下就乾了」的轻松心态推波助澜,全班同学全神贯注在这场雨中的决斗。

在观众中心,手持躲避球的夏娜与田中正面对峙。白线已经被豪雨淹没。规则也变得简单,只要有一方没接住球就出局。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

「……」

宛若古装剧的决斗场面一样,两人缓缓绕着小小的同心圆移动。

夏娜将脸稍微往前倾,让沿着脸庞即将滑入眼睛的雨水顺着浏海滴落,田中则直接以两条手臂抵在额头阻挡雨水。

「呼──」

「……」

夏娜随着吐纳之间凝聚的力道让田中提高警觉。全身重量加诸在泥泞中的脚尖,同时以单手摆出准备接球的姿势。他采取的战术是以腹部接过飞来的球,再直接以两边的手臂包住。

「!」

冷不防,夏娜以很小的动作掷出躲避球。

(来了!)

迅速放下抵在额头的手臂,准备迎接迎面而来的冲击。

不料……

夏娜并未掷出球。啪沙!躲避球直接触地,下方的泥巴四散飞溅。

(──唔!)

不顾泥巴沾满全身,夏娜从下方接住轻轻弹起的球,以低手投球的姿势掷出第二球。

(假……)

第一个预测失误。球道比一般情况来得偏低。

第二个预测也失误。比起一般接到之后紧接着掷出的球,速度来得更快。

(动作?)

宛若上钩拳一般从近距离飞来的躲避球,狠狠击中田中的下颚。

田中被撞飞,直接摔进泥海,一击倒地。

夏娜获胜。

比起豪雨来得微弱的水声之中,包覆着潮湿回音的说话声喋喋不休。

「太厉害了──!最后『咻──』的一声!好像从下面弹起来一样呢!」

「喂,手不要乱挥啦。」

「怎样?要我把热水开大一点吗──?」

「好烫、好烫!好啊,你不要命啦!」

「别闹了,这里很窄耶!」

「啊哈哈!谷川还说:『一般的躲避球比赛不能那样打啦!』一副死不认输的口气──真难看──」

老实说,外面全听见了。

不只对话,还有许多不该听见的声音。

「……喂,池。」

「……不要说话。」

里面的声音毫无中断迹象。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话可以聊!两人目瞪口呆。

「平井老师,关于这一点,您有没有什么说法呢?」

「因为是下雨天所以才会采取那种攻击方式,晴天的时候有晴天的打法。」

「哇──!听见没?好酷──!」

「嗯,田中也不错,没有强辩『打中脸部无效』之类的,对他的印象改观不少──」

「多亏这场雨,大家现在才能像这样一起淋浴。」

「可是沾在平井同学运动短裤上的污渍,轻轻洗的话是洗不掉的耶。」

「只要把污渍洗掉就好了,对了,不要超过那条红线,不然会缩水哦,小心一点──」

「是──绪方教──官,多谢你的帮忙,很快就乾了呢──!」

「可以借用吹风机吗?」

「可以啊──」

盯着完全隐藏不住这些笑闹声的铝门,悠二跟池背靠背坐着。两人依旧一身运动服打扮。

面露怏怏不乐又无精打采的表情,无神的望着社团活动中心的走廊。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的雨滴显得零零星星。看来这阵豪雨只是阵雨而已。

(真是的,好麻烦哦……要是再过一个小时就好了)

当悠二胡思乱想之际,尽可能不想听到的对话陆续不断传出。叹气之余似乎想出声附和,于是再次无力的说道:

「……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样好像在拷问一样。」

「哪一边?」

池反问。为了不要听见身后的笑闹声,借着说话分散注意力是最好的对策。

「什么哪一边?」

「你指的是,只能听见却看不见这件事?还是不想听又被迫听见这件事?」

悠二玩味着这种无聊的选项,半晌才随口答道:

「两边都有。」

「哦,是吗?」

池也随口回答。

刚才,为了要如何使用没有区分男女的淋浴室,大家发生一些争执(看来运动社团的小撇步没有提到这一点)。男生当然很想冲洗。整个跌倒在地的田中满身泥泞,再加上所有人都被豪雨淋得全身湿透。

