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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02

1.SCRAP BUILDING(第10次)

本章 35,405 字 · 约 89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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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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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刚醒来就发觉自己躺在水泥地上。那种完全没在客气的冰冷,和水泥特有的粗糙触感说明了一切。

她坐了起来。

身上穿的是白色连身裙。在夏日蓝天下很上镜,电子小说女角色常穿的那种。这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和肤色淡如幽灵的她可说是颇为相衬,但是最搭这种服装的蓝天,却遍寻不着。

四周近乎全黑,是个阴暗的房间。没有灯,没有采光窗,却也没有完全黑暗。这是因为墙上有个显示电子数字的液晶萤幕。放出排列成「05:32:12」的红光,数字每秒都在减少。看着这剩下五个半小时就要归零的数字,幽鬼无从判别那是表示五小时后游戏开始还是结束。

总之,这里很暗。藉液晶的微弱光线环视四周,可以看出房间有一般家庭客厅大。水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木屑,像是在废弃大楼里。大概是拿烂尾楼来当游戏场地了。

幽鬼走了几步,踢到某个东西。

原来地上有个背包。应该不是原本就遗弃在这里,而是游戏的配给品。幽鬼拉开拉链查看内容。

东西给得相当慷慨。

幽鬼最先盯上的是应急口粮。以铝箔纸包裹,一整个应急口粮的样子。共有三个,于是先试吃了一个。味道像是专做营养饮料的厂商第一次跨足固体食品那样。幽鬼当下就认定这次的游戏饭在水准之下。

接着见到的是急救用品。不是医务兵会携带的那种,只有到郊游登山的级别,非常普通──具体来说就是OK绷、软膏、眼药水和胃药等常备成药。无论这场游戏是什么类型,这种程度的装备都不太──不,是绝对不够用。

幽鬼继续翻找,看看有什么好用的东西,结果找到几种求生用品,这些感觉就挺容易用到的。跟急救用品同样普通的缝纫包、照明器具,还有小刀、绳索等足以用来杀人的东西。

而最后一样是──

「……?」

幽鬼端详了一会儿,歪起了头。

那是一张白纸,比影印纸略为坚韧,触感平滑。两面都是一片空白,一眼看不出用途──会是用来急救的吗?难道是最近的纱布进化成这样了,只是幽鬼不知道而已?

折一折,拉一拉,把弄了几下之后,幽鬼姑且得出结论。然后将翻出来的东西全塞回背包里,开门离开房间。

走廊的荒废程度比房间更严重,需要走得非常小心,不然脚和连身裙会多出很多洞。同样没有灯光,只能凭借墙上每隔一段就会有的液晶倒数萤幕的光源。

幽鬼的房间旁边就是楼梯,而她决定先巡完这楼层。背包里有手电筒,但她还不打算用。这样的黑暗对夜行性的她还不足以构成影响,手电筒电池也是能省则省。因为在这场摸黑的游戏里,照明器具八成是最为重要。幽鬼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前进。

巡了一轮之后,她从斑驳剥落的楼层平面图得知这里是五楼。没开窗也没有外来光线,无法判断时刻。总共有六间房,幽鬼在巡第二轮的路上思考该从哪扇门开起。平常她都是挑最大的门开,这次每扇门都差不多。想不出所以然的她索性乱挑一扇开。

房间大小和幽鬼那间差不多。

里头的装潢都荒废了,电子计时器散发微光。

有个女孩安稳地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喔?」

这让幽鬼觉得很难得。

发现有玩家还在睡的经验,对幽鬼来说是屈指可数。游戏前发的安眠药很有效,使得幽鬼几乎每次都是最后一个醒。最近她试着慢慢改变生活习惯,所以会是睡眠品质也因此得到改善,抑或是药效改变了吗──幽鬼这么想着接近女孩。

她的服装和幽鬼一样是白连身裙,感觉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穿得比幽鬼更整齐。金发美得似乎比真正的黄金更贵,末梢还打了长长的卷,也就是所谓的公主卷。是现实中难得一见的发型。幽鬼也觉得稀奇而一时淘气,想趁她醒来前摸摸看,便蹑手蹑脚地接近。

就在这时。

女孩冷不防翻了身。

动作很快,使那头金发随离心力飘然扩散,遮蔽了幽鬼贴身距离的视线。很讽刺地,幽鬼想碰公主卷的心愿真的实现了,但代价却是失去全部视野。在视力恢复前,有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她的脖子。

她立刻发现那是指甲。

那女孩留长的指甲。

「──你是哪位?」

女孩有着浓密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一次,并这么问。

同时,脖子上的压力变强了。

幽鬼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叫幽鬼,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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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动作就快多了。大小姐气质的女孩一间间巡房,拍醒里头的女孩。不到五分钟时间,这层楼的所有人就已经集合在一间房里。

「只有这间没人呢。」

大小姐环视房间说。

「不知道是单纯没人,或者是玩家已经躲起来了……总之游戏开始以后就会知道了。」

大小姐的视线移向她集合起来的所有玩家,幽鬼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

含幽鬼和大小姐在内,共有五人。看起来全都是未成年少女,且全都穿白连身裙。幽鬼不禁想,为何这次是白连身裙。难道场地是废弃大楼,所以用「女鬼」形象吗?这么说来,幽鬼可说是比谁都适合这场游戏。

「首先就老规矩,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大小姐对幽鬼说。

「不过呢,大半我都已经认识了。」

「咦?」

幽鬼重新扫视众玩家。巧的是,她们的视线也聚集在幽鬼身上。

「那个……你们该不会都认识吧?」

「是啊。在过去的游戏里,我们一起出场了好几次,不认识的只有你而已。」

幽鬼则是一个都不认识。三个月前的游戏──「CANDLE WOODS」,使得玩家换了一大批。她们多半就是那场游戏之后才进来的玩家。

「那就从我开始吧。」幽鬼说道。虽然不知道在「那就」什么,幽鬼仍然继续说道:

「我叫幽鬼,这是第十次参加游戏。距离上次隔了一段时间,但我应该还是能发挥一点作用的。」

幽鬼没错过大小姐在听到「第十次」时皱了眉头。很可能是因为她不到十次。既然她是「CANDLE WOODS」后才加入的玩家,这是正常的事,其他三人亦如是。

「请多指教。」

幽鬼如此结尾,稍一鞠躬。

「……就这样而已?」大小姐回问。

「还要什么?」

「例如有什么技术,会做些什么。这都不说的话,很难决定该怎么用人呢。」

幽鬼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游戏开始时,她的习惯是只说玩家名称、游戏次数和几句寒暄就结束了。这让她感叹自己真的空白了太久,游戏生态在她不在的期间变了很多。

幽鬼想了想,说道:「……那个,这次感觉像是逃脱型的游戏……我还满会看有没有陷阱的,也有一点近距离搏斗的技巧。比较弱的就是,那个……需要知识的游戏。因为我没什么上学。」

接着往大小姐看,问:「这样可以吗?」

「哎,可以了。这样我了解了。」

幽鬼不禁觉得这个人说话刺耳。接着大小姐又说:

「再来就换我吧。我名叫御城,这场是第八次。我对领导能力颇有自信,平常都是负责指挥。」

这位公主卷大小姐的确是有游戏场次最多,总是扮演队长的感觉。也难怪她对幽鬼态度带刺。突然来了个经验比她丰富的玩家,难免会不是滋味。

「下一位。」御城将手伸向身旁的女孩示意。「我是,言叶。」那位女孩以不习惯说话的声音说。

「我是第五次参加游戏。那个……在知识方面,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很有图书股长的感觉。言叶这名字、自称长于知识,和她眼镜底下不敢抬起的视线,都令人印象深刻。

眼镜这点就很有特色了。戴眼镜的玩家数量──其实也不必多提──是极度稀少。玩家参加游戏前,必定都会接受幽鬼称为「防腐处理」的事前准备,视力将因此矫正不少。不知是她视力差到连主办方的医疗技术也解决不了,还是眼镜只是装饰,或因为那是奶奶的遗物之类不寻常原因而戴的呢?幽鬼想问得不得了,但现在不是那种场合。

「怎么可以只是『我想』呢?」

御城闭着眼睛说:

「都说过多少次了,话不要说得那么没自信。在赌命的游戏里,这样的态度很不可取。」

「啊……唔,对不起。」

言叶低头道歉。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尴尬。可以看出这两人平常的关系。

「就这样。」言叶交棒给下个女孩。「我是智惠~」女孩的语尾拉到都能看到一条线了。

「这次应该是第四次,平常都扮演……怎么说呢,鼯鼠的角色?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突出的感觉。请多指教~」

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孩,褐色的头发束成侧马尾。每个班级都会有个不属于特定小圈圈,却能融入每个圈子的女孩,她就是这样的人。

那善于做人处事的感觉让幽鬼很好奇她为何会想参加死亡游戏,但现在一样不是那种场合。「下一位~」幽鬼只能含着手指看她交棒。

「我是毛线。」

话停之处,那女孩露出怪异的笑容。

「这是我第六场游戏。最拿手的是──能很早就看出谁会赢。请多指教。」

说到「谁会赢」时,她对御城眨了个眼。

感觉非常可疑。体型细瘦得像毛线,带着颇为神秘的微笑。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子,气质上却不知为何像是专靠甜言蜜语诱使客人掏出大笔钱财的男公关,或是专挑搞笑艺人走红时疯狂吹捧的电视节目制作人之类,有种并非善类的感觉。

幽鬼推测,她就是所谓的「跟屁虫」。善于找出强者,加以谄媚讨好,让对方带她活下去。这里的「屁」,想必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就经验上来说,这样的人特别长命。但由于精神上难以独立,绝不会成为顶尖玩家。

这样五个人都自我介绍完了──至少,在场的做过了。

「会有第六个吗?」幽鬼问。

整层楼六间房里,只有这里没人,表示可能有第六人存在。其实场地并不是每次都会符合玩家数量,类似这样,单纯有多余房间的案例也不少。不过这毕竟是死亡游戏,再小的不自然也值得怀疑。

「想也没用。」

金发大小姐御城说:

「我先前也说过了,这是随游戏进行自然会知道的事。现在注意力应该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才对吧?」

幽鬼不免觉得她是个率性的人,但这的确不是什么好计较的事,便回答:「也对。」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就来谈游戏的事吧。进行这场游戏的时候──」

御城对幽鬼瞥了一眼,说出下一句话:

「──就按照平常那样,由我当队长。这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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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点头的是毛线。不愧是跟屁虫。

图书股长言叶,与似乎很多朋友的智惠也随后点了头。

脖子没动作的,只有在场唯一的外人幽鬼。

「那好吧。既然赞成占多数,这次也由我──」

「我不是有意见。」

幽鬼想趁现在了解一下。

「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吗?毕竟游戏经验最多的是我,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比较适合当队长呢?」

「因为合适和信任。」

御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不只是游戏次数的问题。能够存活和指挥他人,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况且,这里没有人认识你。综合来看,让熟悉的我作队长会让大家比较安心,难道不是吗?」

确实有道理,幽鬼没有回话。

「再说──我对你有点怀疑。」

御城嗤嗤笑着说。

好可爱的笑容,都快迷上她了。如果不带讥讽,幽鬼已经完全沦陷了吧。

「就我的观察,你实在不像有十次经验的玩家,一举一动都没有那么洗练的感觉。那么容易就被我压制,也让人怀疑『有点搏斗技巧』的部分。」

「觉得我在吹牛吗?」

「没有喔?就只是觉得言行要一致一点比较好。」

幽鬼往其他玩家看,而她们回看的视线表示情势不利于幽鬼。

她自己也同意御城的说法。除了话中带刺让人不太舒服外,御城说得的确没错。游戏次数与领导能力无关是事实,幽鬼没有当队长的经验,御城已有多次是事实,御城的指甲抵在幽鬼咽喉上也是事实。尽管幽鬼不认为自己的举止像外行人,但事实多半就是她说的那样。

基本上,幽鬼也不是没得辩解。她距离上一次游戏有很长一段空白。在「CANDLE WOODS」以后,她做了一次大扫除,重新检讨生活习惯,还报名了高中夜校,久未接触本行的事。当然,那一切都是为了提升她的玩家格局。她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一刻比过去弱,但是等这段过渡期过去──或是「CANDLE WOODS」以前,她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样的高傲大小姐。

