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天使大人的愿望与黄金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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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三年级后,周想到的一件事就是:原来高中二年级以前的课程,还是相对简单的啊。
我知道这课程安排是为了备战升学考试,而且因为是理科班,内容塞得尤其满。我虽然不知道文科班的课是怎么安排的,但每次上完理科数学课,教室里的气氛总会被一股阴沉沉的压抑感笼罩。
「这塞得也太离谱了吧?」
最后一节课是选修数学Ⅲ,累得憔悴不堪的千岁一边收拾文具,一边把饱含绝望的叹息洒向空气。
班里还有其他学生也把和千岁一样的沉重气氛压在背上,看来对他们来说果然也够呛。就连擅长数学的周,有时也会觉得「啊,好麻烦」,那不擅长数学的人肯定就更难受了。
虽然我也想过,既然痛苦成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选数学Ⅲ……不过从考试安排来看,大概也是不得不选吧。倒不如说,我都想夸他一句居然能下定决心。
「考生的日常,名为悲哀。」
「至少没闹得剑拔弩张,可能还算好点吧。虽然已经绝望了就是。」
放眼望去,周围也有不少学生明显已经累得不行了。除了新生活才刚开始的缘故,恐怕也是因为挨了一顿现实的洗礼,精力都被削掉了。
顺带一提,听说真昼已经把升学考试所需的内容全都记进脑子里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听说学校里的课程对她来说顶多算是复习,虽说也知道那是努力换来的成果,可那种能高效地把知识塞进脑子里的头脑,果然还是让人羡慕。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一年级和二年级原来就是新手教程。」
「可新手教程里,数学A是不是有点BUG过头了?」
「感觉那玩意儿是真的有人特别讨厌啊。」
「我做了数学ⅠA的历年真题,里面有道题我完全看不懂。那种题连文科生都要做,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确实让人怀疑出题人的精神状态,但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听说后半部分也全是难题,结果那一年的数学ⅠA平均分简直惨不忍睹。」
「反过来说,说不定大家都有机会捡漏呢。」
「是吗?」
「我知道每年答案速报的评论区都会拿它来玩梗,不过前年的那套据说特别离谱吧。大家都在说,这种题谁能第一次见就限时做出来啊,傻的吗。」
「那道传说中的题我也做过,不过该说怎么讲呢,居然把这道题放在最前面附近。要是在正式考试时不会做,能不能立刻判断该跳过,留到后面再做,这种能力也很重要呢。」
大家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可话题不知不觉总会绕到升学考试上,归根结底,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还挺认真的吧。
「一想到模考就郁闷。」
不知是不是联想到了升学考试,千岁一提起月底即将举行的全统模考,整个人都蔫了。
月底的模考基本上是强制参加的,所以周他们也不例外,都已经报名了。老师们则叮嘱他们,要好好利用这次考试了解目前的学习水平,并作为选择志愿学校时的参考。
参加模考本身倒也只能说是没办法,可一想到还得在休息日跑到学校,整整一天都坐在那里考试,觉得心情实在好不起来也很正常,所以我只能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不过这次就当是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吧。反正也能让我们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进步空间嘛。」
「哎呀,真积极……」
「话是这么说,可黄金周居然要参加模拟考试,实在是郁闷死了。学校强制的也就算了,还得交钱。」
「哪门子的黄金周,改名叫忧郁周吧。」
「别把全社会都拖下水啊。」
直到去年,我们还真心觉得黄金周就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周」;可一旦成了考生,才发现黄金周一点都不闪耀,甚至忍不住往坏处感慨起来。
毕竟才刚开始当考生,现在多少还算有点余裕;可一想到到了白银周那会儿,自己大概会更加焦头烂额,就已经忍不住提前郁闷起来了。
不过,黄金周也不是一门心思只顾着学习,所以没必要悲观到那个地步。
「对了,除此之外,黄金周还有什么安排吗?」
听到这句「总不至于整个黄金周都在学习和打工吧」的问话,周也笑着摇了摇头,说着「哪有哪有」。
「模拟考试前这段时间要学习,也排了班。等考完之后,学习就只做复习,然后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
当然,每天该做的功课还是会完成一定程度,但除了生活所需的事情之外,不会整整一天都耗在学习上。
等到了备考后半段,生活大概会越来越偏重学习吧,不过我还是想维持一定程度上像个人一样的正常生活,毕竟大脑也需要休息,所以打算适时放松一下。
