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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猪头少年系列 · [鸭志田一].[青春猪头少年系列13].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圣诞服女郎

第一章 梦到的世界

本章 24,474 字 · 约 61 分钟

第一章 梦到的世界

1

这天,梓川咲太在微暗的星空下。

狮子座的轩辕十四;处女座的角宿一;牧夫座的大角星。日落不久就高挂在春季夜空的星辰的光辉,温柔守护着聚集在地面的人们。

但是没有任何人仰望星空。超过一万人的观众们只看着某处。

设置在横滨红砖仓库广场的露天舞台。

众人只看着感受得到海风的音乐节舞台。

位于台上的是在当红摇滚乐团客串担任主唱的一名女性。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咲太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清澈的声音。

舒畅的声音。

却又不输给强而有力的演奏,坚强又美丽的歌声。

手握麦克风的是咲太熟悉的人物。

家喻户晓的名人。

从童星时代就大放异彩,如今以演员身分在影剧圈活跃的「樱岛麻衣」。

聚集在舞台前方的观众们仿佛时间停止般动都不动,也没发出声音。自从麻衣登场就一直……惊讶地僵住。

咲太对演奏的乐曲有印象。

电视广告也有采用的雾岛透子的代表歌曲。

麻衣正在唱这首歌。

宛如自己的歌曲,高声歌唱……

宛如自己是雾岛透子,大方歌唱……

麻衣在台上放声高歌。

观众们不发一语,身体没有跟着节奏摆动,也没有用手打拍子,依旧茫然伫立在原地。

终于,在会场的惊讶冷却之前,麻衣唱完一首歌了。

照亮成橘色的红砖建筑物侧边迎来原本的宁静,传入耳中的是细微的浪涛声与风声。不过在黑暗中确实有着超过一万名观众的气息。

他们屏息等待。

等待麻衣说话。

压抑着急的心情等待这一刻到来。

台上的麻衣应该也感受到观众们期待的心情了。正因如此,她害羞一笑。

这小小的一举一动引起观众们的反应,会场的期待感愈来愈强,已经高涨到几乎要爆炸了。

麻衣深呼吸一次。

然后将放下的麦克风再度移回嘴边。

「今天要藉这个场合,向各位报告一件事。」

观众还没有反应,定睛仰望舞台。

「我想应该已经有人察觉了……」

麻衣观察会场的状况,在继续说下去之前先停顿一下。

观众们的意识一口气往前倾。麻衣环视整座会场,承受这一切情绪。

接着,她再度深呼吸一次……

「其实,我就是雾岛透子。」

然后她这么说。

最初的一秒是沉默。

下一秒也继续沉默。

紧接着,观众们累积到现在的期待感一齐爆发了。从忍耐当中解放,停止的时间开始转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雷鸣般撼动空气,会场瞬间被音乐活动特有的亢奋气氛笼罩。

只听得到欢呼声,欢喜的情绪吞没了会场,具备宛如巨大生物高声咆哮的魄力。超过一万名观众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的这个场所产生了拥有确切意志的某种事物。

只有咲太被留在惊讶之中。

就这样错愕地伫立在原地。

被旁边跳起来的观众的肩膀撞到才终于回神。

「那么,我只再唱一首。」

随着麻衣的暗号,鼓声敲响了。

咲太被想站到前排享受演唱会的观众们推挤,察觉时已经离开舞台的正前方。

远方的舞台上看得见小小的麻衣,距离是四十公尺……不对,应该有五十公尺吧。

咲太注视只看得见小小身影的麻衣好一阵子,在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就踏出脚步远离舞台。不同于打灯的舞台周围,逐渐远离的咲太脚边几乎没有灯光照亮。途中,咲太从裤子口袋取出某个物品。

握在手中的是感觉得到些许重量的手机。

触碰亮得刺眼的画面,以熟练的手势操作,拨打通讯录最上方……登录在A行的电话号码。

抵在耳际的手机传来三次铃声。

『喂,我是赤城(Akagi)。』

电话另一头是声音沉稳的郁实。

「我是梓川。」

『我知道……什么事?』

「有事要拜托你。」

『你要拜托我?总觉得好恐怖。』

那是开玩笑与认真各半的声音与态度。

「今天接下来可以见个面吗?」

『真是突然啊。』

「大概没时间了。」

咲太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在台上唱歌的麻衣。

『……好吧。』

郁实应该有很多问题想反问。再怎么说也太突然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提出任何疑问,尊重咲太说出「没时间了」这句话的心情。

『要约在哪里?』

「我现在在红砖仓库,约在横滨站可以吗?」

『知道了。那么晚点见。』

触碰萤幕上的红色按键结束通话。

再也没发出声音的手机黑色画面映着咲太闷闷不乐的脸。

「之后就交给你了。」

咲太看着这张脸,自言自语般呢喃。

直到这个时候,咲太才察觉自己正在作梦。

睁开眼睛一看,麻衣带着不高兴的表情俯视咲太。

「早安,麻衣小姐。」

咲太向恋人道早安,但是不知为何有点难说话。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麻衣的手指捏着咲太的脸颊往旁边拉。

「我说了奇怪的梦话吗?」

咲太询问依然不高兴的麻衣。

「你在梦中和赤城同学做了什么事?」

看来这就是她坏了心情的原因。大概是说梦话叫了「赤城」吧。

「好像是用手机打给赤城了。」

咲太据实说出这个奇妙的梦。

「你打电话?」

麻衣回以隐含些许惊讶的确认的话语。

「对。」

「你的手机?」

「是从我的裤子口袋拿出来的,应该是吧。」

「是喔。真奇怪的梦。」

麻衣放开咲太的脸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来对麻衣来说,咲太带着手机的状况果然令她觉得奇怪。咲太从两人相识至今都没有手机,这也可说是当然的反应。

咲太起身坐在沙发上环视室内,发现这里是陌生的房间,有着陌生的气味。没有生活感的整洁空间。这里是昨天入住的箱根温泉旅馆,所以咲太与麻衣都穿着浴衣。

「真的是很奇怪的梦。」

咲太回想般继续说下去。

「红砖仓库的广场架设舞台……是所谓的音乐节吗?麻衣小姐在台上唱歌,是雾岛透子的歌曲……而且唱完之后,你说自己就是雾岛透子。」

「内容乱七八糟,很像是在作梦的感觉耶。」

麻衣有点傻眼般一笑置之。

「……」

然而咲太笑不出来。

察觉这一点的麻衣朝他投以关怀的视线。

「……咲太,你认为这也和最近像是预知梦的事件有关吗?」

「不能断言无关吧,毕竟莫名真实。」

右手还留着握住手机的感觉,手心现在依然记得那份重量。麻衣的歌声萦绕在耳际,仍在脑中响起。

「可是,我没有在音乐节演出的行程喔。何况那不是我的本行。」

「我想也是。」

「樱岛麻衣」的主要活动是电影、戏剧、广告与模特儿。虽然以前也有在电影当中展露歌喉,但没有以音乐人身分活动。

「退一百步来说,今后我有可能接到音乐节的演出邀请,你也可能想要拥有手机……但我绝对不会是雾岛透子吧?」

「因为麻衣小姐不是雾岛透子。」

麻衣说的没错,她可能会接到音乐节的演出邀请,咲太也可能买手机。这两点在某部分来说不能断言可能性是零。

不过如同咲太自己所说,麻衣不是透子。所以只有这一点,梦不可能成为现实。

「终究想得太负面了吗……」

「毕竟最近也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

确实发生很多奇怪的事,不过要说成过去式感觉还太早。

「麻衣小姐呢?有作什么奇怪的梦吗?」

「没有啊,熟睡到天亮。」

「明明是来过夜约会,这样就某方面来说也不太对吧?」

「难得来到箱根,得好好休养才行。你最好多多利用温泉疗愈自己吧?」

这部分也正如麻衣所说,至少现在最好休养一下。

「那么,我去大浴场游个泳吧。」

「顺便在旅馆里散个步,大约一个小时都不要回房喔。」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泡一下房里的温泉。」