然而在游戏里,当下的能力就是一切,找那种藉口很难看。

「那我懂了。」幽鬼收起獠牙。「御城,我认同你作我们的队长。」

「那这样就是一致同意了,开始游戏吧。」

御城的视线离开幽鬼。

接着往房间墙上的红色电子数字看。显示的是「05:11:13」。

「从倒数来看,多半是逃脱型的。我们就直接下楼梯吧。」

逃脱型是游戏种类之一。一如其名,目标是从特定空间逃脱出去。大部分时候,场地里到处都有致命陷阱,玩家必须避开陷阱小心前进。大概是游戏平衡最容易设计吧,这是机率最高的类型。

御城打开脚边的背包,内容和幽鬼的一样。她取出手电筒,开了就关。

「各位的背包里都有这个吗?」

这次幽鬼也随其他人点头了。

「我们一支一支用吧。」御城说:「想看清前方,一支就够了。现在还不知道电池能撑多久,最好省着点用。」

幽鬼所见略同。若论黑暗有何意义,那就是在这里。在这场游戏里,照明──也就是视野,是个必须严加管理的资源。

于是五人来到走廊,在黑暗中排成纵列行走。拿手电筒带头照亮前方的勇者,是以猜拳决定为身材瘦弱的毛线担任。她带头打光,其余四人像RPG队列那样跟在后头。

黑暗愈深,神经就愈紧绷。

一行人平安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啊。」到了转折处,毛线停下脚步。

「怎么啦?」

毛线以行动回答御城,照亮了转折平台的地面。

那里开了个洞。

足以轻易吞噬一个人的洞。

「啊……这样啊。」御城明白了状况似的说:「这里到处都有坍塌,要是不看清楚脚下,就会像那样掉下去。」

「不,不只是那样……」

「?」

毛线往洞里照,玩家们跟着往里头看。「咿……!」智惠还有这样的反应。

洞底下,有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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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是趴着,看不见脸孔。只知道她同样穿白连身裙,以体格来看尚未成年。黑暗模糊了距离感,但她应该是在下一层,也就是四楼落地。头和身体之间歪成不可能的角度,肯定是死了。

头部似乎撞击过地面,「内容物」流了出来。颜色不是血红色,也不是体液那般透明,而是白色。玩家事先都会接受的肉体改造──「防腐处理」,使得流出的体组织变成布偶棉花那样的白色绒状物。这是将游戏当表演节目经营的主办方,为不让画面太血腥而做的处理。幽鬼没见过纯正的尸体,效果究竟如何,无从知晓。

「她就是第六人吧。」

御城语气镇定地说。

「大概是最先醒来,然后到处闲晃,结果就摔下去了。」

这楼层多一间空房的谜,在这里解开了。

而这可能也解开了幽鬼个人的谜,也就是她这次特别早起的原因。幽鬼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这个可怜的女孩摔到四楼时,她房间声音最大。发现自己的睡眠可能跟过去一样深,让幽鬼有些遗憾。

「真是愚蠢,在这种废墟里走动也不知道要小心脚边,而且还没去叫醒其他玩家……」

御城奚落起来。「就是说啊。」毛线随之应和。

「等等……那个……」

这时出声的是图书股长样的女孩言叶。

「怎么啦,言叶小姐?」御城问。

「那个、那个……」

「只说『那个』我听不懂。」

即使御城如此逼人,言叶仍旧说不上来,最后只好用手指向「那个」。

指头彼端,是手电筒。

掉在再也不会说话的第六人遗体左手边。那是她的配给品吧。

见状,幽鬼发觉真相而「啊」了一声。「呃,也就是……那样吧。」她转向言叶,思考合适说法。

「其实是掉进『陷坑』了。」

言叶的头点得就像是想那么说一样。

灯光掉在身旁,表示第六人──又或许是第一人──是照着路前进。

但她还是摔进洞里了。

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这个洞,是她踏上那里才出现的──换言之,那里有个「陷坑」。

这游戏并没有照亮前路就能安全那么简单。

踩中地面脆弱处就会翻船。

这是一场踩地雷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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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来到四楼。转折平台到四楼之间没有「地雷」,也没有玩家受伤。不过这样短短的距离,已经磨耗她们不少精神,这段时间也耗去了手电筒的电池。

一般而言,大楼楼梯都是直达一楼,但这种游戏可不会那样安排。才下一层楼,楼梯就没了,前方只有吉凶未卜的四楼黑暗。除了到处都有的电子计时器,没有任何光明。通往三楼的楼梯应该就在某处,可是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没有别的办法。

她们先从调查遗体开始。靠近观察后,得知两件事。第一,她的确是死了;第二──这点关系重大──她的手电筒已经没电了。那是因为她死后没人能关灯的缘故吧。

即使没能得到额外电池,一行人仍从她的背包搜刮了有用之物,继续上路。

为顺利攻略后续楼层,她们接受了踩到「地雷」就会翻船的事实,稍微改变队伍。毛线照样走最前头,后面四人也照样隔了点距离跟随。不同的是,中间多了条绳子。

配给的绳子。

绑在四人的手,以及毛线的身体上。

「有种把人当狗的感觉,不太舒服耶……」

幽鬼看着走在前头的毛线说。

绑绳的目的自然不在话下,是要在她踩中地雷时拉住她,免得摔死用的。毕竟是要支撑一个人的重量,用手抓或缠在手臂上并不够,必须紧紧缠在身上。

不过这画面就很像牵狗散步或是牵奴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观感如何,安全重要得多了。」

御城回答。这样说,倒也是没错。

再说这种对待也不会永远持续。从头到尾都让同一个玩家带头,心理负担会太重,所以说好了每层换人。如果平安无事下到三楼,或是毛线踩中地雷,和第六人一样死于非命,就重新猜拳找下一个。幽鬼是很想避免走最前面,但完全避开也不好。在幽鬼的预想中,这游戏恐怕不能那样玩。

「──毛线,等等。」

幽鬼一这么说,绳子就像通电了似的,毛线的背影抖了一下而停住。

然后回头问:「怎么了?」

「前面有点不对劲。」

幽鬼瞇起眼,要将毛线照亮的前路看得更清楚。

「绕别条路可能比较好。」

「……能请你说说原因吗?」

御城问道,且一副「少给我出风头」的脸,但至少她愿意听人解释。

「上面有监视摄影机,位置很明显。」

幽鬼指着接近顶部的位置说。毛线的灯光被吸过去似的移动。

那里的确有个摄影机,没有精心掩藏,尺寸也不小。不是用来监视,而是宣告有在录影,警告他人别轻举妄动的那种摄影机。

「亏你看得见。」

幽鬼回答智惠:「因为我夜视能力还不错。」

「可是有摄影机又怎样?那种东西这里多得是吧?」

这游戏毕竟是一场表演,只是幽鬼等玩家平时不太理会这件事而已。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不停地播送到爱看表演的「观众」眼前。因此,场地里任何角落──当然是不考虑合法与否的「任何角落」──都装有监视摄影机。有摄影机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问题在于摆出来给我们看。故意摆那么大一台摄影机,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是说那是在故意表明陷阱的位置吗?为什么?」

「为了让节目更好看啊。就跟整人节目的摄影机,会故意放在差那么点就会被人发现的边缘一样。」

御城不知是接受了幽鬼的说词,还是早有定论,只是想唱唱反调,抑或是心里不能接受,但有不好的预感呢。

无论如何,御城回答:「那好吧。各位,我们折回去。」

一行人土法炼钢的探索就这么出现了头一次变化。她们返回来路,在三岔路口选择中间,又是毛线带头。

可是不到一分钟,幽鬼又喊停了。

「这边也怪怪的,我们回去吧。」

「……这次又怎么了?」

御城瞇起眼,看着顶部问。

「看来没有摄影机啊,你喊停的依据在哪里?」

「……直觉吧。女性的直觉。」幽鬼以老套的说法回答。

不是打马虎眼,只能说真的是直觉。这条路干干净净,反而可疑。综合不再那么紧张的场地、玩家间略显松弛的气氛、这里在整栋建筑的位置、此刻在游戏中的时间点,以及主办方过去的手法等因素来看,这条路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就只是这样而已。幽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总之就是觉得这里比先前有摄影机的地方还更可疑一点,不,是非常可疑。

「我不太会说,但我觉得不要走那条比较好。」

「幽鬼小姐。」

御城眼神冰冷地说:

「本小姐现在还有心情包容你。」

「你在说什么?」

「我了解你的想法,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勇敢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样的话,至少还能一起走下去。」

「有话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请你不要死要面子好吗?」

这时,黑暗笼罩了她们。

毛线关掉手电筒了,是觉得会拖很久吧。

「你是吹嘘自己是第十次,所以没台阶下了吧?需要一直装出有十次的样子。『感觉有危险』这招实在很不错,只要折回去,谎言就不会拆穿了。但是我劝你,不要在生死关头搞这一套。」

少在那边乱编故事。幽鬼心想。

「少在那边乱编故事。」幽鬼就这样想到什么都直说了。

「很会胡思乱想嘛。我看你还满适合玩这种游戏的喔,御城。」

「毛线小姐,不要理她,请继续向前走。」

毛线点起了灯,面泛不安。「真的可以吗?」

「可以。她的话当耳边风就行了。」

有没有搞错。幽鬼心想。真的不想先折回去吗?因为有人说可疑就要强行直走,这不也是死要面子吗?

幽鬼往其他玩家──智惠、言叶和毛线看。智惠尴尬地别开眼睛,言叶像是在想事情,没和幽鬼对上眼。毛线则是看了看御城和幽鬼,说道:「我继续走。」

在幽鬼眼里,她的脚步特别缓慢。

前进了一步。

两步。

三步。地面仍未坍塌。

「…………」

幽鬼松了口气。

「幽鬼小姐。」

御城开口了。眼神还是一样冰冷,但带了点施舍。

「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愿意道歉,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幽鬼有种心脏充血的感觉,回答:「我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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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要辩也是可以辩。她充其量只是说「怪怪的」,没说路一定会垮。而若论会不会垮,当然是不会垮的机率比较高,赌这个一开始就对幽鬼不利。就算有地雷的机率只有5%,甚至1%,危险或可疑程度只有那么一丁点,也足够她折返了。所以不能因为最后没有陷阱而指责幽鬼扯谎。

理论上是这样。

但问题是现实的气氛。

幽鬼不认为搬出这样的论述会让风向变好。路没有坍,幽鬼猜错了,事实胜于雄辩。那个叫御城的假大小姐,虽然玩家能力三流,很不像话,可是她的个人魅力,或者说掌握主导权的能力,的确是有两下子。现在情势是对幽鬼不利,只能忍气吞声。

没有「地雷」爆炸。

一行人平安攻破四楼,找到楼梯前往三楼。楼梯照例只有一层楼的份,与四楼同样的黑暗在等着她们。玩家们进行了决定命运的猜拳,这次由眼镜妹言叶带头。在她身上绑好安全绳后,一行人就和四楼一样,在她的带领下开始探索。

就在这不久之后,言叶手中的手电筒没电了。

这已经是第二支了。毛线的手电筒已在五至四楼的路上寿终正寝,途中拿了言叶的手电筒,来到三楼时已经没剩多少电了。

换言之,探索四楼一个楼层就用掉了两人份的电池。还剩三个楼层,而电池只有三人份。若维持原来用量,玩家必定会在逃脱前失去光源。

面对如此现实,队长御城只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动作要快一点。

「欸,这样下去不行吧。」

没人理会幽鬼这句话。

「事情并不是动作快一点就来得及那么简单。这个游戏本来就是设计成电池不够用。」

幽鬼仍继续说,但别说御城,智惠、毛线和言叶都不予理会。感觉像真的成了幽灵一样。

「电池有五人份,共有五个楼层。现在在四楼就大概用掉了两人份的电池,照这样来算,到二楼途中就会用光所有电池,还剩一层楼半。只靠加快脚步补不了这么长的距离。」

从刚下三楼──也就是言叶的手电筒没电开始,幽鬼这场阐述己见的演讲一直持续到现在。

可是她们心中,已经把幽鬼「定位」了,不会把她的话听进去。幽鬼自己也很清楚,不过这可是死活问题。照现在这样走下去,会危及幽鬼自己。

「现在一定要设法节约用电,一定要在三、二、一楼找地方关灯不用。也就是说……推论的喔,很可能楼层愈低,陷阱愈危险。因为这会让『早点节约用电』有好处,游戏也比较有意思。」