「你确实是人类啊……」
「你该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半机械人了吧?」
「不是,我是觉得周你还挺有活力的,没想到……优酱呢?」
「我就是社团活动和学习吧。」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的优太,才更有活力吧。
我知道他平时社团活动也很忙,在比赛里还取得过相当优秀的成绩,除此之外,考试复习也完成得一丝不苟,所以无论体力、精力还是毅力,都远在周之上。
可他偏偏从不让别人察觉自己已经累坏了,这才叫人吃惊。反过来说,要让他表现出疲惫,那可就是事态严重了;真到了那种时候,大家肯定会立刻想办法让他去休息。
「哇,这不就是典型的社团活动加备考型考生吗?超人啊?」
「优酱真的很认真呢。」
「反过来,你能想象我懒懒散散混日子的样子吗?」
「嗯,想象不出来。倒希望你能那样一次。」
「我要是真那么干了,感觉姐姐们恐怕不只是踹我的背,连屁股都会一起踹啊。」
「良子她们也太斯巴达了~」
周虽然没见过她,但听说优太有个姐姐。
樹和千岁似乎都认识优太的姐姐,既不否定优太的说法,反而还拿这事打趣,看来她确实是个非常强势的人。
听说姐弟俩关系并不差,可本人却说「我会被她踩在脚下的」,看来果然还是姐姐在家里的地位更高。
一边想着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我不由得向那张露出为难笑容的优太投去几分同情的目光。
「顺带一提,我基本上都得去补习班,想趁着放松的时候和小千去趟旅行。」
樹虽然也要上补习班,但似乎已经另外安排好了黄金周的计划。他的笑容吹散了刚才那股忧郁的气氛,洋溢出爽朗的初夏气息。
「对了对了,之后能旅行的机会也就剩暑假了,可听说今年夏天热得不得了。要是整天埋头学习,感觉人都要蔫了,所以我想趁现在还精神,先出去玩一趟。」
「要是错过这次,之后就很难再安排旅行了。」
「旅行啊……」
周住的地方既不会太吵,又能搭公共交通很快进到市区,所以他没怎么想过要特意去什么地方,也确实没有那个必要。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时间会不断被升学考试相关的事占据,现在趁着放松去一趟陌生的地方,似乎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升学备考当然很重要,也应该是首要目标,但我也希望能把只有一次的高三时光过得充实,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周,你们就没打算去哪儿吗?」
「如果去超市买东西也算出门的话。」
「哪有把那算进去的啊!」
「这家伙总有一股过日子的味道……啊,他本来就有家室嘛,呵呵呵。」
「樹。」
「知道了知道了,别瞪我。」
我用眼神提醒他,其他学生可都听着呢,樹便老实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千岁还用膝盖补了一刀,说着「阿树很笨对吧」。
(想去的地方啊……)
我试着思考千岁刚才说的话。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非去不可的地方。
真要说的话,倒也有那么一件事:考完试后想去泡泡温泉、休养一番。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树和千岁肯定会往歪处猜,而且那是等一切都结束后才想做的事。
那还有别的吗?我认真想了想,倒是想到了一个,不过……
我瞥了真昼一眼,只见她像是在苦恼似的,视线往上飘着,嘴里嘟囔道:「嗯……」
「没特别安排什么计划。虽说是旅行吧,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要能和周待在一起,就这样也挺好的」
「哟,够热乎的啊」
「该怎么说呢,其实就是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嗯,我嘛,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大概就是这样」
只有一个地方,是我一直想去看看的。
不过,那是个必须事先得到许可才能去的地方,所以也不能随口就说要去那里。」
「哎呀,你早说嘛。现在改安排也还来得及……」
「我得先征得那边同意才行。」
「啊,你父母?」
「对。」
我先顺着树的话点了点头。
说是父母倒也不算撒谎,只是这种地方也不是适合解释的场合。
虽说我对真昼的家庭环境多少知道一些,但也不能在未经真昼允许的情况下贸然深入,所以还是该先把这种可能性排除掉。
「不过,趁现在先说说也行吧,毕竟还得考虑升学考试之类的事,而且又住得那么远。」
「嗯,这方面就到时候再和对方商量吧。」
「那样应该比较好。」
树笑着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还得准备什么的,也不能突然就跑去打扰人家嘛。」千岁也笑着说:「分开生活确实挺不容易的呢。」周便轻轻点了点头,顺势把话题带了过去。
「不是本来没打算今年去志保子阿姨她们那边吗?」
今天也没有打工的班,我便和真昼一起回了家。周收拾妥当回到客厅时,真昼却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她大概是对刚才那段对话感到违和吧。树他们虽然没有察觉,但真昼似乎看出了我是在故意含糊带过,把话题岔开。
