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钝的是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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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昼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周之后,便一直在努力想让周注意到自己,然而此刻她再度深切体认到一件事。
周这个人,迟钝得无可救药。
准确来说,应该说是他对自己身上投注的爱慕之情特别迟钝吧。
对于友情或亲情,他倒能准确地感知到,并且会珍而重之地接住后,以同样方式反馈回去,为了不辜负这份信赖,他会诚心诚意地待人接物。
撇开感情不谈,他也是个机灵的人。尽管本人不承认,但他确实很会照顾人,为了让真昼过得舒服,他会整理房间、拿捏距离,从不忘记表达感谢,若发现什么优点,便会理所当然地开口称赞。
总而言之,是个坦率又温和,对待他人态度积极的人。
可为什么一牵扯到他自己,就会变得如此消极,这点她实在想不通。
不,其实她心里是明白的。
大抵是因为周亲口提过的过往,让他对自己毫无自信,而且内心深处会反射性地去怀疑他人的好意吧。他心里肯定在想:这样的自己,真昼怎么可能会喜欢。
(周心里对我的评价实在高得病态了)
周很看得起真昼,也认可那是勤奋钻研出来的成果。至少在周的心目中,真昼是个努力家,他不吝溢美之词。
而真昼自己也向来认定,无论是容貌还是实力,都是靠不懈努力精进得来的,对自己拥有相应的魅力这点,她是有自信的。
正因如此,在周的逻辑里,大概就会造成一种最糟糕的自洽:这么迷人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自己。
为了讨人喜欢,更直白地说是为了得到父母的关注,她从不懈怠努力,这份因此得来的出众才能,反倒成了周难以跨越的高墙。
对于无法被父母看见这件事本身,她已经死心了,可周却无法跨越这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话说回来,要是没有这份努力,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和周产生交集,所以实在没辙。
所以她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尽量表现出能让周察觉到的心意。
(怎么可能会往那方面发展嘛)
现在就在周家的沙发上,周就坐在旁边,所以没法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要是在自己房间,我八成早就把无处宣泄的情绪化作翻来覆去打滚的动作了吧。
要是现在就流露出来,周大概会为我担心,可那样实在羞人,真昼实在没法表露出来。
(话说回来,一般在这种距离下待着,产生一两个误会也毫不奇怪啊)
嘴上说坐在沙发旁边,可隔开两人的空气块不过十厘米。比起刚认识、开始上门那时,近得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周太过绅士,就算两人独处也不会过分凑近,始终保持着分寸妥当的距离。对于没在交往的男女来说,这再健全不过,可对怀春的少女而言,这份体贴实在让人心急。
为了打破这点,真昼试着主动拉近距离,可对方的反应却差强人意。
我甚至觉得,要是不直接抱住他,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慌了神。
(能靠近到这距离的,明明只有周君一个人啊)
真是迟钝。迟钝得要命。
确实,真昼优秀到会被旁人捧成什么天使之类,可这不代表她会对谁都露出真正的笑容,也不代表会拉近距离。
唯独对周,我展现着真实的自己。
这一点,周究竟知不知道。
(不过有一半也是我自找的啦!)