麻衣看向玻璃门另一侧,客房附设的露天温泉。

「那我也想泡。」

「别说了,你快去吧。」

麻衣笔直指向房间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

「啊,两位早安。」

麻衣的经纪人花轮凉子这么说着,从二楼走下来。

「早安,凉子小姐。」

「早安,花轮小姐。」

「是,两位早。」

重新开口道早安后……

「对了,麻衣小姐。」

凉子回想起什么似的向麻衣开口。

「是,什么事?」

正要将咲太赶出房间的麻衣转头看向凉子。

「昨天忘记告诉你,有接到一个稀奇的通告……」

说完这句话,凉子看向咲太。这是工作的话题。她大概是在犹豫能否在局外人咲太面前说出口吧。

「既然说稀奇,所以不是电影或戏剧的工作吧?」

麻衣不以为意地问了。

「是音乐方面的。」

凉子避开具体内容回答。

这句话的意义足以令现在的咲太与麻衣产生反应。咲太的视野一角映着麻衣,麻衣也看着咲太。

「难道是音乐节的演出邀请?」

于是,麻衣确认般询问凉子。

「咦?你怎么知道?」

凉子理所当然地吃了一惊。面对这样的凉子,转头相视的麻衣与咲太只能含糊一笑带过。

2

一大早就在包场状态的大浴场享受温泉,大快朵颐地吃了餐厅包厢准备的早餐……回到客房度过悠闲时光之后,咲太他们办完退房手续离开旅馆。

来到停车场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两人在这里和自行开车过来的凉子道别。接下来凉子好像要进行最近迷上的烘焙坊巡礼再回去。

「请不要被拍到太多照片喔。」

凉子上车的时候委婉地叮咛两人。

「既然说不要太多,所以稍微被拍几张就没关系吗?」

目送凉子的车子离去的咲太向麻衣确认。

「应该没关系吧?」

麻衣笑着回应。

互相开着这种玩笑的咲太与麻衣也上车了。

起步的车子沿着山道继续上山,来到箱根登山铁道的终点站强罗。接下来是由地面缆车与空中缆车取代铁道成为代步工具。

强罗站周边的店铺前方看得见许多二十到三十多岁的情侣。他们一边面带笑容交谈,一边挑选伴手礼或是享用糯米丸子。

「凉子小姐说音乐节是在四月一日举办。」

「还很久耶。」

今天是适合约会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距离音乐节还有三个多月。

「邀请我的是在上个月上映的电影中一起演出的乐团成员,好像要我秘密客串担任主唱。」

「毕竟在电影里,麻衣小姐借由那个乐团的演奏大展歌喉啊。」

「多亏那段剧情成为话题,这次才会发通告给我吧。这么做可以当成粉丝福利,所以凉子小姐与经纪公司的人似乎也跃跃欲试。」

这确实也有着重现电影场景的意义,所以对知道的人来说,可以现场观赏与聆听演唱应该会很开心。

「所以,麻衣小姐,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会接这个通告吗?还是不接?」

「会接喔。毕竟是先前承蒙照顾的人提出邀请。」

「这么一来……未来就朝我作的梦更接近一步了。」

四月一日,麻衣站上音乐节的舞台。

「再来只要我唱雾岛透子的歌,爆料自己是雾岛透子就可以吧?」

「既然这样,我也得去买手机才行。」

「那就完美了。」

彼此都没这个意思,所以能笑着带过。

「不过,如果未来真的和你作的梦一样……不就有一件事可以放心吗?」

发现庭园「箱根花园」招牌的麻衣打方向灯转入小径。

「哪件事?」

「至少我到四月一日都会平安无事吧?」

「这一点确实可以放心。」

──找出雾岛透子

──麻衣小姐有危险

对于这段讯息的答案还没找到。

车子停在停车场。麻衣开车抵达的地点,是位于强罗到仙石原的途中,由外国花卉艺术家利用箱根大自然打造的庭园。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咲太下车之后,和麻衣踏出脚步。

「是啊。要享受这场约会才行。」

两人的手自然相系。

在被冬季凛然的花草包围的庭园里散步是一段非常平稳的时间。偶尔会和其他进园的游客擦身而过,不过几乎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才刚这么想,远方就传来啄木鸟敲凿树干的声音。

「啄木鸟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

两人试着寻找,却没发现啄木鸟的身影,只有叩叩叩的清脆声响不断传来。

最后,咲太与麻衣放弃找啄木鸟,决定在园内的咖啡馆小憩。休息的时候,店员说明啄木鸟那个声音好像是在主张自己的地盘。

后来咲太与麻衣在下午一点多开车回到强罗站附近,享用迟来的午餐。是强罗的人气美食,以砂锅炖煮得热腾腾的滑蛋豆腐猪排锅。

趁热将料理吃完之后,开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山,抵达浪漫特快车的终点站箱根汤本,在商店栉比鳞次的站前街道选购伴手礼。

咲太买的是木片拼花工艺的杯垫,以及在棉花糖口感的麻糬中夹入小块羊羹的茶点「汤麻糬」。咲太在店铺附设的咖啡馆和麻衣一起吃过之后,觉得花枫会喜欢而决定买回家。

这样的咲太与麻衣是在下午三点多离开箱根汤本。路况预报傍晚之后会塞车,所以在车流量增加之前出发。

途中绕路前往小田原,订了元旦要吃的鱼板,在下午五点前回到住惯的藤泽市。

「那我六点之后去你家。」

「好,等你过来。」

只约好一起吃晚餐,咲太就在公寓前面和麻衣暂时分开。

确认信箱里没有任何东西之后搭乘电梯。虽然是只住一晚的旅行,咲太内心却有「回来了」的真实感受。

走出电梯,站在玄关大门前,这份感觉就愈来愈强烈。

咲太开门进屋。

接着,他听到屋内传出某人的说话声。大概是电视的声音。昨晚花枫应该住在横滨市内的老家,但是客厅灯开着,也有某人的气息。

咲太脱鞋的时候……

「哥哥,你很晚耶。」

花枫抱着爱猫那须野从屋子深处现身。那须野「喵~~」了一声,肯定是在说欢迎回来。

「以约会回来的时间来说,反倒算早的吧?」

咲太脱掉鞋子走进去。

「话说花枫,你怎么在家?昨天是住爸妈那里吧?」

「那须野独自在家感觉很可怜,而且我等等六点要打工……还有,我有话想对哥哥说。」

咲太前往客厅时,身后的花枫声音愈来愈小。不是距离变远,而是音量变小。脚步声紧跟在后。

「想说什么?」

咲太一边将伴手礼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一边这么问。

「……」

然而花枫没有立刻回答。

咲太转头一看,花枫不经意移开视线,将那须野放在地上。

刚刚播放广告的电视回到傍晚的新闻节目。

『刚才也报导过,再次为各位报导各种社群网站连线障碍的新闻。今天从上午开始,数个大型社群网站发生了使用者无法连线的问题。』

画面显示文字型社群网站与照片型社群网站的标志……此外还包括数种社群网站。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花枫指向电视,但是咲太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个?」

总之咲太先看向花枫手指的电视。此时,男性播报员开始说明连线障碍的原因。

『依照本台收到的情报,据说原因可能是太多使用者同时以「#梦见」这个标签留言造成网路塞车。目前似乎持续处于连线困难的状况。』

男性播报员仔细念完稿子,以「我想应该也有观众知道」这句话为开场白,开始说明网路主题标签。

「又是『#梦见』吗……」

最近听到这个词的机会增加,关于这个词像是预知梦的现象,老实说咲太也很头痛,无论是直接性还是间接性……

既然新闻节目也拿来报导,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即使新闻内容始终是关于连线障碍的问题……

「花枫,笔电借我一下。」

「啊,嗯。」

咲太在桌上打开笔电,试着连结某个文字型社群网站,不过画面迟迟没有切换。即使如此,他还是等待一阵子后,画面终于显示出社群网站页面。看来正如报导所说,确实持续处于连线困难的状况。

在留言中只锁定「#梦见」搜寻。

这次又等了将近一分钟,好不容易才能检视留言。

密密麻麻排列着关于梦的话题。

──梦到和男友谈分手,说的理由真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这种毛病!这样的内容超好笑的。 #梦见

──拜托饶了我吧。居然梦到考上大学。喂!怎么是梦!前往东京开始一个人住,觉得棒透了的时候却醒了! #梦见

──在夜晚的樱花树下赏花,喝太多的大学朋友吐得乱七八糟。我想应该阻止那家伙喝酒。 #梦见

──被女友甩掉的梦烂透了。被抱怨很多事,最后居然说讨厌我拿筷子的方式是怎样?今天开始会改。 #梦见

都是截取短时间内的梦境,状况却莫名具体,说得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这个特征和咲太作梦的感觉很像。

社群网站上这种留言连绵不绝,至今还在持续增加。不是一两百则,也不是一两千则,而是搜寻得到即使说上万也是数百万则的留言。换句话说就是有这么多人在昨晚作梦,以「#梦见」留言抒发心情。

假设写在网站上的梦境真的都是未来的光景,这个状况应该如何理解?这个事态会对未来造成何种影响?