「真敏锐啊。」周笑着说道,一边在先坐到沙发上的真昼身旁坐下,一边正面接住她那仿佛要看穿自己意图的视线。
「我确实对‘父母’这个说法点了头,可你也没说是‘我的父母’啊。」
「诶?」
你看,我之前毕竟没真正见过久慈川女士嘛。就想着要是有空,能去拜访她一下就好了。
我们通过电话、邮件和视频通话聊过,也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实际上却从没面对面见过。说到底,也只是隔着屏幕聊过而已。
当然,这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可我毕竟打算把对她而言如同女儿一般的真昼带走,要是连面都没见过,就让她离开「椎名」这个姓氏,总归不太妥当。
而且,我还是很想亲自见上一面,当面向她道谢。
「我早就想登门拜访了,可一直没什么机会,不是吗?」
她住在别的县,听说腰也不太好,所以真要见面,周等人上门是板上钉钉的事。再加上还得考虑我们这边、小雪以及小雪家人的安排,一直很难真正付诸行动。
「毕竟住得很远嘛。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可是,那个,果然还是会有些犹豫。」
「真昼。」
「啊、嗯。」
「我觉得真昼其实可以再多一点‘自己被爱着’的自觉嘛。总觉得你偶尔会对自己的价值产生动摇。」
真昼似乎已经真切感受到自己被周爱得不得了,可一遇到小雪,偶尔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顾虑起来。
她大概也明白自己被小雪爱着、被小雪珍视,可真昼总是因为不安,或是那份过分的谦逊,下意识地顾虑着退后一步。周像是在给她打气似的,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掌。
「说到底,要是小雪小姐根本没把真昼放在心上,就不会主动来要照片吧。你也知道她后来玩得很开心,对吧?」
「这、这个我知道……」
「当然,具体还得看情况。要是偏偏那天来,可能也没法接待,不过先问清楚她是否方便,再去见她的话,我想久慈川小姐应该会很高兴。」
我虽然没有跟真昼深入说过,但我知道,在真昼被晾在一边的时候,小雪曾经写信向小夜抗议过。
向雇主提出抗议,搞不好可是会被解雇的,她却还是权衡了各种利害,替真昼出面申诉了。
小雪都已经为真昼做到这个地步了,说她不重视真昼,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如果是硬挤出时间跑去见她,之类的,我觉得她可能会阻止;但要是好好安排一下,把一两天当作给自己放松的时间,我想她大概不会责怪你。」
当然,前提是平时一直都认真对待这件事。不过小雪应该也明白,正因为有这个前提。
「说到底,久慈川小姐生日那天不是说过,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见她吗?我觉得久慈川小姐不是那种轻易答应别人的人,你觉得那只是客套话吗?」
「……不。而且,她还说过,希望我们等有空的时候再去见她。」
「对吧?所以不用担心那么多。真昼,你完全可以对自己有点信心啊。」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的。」
周苦笑着想着,她大概不是不习惯被爱,而是不习惯切实感受到自己正被爱吧,同时像哄慰似的轻轻挠着真昼的掌心。
牵着的手依旧温暖。
那份温度没有冷却,只是保持着安稳得仿佛要令人沉入半梦的暖意,被周牢牢牵在手中。
「不过,虽然我说了这么多,其实还完全没跟久慈川小姐商量过就是了。」
「这不是还跟别人说‘没问题’吗,真是的。」
周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完,便看见真昼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毕竟,樹他们问的是‘想去什么地方’,我才提到久慈川小姐那里嘛。再说,就算要跟久慈川小姐打声招呼,黄金周也还是太仓促了。就算最后不行,我觉得也只能算了。」
此时已经进入四月下旬,小雪那边很可能早就为连休安排好了日程。就算要预约,贸然提出这件事也确实太突然了,作为提议者的周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觉得,还是先问问小雪小姐有没有安排,再做决定比较好。况且还得考虑小雪小姐家人的计划,确实必须先问清楚才行。」
不打招呼就突然登门,也就只有回自己家时才可能被允许。
就连回自己家,也经常会被嫌弃,更别说贸然闯进一个有家庭的人家里了。哪怕对方待自己如同父母一般亲切照顾,这种失礼的事也绝不能做。更何况,他连小雪的亲生孩子们究竟怎么看待自己都不知道,并不想去冒这个险。
周一边在心里决定之后要先征求小雪的意见,一边开始在脑中琢磨该怎么向她提起这件事。这时,真昼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音小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样。周的注意力不由得回到身旁的真昼身上,只见她眯起眼睛,神情像是有些发痒难耐。
「真昼?」
「不、那个……该说是开心,还是有点难为情呢,总之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要亲自去见她这件事?」