仔细想想,说不定错就错在,早在明确喜欢上他之前,我就因为觉得「这人让我安心、踏实又安全」而凑得太近了。那预感倒是对的,可从预感导向的行动却不正确——这说法显然成立。
或许正因他习惯了这种近距离,导致觉察心意的门槛变高了。
那要是照刚才所想,靠抱上去来表明心意,这回又轮到真昼这边的门槛太高了。
眼下是坐着,所以要抱就得是勾住胳膊那种抱法,可既不是在挽臂护送却挽起手臂来,怎么看都很奇怪,况且故意把胸口贴上去,未免太不矜持,周也会为难吧。
靠那种方式表明心迹让他喜欢上我,然后稀里糊涂地拖进交往里,并非我所愿。我还是想让他慢慢喜欢上我,结果最后还是变成了兜圈子的表达。真是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周,但周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正放松地看着手机。
身边有真昼在,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到底该不该为此高兴呢。
稍微在意我一下也可以嘛——或许这想法挺任性的,但要是完全不被当回事,可关乎我作为女孩子的尊严。
她鼓起一点点勇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那只似乎闲得无聊的左手,周似乎总算察觉到了,抬起头,一脸不解地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不,没什么的话,那这是……?」
周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真昼,与其说是狐疑,不如说是困惑地指出这一点,真昼稍稍抿紧嘴唇,回了一句「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啊。」
「没什么啦。」
「这样啊。」
明明肯定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周却相当宽容地接受了,一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的样子,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理解,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就这样既没有拒绝真昼,就这么任由她去了。
这种小小的示好都传达不到,让真昼十分困扰。
要不要再主动一点呢?她试着把原本相隔一拳的距离拉近,靠了上去,周却没有拒绝,接纳了她。他微微垂下眉梢,显得有些为难,但似乎并不觉得不快。
他的视线仿佛在问「怎么了?」,于是她灿烂地笑着抬头看他,周顿时「呃……」地眼神游移起来,但既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他害羞了,比平时更红润的脸颊悄悄告诉了她。
(倒也不是完全没戏……)
刚认识的时候,原本就隔着距离,他也总是很淡泊,几乎不把她当异性看待,可现在,待在身边虽然变得自然,但只要像这样——当然是以真昼的标准——积极又守规矩地做一些身体接触,他就会害羞。
如果完全没戏,他大概会直接无视吧。说到底,哪怕待在身边已成常态,但只要碰碰他、对他笑一笑,他似乎还是会心跳加速。而且,搞不好比真昼警戒心还强的周,能允许她这样待在身边,本身就已经说明他对她并非没有好感。
(真希望他能明确地喜欢上我啊。)
因此,真昼也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表现一下才行。虽然为了让他喜欢上自己,她并不会做那种扭曲自我的事,但现在的状态,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断主张自我的结果。
仅仅是轻轻靠在那只最近比之前明显结实了不少的手臂上,真昼这边的心脏就已经狂跳不止了,可周却只是稍微有点害羞。也许他只是在故作镇定,但反应如此平淡,让真昼眼见就要失去自信了。
即便如此这也是她拼尽全力的表现了,想着「再进一步的话连我自己都……」,真昼一边烦恼着,一边在心中高喊「呀——嘿!」,朝周发起了一次轻柔的「冲撞」。结果这次,周脸上浮现的不再是羞赧,而是近乎苦笑的神情。
「……我说真昼,你还挺喜欢跟人亲密接触的啊。」
为什么会理解成那样?
「什、什么喜欢跟人亲密接触,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你一直贴过来啊。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因为,我觉得真昼会在这种时候撒娇,基本都是遇到了那种情况。倒不如说,除了这个理由,我也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听到他这番话,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是讨人喜欢的对象的样子,真昼真想抱头感叹。不过,他好像也清楚自己是她能够撒娇的对象,所以大概还不算致命性问题吧。
「……周同学,你在这方面还真是……」
「哪方面?」
「不,没什么。……就是,那个,再稍微,那个一点……」
「我希望你能说清楚点。」
要是说清楚的话,那几乎就等于是告白了,所以真昼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仰头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他。
「……笨蛋。」
「怎么突然挨骂了。」
「笨蛋笨蛋。」
「是是是,我是笨蛋啦。」
尽管突然被骂了,周还是轻轻一笑,包容了下来。
他这种能根据情况灵活应对的地方,她也非常喜欢。但一码归一码,真昼还是在心里任性地偷偷抱着一丝不满:再稍微察觉一下我的心思也好啊。
「不过,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倒是不介意当你的依靠啦。但你得小心点啊,这世上可有的是那种表面上好声好气说甜言蜜语,暗地里却趁机占便宜的家伙。」
「……这种把戏,看起来可不像是周同学能用得出来的呢。」
她根本就不会去靠近那种会做这种事的人,光凭氛围和气息就能分辨出来。周还是和刚认识时给她的印象一样,是个极其讨厌不诚实行为的人。他压根就不会做那种事,就算真有那个打算,肯定也早就付诸行动了。
「什么意思?」
「指你性格上的意思吧。在做那种事之前,你肯定先会被罪恶感击垮的吧。」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必要那么做啊。」
虽然心里想着,他既没有那个胆子,大概也做不出那种事,但说出来又感觉他可能会闹别扭,所以我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至少说点好听的」
「真昼?」
「不,没什么」
虽然首先我很清楚他大概做不来,但心里却慢慢浮现出一股欲望,希望他能对我说些那样的甜言蜜语。不过我也知道,要是我要求周这么做,他会感到困惑,甚至会逃走。
果然是太勉强了吧。我心想着,一边靠在周的上臂上,一边轻轻描摹着他的指尖。这时,周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顺便问一下」
「嗯。」
「如果我对你做像真昼那样的事会怎样?算性骚扰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倒不觉得是性骚扰……不过,嗯,我会觉得你是不是累了。周你会撒娇的时候,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吧?」
虽然我不懂周在担心什么,但如果周黏着我的话,对真昼来说虽然开心,另一方面也会怀疑,他是不是最近精神上有了什么负担。
因为那个太过绅士又容易害羞的周,一旦主动靠过来,多半是做好了相当的觉悟,或者已经身心俱疲了吧。身为真昼,我会做好全力接纳他、好好宠他的准备。
「……嗯,大概,是这样吧?」
「为什么说得含糊其辞的?」
「没什么」
周「哼」地一声,把头别向一边。这副模样看起来稚气未脱,可爱得很。不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意味着周也想和真昼有肢体接触了呢?