被女友以不喜欢拿筷子的方式为理由甩掉的他,今后或许会学习拿好筷子而免于被甩,也或许只会因为别的理由被甩。这种事必须到时候才知道。

「……」

感觉到视线的咲太从笔电画面抬头一看,发现花枫欲言又止般看着他。

「所以花枫,你作了什么样的梦?」

「咦?」

突然被问到的花枫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想说的是关于梦的事情吧?毕竟也有人说这个会成真。」

「是没错啦……」

噘起嘴的花枫看起来有所不满。想说又不想说──从她的表情看得出这种矛盾的情绪。

「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梦吗?」

咲太朝着买回来的伴手礼袋子伸手。

「不会不好意思,可是……」

「可是?」

「……是另一个我回来的梦。」

咲太的手在拿起伴手礼之前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花枫。花枫像要逃离咲太的视线,摸着脚边那须野的背。

「她和那须野一起在等哥哥回来……」

然后她就这样蹲着轻声说了。

「……」

咲太不发一语,拿起伴手礼的麻糬打开包装,将仿佛一捏就会四分五裂的麻糬甜点扔进嘴里,还来不及咀嚼就在口腔内融化消失了。

咲太想泡杯喝的,从厨房餐具柜里取出分别画着貍猫与熊猫的马克杯,在快煮壶内装水并按下开关。

「你有什么烦恼吗?不小心会让解离性障碍复发的那种烦恼。」

在貍猫马克杯里倒入即溶咖啡粉,在熊猫马克杯里倒入可可粉。

「我不是哥哥,所以还是会有烦恼的喔。」

「比方说?」

快煮壶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顺带一提,咲太也是有烦恼的。

「像是未来的方向。」

花枫以不情不愿的语气简短回应。

「还真是健全的烦恼啊。很有高二冬天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将沸腾的开水注入貍猫与熊猫马克杯。咖啡微苦的香气混着可可的甘甜香气袅袅升起。

「哥哥没烦恼过未来出路吧?」

「我也烦恼过喔。烦恼要是落榜该怎么向麻衣小姐解释。」

咲太把熊猫马克杯递给花枫。

「但结果不是考上了吗?」

「因为我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才能让麻衣小姐接受,就拼命努力用功。」

「……」

花枫默默喝了一口热可可。

「如果没考上大学,哥哥打算怎么向麻衣小姐解释?」

「教我念书的是麻衣小姐对吧?」

「嗯。」

「所以,我应该会说『我觉得麻衣小姐的教学方式也有错』这样吧?」

「……」

不知为何,花枫就这样张着嘴僵住──所谓的哑口无言。

「我当然会说得像在开玩笑啊。」

「正常来想,就算是开玩笑也不会这么说。应该说不敢这么说。」

「所以我实际上也没说啊。」

花枫「唉」地深深叹息。不过说来神奇,她的表情有一抹开朗,嘴角看起来也像在笑。

「那我没考上大学就是哥哥的错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也要考大学。」

「你不是刚才还在说正烦恼未来出路吗?」

「我现在决定了。虽然还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我昨天听小美说,她的第一志愿是哥哥念的大学。」

花枫说的「小美」是宛如儿时玩伴这种存在的鹿野琴美。

「如果有小美作伴,我也想读那所大学看看……不行吗?」

「可以啊。」

「可是,以这种动机决定未来方向没问题吗?」

「我的动机也是想和麻衣小姐念同一所大学喔。」

「哥哥只是对麻衣小姐百依百顺吧?」

「我看起来是这种感觉吗……」

虽然是事实,不过连亲妹妹都说「百依百顺」,咲太还是有点受到打击。

「总之以你的状况,念大学是因为想多外出,想让自己能出远门之类……主要是这种心态上的问题吧?」

「是没错……但是不要这样明讲出来啦,我会害羞。」

「既然这样,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嗯……谢谢。」

「话说时间不要紧吗?你六点要打工吧?」

看向时钟,已经超过五点四十分。

「啊~~!哥哥,你要早点说啦!」

花枫匆忙跑进自己房间。紧接着,她只在原本的衣服外面披上一件大衣,再度匆忙冲出房间,就这样跑向玄关。

「那么,我出门了!」

只有声音传到客厅这里。

「好,路上小心。」

「哥哥,帮我锁门喔!」

「收到。」

咲太一边回应一边走向玄关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花枫的身影。门发出喀嚓的声音关上。咲太乖乖上锁,回到客厅。

「『枫』的梦吗……」

这句呢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如果这个梦变成现实,对咲太来说非同小可。妹妹克服解离性障碍,从「枫」回复为「花枫」的时候,他听医生说「复发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就是这样的疾病。

不过,咲太不曾试着将这件事和「枫」连结在一起。即使再度出现解离性障碍,也不一定会以同样的形式发病,所以咲太要自己不去想。

尤其在花枫克服高中入学测验之后……

在她就读函授制高中又开始打工后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花枫以花枫的身分极为正常地过着理所当然的每一天,甚至不必担心复发的可能性。

「哎,只能好好注意,在旁守护了吧。」

向那须野这么说完,得到「喵~~」这个可靠的回应。

咲太想休息一下,伸手拿起餐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稍微变凉的咖啡时,电话忽然映入眼帘。

「啊,对了……」

咲太想到要确认一件事。

他拿起话筒,搜寻模糊的记忆,依序拨打十一个号码。是梦中看见的赤城郁实的手机号码。

抵在耳际的话筒传来铃声。电话正在呼叫对方,证明这个号码有人使用。

不过,铃声响到第五次也没接通。没人接电话。

结果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咲太在语音信箱留言。

「请问这是赤城郁实小姐的手机号码吗?我是梓川咲太。如果号码没错,希望你可以回电。打扰了。」

咲太说完用意后挂掉电话。咲太觉得如果电话真的有打给郁实,她会立刻回电。以郁实正经又守规矩的个性,听完留言应该会立刻采取行动。

预测命中,只等待一分钟,电话就响了。

电话萤幕显示咲太刚才拨打的号码。

「喂?」

对方不一定是郁实,所以咲太以郑重的态度接电话。

『我是赤城。』

另一头传来同样郑重的声音。

不过,这个沉稳的声音肯定是郁实没错。

「啊,是我,梓川。」

这次咲太以平常的态度回答。

『嗯。』

郁实则以颔首般的小小声音回应。

「抱歉,在这种日子突然打电话给你。」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当天。

『没关系。圣诞晚会也已经收拾完毕了。』

「你说的是课辅志工的活动吗?」

『嗯。幸好大家玩得开心。』

「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我才要问梓川同学,你明明有一位出色的女友,打电话给我没问题吗?』

「今天已经好好约过会了,接下来也约好要一起吃晚餐。」

『所以?我的电话号码,是谁告诉你的?』

郁实不听咲太晒恩爱,进入正题。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会知道?』

「在梦里看见的。梦里我打了电话给你。」

『意思是你记得这个号码,试着打电话给我?』

「和你说话可以长话短说,真是帮了大忙。」

『这让我……满不舒服的。』

「你说你觉得不舒服,原因应该在于这个状况吧?」

『一半是。』

「另一半是我吗?」

『……』

得到的回应是沉默。代表肯定的沉默。既然这样,希望她至少承认「没错」。

『梓川同学,你作的梦是今天上新闻的那个吧?』

「应该是。」

『既然我的手机号码是真的,或许你真的看见未来了。』

明明在聊不得了的话题,郁实却莫名镇静。不过咲太觉得这也很像她的个性。说到「思春期症候群」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郁实自己也是过来人。正因如此,她的心态变得柔软,认为也可能发生这种事。

「我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打电话给你。这么突然真的很抱歉。」

『不用在意。因为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赤城,难道你也作了梦?」

『应该是和你同一天同一时间的梦。因为我梦见你打电话给我。』

「……这样啊。」

咲太感到惊讶,但是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惊讶,所以脑袋不可思议地冷静。

「我在梦里说了什么?」

『你突然打给我,问我今天能不能在横滨站见面,好像是有事情要拜托我,态度很严肃。还有,来电号码是手机,是在太阳下山后打来。』

「确实和我作的梦一样。」

差异在于是打电话的一方还是接电话的一方。只有咲太视角与郁实视角的差异,除此之外完全一致。

天底下有这种偶然吗?当然或许有吧。不过既然变成也上了新闻的状况,咲太完全不想以单纯的偶然来解释。

『欸,梓川同学。』

咲太还没整理好思绪时,郁实主动叫了他。

「嗯?」

『我因此察觉到一件事。』

「因为那场梦?」

『我好像知道那场梦的真面目了。』

「真的吗……?」

咲太音量突然变大,害那须野在沙发上吓一跳。

『那场梦其实是──』

咲太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话的按键,聆听郁实接下来说出的话。不过咲太没察觉自己在看按键,注意力集中在耳朵,集中在郁实的话语。