即使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乱,幽鬼仍然继续。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急了。

「现在还来得及。主办方预想的攻略流程应该是我们会在四楼注意到这件事,然后在三楼开始执行。所以现在这里──三楼的陷阱还不至于绝对会搞死人。相反地,到了二楼就来不及了。会陷入一动就死的局面,让人不晓得该怎么办,可是这样下去也是等死。这就是主办方设想的坏结局路线。不要执迷不悟,现在这样是自掘坟墓。」

幽鬼也不喜欢自夸,但她觉得自己实在说得不错。

理论上没有破绽,话也说得很好懂,然而还是没人愿意听进去。幽鬼不禁想,究竟是哪里不行呢。从至今的表现来看,她们不相信幽鬼无可厚非,但好歹必须认同这套理论,认为它合情合理才对。这么明确的事,怎么会不懂呢?幽鬼实在不明白。最近她开始上学,对社交能力有点自信,可是人心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在幽鬼发闷时,队伍忽然停住了。

源自最前头。言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言叶小姐?」御城问。

言叶以两腿张开的跨步姿势静止不动。像在奇怪的时机被迫玩起一二三木头人,或是发条完全松了的步行机器人那样。

她保持那样的姿势,只转动脖子以上说:「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赶快说,少浪费电池。」

言叶在她的催促下不是继续说,而是先关手电筒,然后在黑暗中说:

「有、有地雷。这里有地雷。」

「前面有洞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不是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言叶难得那么大声。

「我踩下去以后感觉怪怪的!这、这里……有埋东西!有真的『地雷』!」

(7/30)

电影里常有的那种。

一行人在丛林中前进,其中一人脚下感觉不对劲,低头便见到圆形铁盘,踩中地雷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暂停行军,找附近石头过来压,以免地雷跳起来。

每次看到那种情节,幽鬼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设计成踩了就爆?为什么偏偏是像滑鼠那样放开才爆?幽鬼知道的不多,但她想大概是因为那并不存在。就跟时代剧里的马其实比当年高大很多一样,都是为了让戏剧更好看。

可是那虚构的产物,出现在她们眼前了。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这个──」

言叶跳针了。

「保持冷静。」御城说:「维持现状,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好……」

言叶都快哭了。踩中了地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幽鬼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戳了戳御城的肩膀。她也无法忽视物理接触,视线转向幽鬼。

幽鬼露出「看到了吧?」的脸。

「……哼。」

御城随即撇过头去。

当然,这件事不过是告诉她们三楼的陷阱比四楼强罢了。是否真该节电,二楼陷阱是否更强都是未知数。但尽管只料中了一部分,对方仍不得不承认幽鬼推测正确。那声「哼」里有这样的意思。

「总之……只能学电影那样死马当活马医了。」

御城放下背包,倒过来倒出内容物。「你要做什么?」幽鬼试着问。

「那还用说吗,我要装水泥块进去拿来压地雷,不然重量应该不会够。」

──不错嘛,还是有点概念。

幽鬼本来还打算,如果她没想到就跳出来给她指点两句。这让她决定取消三流评价,至少有二流。给她这点认同倒也不是不行。

这里是废弃大楼,周围废料多到在里头走路想不受伤都有问题,想找东西塞背包并不难。

「麻烦你们啦。」

御城这么说着交出背包。「除非炸到要害,不然应该不至于致命……但还是得小心一点。」

「……知道了。」

一行人就此远离地雷──也就是言叶,拐个弯,避免遭爆炸波及。现在还是三楼,地雷威力或许不会太大,但考虑到言叶有可能会没踩好,还是得小心为上。说起来是挺无情没错,可是留在原处也无济于事,只能希望她别见怪了。

「可以了。」御城发出信号。

一行人屏住呼吸,幽鬼在心中倒数。

十秒过去。

二十秒。

三十秒。在这之后也什么都没发生。

「……结、结束了……可是。」

终于,有道弱小到不行的声音传来。

紧绷的气氛随之放松下来。

「总算解决了……」

御城说道:

「言叶小姐,辛苦你啦。为安全起见,以后要避开这条路了,回来吧。」

「好、好的!」

言叶大声回答。她被地雷吓坏了吧,都听得见她回来的脚步声。

其中,还夹杂着拖行声。

幽鬼立刻想到那是什么。

「啊,言叶!注意绳子──」

慢慢地小心回来。

──话没能说完。在那之前已经有叩地一声,地狱掀锅了似的低沉声响。

幽鬼整条背脊都凉了。

「啊──那个笨蛋!」

御城叫道。在那张嘴骂出下一句话之前──

(8/30)

声音是碰没错。

没想像中大,也没比较小,就是个爆炸声。被爆炸加温且吹过来的废料争先恐后地喷出来打在墙上,再弹到幽鬼她们身上,她们只好就地缩成一团保护自己。然而爆炸对她们造成的威胁也顶多是这样而已,四人都没有值得一提的伤势。事前避难奏效了。

可是──

可是,另一个人就──

「言叶!」

叫的不只幽鬼一个,其他人也时机各异地喊了她。她们穿过火药味浓烈的走廊,烟尘使得手电筒失去作用,众人只好以摸索的方式了解状况。

首先,没路了。

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尽管走廊已经很宽了,路仍从左端一路垮到右端,整条路都垮了。可以推知,纵向范围也是那么大,也就是说不可能直接跳到对面去了。

然后,言叶不在这一边。

别说她的人,就连像是她的东西也找不到。如果被炸得四分五裂,好歹也会剩下一些肉屑。既然连这也没有,所有人都认为她就是被炸到对面去了。

另外,她们也发现了害她遭遇不幸的犯人。

那就是绑在她身上的安全绳。

幽鬼将它捡起来看。想当然耳,绳子炸断了。幽鬼懊恼自己没能早点提醒。在绝不能动的东西旁边,有「这种东西」在动来动去的事实,应该受到更多重视才对。然而阴暗环境成了帮凶。别说幽鬼她们,就连言叶自己都肯定忘了身上还有这东西。

前面叩地一声八成就是背包倒下的声音,绳子是怎么勾倒背包的就不知道了。能知道的有两件事,第一是走廊上多得是废料能影响绳子的路径,第二是在这种地方慌张跑起来,完全无法想像绳子会以多大的力道勾倒背包。

不久烟尘散去,幽鬼开灯照了照前方。

言叶她──在那里。

「──!」

幽鬼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但她却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言叶仍维持人样,只是双脚被炸断,化为棉花的血液散得到处都是。呈现趴姿的言叶似乎失去了意识,但是就幽鬼来看,那还不至于丧命。

幽鬼猜得没错,三楼的陷阱没那么致命。

「言叶小姐!听得见吗!」御城喊道。

言叶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果然是昏倒了。

「……她已经不行了。」

大小姐叹口气说:「幽鬼小姐,请把灯熄了。这样照她的惨状也不好。」

「咦……」

幽鬼迟疑了。电池宝贵,所以灯关是关了,但忍不住问:

「难道你是要抛弃她?」

「什么抛弃不抛弃,那看起来像是活着吗?」

「不,她还活着。我们有『防腐处理』,那样还不算什么。」

这游戏的玩家无一例外,全都接受了称为「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此效果使她们不再有体味,身体被炸掉一半也不会失血致死,尸体日晒雨淋也不会腐烂。「防腐处理」的首要目的是让玩家死状不会太难看,同时也让玩家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了。双腿被炸断虽不至于算不上受伤,但也不会是致命伤。其实,幽鬼甚至有过在游戏里被切断四肢的经验,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她是有可能脖子已经折断,或是脑袋已经开花了。但是就这里看来,那还没有危及性命。」

「我指的不是性命,是她的玩家生命已经结束了。」

「啊?」

「她可是两只脚都没了耶?那样是要怎么回游戏里来?你要像背包一样背着她吗?就算她这样能够活下来,那样的伤势能够完全治好吗?」

游戏里,玩家的性命轻如敝屣;到了游戏外,反倒是保护得挺周全。每次游戏结束后,主办方都会提供免费医疗协助。「防腐处理」的存在,使得能够治疗的伤势大于正常人。即使是断手断脚,也能像缝布偶那样轻易接回去。可是,被炸成稀巴烂以后,主办方医疗技术再高也回天乏术吧。

「她回来当玩家的可能完全是零。」

「或许是这样没错。」

「而且,去救她是要付出代价的。找路绕过去,就得花费额外电池,还要冒险躲开本来不会去踩的地雷。她值得你付出这样的成本吗?」

「──你是想说CP值太低吗?」

「不挑用词的话,是这样没错。」

幽鬼往其余两人──智惠和毛线看。

「……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智惠说:「我们组队是为了帮助彼此生存下来,团队意识当然是有,但那不等于要不顾自己去救别人吧。而且这一次,不是言叶自己耍笨吗,丢下她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跟她一样。」毛线应和道:「使用额外电池,把所有人都害死才是最糟的状况。你自己不是才说过要节约用电吗?」

幽鬼皱起眉头。

不是觉得她们无情。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自己比别人重要,利他轻于利己的游戏。现在连言叶的状况都无法确定,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就算她活着也没办法走路了,势必要找个人背。想背着这种货真价实的包袱活下来,未免太过天真。御城她们的判断,几乎在各方面都相当妥当。

但是,很可惜。幽鬼这么想。

「那我自己去救她。」

幽鬼说:「这样你们就管不着了吧?」

「不,还是得管。」御城反驳道:「幽鬼小姐,既然你认同我当队长了,我就不能容许你专断独行。如果你说什么都要去──」

御城对幽鬼伸出右手。

「就请你把你的手电筒交给我们。」

幽鬼往握在手里的东西看。

手电筒,这场游戏的生命线,她们五人非得集体行动不可的最大理由。刚才只花了几十秒来找言叶,电池可说是没怎么用到。

但幽鬼却回答:「那好吧。」直接将手电筒抛给她。

「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御城为如此胡来的行动愣了一下,随即收回错愕,打开手电筒再关上,检查幽鬼是否抽掉了电池。

「……的确是呢。」

御城又接着说:「真遗憾,本来还打算给你加点分数呢。」

「我也很遗憾。」

幽鬼临走时说道:

「你们,都还不懂这游戏在玩什么。」

(9/30)

幽鬼与御城等人分开,在黑暗中前进。尽管她对预判陷阱的有无有点自信,但想在一片漆黑中找陷阱仍是痴人说梦。绕路寻找言叶的路上,幽鬼就中了两次陷阱。其中一次和言叶一样,是地雷。附近正好有大小合适的水泥块,靠它摆平了一次。第二次是炸弹本身就摆在地上,藉绊索启动。设定上距离爆炸还有点时间,得以冲进附近房间逃过一劫。

寻找言叶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幽鬼走得没有御城队那么慢。一个人走比集体走快多了,这是单独行动的少数好处之一。

幽鬼赶到言叶身旁。她依然是趴姿,依然是缺了双腿。没有炸成稀巴烂,但也不是单纯断了那么简单。幽鬼曾试着找她的腿,但没有找到,只能看到棉花。很可惜,言叶恐怕是没机会修复双腿了。

接着幽鬼拿走了言叶的手电筒,开灯确认功能时,发现她的眼镜掉在附近。一边镜片破裂,镜框也有点歪,但还是堪用。经过爆炸还能这么完整,已经是奇迹了。戴眼镜的人失去眼镜,比失去双腿还要致命得多。幽鬼将言叶翻过来,要替她戴上眼镜。

结果发现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啊……幽鬼……」

而且还说话了,只是口齿有点模糊。

原来她还有意识,而且能够说话。「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幽鬼问。

「游戏场地,废弃大楼……」

「你叫什么名字?」

「琴乃诗织。」

「说玩家名称就行了。」

「……言叶。」

「还记得自己怎么会这样吗?」

「我踩到地雷……绳子勾到……」

看来是没问题了。失去双腿当然是大问题,但似乎没危及性命和脑机能。

幽鬼的视线离开言叶,移到她的背包上。背包和她人一样仍维持原状,但破了个无法修复的大洞,里头的东西几乎要掉出来。幽鬼认为背包不能用了,便开始翻里头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当中,言叶说话了。