「嗯。」
她没有丝毫愧疚,只是点头承认。
「那个,虽然现在已经没那么严重了……可我以前一直觉得,不能去渴求小雪小姐。」
「真昼?」
「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说的是下意识里的想法,对吧?」
「这个我明白,可你看,这种想法还真是根深蒂固啊。总之,不亲自问问本人,怎么会知道?在擅自替对方决定心情之前,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好。」
「……嗯。」
「不过,能不能答应还得看她家里的情况,我也说不准。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我也想去登门问候,要是时间能碰得上就好了。」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真昼的意思大概是,自己想去见小雪这点她能理解,可周真的有那么想见她吗?
但在周看来,自己当然想见她。
那是参与塑造真昼人格、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将她抚养长大的,既温柔又伟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见。
更何况。
周瞥了真昼一眼,只见她一脸疑惑,不停地眨着眼睛。
(毕竟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啊)
既然要把真昼迎到自己身边,那么去向一直庇护她的人登门问候,甚至请求对方允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可是养大真昼的父母啊。我还想听听真昼小时候的故事呢。」
这种话直接对真昼说实在有些难为情,所以周故意把话题往插科打诨的方向带。没想到真昼握着他的手陡然加了力,还摇晃了起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真昼之前不是也很想听我小时候的事,还向我爸妈问过,也看了好多照片,连家庭录像都一起看过了吧?」
不知为何,真的不知道究竟为何,周小时候那些丢脸的事和各种经历,竟然全都被收录进了真昼的知识库里。至于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一概不清楚。
周明明还特意叮嘱并制止志保子,说别把奇怪的东西给真昼看。真是件怪事。
「呜、呜呜呜呜……」
看来是想起了太多往事,真昼像坏掉了一样反复从嘴里漏出同一个音节。周笑眯眯地凑近她的脸,她却把视线别开了。
「你不觉得我也有这个权利吗?」
「……有、当然有,可是……」
「不行吗?」
「不、不是不行……只是……」
「那就是可以了?」
真昼经不起软磨硬泡。
更准确地说,周知道,只要是她意识到自己有错的事情,她就会因为心里有亏而变得格外坦率。所以,只要周露出那副灿烂得不得了的笑容逼近她,她就会轻易缴械投降——这一点,他早已从经验中领教过了。
周温柔地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同时歪了歪头,真昼便抿紧嘴唇,将唇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要是小雪答应的话……」
「知道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嗯。不过,那个……也没什么有趣的事哦。毕竟我以前只是个无聊的乖乖女而已。」
「那只是从真昼你的角度看。站在小雪的角度会是什么样,我不是还不知道吗?我想了解各种各样的真昼,不管是哪一个真昼,我都会爱。」
真昼对过去的自己,与其说是妄自菲薄,不如说更倾向于低估自己;但周认为,正因为有那段过去,才有了如今的真昼。他可以断言,自己绝不会否定那个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变成那副模样的真昼。
乖巧的真昼也好,曾经有些冷淡的真昼也好,怕寂寞的真昼也好,全都是值得他去爱、也值得他去了解的真昼。
而在那之上,他还想把这一切统统包容进去,去爱「真昼」这个完整的存在。
周一本正经地说完这番话,真昼似乎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咀嚼出其中的分量。她的脸色逐渐红得超过了原本健康的血色,眉毛也软软地垂了下来。
「……请、请适可而止一点,好吗?」
「那就要看小雪了啊。」
「真是的!」
真昼抓住周的手,哗啦哗啦地摇了起来。不过,周很清楚这其实是她因为害羞而发动的攻击,于是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卸去那股震动,再用手臂将晃动的源头整个圈进怀里。
「好了。」
周决定再和真昼商量一阵,改天再联系小雪。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事需要拜托别人。
真昼回家后,周坐在床上拿起了手机。
面对那个联系起来多少有些麻烦,或者说让他有点犹豫的人,周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按下了已保存联系人旁边的通话键。
「妈。」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周开口叫了志保子一声,电话那头传来她疑惑的声音:『哎呀,这不是周吗?』