郁实的话语当中存在着只有郁实才会察觉的答案。这个答案令咲太感到困惑,但是内心有一个更能接受这个说法的自己。感觉郁实就是如此正确地形容那场梦的真面目。

「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3

圣诞节过后,圣诞老人、麋鹿与圣诞树的装饰从街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年底特有的浮躁气氛随着寒流迎面而来。

街道与人们都像在寻找年内未完成的事情般静不下来。所有人都是冷得缩起身子快步往来,洋溢着像是被某种东西追着跑的焦躁感。

每年惯例的年关气氛。

和往年唯一的不同点在于今年诞生了「#梦见」这个词,听闻这个词的机会也增加了。

借由连线障碍的新闻在无线电视台华丽出道的「#梦见」,后来将活跃的舞台转移到综合资讯节目,连日成为取材的对象。

女高中生述说梦境成真的亲身经验,摄影棚里的名嘴一脸正经地拿这个超自然话题展开自己的论述。

冷静想想挺滑稽的,然而不知道是没有别的事件能报导还是收视率意外地好,这个话题在节目分配到的时间与日俱增。

「#梦见」在咲太的周围也展现存在感,今年底几乎每天都会听别人说到梦的话题。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在今年最后一次打工担任讲师的补习班,也热烈讨论着「#梦见」的话题。

「老师,你很慢耶。」

咲太一抵达补习班就听到这个不满的声音。

在自由空间等待的是咲太负责的学生之一,就读咲太的母校峰原高中一年级的山田健人。

「山田同学真难得这么早来。」

平常的健人都是在快上课的时候来,而且大多是第一个离开。不喜欢念书,要他在自习室用功根本不可能。但他从来没迟到过,是看起来不正经,本性却很正经的学生。

「咲太老师,这里这里。」

健人招手邀咲太到自由空间的墙边,咲太只好走向他。

「今天的课,我可以不上吗?」

健人随即突然这么说。

「总之先听听你的理由吧?」

咲太回以理所当然的问题。接着,健人首先确认周围没人,再观察似的看向教职员室。

「老师,耳朵借我。」

知道没任何人之后,他轻声这么说了。

「我可不想和男生说悄悄话。」

咲太说出不满,但事情也不会因而有所进展,所以他只能照做。

「我在平安夜作了梦。」

「怎样的梦?」

「就是……在江之岛和吉和约会的梦。」

「那还真是有梦想啊。」

「梦里有生魩仔鱼,所以大概是开放捕捞的三月底或四月左右吧?她喂我吃霜淇淋,还牵我的手……」

原本就小的声音逐渐被害羞埋没。最后随着健人低下头,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话只说到一半,咲太却知道健人想说什么。

「总归来说,现在遇见吉和同学会尴尬,所以你想跷掉今天的课?」

「没错!」

「逃避的话会变得更不好意思喔。」

咲太暂且说出率直的感想。

「老师的大道理好烦人喔。」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喔。」

「总之,拜托!」

健人合起双手恳求。

「山田同学,你不久之前还喜欢姬路同学吧?」

「哇~~!老师,太大声了啦!」

「你比较大声喔。」

健人连忙注意周围,幸好现在自由空间里只有咲太与健人。虽然教职员室有人影,但应该没听到详细的对话内容。

「姬路同学那边,该怎么说,算是被划清界线吗……」

健人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说出早就该知道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平安夜……我在藤泽站巧遇她。」

纱良那天和咲太与麻衣在一起,离开的时候有送她到藤泽站,所以应该是后来发生的事。而且说到平安夜,依照树里之前作的梦……健人好像也是在这一天被纱良拒绝。

「她突然对我说『抱歉之前害你误会了』这种话……说她有喜欢的人。当然不是我。」

「所以你后来怎么做?」

「总之我对姬路同学说圣诞快乐,然后被她笑了。」

尽管当事人似乎没有自觉,不过听在纱良耳里应该是时机抓得刚刚好的一句话吧。当时纱良以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感觉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可说是「太好了」。

「然后你偏偏就在当天晚上梦见吉和同学是吧。真是青春洋溢耶。」

「睡着之后就自己作了这个梦,我也没办法啊。」

「哎,不过山田同学,只是作梦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只是梦。何况你不是不相信『#梦见』这种超自然现象吗?」

「虽然不相信,可是吉和也可能作同样的梦啊!社群网站上有很多这种人!」

今天的健人意外敏锐。顺带一提,咲太与郁实也作了同样的梦。郁实在咲太的梦里登场,咲太在郁实的梦里登场。

按照同样的道理,要是树里有作梦,或许也是和健人在江之岛约会的梦。这么一来确实会很尴尬。

「就算这样,你只要装出没作梦的样子,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好了吧?」

「老师,你认为我做得到这种事吗?」

「哎,我认为你做不到才这么说。」

「好过分!」

「假设吉和同学和你作了同样的梦也没差。她的个性比较冷静,反倒会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吧?这样你也不会意识到这件事啊。」

「这,或许吧……」

咲太的话语即将说服健人的瞬间,一名学生开门进入补习班。正是现在成为话题的人物,在冲绳举办的沙滩排球赛稍微晒黑了的吉和树里。

一发现咲太与健人,她的身体就猛然一颤,视线游移,明显转头回避咲太,不对,是回避健人。才刚这么想,她就快步走向教室,简直形容为逃走比较正确。

「看来吉和同学也作了同样的梦吧。」

咲太自言自语,身旁的健人满脸通红。

当然,这天的课程几乎毫无进度可言。健人与树里……两人极度在意彼此,教室在这八十分钟内只洋溢着这股青涩的气氛。

然后课才刚上完,两人就争先恐后逃也似的踏上归途。

「祝你们有个好年……唔,应该没听到吧?」

目送这样的两人离开之后,咲太和理央交棒给他负责的虎之介单独进行简单的面谈。话是这么说,却是站在自由空间以闲聊的形式进行……

「加西同学,由我负责真的没问题吗?」

「请老师多多指教。」

虎之介缩起高大的身躯,有礼地鞠躬致意。这方面很像阶级关系明确的运动社团。

「就算没考上双叶就读的大学也别恨我喔。」

「我在平安夜梦到模拟考的评等垫底。」

「依照量子力学,未来似乎不是固定的,所以彼此一起努力吧。」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只能让他考上了。至少咲太负责的科目不能扯他后腿。

后来讨论年后开始的上课日程,面谈就此结束。不过咲太在离开的时候被虎之介叫住。

「对了,梓川老师。」

「嗯?」

「纱良的事情谢谢您。」

「你听姬路同学说了什么吗?」

「昨天社团活动结束回家,我在家门口和纱良聊天……那个,聊了各种事。」

以纱良的个性,应该会在交谈时巧妙地省略关于思春期症候群与雾岛透子的事。虎之介也以「各种事」三个字总结,可见当时真的聊了各种事情吧,也包括儿时玩伴才有的回忆,而且这么做至少足以消除虎之介对于纱良的担忧。

「她有对你提到双叶的事吗?」

「啊,有。纱良说暂时会由双叶老师指导。」

没错,如同那天所说,咲太不再负责纱良,由理央接棒。不过咲太不是在问虎之介这个。

「我不是问这件事,是关于你的恋爱问题。」

「啊,关于这个,总之,该怎么说……『既然你甩了我,要是你被甩了,我可不会放过你。』她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真像她的作风。」

「说得也是,真的。」

虎之介露出为难的表情深深同意。

这天的补习班讲师打工到此结束,咲太目送虎之介离开之后也踏上归途。已经变暗的天空有薄薄的云朵飘过,在云层缝隙间不时可以看见星星。

「话说回来,关于梦的话题也太多了。」

咲太还是想发个牢骚。

今年只剩下没几天了。新的一年来临之后,大家就会忘记「#梦见」吗?