「赚分数啊。」

幽鬼回答,并从言叶背包里的内容物找出有用的,放进自己背包里,将说「赚分数」时正好拿在手上的东西拿给言叶看。

那是用途依然不明的白纸。

「这场游戏里,情分很重要。」

「……难道会是……那样吗?」

言叶的回答获得幽鬼的赞叹。这位有着图书股长气质,看似知书达理的女孩,已经明白了这场游戏的结构。

幽鬼将背包背在身前,将背后让给言叶,并说:

「言叶,你好轻喔。几公斤啊?」

「之前量的时候是四十五……」

「那现在差不多剩三十吧。」幽鬼笑道。

「……不好笑啦。」言叶紧紧抱住幽鬼胸口。

(10/30)

幽鬼继续在黑暗中前进。一路上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大概是御城她们已经下到二楼了吧。幽鬼寻找看似有人经过的路线,跟随御城她们的脚步走。

拐弯后,用手电筒指向路前方。

照一下就关掉了。

是为了查看有无陷阱。接着凭借暂留于眼中景象避开废料向前进。

「……幽鬼,你好厉害喔。」言叶开口说。

「咦?」

「那样照一下就知道有没有陷阱啊……?」

找到言叶后,幽鬼一直都是这样走。从不维持灯光,只凭一瞬的照明查看是否安全。这是为了节约用电。

「嗯,还好啦。」

幽鬼回答:「看陷阱这种事,基本上是靠直觉,看一下子就够了。当然,一直开着会最安全。」

说穿了,这是因为她在跟随御城她们的脚步。有人走过的路线,可以当作没有陷阱。

「幽鬼,看来你是真的玩了十次呢。」言叶问。

「一开始不相信啊?」

「对不起。老实说……」

「……也是啦,我很久没玩了,看起来不像也是难免。」

幽鬼握紧左手再打开。感觉渐渐回来了,但与最佳状况还有段距离。

「你为什么回来玩游戏?」

「没有啦,我很久没玩也不是退休,就只是上次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宗旨,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的没的,所以间隔就拉长了而已。」

「上次游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幽鬼心想,这个人看起来颇内向,居然挺爱追根究柢的。说不定是图书股长求知欲特别旺盛。

「这个嘛,大概是三个月之前……」

「啊……所以你是『CANDLE WOODS』之前就在玩了吗?」

幽鬼很惊讶。「你知道『CANDLE WOODS』啊?」

「我是听专员说的。那次让玩家一下子少了非常多……需要尽快补充,所以找上了我。」

不出所料,言叶是「CANDLE WOODS」之后的玩家。「御城和智惠她们也是这样吗?」幽鬼问。

「对,我们都是在前不久的游戏里认识的。那次玩家大概三十个,每个都是第一次……我们在那时组成了一队。」

就幽鬼所知,新手几乎不会单独参加,都是一次找一批来参加游戏,这是因为有过一次经验的玩家与全无经验的玩家之间的实力差距非常巨大,需要做出平衡。在「CANDLE WOODS」之后补充的玩家,容易有在别场游戏齐聚一堂的机会。也难怪幽鬼以外的玩家会形成小团体了。

幽鬼将注意力投向前方,三楼的黑暗仍在继续,心想该换自己发问了,便说:「你是第五次参加游戏嘛?」

「对。」

「像你这样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女生,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游戏?是因为家里欠债吗?」

这游戏给予玩家的最浅显报酬,就是金钱。金额人人各有不同,但好歹都会有几百万入帐。不问资格、经历或国籍,只需辛苦几天就能拿到这样的金额,实在非常夸张。不过幽鬼很清楚,玩家来参加游戏要的不会只是金钱。

「……这个……」言叶显得难以启齿。

「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回答啦。」

「啊,不是……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言叶鼓起勇气似的深呼吸,说道:

「……我想早点退休……」

「…………」

……嗯~很实际。即使背着言叶,幽鬼仍耸了肩。

「我想远离人群。你看嘛,这年头的人不是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吗?什么冷笑主义、马基维利主义、公正世界理论,根本是集体歇斯底里。我实在不想在那种社会里生活。所以想早点存到钱,躲到物价低的国家隐居起来。」

幽鬼心想着言叶残缺的身体,问:「那加上这次奖金有够吗?」

「只能过得很节俭,说不定要想其他办法了……」

幽鬼不知这时候该不该苦笑,便含糊地「喔……」了一声。

「那幽鬼你是为了什么?」言叶也问。「如果不方便,那就……没关系。」

「我啊,是为了连胜纪录。」

幽鬼回答:「我的目标是在这个游戏里达成九十九连胜。」

「九十九……真的?不是一百,是九十九?」

「因为目前的最高纪录好像是九十八连胜,所以先定九十九。如果想要数字好看,挑战一百连胜也可以,不过呢,这毕竟是在赌命,还在想要不要。」

「……好夸张的目标喔。」言叶说:「创下新纪录以后会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个新纪录而已。说不定会有奖杯,但至少我没听说过。更何况目前最高九十八连胜的纪录都很可疑,在我直接有见过面的玩家里,最多是九十五次。」

言叶沉默不语,可以感到背后传来她的疑惑。至于她在疑惑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破这种纪录到底有哪里好?

幽鬼对这个疑问没有明确答案。她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清楚表达「CANDLE WOODS」给了她什么。

「是为什么呢……这个嘛……」

苦思到最后,幽鬼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就是想要个目标吧,什么都好。」

「是喔……」

言叶的反应不太好。

幽鬼的唇角扬了起来。

感慨地想着,师父或许就是这种心情。

闲聊之中,幽鬼发现了往二楼的楼梯,照了一下转折平台就下楼。然后在平台一八○度转身后,又往下照一次。

「咦……?」言叶傻住了。

「什么情况?」幽鬼也跟着一愣。

楼梯,在这里断了。

(11/30)

不是到底,是断了。三楼往二楼的楼梯,应该存在于转折平台之下的后半段整个没了。再下去就是二楼地板,高度让人无法说跳就跳。

「……什么情况?」

幽鬼望着下方,又重复一次。

「算是一种……变形的陷坑吗?」

「说不定是『单行道』的意思。」言叶说道:「会不会是下到二楼就回不来了的意思呢?」

「突然感觉好危险……」

幽鬼再次打开灯光,目测与地面的距离。

「只能下去了吧。会有点晃,你忍一下。」

「好。」

幽鬼向前走,但没有直接往二楼跳。一手先抓在平台边缘,先减少自己身高的位能后再放开手,正式往下掉。并善加挪动双腿,将落地的冲击分散到全身。言叶也承受了一部分。

然后幽鬼查看四周,二楼依然是乌漆抹黑。如果一直开着手电筒,到这里就该用完了。在幽鬼的预测里,这层楼会有致命陷阱。面对如此事实,有过十次经历的幽鬼仍免不了紧张起来。

但话虽如此,她做的事还是跟先前一样。瞬间照亮通道,检查安全,幽鬼和言叶就此入侵二楼。

「没半点脚步声耶。」

幽鬼边走边说:「就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而已。用老套一点的说法,就是安静到很诡异。」

「完全都暗的,感觉也很奇怪。」言叶也说:「暗成这样,如果御城她们有开手电筒,应该会感觉到哪里有动静才对。完全没有就表示……」

「表示她们已经到了一楼,或是电池用完,走不下去了吧。」

「那个……幽鬼,如果是后者的话……」

「嗯。」

「要是我们比御城她们先找到往一楼的楼梯,要怎么办?」

「下去啊。」幽鬼想也没想。「因为我们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她们说不定真的到一楼去了,实在没必要特别去找。」

「如果之后都没遇到她们,直接到了出口呢?」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还不晓得出口附近会是什么状况……现在实在是很难说。」

「这样啊……」

言叶这样说完就没说话了。

她是希望尽可能去帮助御城她们吧。真是好心。明明她们几个二话不说就抛弃了她。

「不过,有机会救的话我还是会去救啦。」

幽鬼试着说句好听的话。「也、也好。」言叶虽这么说,但是否有让她安心就不晓得了。

拐弯之后,幽鬼照照前路,觉得安全便向前进。

还没遇上陷阱,让她觉得有点怪。

截至目前,她选的每一条路都是安全的,下到二楼时的紧张不知上哪去了。会是碰巧都选中安全路线吗,还是幽鬼猜错了,二楼并不危险?抑或是幽鬼感应危险的能力在这里失效了呢。就在她降低对周围的警戒,将多出来的注意力转向思考的时候──

背脊忽然一阵寒意。

幽鬼的脚停了一下下。

(12/30)

就那么一下子,她又继续向前走。真的只是一瞬之间,在旁人眼里──尽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看起还是跟正常走路一样吧。就连被她背着的言叶都没察觉变化,肯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在幽鬼的意识里确实是停了一下子。

她是被迫的。

被冲上她整片背部,闪电般的「杀气」所迫。

幽鬼拉扯言叶环抱在她胸前的双手,将她拉得更紧。两人的脸颊近到快贴在一起。这有个专有名词,叫Luminous。

接着幽鬼压低音量对言叶说:

「后面有东西。」

「咦……」

幽鬼又拉了拉不知所措的言叶,这次是要她安静。言叶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闭紧嘴巴,当然也没傻到回头看。

「该怎么说呢,有『杀气』。有人盯上我们了。」

幽鬼佯装没事发生,像原来那样走着。

「杀气……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有感觉到某种东西。换成『动静』也无所谓。」

话虽如此,幽鬼实际感觉到的并不只是「动静」,真的是杀气。不只存在,还带有准备夺去目标性命的意思。比起能够乍看一眼就辨别有无陷阱的能力,幽鬼不认为自己察觉人的动静──甚至杀气──的能力有比较强,但连这样的她都感受到了。不知是对方的杀气就是如此明显,还是──三个月前,接受过堪称世界第一的杀气洗礼后,「启蒙」了她感应杀气的能力。

「听不见脚步声耶……」

「是保持在听不见的距离吧。所以就算往后照,八成也找不到人。」

「会是谁啊?」

「问题就在这里。御城她们里面,有人会这样跟踪的吗?」

「应该……是没有才对。」

「那就是其他了。」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第六人」。也就是应已在幽鬼醒来之前就死去的她,其实并没有死。可是幽鬼已经仔细确认过她的死亡,就算她活着,也不太可能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从五楼的房间数和电池总量来看,不像是有第七人或第八人存在。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

「潜藏在这二楼里的──致命陷阱。」

「……这个陷阱……是『生物』吗。」

不少恐怖故事是以人类力量难以抗衡的「超自然」怪物为题材。一旦被那家伙逮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游戏里出现这种东西并不足为奇,但就连有十次经历的幽鬼,也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幽鬼这下明白楼梯为何中断了。那不是「陷坑」也不是「单行道」,而是为了构成「牢笼」。为了不让这层楼的某种东西到楼上去。

「现……现在该怎么办?被那种东西盯上的话,那我们……」

「冷静点。总之……那家伙还愿意保持距离,在这段时间还算安全。在评估什么时候出击吧。」

幽鬼心想,知道跟踪就表示具有一定智力,而散发杀气就表示终究肯定是以杀死她们为目的,而对方认为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令人不禁想那家伙究竟是在等什么。是在等人走累了吗?在等满地废料,难以逃跑的路段吗?还是二楼不只有「生物」陷阱,在等她们受伤吗?