「你累了吗?」
「没有那回事」
「哎呀,是这样啊」
「为什么一副很遗憾的样子」
「没有啊,只是觉得周你肯坦率地向我撒娇,我会很开心」
基本上,周自己主动碰我的时候很少。虽然他会摸我的头,或者出于礼仪牵我的手,但该怎么说呢,可以算作是他不会主动进行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吧。
「你看,周你平时虽然大方稳重,但也有固执又爱逞强的地方对吧?总是绷紧神经、耍帅,然后忍耐到极限。所以我觉得,与其变成那样,你不如在那之前适时地放松一下,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虽然基本上很宽容,而且他自己没意识到,应该说是有些温吞吧。或许这么说不太对,但我认为他待人温和,气质温厚。不过,他也很容易粉饰表面,掩盖自身的异常。
真昼很清楚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但周身上有种爱逞强的特质,不知道是他天生的性子,还是男生都有的那种死要面子的自尊心在作祟,总之,他就是不愿意在人前示弱。
「大度先不提,我承认自己顽固,但被你这么说还真让人憋屈。」
「呵呵。……想撒娇了?」
「不用了。」
「真遗憾。」
要是周愿意跟我撒娇,我倒是随时都乐意宠着他,不过我不觉得现在的周很累,也不觉得他会老老实实跟我撒娇,所以,其实也没那么遗憾。
只是,只要他肯来触碰我,真昼就全盘接受。仅此而已。
「……跟撒娇什么的,不一样啦。」
「嗯。」
「我觉得我有权利碰真昼,碰多少取决于你刚才碰我的次数。」
「嗯,说得对呢。」
虽然没把心里的那声「哎呀」说出口,但真昼还是隐隐期待着他能来主张这个权利,可她笑眯眯地凝视着周的脸时,周果然还是,或者说,理所当然地移开了视线。
「果然还是算了。」
「咦?」
「因为我感觉我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所以果然还是算了。」
「这可不行哦。」!?「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心里想着这机会究竟是对谁而言,真昼一边纳闷,一边抓住周那双愈发强壮的手臂摇晃,可周就是不肯把视线转过来。
「你看,我就说不行吧,所以还是算了。」
「不是那个‘不行’的意思。」
「行了!」
「不行!」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退缩呢——真昼紧紧缠住周,他的态度分明在暗示他对自己并非没有好感,可周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任真昼怎么软磨硬泡,就是顽固地不肯就范。
「……总之,请你别在意。」
「你用敬语说话,会让我觉得很有距离感。」
「你自己不也在用敬语。」
「那、那是两码事……哎呀,真是的!」
「疼疼疼。」
当真昼用拳头扑扑地直接对大腿发起攻击时,周故意叫起疼来,但她心里明白,这既是他在装模作样,也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
虽然是在打闹,但实际在撒娇的是真昼这一方,她一边提醒自己别太得寸进尺,一边设法触碰周,周见状,一边小声苦笑,一边温柔地用手掌包住了真昼那只刚才还在攻击他的小手。
周的手掌很大,真昼握起的拳头就这样严严实实地被他裹在了掌心里。
「别太相信我了。还请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自认为还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是了。」
真昼打算保持一种让周感到舒服、不会反感,又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恰当距离,但周听了她的回答,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说真昼啊」
「嗯。」
「不、算了。……你可要多留点心啊」
「我有留心呀?」
「谁知道呢」
真昼觉得他这是在掩饰害羞,可要是戳穿他,感觉他会当真躲回自己房间去,所以真昼只是默默笑着,感受着周触碰自己时心里洇开的融融暖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