但愿如此的心情以及不会如愿的预感同时存在于咲太心中。

4

过完年的一月三日。

中午过后,咲太带着麻衣到横滨市内的老家。

任凭电视播放着相较于元旦与二日没那么亢奋的新年节目,咲太睽违一年享用了母亲做的年糕汤。昨天就住在老家的花枫也一起吃。

碗里有年糕、鸡肉、白菜、红萝卜,还加了漂亮的红白鱼板。鱼板是箱根回程途中在小田原订购,指定配合新年期间寄到老家。

「麻衣小姐,谢谢你寄鱼板给我们。」

咲太大快朵颐的时候,母亲向麻衣这么说。

「咦,寄件人的名字是我吧?」

「贴心准备的人是麻衣小姐吧?」

麻衣不发一语,以笑容表示肯定。

「不愧是我妈,很懂我。」

「这孩子真是的……」

麻衣微笑看着咲太与母亲的这段互动。

吃完午餐之后,咲太与父亲负责收拾餐具,母亲、花枫与麻衣三人在客厅收看新年节目的后续。

节目主持人说「为您插播一则新闻」,然后画面切换成新闻部的年迈男性播报员。

播报员鞠了躬,以沉稳的声音念出新闻。

『昨日清晨,在神奈川县横滨市的住宅区,一名边走边折弯车牌的男性被以现行犯逮捕。警方接获附近居民报案赶到现场时,男性使用类似扳手的工具破坏了十几辆车。记者采访警方得知,男性供称「梦见自己到了四月还是没找到工作,心情很糟才会这么做」。推测为该名男性使用的网路社群帐号,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有附上「#梦见」的标签留言,留言和本次案件的关连性以及详细原委,将会在今后的搜查过程揭晓。以上是来自新闻部的报导。』

男性播报员鞠躬之后,短短的新闻结束。

画面回到新年节目,电视随即响起开朗的声音。

「真是奇怪的案件耶。」

母亲感慨地低语。

「是啊。」

麻衣对此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无从回应。

确实,这正是奇怪的案件。

经由梦境得知未来而坏了心情,拿别人的车子发泄,这种事并不正常。无法视为正常的这种案件,在正常的新闻节目中播放。

坦白说只觉得突兀。

然而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是实际发生的案件。不是网路上的超自然报导,而是被当成电视新闻,警察出动办案,有人前往采访。

因为社群网站连线障碍而变普及的「#梦见」话题违背了咲太的愿望,在过完年的现在依然是社会上的主流话题之一。「#梦见」的存在感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明显增强。

「对了,麻衣小姐作了什么样的梦?」

花枫不经意发问。这个问题是以「有作梦」为前提,咲太并不觉得突兀。

「我没作梦。」

麻衣的回应很平常,和那天早上听到的回答一样,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咲太莫名觉得不对劲。

「啊,这样啊。」

花枫也做出感到意外的反应。这证明花枫也认为作梦是理所当然。

因为许多年轻人在平安夜作了梦,咲太有作梦;花枫也有作梦;健人、树里、虎之介都有作梦;郁实则作了和咲太同样的梦。

在咲太周围,没作梦的只有麻衣一人。花枫周围应该也是这样,所以她听到麻衣的回答之后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单纯的巧合。

『好的,接下来是来自神奈川县江之岛的现场连线!』

电视萤幕上映着身穿华美和服的女性播报员。

看见这一幕的母亲回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麻衣。

「对了,麻衣小姐,你是今年吧?成人式……不对,现在要说二十岁的集会?」

「啊,是的,下周就到了。」

「你会穿和服吗?」

「昨晚家母突然来我家,说了『你穿这个吧』留下衣服给我。」

麻衣从包包取出手机,说着「就是这套」打开照片给母亲与花枫看。

「哇,好漂亮的颜色。绝对很适合麻衣小姐。」

花枫发出感动的声音。

「真的好美。也期待花枫满二十岁喔。」

「我还很久啦。」

「再三年对吧?」

「所以还很久啦。」

听着麻衣、花枫与母亲……三人令人会心一笑的对话,刚才浮现的疑问没有消失,依然留在咲太的脑海。

为什么麻衣没作梦?

到了下午四点多,窗外开始变暗的时候,咲太说着「差不多该走了」站起来。身旁已经起身的麻衣拿着大衣与包包。

「吃完晚饭再走啊。」

「我晚点要打工。下次会在比较有空的时候回来。」

「哥哥,你昨天也有排班对吧?明明要过年……」

「明天与后天也有排班喔。」

聊着这个话题走出玄关一看,仰望的天空有一半已经是黑夜。西方天空染上一抹橙色,延伸过来是淡淡的蓝色,再从群青色变为夜晚的景色。

「再见。」

「先告辞了。」

父亲与母亲送两人到公寓楼下。咲太与麻衣向他们与花枫挥挥手,然后前往车子停放的附近的停车场。

缴了三小时的停车费之后,麻衣开动车子。

导航画面显示回藤泽的路线。

「麻衣小姐,可以借一下手机吗?」

被红灯挡下的时候,咲太这么问。

「可以啊。」

咲太代替手握方向盘的麻衣,从后座包包取出装了兔耳保护套的手机。

「这要怎么解锁?」

「把画面朝向我。」

手机精准地认出麻衣的脸解除锁定。真是乖巧的手机。

绿灯亮了,咲太在起步的车内副驾驶座上打电话。

铃声还没响完第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姐姐,什么事?怎么了?』

传来的是非常兴奋的和香的声音。

「是我。」

『干嘛?有什么事?』

咲太只是出个声,和香的心情就从山顶掉到山脚。不对,是直接滚到谷底。

「现在方便吗?」

『我是因为舞蹈课正在休息才会接电话啦。』

听起来不满的语气是在催促咲太快点说明用意。

「明明才三日却这么努力啊。」

『下一场演唱会快到了。所以有什么事?』

「丰滨,你在平安夜也有作梦吗?」

咲太这么一问,手握方向盘的麻衣一瞬间瞥过来。但她的视线立刻移回前方行驶中的车辆,只有耳朵注意着咲太的方向。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管这么多,快告诉我。」

『有啊,我梦见在横滨的表演厅举办演唱会。卯月也……应该说我们所有成员都梦见在同样的会场举办演唱会。』

「还真厉害耶。」

『哎,毕竟早就预定四月一日要在那里举办演唱会了,大家都没有很惊讶。』

「不,这时候应该要惊讶吧?」

不过如果卯月说出「这是怎样,好猛!我们果然是命中注定嘛!」这种话,感觉话题或许会就此打住……

『所以咲太,这件事怎么了?』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作梦。」

所以事情办完了。有作梦吗?还是没作梦?和香有作梦;卯月也有作梦;甜蜜子弹的其他成员都有作梦。现在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抱歉在休息的时候打扰你,再见。」

『啊,等一下……!』

事情已经办完,所以咲太不以为意地挂掉电话。和香还想说些什么,或许会再打来,不过即使等了十秒左右,手机也没响。可能是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也可能是她想说算了。这对咲太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麻衣小姐,谢谢你借我手机。」

咲太将借用的手机收回麻衣的包包。

麻衣像在等待这一刻般开口。

「咲太,你很在意我没作梦吗?」

「因为我身边只有你是例外。」

「但我比较在意你作了奇怪的梦耶。」

「哎,是没错啦……」

麻衣的说法是对的。原本应该是作了奇怪的梦的咲太比较奇怪,是花枫与郁实、和香与卯月、健人与树里比较奇怪。

「说到没作梦,你父母也一样没作梦吧?」

父亲与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没作过像是现实的梦。

「可是我爸妈是大人,不是思春期的年纪。」

如果作那种梦是思春期症候群,应该只有这种年纪的人会发作,但是到几岁符合资格就不得而知……

「那么,或许我也已经不是思春期了。」

麻衣理所当然般轻声说道。这句话具有更胜于话语的说服力。

「因为麻衣小姐在各方面已经是大人了啊。」

「咲太你也快点变成大人吧。」

麻衣打趣地笑着这么说。

「这么一来就不会因为思春期症候群受苦了。」

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吧。问题在于大人的定义很模糊,既然年轻人会因为精神层面不稳定而思春期症候群发作,至少肯定不是只要岁数变多就好。在这种状况下,必须是内在有所成长才算大人。这么想就觉得麻衣显然符合大人的定义。

「……换句话说,麻衣小姐说的没错吗……」

「嗯?」

「有问题的是作了怪梦的我们。」

「以你的状况,还包括你看见了我看不见的圣诞女郎。」

「听你这么说就觉得我这个人相当不妙。」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真的很不妙。

「愿意对这样的男友表示理解与体谅,你要稍微感谢我这个出色的女友喔。」

「总之,我想在期末考结束之后去上驾训班,至少换成由我开车载你。」

咲太揭露隐瞒至今的其中一个秘密之后……

「所以你才会在寒假期间排那么多打工啊。」

麻衣说着对他露出笑容。

5

两天后的一月五日。这天,咲太从傍晚五点到连锁餐厅打工。从二日算起来是连续四天上班,这都是为了存上驾训班的资金。

咲太因为冬季的寒冷而缩起身体,开门进入店内。

「欢迎光临。」

清脆的铃声之后传来充满活力的开朗声音,前来接待的是娇小的女服务生。直到昨天都没在这里看过的女高中生,不过是咲太非常熟悉的对象。

「我不是客人,所以要说『早安』才对。」

咲太身为打工的前辈,对胸前别上写着「研习中」的徽章的姬路纱良说明。

「老师要先吓一跳啊。正常的话不是会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或是『怎么突然这样?』之类吗?」