他本来觉得,比起发邮件,打电话更能传达自己的诚意,所以才选择了电话;不过,要是能提前说一声自己会打来就好了,他对此稍微有些后悔。
『怎么了?周居然会打电话过来,真少见。平时要是有事找爸妈,不都是去找修斗叔叔吗?』
听得出周的声音并不像是出了什么糟糕的事,志保子便用明亮的语气打趣起他来。周眼睛倏地眯起,抿紧了嘴唇。
「还不是因为妈妈你光顾着扯真昼的事,话根本没法继续说下去。」
『她可是我可爱的女儿呀~』
「好好好。」
那个可爱的女儿现在明明不在周身边,志保子却依旧兴致高昂。周一边因为母亲是真的把真昼当女儿疼爱,而涌起一股身为男朋友的欣喜;一边又觉得,比起亲生儿子来更宠她是不是有点不太妥,身为儿子的复杂心情也跟着冒了出来。不过要是吐槽这件事,估计又会没完没了,所以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比起这个,周还有该对志保子说的事。
「这次那个,呃……妈妈认识的人里,有做珠宝之类的设计师吧?」
周很清楚,自己一旦对志保子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是在传达某种意思。正因为知道志保子肯定会兴奋得坐立不安,他才会有所犹豫。可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了满是喜色、雀跃不已的声音:『哎呀哎呀。哎呀呀。』

虽然是在通电话,看不见她的模样,但就算不用看,周也能想象出她双眼发亮、笑得合不拢嘴,不,应该说笑得一脸坏相的表情。
「……就是讨厌你这种反应,我才不想打电话的。」
『太过分了呀~』
「你明明知道,拿这种事去逗普通的青春期男生,他肯定会嫌烦吧。」
周也知道她已经尽量收敛,不至于惹得自己真的不高兴。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是想体验这种被人取笑的感觉。
他像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似的出言吐槽,可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半点歉疚的气息,反倒只有那种明朗笑容般的氛围。
『这点确实是对不起啦,不过,我是真的忍不住想「哎呀呀」嘛?你愿意坦率地来依靠我,我可是很开心的。』
「在这种事情上能靠得住的人本来就是妈妈吧。比起我的羞耻心,当然应该优先考虑实际利益吧。」
周对服装,尤其是饰品这一块完全是门外汉,所以找专业人士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一边庆幸自己的母亲是设计师,一边又觉得,果然正因为从事相关领域,才会格外在意这些吧。
『呵呵,说得也是。不被你依靠,我可是会寂寞的。……不过这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会帮你联系一位朋友。』
「那就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嘛~我的朋友肯定也会干劲十足的。』
「你这股干劲有点吓人啊」
可怕的是,她似乎早就提前打通了大致的关系;但比这更可怕的是,照她这股干劲下去,说不定连预算超支都要变成现实了。
我姑且查过成品大概是什么价位,就算定制,也查了贵金属原料和裸石的行情,估算出所需预算后还额外攒了一些钱。可要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成品一路加码,最后准备好的资金不够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哎呀,她不会做违背客户意愿的事吧?』
「那样我可就头疼了——」
『所以没问题。待会儿我把工作用的网址发到你的邮箱里。』
「谢谢。」
『不用客气。』
既然她都帮到这个地步了,之后就打算由我自己去委托、谈条件。我压根没想过要把一切都拜托给志保子。
志保子似乎也没有要对各方面指手画脚的意思,始终只负责牵线搭桥。
『进展什么的呢?』
「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汇报。」
『诶——』
她发出一声仿佛在说「为什么」的不满,可我才不要事事汇报进展,那也太难为情了。再说,最先应该让真昼看到才对,我根本没考虑过要给志保子看。
志保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继续追问,很干脆地就退让了。周因此觉得,母亲能懂得把界线划清楚,真是太好了。
「这点你就信我吧。要不要正式委托还得再商量,但只要正式委托了,我会好好跟你那位朋友商量的。」
『那我就期待成品喽。你会给我看的吧?』
「等真昼看过以后。」
『呵呵,那是当然。告诉我结果就够了。啊——真期待。』
那声音微微拔高,听起来实在是兴奋得不得了。哪怕隔着电话,也能清楚听出她心情极好,甚至让提出请求的周都感到有些困惑。
「有那么值得期待吗?」
『比起戒指本身,我更期待小真昼成为我女儿的那一天?』
她说的「女儿」,并不是指把真昼当成女儿看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儿。
周当然明白,从谈到要为真昼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提前预订时起,志保子就已经是这么认为的了。可他没想到,父母那边的期待竟然比周本人还要强烈,一时间不由得语塞。