然而,无论是轮流洗还是一起洗,女生都表示反对,于是气氛有些僵持不下。体育老师开门之后……

「我把钥匙拿回去还。」

说完便逃之夭夭,因此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集中在身为班长,公正明理的眼镜怪人池速人身上。

「我也是淋得一身湿,跟大家一样很想冲洗。」

池说道,说服力截然不同,相当于田中的一倍。接下来的提议也很合理。

「首先由我们男生先洗,我们只要洗掉泥巴就好,所以花费的时间很短,如果接在你们之后进去洗,你们一定会觉得不舒服吧。」

无人表示异议。

「况且你们洗澡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可以先回教室准备,我们就趁你们准备的这段时间冲洗。运动服只要拧乾就可以……绪方同学,麻烦告诉我们用吹风机吹乾内衣的方法。」

到此一切顺利。

假如接下来,没有在交换冲澡的时候,被绪方逮住就好了。

她喊住正准备回教室的池。

「池,麻烦你在这里看守一下。」

「啊?」

「你们冲洗的时候没发现吗?这里只能从外面上锁,社团活动的时候是由女生轮流看守,现在没有办法,虽然现在是上课时间应该不要紧,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也是班长的工作吗?」

「我是把你当成男子汉哦。」

绪方刻意送了一个与其形容成可爱,应该归类为帅气的秋波。

「……男子汉就得看守淋浴室……?」

感觉逻辑上有严重的矛盾,池顿时呆然。

不仅绪方,其他女生也异口同声表示:

「池的话,一定不会随便乱来的。」

「眼镜怪人就是正义使者嘛──」

啊!绪方双手一拍,似是想到一个好主意。

「对了,不然坂井也一起好不好?」

「啊,我?」

被点到名,这次轮到悠二发出怪叫。

「你不是池的好朋友吗?再加上,你要是敢乱来,就有人会教训你,还有人会哭。」

惊惶失措的悠二眼前,只见好几名女生频频颔首。其中夏娜带着有些严肃的表情,吉田则带着战战兢兢的表情,同时回望着他。

最后绪方不忘再三叮咛:

「决定了对不对?决定了对吧?」

就是这样,决定了。

(被一群女生包围,就算没有正当理由也会觉得自己的立场变得非常薄弱,这是为什么呢~)

悠二略显逃避现实的心想。

后方再度传来对话。

「哇!一美,原来你是穿衣服看起来比较瘦的那种型啊?」

「啊──!真的吗──?」

「不……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有什么关系嘛,吉田,让我摸摸看──」

「啊!我也要~嘿咻!」

「啊哇哇!」

两人不由得默不作声。

咳!池故意咳了一声,准备开口说话之际……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音量细微却很清晰的声音。

「大比较好吗?」

「那是当然的啦,男生比较喜欢这种的。」

「拜、拜托不要再乱摸……」

「不过,我觉得,平井同学这样也很漂亮哦~」

「是啊是啊,真的很漂亮,这可不是客套哦。」

「……不太懂。」

「哎呀呀,这就表示坂井真是个坏胚子。」

「招蜂引蝶的花心大萝卜~就凭那脸滑稽的长相~」

「啊哈哈!要是被他听到怎么办?」

(早就听到啦!要是真的这样回答,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吧!)

终于,池改口说道:

「喂,坂井。」

「嗯~?」

「你喜欢平井同学吗?」

「唔!」

悠二差点忍不住往身后的铝门倒过去。

「你……你怎么,这时候──」

悠二本想反驳,在看见池一脸认真的表情后,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样?」

不是逼问,而是确认的语气。

悠二无法肯定回覆。一边压低音量到不至于传到铝门另一端,一边努力说明自己现在的状况。

「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到能够明白说『就是这样!』。」

「呼嗯……原来如此,不管是不是正确答案,都算是很有趣的回答。」

悠二打算报复那脸得意洋洋的表情,于是开口说道:

「刚才我在休息的时候,是你指使吉田同学来找我对吧?」

「嗯~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吉田同学不可能主动这么做的……噢咯?」

蓦地,池反手握拳往悠二的胸口重重一捶。

「你这样就太看轻吉田同学了,她可是非常努力,一步一步往前迈进啊。」

「呃?」

这么说来,是她自己主动……迟疑不决的悠二没有得到答覆。

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背对着不断传来的女生笑闹声,池说道:

「还不是……很清楚到能够明白说『就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

雨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