纱良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对咲太表达抗议之意。

「你开始打工了吧?看了就知道。」

「真是的,好无聊。」

没能从咲太那里得到预期的反应,纱良倍感不满。咲太对此适度地当耳边风进入店内,说着「早安」打招呼并经过厨房前方,走进休息区。

纱良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紧跟在后。

「老师,这套制服可不可爱?」

「很适合你。」

咲太头也不回地这么回应。

「真的吗?太棒了!」

即使如此,纱良还是开心地拍手。

咲太走进置物柜后方,开始换上服务生的制服。首先将全身脱到剩下一条内裤。

「啊,对了,姬路同学。」

咲太双手套进上衣的袖子,在扣上扣子的同时隔着置物柜搭话。纱良的气息还留在休息区。

「什么事?」

「平安夜你有作梦吗?」

「有啊。」

「怎样的梦?」

「和朋友去江之岛玩的梦。」

「江之岛啊……」

地点和健人作的梦一样,树里恐怕也一样。

「该不会有看见山田同学吧?」

扣好扣子之后,咲太将一条腿套进长裤里。

「有看见,正在和吉和同学约会。明明说过喜欢我,山田同学很过分对吧?」

「是因为你和他划清界线,他才会移情别恋吧?」

系紧腰带绑好围裙之后,咲太走出置物柜后方。

「是从山田同学那里听来的吧?我被咲太老师甩掉那天的事。」

纱良故意用这种说法,然后噘起嘴。

「咦?」

此时,一个变调的声音介入对话。出声的不是咲太,也不是纱良。

休息区入口站着穿了女服务生制服的朋绘。

从时间点判断,恐怕是听到了「被咲太老师甩掉」这部分。正因如此,朋绘才会惊呼。

「怎么了,古贺?」

咲太先装作若无其事地发问。

「啊,嗯。我想教姬路同学操作收银机,但她不在外场。」

换句话说,她是来找纱良的。

「那么,这件事就请咲太老师教我吧。」

纱良故意走到咲太身旁,抓住他的手肘。朋绘的视线投向抓住咲太的纱良的右手,反射性地看向该处……

「学长,你做了什么?」

朋绘瞪了过来,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像是在闹脾气……

「啊,朋绘学姐,难道你在吃醋?」

咲太还没回答,纱良就以捉弄般的语气回应。

「怎……怎么可能!」

「但你不是慌了吗?咲太老师与朋绘学姐难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纱良显然是明知故问。直到不久前,纱良可以窥视别人的内心。只要将咲太与朋绘的零碎思考串连起来,应该就能察觉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即使没能深入了解具体内容。

「没发生过任何事。好了,出去教你操作收银机吧。」

朋绘断然结束话题,准备回到外场。

「啊,请等一下。我唯有一件事想对咲太老师说。」

纱良这么说的时候,已经从口袋取出手机滑了一下。

「就是这个……咲太老师,你知道了吗?」

纱良从旁边拿手机画面给咲太看。

显示的是文字型社群网站,附上「#梦见」的留言。

──樱岛麻衣爆料自己是雾岛透子。四月一日,红砖仓库音乐节。 #梦见

──樱岛麻衣在乐团客串当主唱,唱了雾岛透子的歌,还公布自己是雾岛透子! #梦见

──感觉很多人作了同样的梦,我也是。樱岛麻衣在音乐节自称是雾岛透子。 #梦见

──这应该可以确定了吧?雾岛透子的真面目是樱岛麻衣。 #梦见

这样的留言连绵不绝。

光是卷动十几次画面根本看不到终点。

这也是当然的。

「这种留言有五千则以上……」

大概是隐约感觉毛毛的,纱良说明时的声音隐含着观察咲太反应的慎重态度。无法以单纯的巧合解释,情况非同小可。这份情绪显露在纱良的严肃表情上。

「总之,五千则确实太多了。」

这是咲太率直的感想。

这天打工时,纱良所说超过五千则留言的事在咲太脑中挥之不去。

作了有关音乐节的梦。

以观众的身分参加。

所有人都说樱岛麻衣在台上爆料自己是雾岛透子。就是这样的梦。

和咲太梦到的内容一致。应该是完全相同,只有视角不同。

换句话说,每一则留言都是那个会场的观众写的……想必是这么回事吧。

就像咲太与郁实作了同一个时间点的梦,超过五千人同时梦见了那一瞬间的未来。

到了这个程度,不太能只用「不可思议」这个词来形容。老实说,咲太觉得不舒服。

所以只要稍微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思考社群网站留言的事,打工时间就这样逐渐流逝。

时薪也随之逐渐累积……

晚上九点,高中生朋绘与纱良下班,外场由咲太、店长以及另一名大学工读生负责。今天第一天打工的纱良面带笑容说着「咲太老师,我先告辞了」并挥挥手离开。

后来很快就过了一小时,咲太也迎来下班时间。今晚客人比较少,所以店长在九点半左右说:「时间到了就下班吧。」

咲太依照吩咐,在十点准时知会「我先下班了」,脱下围裙前往店内深处。

咲太走进置物柜所在的休息区准备换衣服,接着他发现原本以为没人的室内有一名女高中生。正在滑手机的这个人是朋绘。

「古贺,你还在啊?」

「啊,学长。」

「不要老是滑手机,早点回家吧。」

「我是有话想说才在这里等学长啦。」

从手机抬起头的朋绘这么说。

「怎么了?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大概是有关纱良的事吧。如果是这样,感觉多少会被抱怨几句,但朋绘说的是另一件事。

「学长,看你好像很在意『#梦见』的留言,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作的梦。」

定睛注视咲太的朋绘眼神很认真。她特地等咲太下班这一点也令人在意。恐怕是不方便在打工时随口说出来的内容,所以直到打工结束都没说。这么一来,换个地方可能比较好。

「我马上换衣服,等我一下。在这里不太好,在回去的路上听你说吧。」

「知道了。」

朋绘点头回应。

离开餐厅之后,咲太与朋绘走向藤泽站。

「古贺,你平安夜也有作梦啊。」

「感觉大家都有喔。包括奈奈以及班上的朋友……有人说过自己没作梦吗?好像没有。」

尽管只限于相同世代,在咲太认识的人之中,目前说「没作梦」的只有麻衣一人。既然朋绘周围也没这种人,那么没作梦果然是罕见案例。

经过站前,在车站东侧继续走。行人逐渐减少的时候,咲太进入正题。

「所以古贺,你也梦见麻衣爆料吗?」

「没有。」

「那么是怎样的梦?」

「我作的是比四月一日更早之前的梦。」

「大概多早?」

「二月四日。」

出现相当明确的日期了。目前没有令咲太脑中感到不对劲的要素。是节分隔天……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资讯。

「那天怎么了?」

「樱岛学姐在藤泽警察局的活动担任一日警察局长。」

「是吗?」

咲太不知道这件事。

「我在梦中看见新闻说她在活动中发生的意外受重伤昏迷不醒。」

这也是第一次听说。

「真的吗?」

「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说谎啊。」

「说得也是。」

「被倒下的器材压伤之后送医。新闻是这么说的。」

终究是梦里发生的事。朋绘就像真的看见,以沉痛的心情述说,表情也认真无比。

担任一日警察局长、被器材压伤,都是「#梦见」没写到的情报。关于麻衣的留言集中在四月一日音乐节的爆料。

咲太作的梦也是如此,郁实作的梦也在同一天类似的时段。

「你不知道被送进医院的麻衣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吧?」

「至少直到四月九日都没有公布她回复意识。」

「……啊?」

咲太不禁发出脱线的声音。朋绘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直到四月九日都没有公布任何消息。」

看来并不是咲太听错。

「而且就算我问学长,学长也没告诉我详情。」

对于梦里发生的事,朋绘朝着现在位于这里的咲太发泄不满。

应该说先不管这个,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朋绘到底在说什么?