抑或是──

「就来看看那家伙的尊容吧。」

言叶没有回答幽鬼,幽鬼便将此视为消极的赞成,付诸实行。

需要够长的走道,比「那家伙」保持的距离还要长,就这么多。幽鬼每次经过岔路,都会将每条路照一遍,找合适地点。这虽会多耗一些电力,但仍抵不过知道「那家伙」长相的必要性和好奇心。不久幽鬼总算找到合乎条件的长廊,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并在长廊结束时以几乎要甩掉背后言叶的速度转身。

然后开启手电筒一照。

是只野兽。

(13/30)

用四条腿走路。

看似犬科。

从整体外观看来,像是狗或狼。只有一只,可是体型比幽鬼所知的狼还大上一圈。全身长满仿佛能融入黑夜的黑毛,几乎全身浓淡一致,连眼睛都是黑的,简直是个投影。不黑的地方嘛,就只有眼睛周围的少许眼白、脚尖的一小部分,以及裸露在鼻子底下的牙齿。

牙齿已经叼着猎物。大概是啃过了很多次,受损严重,表面几乎盖满棉花。但也因为如此,幽鬼她们能够轻易辨别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类的手臂。

谁的手?这念头闪过的同时,「那家伙」动了。

幽鬼随之后退。

后退是因为野兽前进。即使被幽鬼她们发现,失去偷袭的机会,它也没失去战意。刻意吓唬般一步又一步逼近她们。

「什么东西啊。」幽鬼慢慢后退着说。

「……像是野兽呢。」

言叶回答。幽鬼也这么想,至少看上去不像人类,也不像御城、智惠、毛线之一所伪装。

幽鬼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言叶的双手,确定野兽嘴里叼的不是她们自己的手。确定四只手都在以后,她看着前方那团棉花问:「你看得出那是谁的手吗?」

「不……被咬成那样,看不出来了。」

「应该不会是游戏开始前给的点心吧……有人被袭击了。」

「只断一只手就跑掉还算好的吧……」

黑狼逼近,幽鬼后退。

「会不是会是主办方特地训练出来的呢,感觉像是『热沃当怪兽』。」

「那是什么?」

「食人巨狼的传说。传说它又大又黑,吃了超过一百个人。大概是把普通的狼训练成了那个样子。」

「开什么玩笑啊……」

一退再退的幽鬼来到了转弯处。她是可以就此拐弯,但她得先将照着野兽的灯光转向另一边来确保安全。在这个状况下,那「一瞬」的代价实在太高。

结果幽鬼做的是原地不动。

「『热沃当怪兽』只有一只吗?」

「大部分是当作一只,可是这样假定太危险了……」

「故事里有没有怕光这种事?」

「我是没印象……不过从这场游戏的性质来看,说不定……」

就在言叶这么说的同时。

野兽戛然而止,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墙挡在面前,开始左右踱步。

果然没错。幽鬼心想。

这野兽真的怕光。以游戏性质来说,这很正常。只要全程照着路走,它就不会攻击。但若──像御城队那样──不顾后果滥用电力,会在这里成为它的猎物。陷阱就是这么设定的。

多亏幽鬼的努力,她们到现在都还保有电力。可是──

「……糟糕,快用完了。」

幽鬼垂眼看看手电筒。

亮度已经比起初降低不少,拿远来看,甚至能看清灯泡。就快没电了。手电筒是在三楼从言叶那拿来的,电池残量在当时就所剩不多。要求它别在关键时刻熄灭无非是无理取闹,能撑到现在就该好好夸它了。

但无论如何,会没电就是会没电。

眼前这野兽多半也知道这事实,所以才不逃跑。想也不用想,它会在光线熄灭时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幽鬼从背在身前的背包取出厚重的野战刀,并以单手灵巧地解开皮套,将刀身展示在野兽和言叶眼前。

「你要跟它打吗?」言叶问。

「不打不行。」

「在这种状况吗?」

幽鬼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前有背包,后有言叶。

「你想下来吗?」幽鬼贼笑起来。

「别闹了……」

言叶紧抱幽鬼,让她觉得救这个人真值得。

在这时候,胸前背着背包也不错,可以当胸甲。为了不被野兽完全当成待宰的羊,幽鬼主动前进。光也跟着前进,逼得野兽不得不后退。随着第二步、第三步前进,幽鬼已经回到先前的位置。

就在这同时。

手电筒完全失去反应。

黑暗充斥四周。

但走廊的景象,甚至地上每个污渍,都已深烙在幽鬼脑里。不会因为失去视野而造成劣势,反而有提升其他感官敏感度的效果。现在她不仅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就连背上言叶的脉搏、呼吸,甚至她流出的汗水都感觉得到。

而野兽,没有掉进这超感知的网里。

(14/30)

动静消失了。

杀气也消失了。

幽鬼没天真到以为野兽会就此罢休,然而身体依然诚实,握刀的手放松力气,压低的姿势也复原,还吐出表示放心的气。言叶也感受到她的变化,放松紧抱在她胸口的双手。

「走掉了吗?」

幽鬼近乎祈祷地说出还不确定的事:

「走掉了吧。」

「它走掉了啊?」言叶说。

「因为我跟它面对面,手上又有武器,所以觉得不够有利吧。」

幽鬼有试着聆听脚步声,即使那安静得实在不像距离这么近,它仍是远去了。或许还不足以让她放下刀子,但总归是能当作度过一次危机。

「我们也快走吧。」

幽鬼试着关闭手电筒再打开,还是不亮,便随手扔了那无用之物,继续上路。

「这么暗没关系吗?」

「不是没关系,但没灯就是没灯嘛。」

既然二楼的陷阱就是那头野兽,可想而知不会再有「陷坑」或「地雷」那种设于地面的陷阱。如此说来,即使没灯光也不会损及安全。不过先前幽鬼照亮走廊并不是为了闪躲陷阱,是为了查看走廊地上到处都是的废料中,有没有尖锐到能当武器的,或是不被它割伤。无论有无游戏,探索废墟本来就需要照明。

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只能尽可能注意脚边行走。「她们都还活着吗?」幽鬼开口说道:

「我是希望她们活着啦,可是……」

幽鬼脑中浮现野兽嘴里叼着的手臂,而那只是看得见的部分,手的主人真的只丢了一条手吗?

「对方是狼,也就是说光是这样说话,位置就透露出去了。仅凭脚步声……不,再怎么安静,它也闻得出来吧。」

「有灯光好像就不会攻过来了,但现在这么暗……」

在如此黑暗的空间中,若有人点灯,幽鬼她们应该会注意到。没这种事,表示御城她们也没灯。

综合以上,她们的存活率──

「──没关系啦,还不晓得的事。」

幽鬼佯装不知。

「要难过等见到『证据』再说,先放轻松吧。」

「也对……说得没错。」

话说得很好听,是为了让言叶放心,而部分也是幽鬼的真心话。尽管负面思考是通过游戏的诀窍,但那并不等于悲观。现在有人手断了,狼有敏锐的嗅觉与听觉,事实就是如此。在幽鬼心中,这不等于现实主义或悲观主义。面对现实就是面对事实,不乐观也不悲观。

且实际上,悲观猜想也被现实推翻了。

继续行动后不久──

她们穿越废料堆时,有「东西」摸了幽鬼的脚。

「……!」

幽鬼当场将被碰的脚大力一甩。

这一脚也将废料堆踢得喀啦喀啦地垮掉。周围太黑,看不见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感觉得出来,自己应该是成功踢开了碰触她脚的「犯人」。

「怎……怎么了?」

「有东西。」

幽鬼回答言叶:「大概是生物。」

摸的位置靠近膝盖,有皮肤的触感和体温,想必是什么躲在废料堆里,但那大小感觉躲不了「热沃当怪兽」,该不会有小只的吧,还是这层楼不只一种野兽呢?

幽鬼开始接近被她踢到前方的「犯人」。

「等一下等一下!幽鬼!」

这时,又有人碰了她的脚。

这次有事先出声,所以她没出脚。低头一看,见到的是──

「……毛线?」

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毛线。

幽鬼的视线回到前方,先前被幽鬼踢开的是──

「……太过分了吧,幽鬼~」

智惠从废料堆中爬了出来。

御城队有两个人还活着。

(15/30)

幽鬼没有停留,因为不知「热沃当怪兽」何时会再攻来。有需要尽快找到通往一楼的楼梯。智惠和毛线自己跟来了。「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毛线开口。

「你们好像也没受什么伤嘛。」

幽鬼往那两人看。两人都堪称无伤,只是躲进废料堆里,难免有些小擦伤。双手也都牢牢接在身上。

这么说来,野兽叼的那条手是──

「御城到哪去了?」

幽鬼问了最想知道的事,智惠和毛线尴尬地互相看来看去。

最后毛线说:「我们走散了。当时很乱,跑着跑着就……不知道去哪了。」

跟言叶和幽鬼在三楼拆伙后,在御城的带领下一行人继续游戏,并在下二楼不久就遇上了「热沃当怪兽」。所有人失去手电筒照明的同时,怪物神不知鬼不觉现身了。三人自知无力战胜,便各自分头逃亡。后来智惠和毛线碰巧会合,御城仍下落不明。

「所以那就是御城的手吗……」

幽鬼试探性地问。「应该是吧。」毛线回答。

这让幽鬼明白,她们略过了一些事。没人问「手是什么意思?」「路上有手吗?」,却说「应该是吧」,表示她们知道在那个状况下,御城可能是手被野兽吃了,也就是她们有见到野兽咬中御城的手,「然后认为打不赢而各自奔逃」。

换言之,她们抛弃了御城。

才刚决定抛弃言叶的御城,这么快就沦为被抛弃的一方。真是太讽刺了。

「躲在废料里,就是为了躲那个野兽吗?」

「对,对上那种东西,我根本没胜算。」

「就只是躲着……这样也没事吗?」言叶问:「没被它闻出来啊?」

「我们一开始也有在怕这个啦~可是看起来好像没问题。」智惠说:「我们不是有那个『防腐处理』吗,那个把我们的味道弄不见了。」

「对喔……」

差点忘了有这回事。「防腐处理」使得幽鬼她们不再有体味,在热带丛林跑跳一星期也不会有汗臭。这效果似乎禁得起狼嗅觉的考验。

「可是发出声音还是会被它找到,当时又是乱跑一通,认不得路了,想走也没办法走。你能经过这里真是太好了。」

毛线以颇为感动的眼神看着幽鬼说。

「可以的话,我想继续跟着你,你愿意吗?」

「就算跟着我,那头野兽还是会杀过来吧。」

「你不是正面打退它了吗?那它应该不会再攻过来了。畜生也会知道谁比较厉害吧。」

但幽鬼心想,不会有这种事。那头野兽八成是训练来猎杀玩家的,会从好下手的人开始攻击,且迟早会轮到幽鬼。

毛线大概不是真的那样想,而是为了和幽鬼结伴行动才随便说说。她想要一个能在野兽来袭时替她卖命的人。这种只能依赖强者生存的「跟屁虫」玩家,在没了御城后动起幽鬼的脑筋。

「是没关系啦……」

幽鬼回答:

「反正只剩最后一点路了。」

「咦?」

智惠、毛线和言叶声音重叠了。

幽鬼感叹着居然没人发现,并说出她的判断:「楼梯就在这附近啊。再拐一、两个弯就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气流的方向变了。我想,一楼是有窗口的吧。外面的空气稍微流到这里来了。」

「你有……感觉到吗?」智惠对毛线问。

「没有……完全没有。」她跟着回答。

幽鬼默默地走,两人默默地跟。过了一个弯、两个弯。

结果究竟──这次和上次不同了,幽鬼没有丢脸。走廊的右手边,有一道完整的楼梯。

「……太强了。」智惠说。

「果然厉害。」毛线说。

「呃……这是基本的吧。」

幽鬼回答,并心想就算受过野兽的惊吓,注意力也未免太散漫了点。虽然有点倚老卖老,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接近楼梯后,可以看见深处有些微光线。不是一楼有灯,就是有光从窗口照进来。无论如何,那光线使得智惠和毛线重新燃起希望,两人下楼的样子活像是放学的小学生。

只有幽鬼,还站在楼梯口。

毛线也因为注意到只有两组脚步声而回头。「……怎么了?」并不解地问:

「该不会楼梯上有陷阱吧?」

「嗯?喔不,不是那种事。」

幽鬼往毛线和她身旁的智惠看。加上言叶共四人,在这样的组合中,最后会死的多半是──

有股力量在幽鬼的胸口缩紧。是言叶的双手。她发现了幽鬼停伫的缘由,问道:「你真的要去吗?」

「……嗯,这样比较好。」

幽鬼回答。接下来可不能听天由命。

「咦,你该不会……是想要去救御城吧……?」

说话的是智惠。「该不会」三个字让幽鬼感觉很过分,不禁苦笑。

御城这位高傲大小姐,「CANDLE WOODS」后新手中的领导人物,这是第八次参加游戏,发现幽鬼可能撼动其地位而处处针锋相对。

「你猜对了。」

幽鬼回答:「因为她说不定还活着嘛。」

智惠和毛线都是「有没有搞错?」的眼神。

基本上和言叶那时一样,都是舍去落单的玩家,不过细节有决定性差异。言叶只是留在需要绕路的地方,这次却有「热沃当怪兽」这样的威胁存在。

但幽鬼相当果决,将背上的言叶交给智惠。

「能替我背她吗,这实在不能带她一起去。」

「是可以啦,但是……」

智惠接过言叶背起来。

「……这是为什么?那个……应该不需要去救她吧……」

又是很难听的话。幽鬼苦笑回答:

「我要赚分数啊。」

(16/30)

怎么会变成这样。

御城不停地想。

(17/30)

一片黑暗。

这是个小房间。

御城躲在她的秘密基地里。外观像是木屑堆,里头却有能缩一个人的空间。御城对自己临时搭出来的藏身处颇有自信,事实上,野兽也已经过门两次而不入。就目前来说,御城的安全是有所保证。

然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毁灭仍一步步向她逼近。

「……可恶。」

御城声音压得很小,不让野兽听见。所以这咒骂能震动的,只有御城自己的脑袋。

这游戏有「时间限制」,就显示在装设于大楼各处的电子计时器上。一旦归零,游戏就结束。虽不知是会有巨大炸弹摧毁整栋楼,还是植入心脏的杀人装置会启动,御城遭处刑的结果都是无庸置疑。其实,也不会真的耗到时间到吧,那只野兽也是有脑子的。迟早会发现她这个藏身处,蹂躏她每一吋青春的肉体。

御城没有一秒钟不想离开这里,但她没有胜算。她是一路连滚带爬躲进这里来,根本不记得东西南北。对于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到这层楼,往下的楼梯可能在哪个方向,一点概念也没有。以为瞎走就能找到楼梯,未免太过天真。既然再躲下去状况也不会变好,说不定该趁还有体力时豁出去拼一拼,但御城没有那种勇气。能做的就是像这样,一个人抱着双腿缩在这里。

再说,她连这种事都做不完全了。

因为她只有一只手能抱。右手肘部下方盖满了棉花,本该接在那里的部分,现在已经在野兽肚子里了吧。和言叶恐怕治不好双腿一样,御城的右手也很可能无法复原了。

「可恶。」御城又咒骂一声。

平时的优雅已没有半点踪迹,那种东西在刚下二楼时就灰飞烟灭了。当所有电池都没电,那野兽悄然现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咬中了御城的右手,事情从这一刻起迅速恶化。当时御城的叫声难听到了极点,也难怪智惠和毛线会当场丢下她就跑。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右手一下子就掉了。那表示御城又叫得更难听,且暂时逃脱了野兽的追踪。在它啃那条右手时,御城跑得像美式卡通一样慌,根本没想过会不会有其他陷阱,身上到处是废料造成的擦伤,连身裙变成破布,身体跌撞在水泥地上,光是吸气吐气都很困难。

然后,黑暗中──

御城身边,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空间。

「……可恶。」

御城三度咒骂。

她不晓得已经这样多久了。实际时间根本没多久吧,顶多十几二十分钟,但是对御城来说却近乎永远。思考的时间──再想也没用的时间──有很多很多。

为什么?

是哪里做得不好?我哪里做错了?

首先想到的,是那张可恨的脸。那个叫做幽鬼,长相也果真像幽灵一样,自称第十次参加游戏的玩家。御城心想,都是她的错,都是她动不动就有意见,改变了她的命运。要节约用电?这我当然知道。就是想要一层用一支才说要加快脚步啊。怎么会不知道。要是她没多嘴,就能要言叶在三楼别开灯了。都是她先说出来,和我不得不故意忽略掉。对,都是她打乱我步调的错。

要不是她说什么第十次。

接着想到的,是将她拉进这世界的人,御城的专员。她劝说时的每一个字,都言犹在耳──「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走在你前面了。」「我们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地位。」这也是当然的,会想玩这种游戏的人并不多,只要赢个五次十次就能轻松成为顶尖玩家,就像靠吐西瓜种子拿金氏纪录一样。其实仔细想想,那并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对当时的御城而言,那些词句是那么地迷人。可以轻松成为这业界的顶尖玩家,顾客还全是上流人士,实在不错。

但是,专员从没说过还有那种人在,根本是诈欺。要不是被她哄骗,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接着想起的,是她砸烂自己房间每个角落的那一夜。因为她感到人生碰壁,可是砸不了那道墙,就砸了自己房间。御城觉得生在这种时代,是自己最大的不幸。不为别的,就因为有人在她之上。顶点太少,人口太多。我这样的人在这种时代是该怎么办才好,去死算了吗?要是没用自己爱用的网球拍把妹妹打到紧急送医,说不定──

最后想起的,是母亲的脸。当时御城抬望有她两倍高的母亲,问为何给她取名叫一美。那个女人回答,因为希望她能够出类拔萃,再小的领域都行。开什么玩笑,去死。竟敢对我下那种诅咒,去死!

该死的是你。

御城心中冷静的部分对她自己这么说。

「…………」

御城将头埋进两膝之间。

要让意识继续沉沦,甚至觉得就这么睡着算了。已经累了,怎样都好。失去右手的那一刻,她也失去了自尊心,以及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信念。坏掉了,就不要了。眼睛一闭,就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疲倦。于是御城就此让疲倦牵着自己的手──

有脚步声。

不是幻听。声音一步又一步朝这里接近。

御城左手放开腿,捡起摆在地上的小刀。在三楼倒出背包内容物时,她只带走了这个。可是,现在握刀是要做什么?以为自己能跟那种野兽打得你死我活吗?并没有。这把小刀不是「武器」,只是「护身符」。空着手的感觉太可怕了。

因此,脚步声的主人进房时,御城动也没动。

这个藏身处很有效,躲过了野兽两次巡逻,但有个缺点,那就是没有窥视孔。无法看见对方是谁,是否发现了藏身处的存在。她用只剩上臂的右手捶打胸口,命令心脏安静一点。而心跳却讥笑她的命令般愈跳愈快。

当藏身处被掀翻时,御城还以为心脏会停止。

不,是真的停了一下下。御城有种时间断裂的感觉。当感觉过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从高踢姿势恢复站姿的一名女孩。

那个女鬼,幽鬼。

(18/30)

不出所料,踢开这堆废料就发现御城了。幽鬼对她「嗨」了一声。

「过得不错嘛。」

御城傻住了。

她面孔憔悴得在这么暗的地方也很清楚。躲在这么小的地方,也是当然的。幽鬼原想甩个两巴掌帮她提提神,但手还没抬,御城就先问了:「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人的直觉。」

幽鬼故意用先前说过的话回答。

「就算我空白再多,我也不认为自己会退化到输给一只狗。」

「找我有事吗?」

「有事的应该是你吧。」

御城没回答。幽鬼踢踢废料说:

「弄得这么大声,那个野兽一定是正朝着这里狂奔而来吧。这次不只是吃你一条手,要把你全身都吃干抹净。」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不会喔,我很安全。因为我已经找到楼梯了,随时都跑得掉。」

御城脸色丕变。

「我当然也记得怎么走。另外三个人,都已经下到一楼去了,现在二楼只剩我们两个。」

「……你找到楼梯了还折回来?」

「就是这么回事。」

「难道你是来找我……来救我的吗?」

幽鬼冷冷地笑起来。

「怎么会呢。」

并说:

「我是来教你如何做人的。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会消化不良。必须趁现在让你明白到底谁高谁低才行。」

「啊……?」

「你动不动就想找我麻烦嘛,御城。都想不起来有几次了……所以一次就行了,只要你跟我道一次歉,我就全当没发生过。」

幽鬼张开双手表示从容。

「只要你为自己的嚣张态度向我道歉,我就带你去楼梯。」

(19/30)

御城一时说不出话来。

「嗯?怎么啦?我只是要你承认一个明显的事实啊?从这个状况来看,谁能力比较强是一目了然吧。摆明是你无凭无据在那里随便怀疑我,所以现在,你心里当然是满怀愧疚。就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嘛。」

御城握刀的手抖了起来。

但也只是抖,没有导致任何有意义的行动。

「还是说,你还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吗?真是的,无能的人总是不知道在自信什么,有够伤脑筋的。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才会不停重复一样的失败到死。远远看的话是很好笑,如果是邻居就笑不出来了。」

御城仍然说不出话。

可是心里却不断重复同一个词。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干么不说话?想拖到野兽来救你吗?想都别想。再过十秒,要是你还不说,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会放弃你这个大小姐。」

说完,幽鬼对御城摊开双掌。与她设定的秒数一样,竖起十根指头。

幽鬼折下了右手拇指。

幽鬼折下了右手食指。

七、六、五,竖着的指头愈来愈少。御城就像被吊在线上的五圆硬币催眠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折手指。

──你就说啊。脑袋里有这样的声音。

没错,没有承认以外的余地。客观来说,幽鬼显然是更为优秀的玩家。第十次恐怕也是实话。必须承认对前辈态度嚣张的事实。不,其实需要的不是承认,就只是道歉而已。不需要诚心诚意,说出来就行了。幽鬼她应该真的会带御城到楼梯去。特地回到这里来,不太可能只是为了对御城逞威风。她这样第十次的前辈,应该是有救人的打算没错。

只要道声歉,就能保住小命。

可是,御城的嘴依然不肯张开。

为什么不动?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小学生吵架,在这种时候还死要什么面子──面子?不是,没那么简单。不然是什么?现在落魄成这样,却仍在心里燃烧的这份情绪究竟是什么?

──不甘心。

脑中闪过这个词的刹那,御城睁大了眼。齿轮咬合,全身都正常运转起来了。

没错,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此认输。不甘心到无法向她投降,求她救命。

「开什么玩笑。」

剩最后一根指头时,御城开口了。

「嗯?什么?」

「可以不要跟本小姐开那种玩笑吗!」

(20/30)

幽鬼一时无法反应。

即使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也仍无法反应。

回过神来,幽鬼已被她撞开,跌坐在地。没能对犯人御城说些什么,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她离开房间。

「…………?」

接着手扶胸口。

心扑通扑通地跳,脑袋也是同样状态。

幽鬼用转不太起来的脑袋想,思考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幽鬼发现了御城,没有直接救她走,而是把握机会揶揄了她几句。既不会少一块肉,就算不道歉也一样会救她,可是御城却发狂了。意外状况使得幽鬼反应不及,被她硬生生撞开,只能含着手指看她跑走。然后──

然后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

远远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对喔,该走了。」

幽鬼站了起来。那是「热沃当怪兽」的脚步声,就快到这里来了,幽鬼也一样得加快动作。她迅速离开房间,边跑边寻找御城的动静。

奔跑时她摸了一下胸口。

心跳得好厉害。

不是因为跑步,也不是为突发状况烦躁,正好相反。幽鬼愈跑愈明白,自己是对御城抱有好奇,有好感。「可以不要」吗。骂得很悦耳。幽鬼碰触到她心里最软的一块,然后扎扎实实有被弹回来的感觉。

这让幽鬼觉得她很可爱。

希望她不要死。

幽鬼的超感知同时捕捉到两个动静。一边是「热沃当怪兽」,一边是御城。看来她还有活下去的命,这样瞎跑也能往楼梯直线前进。不过裸露的獠牙正逼近她背后,这样她实在来不及逃脱。

幽鬼拐了弯。

看到御城的背影了,正要直线冲过T字路口。

旁道上,有个黑影。

幽鬼全力冲刺并跳了起来,往御城只顾往前跑的背影──

(21/30)

「……呃啊!」

御城的背部受到撞击。

撞得她当场摔个七荤八素,让她学到在黑暗中跌倒,究竟能对人的平衡感造成多大的混乱。御城好不容易停止滚动爬起来,全身各处的旧擦伤又开始作痛。

「我很中意你!」

有声音。幽鬼的声音。

「我就特别救你一次!下个路口往左,第三个路口往右!趁我拖住它快──」

话只说到一半,有东西倒下的声音。

然后是快速动作声。是幽鬼自己在发癫吗。不,不太可能。在那乒乒乓乓之中,夹杂着人类肺活量所不可能达到的剧烈呼吸声。

是二楼的陷阱,食人怪兽。

幽鬼成了它的猎物。

几秒钟之前,是御城站在幽鬼那个位置。若不是她踢开御城,野兽的毒牙咬的就是自己了。被她救了一次,而且还把楼梯的位置说出来了。告诉了她应该恨之入骨的御城。尽管自己态度恶劣,还不肯道歉。

为什么?御城心想。

是陷阱吗?恶意陷害吗?