「……你也太心急了吧。」
『哎呀,一个这么认真沉重的男人,有资格说我吗?』
「真昼也一样认真沉重啊。」
确实,周是个重得不得了的男人。
一般来说,如今的学生男女认真交往,还想谈到结婚、争取对方许下承诺,这种事就算到处找,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见到。
有人把年轻时的恋爱当作积累经验,也有人在短时间内反复上头又迅速冷却;如今甚至可以说,后者才是主流。像周这样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真昼,只想要真昼这唯一一个人的,实在不多。
只是,对周而言,真昼早已成了唯一的存在;与此同时,他也确信,对真昼来说,周同样是唯一的存在。
就算有人评价这份感情太沉重,他也不打算改变,甚至要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这话可不能让小真昼听见啊。』
「真昼也知道自己很重,而且是心甘情愿接受这一点的。」
究竟是谁更「沉重」,他不知道;但他明白的是,两个人眼里都只有彼此,除了彼此,谁都不行。
他爱真昼爱得深,即使别人评价这份感情太沉重,他也能把那当成赞美;而真昼也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得到了站在她身边的位置。
周干脆利落地认同道:「重一点又有什么关系。」电话另一头的志保子沉默了片刻。
『……我说周啊,真是的。』
「干吗啊?」
话里听得出无奈,可从声音中渗出来的,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更像是赞叹。
『该怎么说呢,你和修斗叔叔简直一模一样,可又一点都不像呢。』
「到底是哪一个啊?」
修斗叔叔那种从容温吞又稳重沉着的样子,他可学不来,所以周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像」的那一边。可志保子究竟是从哪里看出相似之处的?
『我是说,你比修斗叔叔更有计划嘛。』
「哈?」
『年轻时候的修斗叔叔啊,可比周你想的要更凭冲劲和热情活着呢。』
「什么?」
志保子说着这种「怎么可能」的难以置信之事,周不由得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可电话那头的志保子完全没察觉,只是苦笑着说了句「年轻时难免冲动嘛」,便轻轻带了过去。
『不过,我们当年的相识经过怎样都无所谓啦。你可要好好珍惜小真昼,别让她感到寂寞。』
「无论是言语还是态度,我都会好好传达给她。」
『这才对嘛。』
这件事,很多人都对周说过,而周自己也深有感触:光有言语不行,光有态度也不行,必须两者齐备,否则天平就会从安心的一边,慢慢倾向不安。
周很清楚,自己不太擅长把心情说出口。可正因为不擅长就懈怠下来,那才是对一直真诚面对自己的真昼失礼;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怠慢而让她伤心。
只要说出来,只要表现出来,哪怕只能让真昼感受到这份庞大感情的一小部分,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况且真昼也从不吝于用言语和行动传达爱意,周没有理由不回应她。
『呵呵。』
面对周那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态度,志保子开心地笑出了声。
「干嘛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大了呢。』
「这不是对小孩子才会有的感想吗?」
『你永远都是妈妈可爱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哦? 虽然你现在也算不上可爱就是了。』
「吵死了。」
能被当作孩子疼爱,当然是件值得感激的事。可要是指望他外表可爱,那点讨人喜欢的可爱早就卖光了,所以希望她别再随随便便提这种要求。
周一边想着「想要可爱就去要求女儿吧」,一边重重叹了口气,志保子却只是笑个不停。
『顺便问一句,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吗?』
还有什么想拜托志保子他们的事。
「……报名补习班?还有模拟考试之类的。」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想起自己忘了说这件事,心里稍微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说出了今后所需要的安排。
『这就回到现实了呢。』
「我可以去上吗?」
『你干嘛还要在这种地方客气啊?』
「我是说学费方面。」
周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父母宠着。
倒也不是想要什么都能买到,但只要他提出想获得某种体验,基本上父母都会满足他。他们让周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事,只因为那些经历或许会在他今后的人生中派上用场。
直到他开始自己打工攒钱,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被他们深深爱着。