相较于咲太作的梦或是「#梦见」所写的内容,具体性与分量都差太多了,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后来在梦中,朋绘以自己的意志试着联络咲太,简直就像在梦中正常地生活……

「我说古贺……」

「什么事?」

「你在梦中体验了好几天吗?」

咲太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而且是和朋绘一起。高中二年级的夏天,不断重复同一段日子的神奇回忆……

「与其说好几天……」

朋绘撇过头,露出不想再说下去的表情。

所以咲太猜到端倪了。

「难道说,从平安夜到四月九日,你全都看过了?」

「是的话又怎样?」

闹别扭的朋绘承认了咲太说的话。

朋绘以前发作的思春期症候群,模拟未来。拉普拉斯的小恶魔再度降临。

「这次又不是不断重复相同的日子。」

朋绘像在辩解,将视线朝向前方。

「就我看来,毕竟你高中快毕业了,大概是觉得『在大学交得到朋友吗?好担心』……所以感到不安吧?」

「你很烦耶。」

被说中的朋绘鼓起脸颊。

「学长你呢?」

「嗯?」

「在大学有多交朋友吗?」

朋绘硬是改变话题。

「哎,经常聊天的有一两个吧。」

关于拓海,说他是朋友应该没问题。反倒是如果说不是,拓海肯定会大吃一惊。

至于另一人美织,还处于被对方称为「朋友候补」的阶段,所以应该还不是朋友。不过以咲太的立场,即使视为朋友也无妨……

「不过,总觉得和高中时期的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像国见或双叶那样,明明还不熟悉对方,就自然而然开始打交道。」

感觉高中时代大家的活动范围有所重叠,所以相对来说人际关系的密度也比现在高。哪个人住在哪里附近……连这样的情报也在不知不觉中自然记住。彼此的距离就是这么近。

然而进入大学之后,活动范围一口气扩张,每个人几乎都没有重叠的部分,一旦走出校园就完全不知道哪个人正在哪里做什么。这种遥远的距离造成人际关系的浅薄。

这并没有好或不好。

只不过是环境造成这个结果罢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保持适当的距离巧妙地相处,以免伤害彼此。

「哦~~这样啊。」

朋绘乖乖听咲太说明,但这声回应没有太多实际的感觉,表情看起来依然听不太懂。

「以你的状况,必须小心不要又太着急而加入不适应的小团体。」

「到时学长每天都要听我吐苦水喔。」

「拜托每周一次就好。」

「啊,到这里就可以了。」

快走到丁字路口时,朋绘暂时停下脚步。往左走是朋绘回家的路,往右走是咲太回家的路。

「古贺,今天谢了。你帮了大忙。」

虽然有点担心小恶魔再度出动,不过多亏朋绘,咲太得知一件重要的事。

「那么,下次要请我吃保存期限两小时的蒙布朗喔。」

「十个就好吗?」

「一个就好!」

「不用客气啦。」

「真是的,想表达谢意的话就正常一点啦。」

「因为我这个人很害羞的。」

「好啦好啦,那么学长,再见。」

朋绘以傻眼的表情挥手道别,踏上归途。咲太看着朋绘的背影一阵子后,朋绘带着为难的表情转过来。

「这样我很难回去。」

她说完指向反方向的路,要求咲太也赶快回家。才刚这么想,朋绘就为了尽早逃离咲太的视野而跑走。多亏这样,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古贺真的是百看不腻耶。」

咲太轻声自言自语后,踏上和朋绘反方向的归途。脚步声在住宅区不断前进,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明明只是来打工,今天却又听到了奇怪的事情。

纱良告诉咲太有许多人作了和咲太相同的梦。

还有朋绘看见的未来模拟。

莫名其妙的事件连续发生,其中有一块正确的拼图拼片。

麻衣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朋绘看见的这个未来,和「麻衣小姐有危险」这句讯息一致得无以复加。能先知道这件事真是太好了。既然是被器材压在底下,要避开这个意外应该不难。

在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之中,只有这点可以安心。

不过当然也有令咲太在意的事。另一句讯息……「找出雾岛透子」还没有对应的拼片。

而且在咲太作的梦里,麻衣为什么会自称是雾岛透子?这依然不得而知。

究竟什么事和什么事有关,什么事和什么事无关?

光是思考,脑袋就一团乱。

「已经开始搞不懂了……」

毫无自觉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过于准确地道出咲太的心境。

这天晚上,麻衣打电话过来。

在闲聊的时候……

『啊,对了,二月四日我会担任一日警察局长。』

咲太听到麻衣亲口这么说。

和朋绘说的一模一样。

6

寒假结束,大学在隔天一月六日开学。

咲太一大早开始准备,在赶得上第一节课的时间出门。首先从藤泽站搭东海道线到横滨站,再转搭京急线到金泽八景站下车。出门之后约一小时的通学路线。

月台上理所当然满是学生,成排鱼贯前往验票闸口。咲太也成为人潮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看惯的景色,确实感受到自己回到大学生的日常生活。

只不过,这天咲太感觉有点不对劲。

某些地方怪怪的。

感觉到的视线比平常多。樱岛麻衣的男友……更胜于此的视线。

感到疑惑的咲太穿过验票闸口,走下阶梯从西侧出站。怀着莫名不自在的感觉走在沿线的道路时,追过来的脚步声从后方搭话。

「梓川,新年快乐。」

来到咲太身旁的人,是同样就读统计科学系的福山拓海。黑色羽绒外套底下看得见显眼的橘色围巾。

「恭贺新禧。」

「多指教。」

「今年也请你多多指教。」

咲太平淡地回以新年问候。

「这么正经?」

「打招呼的时候要好好说。世界第一可爱的女友是这么调教我的。」

「真羡慕这种调教。」

拓海将咲太的玩笑话当真。不对,某方面来说不是在开玩笑。

「对了对了,说到这位世界第一可爱的樱岛小姐,那件事是真的吗?」

「哪件事?」

名人麻衣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

「据说她是雾岛透子的本尊,社群网站上在热烈讨论这件事。」

「在梦里看见未来这种事,当真的话不太妙吧?」

「不过,话题都说这个集体预知未来将会成真喔。」

拓海拿手机画面给咲太看,那是新闻网站上刊登的报导。「集体预知未来」这段陌生的文字跃上标题。报导里介绍海外曾经发生的类似事件,煞有介事地解说许多年轻人在圣诞节作的梦。不过咲太看了还是一头雾水……

「福山,你作了什么样的梦?」

「我在梦里回去北海道。」

「为什么是北海道?」

「我老家在那里。」

拓海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我第一次听说。」

「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吧?绝对说过。」

「话说现在流行从北海道来我们学校念书吗?」

说到北海道出身,雾岛透子……岩见泽宁宁的个人资料就是这么写的。

「为什么这么说?」

一无所知的拓海表情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因为我最近认识了北海道出身的学生。」

「以你的状况,应该是可爱的女生吧?」

拓海探出上半身逼问。配合他接近过来,咲太静静地拉开相应的距离。

「比不上麻衣小姐就是了。」

「可以介绍给我吗?」

可以的话咲太也想,但是从物理层面来说办不到,因为只有咲太看得见她。要是正经八百地说出这个古怪的理由,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咲太当然没有要告诉拓海。这种时候适当地转移话题才是上策。

「福山,你为什么会选我们这所大学?」

如果要进首都圈,应该还有很多别的选择。既然刻意选择横滨市内的市立大学,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也不奇怪。

「不要露骨地转移话题啦。我猜应该很可爱吧?」

说来遗憾,拓海不肯跟上这个话题。看来他渴望着爱情。

「知道了啦。只要对方答应,我就帮你介绍。」

「真的?能当你朋友真是太好了!」

知道对方是隐形人之后,拓海还会开心吗?

思考这种事的咲太穿过正门。

久违地进入大学校园。

两人走在银杏叶已经完全消失的林荫步道。

「我说梓川……」

「嗯?」

「这么说来,我为什么会报考这所大学?」

「……」

以为是玩笑话的咲太看向拓海的脸,发现他正皱眉思考。

「我说福山……」

「嗯?」

「你的脑袋还好吗?」

怎么想都觉得没救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咲太与拓海抵达主校舍。

这天,在大学里的任何地方都感觉到了视线。

无论是上课的教室、移动中的走廊,或是在学校餐厅吃咖哩的时候……都有其他人的意识朝向咲太。这些视线、意识都在默默询问咲太「樱岛麻衣是雾岛透子吗?」这个问题。

咲太每次都在内心回答:「不是喔~~」但他的想法没能传达给任何人。

「福山,你今天早上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耶。」

「哎,应该吧。」

同样将咖哩送入口中的福山语气很随便。因为这是理所当然,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进一步来说,是近乎常识的认知。