不是不可能,可是御城仍照幽鬼的指示跑了。下一个路口往左,再三个路口往右。没有根据相信她,但还是信了。因为她觉得幽鬼报路时的语气,比她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明亮快活。

(22/30)

听见脚步声远去,幽鬼知道御城走了。同时能清楚感到野兽的鼻息,以及将她按倒在地的力道。

「热沃当怪兽」的獠牙咬在幽鬼身上,从侧面咬住腹部的姿势,不过幽鬼并不着急。痛归痛,但不与痛苦等情绪连结,反而让她更冷静。这表示幽鬼正面临生死危机,也是她恢复正常状态的证据。这让她很高兴。由于这次游戏太过简单,让她无法肯定自己的直觉究竟回来了没。而就在此时此刻,幽鬼确定自己复活了。

状况非常之好。为了吓退野兽,她将小刀拉到身后,在黑暗中准确攻击了野兽的眼珠。动作流畅极了,甚至有空闲去想杀得太残忍或许会引起观众的反感。这世上大有喜欢看人死,却不愿看动物受苦的人在,在这种游戏的「观众」里比例又更高。在死亡游戏里发挥爱护动物精神的事,幽鬼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不过这仍是事实。「观众」是金主,引来他们的反感说不定会影响完成游戏后的奖金,所以非得扮演有绅士风度的玩家不可。这与幽鬼的个人主义无关,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要不断在是否满足他人期待之间作选择。

真是的,演戏真辛苦。

幽鬼这么想着,握紧另一手的小刀。那是她从御城那偷偷摸来的。这样就是二刀流了。

(23/30)

言叶几个下到了一楼。

既无陷阱,也不黑暗。

(24/30)

幽鬼说对了,一楼有窗。虽然装了铁栅栏,不让言叶等玩家钻出去,至少提供了光明。现在是清晨时分,窗外天色尚浅,但光线已经很足够了。言叶、智惠、毛线三人以毫不迟疑的脚步踩着一点也不危险的地面,在一楼平安前进。

「感觉上,好像要结束了耶。」

智惠望着铁窗外的天空说:

「虽然说还是不能大意啦~不过这样绝对是最后一哩路了吧。」

「嗯……」

言叶回答。

她从智惠背上往后看,毛线远远跟着。一楼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很安全,其实还是有陷阱,所以让智惠先走。五、四楼毛线,三楼言叶,二楼御城,一楼智惠。如此一来幽鬼以外的人,都带头过了。

后面没有御城或幽鬼的身影。是还没跟上,还是遭逢不幸了呢。言叶不禁想,如果三个人先出去了,事情会变成怎样。恐怕会是──

「哎呀,话说──」

智惠说道:

「那个叫幽鬼的也太好心了吧。不只去救你,还跑去救对她那么凶的御城……你真是捡回一条命喽,言叶~」

幽鬼。看起来像幽灵,第十次参加游戏的玩家。「CANDLE WOODS」以前的玩家。在这场游戏中,她的行动一贯是倾向帮助他人。

可是言叶却说:

「不是那样。她是个很恐怖的人,比外表恐怖多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想知道吗?」

「想啊想啊。」

言叶又往后看,看见走在后头的毛线。确定距离够远后,言叶窃声说:

「告诉你的话,可以算『欠』我一次吗?」

「咦?」

大概是感觉到事有蹊跷吧,智惠也学言叶压低声音。「那是什么意思?」

「先别管,先答应我。只是说说也可以。」

「……好啊,是无所谓。」

「智惠,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智惠的背透来她愣了一下的感觉。

「就是那张手帕大小,不太容易破的白纸。放在背包里。」

智惠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她和幽鬼一样背在身前。「啊~有耶。」并将白纸取出来。

「这是合成纸。」

「……什么东西?名字我有听过……」

「选举投票用的就是这种纸。折起来也会在票匦里自己打开,很方便。」

「是喔……原来是这样。我没投过票,所以没注意过。然后呢?」

「嗯。另外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

言叶往智惠看。她穿的是在夏日天空下特别耀眼的白色连身裙。在充满建筑废料的这栋大楼里走了这么久,使得连身裙破破烂烂,穿出去会很丢人。

「你有想过为什么是白色连身裙吗?跟废弃大楼明明很不搭。」

「也不是没想过啦……可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然穿什么才跟废弃大楼搭嘛。所以你是有想到什么吗?」

「有。这个连身裙,大概是在模仿袍衣。」

「……这我就连听都没听过了……」

「古希腊的常见服装啦。用一大块亚麻布对折做出来的,是罩衫的老祖先,外型跟连身裙很像。」

「是喔。所以那跟纸有什么关系?」

「说到『古希腊』和『投票』,你没想到什么吗?」

「没有耶。」

「…………」

言叶无言了。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以为遇到什么事都上网搜搜就行了,很不重视涵养。

「那你觉得,为什么只有这层楼没有陷阱?」言叶尝试以其他角度切入。

「咦?这是因为……」

「不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出口附近有躲不掉的陷阱吗?会不会是在最后放了某种东西,要来作这场游戏的总决算呢?」

「……这……」

「从这点回头看……就会发现这栋大楼的陷阱,全部都是找个人先走就躲得掉。不只是『陷坑』或『地雷』,就连那个『野兽』,因为没有多大只,吃了一个人就差不多『饱了』。也就是难度设定在只要找个人先走就能过。你猜为什么要这样做?」

「…………」

智惠脸色开始发青。

言叶说道:「不好意思,我一开始就注意到最后会有这种事,但没有说出来。因为要是真的跟我猜的一样,那游戏会玩不下去……在三楼猜输走在前面那时,其实我很高兴。因为走前面冒险,最后就不会被投必死票了……你现在背我走来这里,我就不会投你。所以,拜托你也不要投我。」

这时,言叶她们后方传来两人份的对话声。

一边是毛线,一边也是听过的声音。言叶听着往这接近的两人份脚步声回头看,叫出那人的名字。

「──御城,你没事啊。」

「……嗯,大致上没事。」

御城瞥一眼不在了的右手回答。她的伤处不仅限于右手,全身到处都有擦伤,连身裙也破破烂烂。没有半点夏日少女的风情,简直是奴隶少女。

「那个,幽鬼她呢……?没跟你在一起吗?」

「……她……留下来掩护我了。」用的是很不想承认的语气。「她代替我成了那个野兽的猎物。现在恐怕已经……」

言叶很怀疑。

真的是这样吗?实在很难想像有那么多无敌表现的她会死在那里,可是御城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

「总之,你没事就好。」

毛线说:

「这样我就安心了。我们的队长非你莫属呢。」

丢下她逃走的人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让言叶听得很受不了。

不过御城也没生气,只是沉着脸说了一声:「……就是啊。」大概是语气太阴沉,之后一行人再无对话。

到了像是出口的铁门前,才终于有下一句话。

说话的是智惠,内容是:「这是……」

(25/30)

首先,眼前这扇门是有如银行金库那种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个什么也没显示的萤幕。没有把手也没有凹槽,所有人一起推也推不动,感觉不可能靠蛮力打开。

门两侧各有三个淋浴间大小的小房间,总共六间。小房间没有上锁,里面各有一组桌椅和萤幕,萤幕与铁门上的萤幕同款。还有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计时器,外侧墙上有条长方形缝隙,仅此而已。

游戏就像在等她们查看完环境一样,所有萤幕在这时亮了起来,很刻意地发出沙沙杂讯。

「──嗨,各位玩家你们好,恭喜你们完成游戏。」

萤幕上映出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吉祥物。

言叶已经大致料到会有这种事了。通常在这样的游戏里,萤幕都是预告将有解说员出现。如果游戏本身不足以让玩家明确了解游戏规则,或新手太多,就会设置「解说员」适切引导玩家。

这次的解说员是所谓的大野狼造型,看起来不凶猛,也不怎么可爱,说起来就是没特色。有种趁前几年的吉祥物风潮做出来,结果太没特色而被撤掉的那种哀愁。多半不是专为这游戏而设计,就只是挪用某个废案而已。言叶是这么想的。

大野狼继续说:

「其实还差那么一点啦,游戏还没结束。接下来,各位必须接受『最后的考验』。门两边有几个小房间,都看到了吗?」

都看到了吗?实在很故意。毕竟吉祥物应该看见言叶几个查看房间内外了。大野狼没有等她们回答,继续说:

「请各自找个房间进去等候。现在人还没到齐,必须先请各位等一等。」

「──还没到齐?」言叶问:「所以说,幽鬼她还活着吗?」

「一人一间,应该不需要我多讲。」被忽略了。「进去以后,房间会自动上锁,无法由内侧打开。如果有事需要在外面解决,麻烦现在就处理好。」

御城眉头一皱。是对「上锁」起了反应吧。表示房里会发生需要上锁的事。

虽然让人不太放心,言叶几个还是遵从大野狼的吩咐进入房间。失去双腿的言叶一个人上不了椅子,请智惠帮忙。智惠离开房间的同时,门也自动关闭,并咔嚓一声锁住,将言叶与外界隔绝。

言叶静静地等。

眼睛注视着墙上的计时器。「01:32:45」。0~5的数字正好全用到了。还记得刚醒时还剩五个半小时,也就是整趟路约四小时,让言叶感慨原来只有这么短。她已经疲倦到说她在大楼里游荡了四天都能够接受了。连后半只是让人背的言叶都这样,其他玩家的疲倦程度更是难以估量。

最后一小时半。几分钟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告诉她不需要空耗那么多时间。听到那声音时,言叶欣喜极了。幽鬼来了,不会有别的可能。当喜悦过去,换担忧探出头来。她真的没事吗,从脚步声听来,似乎是还有用双脚走路的力气──

想着想着,萤幕又亮了。大野狼吉祥物将对言叶几个说过的话重复一次,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锁门的咔嚓声也听得很清楚。

接着言叶房间萤幕上的大野狼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26/30)

御城绷紧了神经,不想漏掉「解说员」的一字一句。

「各位,请打开背包,看看右侧内袋。里面应该有一张白纸,都找到了吗?」

画面里,大野狼也拿着那张「白纸」。

可是御城无法照办。这也难怪,因为她的背包已经被三楼的地雷炸烂了。

「喔?有几个人没有纸呢……那么,没纸的人打开抽屉,里面应该有一样的纸。」

御城依言开了抽屉,果真有白纸。游戏开始后查看背包时,好像的确有见到这样的东西。不过当时御城对纸不感兴趣,只有猜想会不会是某种双面胶。

「这是合成纸。」

大野狼说:「不容易破,防水力强,折了也会自己打开。在这个国家,也会用来制造投票用纸。有人在这之前就发现了吗?」

大野狼隔了段等待回答似的时间后说:

「……喔,真的有几个发现了呢。那么,想必她们也已经看出纸的用途了吧。各位接下来要做的是『投票』,把你们认为对游戏最没贡献的人写在纸上。票数最高的玩家──」

大野狼这次隔了段用来强调的时间后──

「会死。」

如此宣告:

「各位右边墙上的缝隙,既是投票口,也是散布口。我们精心制作的『药品』,会从那里散布到受选玩家的房间里。为了各位的精神卫生,详细症状我就不说了,可以说的是致命率接近百分之百,不用五分钟就会药到命除。」

「…………」

这样啊。

御城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幽鬼解救御城和言叶,都是为了这一刻。她早就发现这张纸的用途,知道最后会有这种事等着她们。她认为单纯把游戏玩下去,得票最多的将会是唯一没人认识的她,所以才甘愿冒被野兽吃掉的风险来救御城。