想做任何事,基本都得花钱。
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周想学什么兴趣班,只要好好说明理由,再答应会坚持一段时间,父母基本都会随他去学。可那究竟给家里造成了多大的经济负担?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让人害怕。
如今重新明白了金钱的分量,看到那些必要的预备校和线上补习班的月费,周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可志保子却像要把他的忧虑轻轻吹散似的,给他听了一阵轻快的笑声。
『不用担心那种钱的问题啦。连这些在内的大学费用,我都已经好好准备好了。毕竟我一直努力,就是为了这个嘛。』
「一直以来,谢谢您了。」
『你突然变得这么乖巧,反而怪吓人的。』
「我是真心在感谢您!只是重新确认了一下,原来我过得这么幸福。」
周也已经成长到了这样一种程度:他明白,正因为自己一直被爱着,父母才会为了让他能够独立生活,不惜投入时间、金钱和爱意。那份恩情,他也切切实实地懂得。
父母一边适度地关心他,一边又和他保持距离,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守望着他成长。他们的伟大,周也同样十分明白。
『那当然啦,他可是我们最珍爱的孩子。为了让他尽可能幸福,我们总得尽力替他把路铺好呀。』
如今他已经能够意识到,父母把这一切说得理所当然,本身就是一种伟大,这大概也算是成长的一部分吧。
『不过,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些条件,能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就要看你自己了。看起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接下来我们只要守望着你做出选择就好。』
「……谢谢。」
『不用谢。你以后也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哦?』
「您想得也太远了。」
周明明还沉浸在父母的爱意带来的感动里,最后却被她这番未免太超前的话一下子冲得烟消云散。
『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上策嘛。我都开始期待孙子了。』
「也太没分寸了吧。可以挂了吗?」
今天的志保子,或许是把分寸感寄放在修斗那边才过来的。毕竟平时总是修斗更为矜持,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标准配置。
明明别说登记结婚了,他甚至还没求婚,志保子却已经开始向他索要更遥远的未来。周当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那份因羞耻而生的淡淡恼意,还是让他的声音尖尖地透出几分傲娇。
『哎呀,真是不解风情呢。』
「能不能请您别对别人的家庭计划指手画脚?」
『这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已经在计划了,果然还是……』
「今天您百忙之中还抽时间和我通话,实在谢谢了。晚安。」
『等、等一下!』
所谓计划不过是话赶话的玩笑,可一想到自己被误会成已经开始筹划未来,周就觉得微妙地难受,于是完全不顾志保子的反应,直接选择挂断了通话】【。
按下那个表示放下听筒的红色图标,像是在挽留他的声音立刻被截断,没能传进周的耳朵。
听着代表通话断开的电子音响起,周瞪着屏幕,只见反光中映出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顿时懊恼得想咂舌。
「管得也太宽了吧。」
周打从心底庆幸真昼不在这里。要是她在,他压根就不会提起这件事。
能理解她因为盼望已久的女儿而兴奋,但现在还太早了。
如果是作为当事人的周和真昼商量过后决定的,那倒也罢了,可志保子也没必要在那儿指手画脚吧。
至少先记住,她确实有这样的期望。
也许是受志保子的言行影响,周结束通话后疲惫感一下子席卷而来。他就这么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我以后,也能成为像爸爸他们那样的父亲吗?)
虽然志保子的言行里有不少地方让他想吐槽,但父母作为家长倾注给他的满满爱意,以及一边疼爱他、一边尊重他地将他养大,这些他都切身体会得一清二楚。
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想组建一个像自己成长过程中那样温暖的家庭。
他想象着这样的画面:真昼在身旁明朗地微笑,自己也幸福地笑着,孩子则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陪在他们身边──想着想着,周就在床上咕噜噜地滚来滚去,活像在痛苦地打滚。
(我也太心急了吧。)
明明两人还没发展到那种关系,现在就开始想这些,已经不是单纯的害臊能形容的了。
他对自己说着「还是忘了吧」,一边深呼吸,让烧得滚烫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一边关掉灯,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