原本只是普通的传闻,却被当成事实般接受。就是这样的感觉。

只经过半天,咲太受到注目的程度就足以让他实际感受到话题的规模以及情报的扩散速度。

「幸好今天麻衣小姐请假。」

麻衣直到周末都在京都拍戏。

即使是麻衣,应该也会对谣言蔓延的现状感到不耐烦。

「啊,对了,梓川。」

「你嘴边沾到咖哩了。」

「这个月三十日是我生日。」

拓海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告知这个没听过的资讯。

「那真是恭喜你了。」

「所以在那天之前,麻烦介绍北海道女生给我吧。」

「我尽量。」

第三节的通识课,咲太终于从烦人的视线解脱。

就如同教授在去年底预告的,这节课要考试。

通识科目大多只要交报告就好,其中这堂课必须以考试的形式完成申论题。

顺带一提,可以带笔记本与参考文献应考。禁止使用手机。这是高中时代没有的考试规定。

开始之后经过四十分钟的教室里,只听得到自动笔书写的声音。不,咲太身旁偶尔也会传来拓海「唔~~」的呻吟。

除此之外一片静悄悄。

室内维持伴随着适度紧张感的宁静。原本以为这股气氛会持续到考试结束,不过只有今天并非如此。

突然间,喀啦啦的响亮声音打断宁静。

那是某人迅速打开教室后门的声音。

即使如此,正在考试的教室里也没有任何人回头。约三十名学生专心写着申论题。

咲太也不以为意,以自动笔写字。

大概是迟到的学生现在才进来吧。

咲太如此断定的时候,踩响鞋跟的脚步声从后方接近过来。这个脚步声像是抵达目的地般停在咲太身旁。影子落在桌面,手边稍微变暗。

「陪我一下。」

头上方传来声音。

咲太怀着疑问慢慢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大学生。

雾岛透子……本名是岩见泽宁宁。

「我有话要说。」

透子看着咲太的眼睛,清楚地这么说。

现在教室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有听到这个声音。包括约三十名的学生,以及在教室角落看书打发时间的白发教授……

然而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绝对不是因为在专心考试。坐在旁边的拓海已经用尽专注力,只是在随手翻着参考资料。教室靠前排的位置也有零星学生正在发呆等待考试结束。依照规定,开始考试经过一小时后,写完的人可以先行离开,他们或许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吧。

无论如何,如果有学生在考试期间突然说话,应该会有几个人有所反应。教授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这个奇怪的状况之所以能够维持,是因为没人看得见透子,也没人听得见声音。

──现在在考试

咲太不能出声回话,所以在笔记本上写字回应。

「那我在这里等到考完。」

透子居然侧身坐在咲太正前方的座位,脸蛋理所当然朝向咲太这里,以具备意志的视线定睛看着咲太。

碍事得令人吃不消。

看来最好赶快把话说完再专心考试。

「不好意思,我肚子痛要上厕所。」

咲太如此宣言之后从座位起身,稍微弯下身,用单手按着腹部。拙劣的演技要是被麻衣看见肯定会被笑。

即使如此,教授还是不发一语,像在示意「去吧」默默指向门。

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出去了。

透子也带着满意的表情从座位上起身。椅子发出声音,却还是没人有反应。这时,透子发现拓海的围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围巾,拍掉灰尘之后轻轻放回拓海的桌上。

「……」

透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毫无反应的拓海,或许是在期待对方道谢吧。不过拓海理所当然地没察觉透子的存在。

果然看不见。这么一来便很难介绍,生日礼物还是准备别的东西吧。

「哼。」

透子朝着没认知到她的拓海哼声一笑,快步走向教室后方。咲太也跟着她走,姑且装出肚子痛的模样……此时,坐在教室后排的美织一瞬间和咲太对上视线,眼神看起来像在责备。大概是认为咲太装病吧。应该是这样。

走出正在考试的教室之后,透子在长长的走廊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进入没人使用的教室。随后走进去的咲太关上门。

只有两人的教室比考试会场还要安静。

「找我有什么事?」

咲太正在考试,希望尽量简短结束对话。

「你的女友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是指?」

「为什么她被说是雾岛透子?」

「我想是因为某人让大家作了奇怪的梦吧。」

「她是你女友吧?快点解开这个奇怪的误会。」

「我也很想为了麻衣小姐这么做……不过要抱怨的话,你出面自我介绍说『我是真正的雾岛透子』不就好了?」

窗外看得见主校舍的中庭──透子在平安夜进行演唱会直播的场所。

「不然,要不要现在在这里直播?我来帮忙。」

这是最快的方法。

「试了也没用。」

「你试过吗?」

「反正大家都看不见我露脸的影像,顶多只看得见远远拍到的背影。」

如此一来,只能知道身体轮廓。

「既然这样,只好先让大家能够认知到你了。」

为此必须知道透子隐形的原因。尽管不认为她会轻易说明……不过依照状况,可能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雾岛小姐,你对于自己变成这样,心里有没有底?」

「没有。」

透子立刻回答。

「岩见泽小姐心里也没有底吗?」

「……」

这次是沉默。

代表肯定的沉默。

「看来有。」

交谈好几次之后,咲太得知透子不擅长说谎,一旦被说中就很容易像现在这样沉默。

「这种事只要你的女友否定就解决了吧?」

「想要否定一度传开的谣言与误解,应该意外地困难。」

有人深信不疑。对无所谓的人来说,这只是无所谓的事。即使怀抱热忱向这样的人们说明真相,也可能无法让他们听进去。要把什么事情视为真相,端看每个人的认知。

「既然敢说得像是自己很懂,你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

透子以试探般的视线发问。

「如果我想办法解决,会得到什么谢礼吗?」

咲太正面承受这样的视线,如此回应。

「我想想……」

透子双手抱胸思考。

大概是立刻想到好点子,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透子笔直注视咲太。

「我就和你约会一天。」

她这么说。

「必须是过夜的约会,不然我的心不会感到雀跃。」

「要过夜我也不介意喔。只要你不怕你女友。」

透子的眼睛愉快地挑衅咲太。她在享受这段对话。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契约成立。」

咲太握住透子伸出的手。

如果可以解开麻衣受到的奇怪误解,又有机会了解透子这个人,咲太就没有理由拒绝,即使过夜约会是玩笑话。

「那就拜托了。」

透子说完之后放开手,准备离开教室。

「对了,雾岛小姐作了什么样的梦?」

咲太朝着透子的背问道。

原本以为会被无视,透子却停在门口转过来看向咲太。

「我没作梦喔。」

事到如今,这是令人意外的回答。继麻衣之后的第二人。

「和麻衣小姐一样耶。」

咲太的反应使得透子稍微露出抗拒的表情。

「别多嘴,你还是赶快回教室吧?已经没时间了喔。」

这句话说到一半,宣告第三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对咲太来说,这钟声意味着考试结束。

这次轮到咲太露出抗拒的表情。透子见状,大概是满足了,便说了声「再见」,挥挥手离开教室。

咲太回到进行通识科目考试的教室时,里面已经人去楼空。答案卷都被收走,只留下咲太的随身物品,以及隔着走道坐在旁边座位的公主头背影。这个熟悉的背影是刚刚在同一门通识课考试的美织。

美织察觉到咲太的气息而转过来。

「你回来啦,烙赛哥。」

「这是明年晨间连续剧的剧名吗?」

「晨间连续剧到底是不可能吧?」

听到咲太的回应,美织愉快一笑。

「通识课的大家说要举办新年会兼考试慰劳会,所以很快就走光了。」

美织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如此说明。这么说来,拓海提过这件事。之前第一次和美织交谈的场合,也是以这门通识课为契机的联欢会。

「美东你不参加吗?」

「要是参加聚餐,我会很抢手喔~~」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会讨人厌,是美织厉害的地方。

「话说梓川同学,我有问题想问你。」

「我喜欢的类型吗?当然是麻衣小姐啊。」

「那么,刚才和你一起出去的女生是谁?」

「……」

出乎预料的问题使得咲太语塞。

「在考试的时候幽会,真有你的耶。」

咲太一瞬间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思绪也停止了。

美织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人时常穿着圣诞服对吧?迷你裙款式的。」

美织无视困惑的咲太,继续说道。

这下子肯定没错。

「……美东,你看得见吗?」

「光明正大到那种程度,当然会注意到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得见吧?」

「你说的『看得见』是什么意思?」

美织如字面所述歪过脑袋,表情带着隐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困惑的疑问。

「刚才和我一起出去的女生,除了我们两个,没人看得见。」

「……」

这次换美织愣住了,思绪肯定也停止了。她一脸像是听不懂咲太这段话的模样。

就只是频频眨眼。

「……」

「……」

漫长的沉默。

第四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时,美织的嘴唇再度动了。

「欸,梓川同学。」

「什么事?」

「你的脑袋没事吧?」

思考许久之后,美织说出这句简单的话语。

这是最适合这个状况的话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