「投票时间,将设定为宣布开始投票后十五分钟内。没有在时间内投票的,将视为投给自己。说明到此为止。接下来这段时间,开放各位发问。」

大野狼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御城也沉默不语。她是有话想问,但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状况。

最后,大野狼又开口:

「就在刚才,有玩家发问了。问题是『同票怎么办』。问得很好。首先,使用背包内票纸的玩家──也就是没有失去票纸的玩家,票力比较『强』,藉此破坏同票的状况。如果还是同票,就以这两人重新再投一次。玩家是奇数,基本上应该会分出胜负才对。」

对失去票纸的御城来说,这规则对她不利。不过没说「没投票权」就不错了。

「……又有人发问了。『没写名字,或名字不属于在场玩家的话,该如何记票』。这种时候,视同没有投票,也就是投给自己。字丑到无法判读,或因为不可抗力导致这种结果时,也将如此判定,请各位务必慎重。」

也就是不能用那种方式耍诈。这也是应该的。让玩家费了那么大工夫来到这里,总不会让她们随随便便就钻漏洞出去。

「我有问题。」

御城说道:「如果在游戏里,从其他玩家那收到,或抢来票纸,又或者,自己有票纸却用抽屉里的票纸,导致一个玩家投了两张票以上的情况,会怎么处理?」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大野狼说:「……又有人发问了。」然后将御城的问题重复一次。

「发生这种情况时,只有第一张投的票有效。两张绑在一起投,或是难以辨别先后的情况,则以我们最先开的票为有效票。无论如何,不会有一人投出两票的事情发生。」

这样御城就安心了。

投票不会对特地搜集票纸的玩家有利。如果幽鬼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件事,肯定有机会弄到至少两张票纸。第一张在调查第六人的尸体时,第二张是在前去救助被地雷炸飞的言叶时。再加上自己的和抽屉里的,幽鬼手上可能有四张票。假如规则允许记入每一张票,御城她们恐怕没有抵抗的余地。

「……那么,既然没有人想再发问的样子,我就先告退了。从现在开始十五分钟──在计时器剩余一小时又五分钟之前,都是投票时间。祝各位玩家好运。」

噗滋。萤幕暗掉了。

御城看向计时器,显示的是「01:20:03」。

(27/30)

桌上有个圆筒形铅笔盒,里头有两枝笔。仔细查看后,确定是普通的铅笔。御城又仔细查看过房间一遍,并没有一票抵两票的纯金票纸,或是能偷窥其他玩家写谁的孔洞。知道没有方式偷机的她这才死心坐到桌前。

御城是右撇子,而右手被野兽吃了。用左手写字的经验,顶多就是小学时玩闹的那几次。为了写出可供辨识的字,她尽可能地将笔握短。

然后思考。

究竟该写谁的名字。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可恶女孩的脸。幽鬼,在这场游戏里不时与她起冲突的玩家。只要没了她,御城又能重回第一──可是──她无法爽快写下幽鬼的名字。因为先前那件事,使她的想法产生了变化。在伦理都没一撇的这个游戏里,即使是御城这样的常客,心里的义字至少还有个一点。在这里投给幽鬼,有道义可言吗?

接着想到的,是言叶。这场游戏里受伤最重的玩家。她不会再参加游戏了吧。既然以后不会遇到她,与她结怨也不会造成问题──可是,御城依然动不了笔。御城同样受了无法继续游戏的伤,心中难免有点同病相怜之情吧。

「……这时候还是得照规矩来吧。」

御城喃喃地这么说,写下决定命运的名字。

惯用手被野兽吃了,写得有点辛苦,但好歹是交出去了。御城靠上椅背,等待时间过去。

房里的计时器总算来到了「01:05:00」。

御城还以为那个大野狼会回来开票,却没有这种事。萤幕从那之后就死守沉默。

「……咦?」

其他房间传来的声音,让御城知道票开出来了。

「咦……是我?真的是我?为什么?」

人在不同房间的御城,不晓得她是如何得知自己最高票。是只有她房间的萤幕播出了通知画面,还是散布口已经在喷药了呢。无论如何,结果很明显了。知道最高票不是自己,让御城总算安了心。

「谁?是谁投给我的?言叶?你不是说你不会投给我吗?你没投吧?我有投给毛线喔?为什么会这样?我做了什么吗?」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啊。御城心想。

毛线在五楼和四楼带头,承受陷坑风险。言叶在三楼带头,双腿被地雷炸断。御城在三楼到二楼带头,右手被野兽吃了,而幽鬼救了前两人。每个都对完成游戏做出了一定贡献,除了一个人。那就是除了背言叶以外没做什么事的智惠。

「不对吧,这又不是我的错?谁带头明明是猜拳决定的啊!又不是我的责任!为什么你们要把那种『解说员』的话当真?票应该要投给想杀的人才对吧?怎么……怎么只因为这样就推给我!」

御城第一次有「那种感觉」,是在妹妹出生时。之后每当姐妹起了纠纷,母亲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责任归咎给御城。这让御城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母亲就不能公平对待她们。而「那种感觉」造成决定性影响,是在御城上的高中发生凶杀案时。被霸凌当跑腿的学生,选择了「自力救济」,但不知为何几乎没有人同情那位学生。还记得当时,她明白了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很自私无情。这让她心想,自己现在做的事也跟他们一样吧。只要把所有责任推给合适的替死鬼就没事了。这次还挂上了「对游戏没贡献」的藉口,更加恶质。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是毛线!那个马屁精到底哪里好!御城,你没看到吗!她跑得比我还快耶?还边跑边笑耶?她根本不担心你,只想到自己没事耶?该杀的是她不是我吧?喂……说话啊!我只剩五分钟了耶!」

御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闭上双眼。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智惠不停重复一样的话,捶打门板。音量和语气始终如一,捶门的力道也没有变化。门也没有要打开的样子。

最后,声音像扬声器断讯一样停了。

可以听见些许啜泣声,只有一小段时间而已。她很快就不再出声,御城耳边只剩下阵阵耳鸣。

房间的电子计时器,显示的是「01:00:02」。

(28/30)

门开了。

幽鬼最先走出来,接下来是御城,脚步显得不太稳,再来是毛线。幽鬼想起言叶无法靠自己出来,便过去接她。像从三楼到二楼那样,把她背出来。这样就四个人了。

没有第五个。

智惠进的那间房仍是锁着,推不动,拉不开。门板上下两端都没有缝隙,看不见里头情况,但每个人都清楚听见了她的下场。

四人之中,最早出声的是御城。她以「幽鬼小姐」起头,开始对话。

「你没事啊……太好了。」

「嗯,多亏了你。」

幽鬼从背包里拿出染血的小刀。

那原本是御城的小刀。

「我拿来用了。因为有它,我赢得很轻松。」

「……我的刀……被你捡走啦?」

「不用可惜嘛。」

御城将幽鬼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她腹部有些棉花挤出来,其他部分可说是没有伤害。到头来,「热沃当怪兽」还是无法痛击幽鬼。背负言叶时还难说,但在没有包袱的情况下,那点程度的障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御城抓着自己的右肩。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

幽鬼背后有声音传来。是言叶。

「我或许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可是……我还是想问,你们最后投给谁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并花了段时间窥探彼此反应。「……我,投给了毛线。」

打破沉默的是言叶自己。「因为她至少有背我走过一楼,我欠她人情……」

「……我投给了智惠小姐。」御城接着说:「我是按照『解说员』的指示选择她的。」

「我也是投给智惠。理由一样。」毛线说。

对于智惠临死前的叫唤,谁都不曾提及。仿佛有不成文规定说不准提。

「幽鬼你呢……?」言叶问。

「不知道耶。」

幽鬼回答:「大概是投给智惠了吧。她应该是投给毛线,不是她的话就二二同票了。」

「大概?大概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那个,同时投两票以上,先开的为有效票那个规定嘛。对我来说谁都可以,就一人写一张,一次塞四张过去。所以我也不知道会投到谁。」

幽鬼以外的人全都傻眼了。

「……你有……四张票纸啊?」最后毛线先开口。

「嗯。我自己的、从第六人拿来的、言叶的和抽屉里的,总共四张。」

「你一开始就注意到那是用来投票的吗?」御城问。

「差不多啦。我看我以外的人交情都不错,什么都不做的话,被放逐的肯定是我。所以救言叶和御城,是为了赚点人情分数。」

话说回来──「只因为这样」啊。智惠的话在幽鬼耳畔回荡。这次案例中,是幽鬼的票左右了开票结果。由于投给谁都不会影响到她自己的利害关系,随机决定最公平,不过幽鬼觉得稍嫌不负责任。最好先想个其他基准出来,以防以后再遇到同样状况。

房门开启的同时,出口的门也自动开启,幽鬼几个从那里离开大楼。门外已经有几辆车在等候,每个人的专员一见到她们就上前迎接。

游戏完成了。

幽鬼这次也活了下来。

「幽鬼小姐。」御城临别时说。

「什么事?」幽鬼问。

「你先前说……你中意我嘛。」

「啊。嗯,是有这么说过。」

「那是为了不让我投给你,一时乱说的吗?」

「嗯?不是喔,我没有想那么多。因为以前没人对我说过那种话,觉得你很有意思就那样说了。」

御城注视幽鬼的眼睛,想看透她的真意。幽鬼没有做亏心事,便正面承受她的视线。

不久,御城拉下了脸。大概是为了鼓起勇气,她停顿了一、两秒时间,咬牙切齿地说:

「幽鬼小姐。对你态度那么嚣张,我真的很抱歉。」

幽鬼错愕还没停,大小姐又继续说:

「现在我很清楚谁高谁低了……尚请海涵。」

幽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御城已经上了车。「那个……幽鬼?我要上车了,能请你放我下来吗……」直到言叶拍拍她肩膀,幽鬼都是傻在原地。

(29/30)

御城等这个游戏的「常客」玩家,每个都有专员服务。只要活过死亡率最高的第一场游戏,和仅此一次的玩家不会再参加的第二场游戏,就会获得主办方配给的专员。专员全都是黑西装黑墨镜黑头车,整齐得像是都市传说才会出现的团体,不过个性却是千差万别。有的只会提供最底限业务──如接送玩家,连话都不说,有的则是聊个不停,涉入玩家私生活,甚至帮助玩家更上一层楼。

御城的专员即是后者。

「难得喔,大小姐。」

专员打着方向盘说。

人在车上,对象是头垂得像死了一样的御城。

「您居然也会道歉,是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早知道就录下来了。」

「请问……」

御城打断专员说:

「我可以,稍微发飙一下吗?」

「……在这里?这个嘛,能请您稍微忍忍吗……」

「照顾玩家的心理健康,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吧?」

御城片面找了个藉口就抬起右脚。

然后往专员的座位全力踹下去,并大吼: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那个贱货!──※※※※!」

御城用尽全力一踹再踹,想到什么就毫不审查地骂出来。反作用力将她割伤的背一次次压在椅背上,但她顾不得疼,宣泄心中郁闷最重要。

御城一直踹到体力耗尽才停。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后座躺下。「幸好没录音呢,大小姐。」专员调侃道。

「骂得那么难听,被我以外的人听到肯定断绝往来。」

「你少废话……」

即使累瘫了,御城的火气还是很足。

「既然这么不甘心,那又何必道歉呢。」

「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如果不认清现实,我就无法战胜现实,无法打败那个女的。」

「……喔?那是什么意思,您还要继续玩下去吗,大小姐?」

御城看向右手。手肘以下没了,比筷子轻的东西也拿不起。在这种状态下参加游戏,没有活命的机会。

「首先,要从回到原点开始。」

御城说:「我决定接受你以前说过的那件事。」

「那件事?在右手装钻头那个?」

「装了能出场我就装,不过那样犯规吧?」

「是啊,不可以带武器进去。」

「那我就装一般的义肢。」

「要知道,『那个人』的技术也没办法完美复原喔?跟回归原点恐怕有点不太一样。」

「这部分,我就靠自我提升来补。无论如何,凭现在的实力,我怎么也比不上那个女的。我需要大幅提高等级,高到可以把义肢的缺陷盖过去。」

「也就是现在手腕还不够呢。双关一下。」

「…………」

「就是,右手的下臂和实力的手腕……」

「开车看前面。」

「遵命。」

(30/30)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