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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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昼儿你基本上都不怎么发火的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放学后,冲进周家里的千岁,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哎呀,就是突然这么觉得,或者说,因为我这会儿正在跟阿树吵架?我虽然不觉得自己脾气暴躁,但就是忍不住会想啊,如果我像真昼儿那么沉稳,是不是就不会发火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吵架的原因呢。我是因为你突然跑来才让你进来的」
虽然想说你也不能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门啊,但看到千岁明显心神不宁,表情既像在赌气又像在生气,却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我觉得情况不妙,就把她请了进来。
基本上一直以活泼开朗为信条的千岁,都明显地表情阴郁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是和树吵架了。
「啊——你想听吗?其实就是说好要出去约会那天,阿树他临时去打工了」
「那是不事先确认好的树不好」
如果不仅是日程撞车,还放了她的鸽子,那不用说肯定是树的错。可要是这样,千岁应该会发更大的火才对。
「啊,不是阿树故意把排班撞到一起的啦,是店里没办法才这样的。听说阿树也好好说过这天没法来上班来着。所以不是阿树的错,但就是,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得慌啊。」
这么一说,那要问是谁的错,就是店那边的了,不过店方好像也有他们的苦衷。
虽说最终做出接受决定的树有责任,可他既不是忘了约定,也不是存心要怠慢千岁,所以千岁是想怪他也怪不起来吧。
「嘛,既然是被人求着接下的,那也是没办法,但我们这边是先约好的,要坦率接受也挺难的。更何况这还不是树的错,就更难了。」
「是吧~?所以我就只能闹闹别扭过去了。我还以为真昼儿你会说句‘那也没办法呀’就不生气地翻篇了呢。」
「我想倒也不至于到‘生气’那一步,但确实心情不好。只能想着‘没办法呀’,然后就算了。」
为了让千岁冷静下来,真昼准备了偏甜的皇家奶茶。她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千岁面前,脸上浮现出温润的微笑。
真昼基本上是那种不像千岁那样总把感情放在天平上掂量的类型,所以周反倒希望她能更优先考虑自己一些。
假如周遇到现在树这种情况,她大概也会笑着说句没办法就接受了,可要是逼得她那么做,自己这边恐怕会愧疚得不得了。
「真理智啊。真昼儿你真是不生气呢。」
「与其说是不生气,不如说是我还没遇到值得那么生气的事,这样说才更准确啦。」
「不不,我觉得是多亏了真昼你的宽容才没闹大,按理说本来有不少事都该生气的。」
真昼总是带着平静的微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如果这是她刻意压抑的结果,那周也没法坦率地为此高兴。
毕竟说到底,这不是没感觉,而是在忍耐着、把这些都应付过去罢了。
「有过这种事吗?」
「嗯——,说的也是啊,比如烹饪实习课那时候。」
「那次周君你保护了我呀。不过要是真被泼到了,那可真是不得了。」
「这不就没生气嘛。」
「那种事是该生气的哦。搞不好可是会严重烫伤的。」
「结果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我没生气哦。不过把食材浪费了我觉得还是该生气的。」
「你气的地方不对劲啊。」
该气的应该是班上的男生瞎胡闹,差点让她可能留下一辈子都消不掉的伤才对。但真昼是这态度,反倒是周替她生起那些人的气来。
「那,真昼还有没有生过别的气……啊。我想起来了,运动会之前我陪门胁去帮忙那回。」
是听到了大概是同级生的女生在背后说她坏话吧,但真昼好像完全不在意,一脸坦然。
「那件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哦。说生气,倒不如说有种‘果然会这样啊’的认同感更强一点。而且她们也没直接伤害到我。我还没闲到为这点事生气呢,对她们也没兴趣,生气纯属浪费时间和体力。」
「你这一点上还真是冷静得可怕啊……」
说真的,对于没兴趣的旁人,真昼态度冷酷,不,该说是斩钉截铁吧。划分得清清楚楚,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而且,她本就自负自己的能力与技术是靠努力换来的,因此这份自信毫不动摇,甚至觉得因能力与容貌遭人嫉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这份想得开的劲头,总让周隐隐感到一丝危险。
「诶,什么什么,出过什么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别放在心上。」
「哎——瞒着我?」
「与其说瞒你,不如说千岁同学你听了会不开心的那类事吧。」
「唔。」
要是让她知道了估计得气炸吧——这点无论是周还是千岁都心里有数。而且以前因为别的事听到真昼的坏话时,千岁就曾面带微笑地放过狠话,所以这事不提为妙。
「好了,别在意了。对真昼来说,这事老想起来也不开心吧。」
「都是日常琐事了,我早就习惯了哦。」
「那也没必要特意去听那些恶心事吧。不对,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又想起来的。」
「我是真没在意啦。」
真昼悠然一笑,看来是真的毫不在意吧。但身为男朋友,女朋友被人说坏话心里总归不爽。今后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得尽量别让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才行。
「……你是真不爱生气啊,真昼。」
「嗯——我不生气,或者说,生气这件事本身特别累人啊。比其他情绪更消耗能量,脑子也会被占满,思考能力直线下降,所以,能回避掉生气这个行为的话,我是会去回避的。」
「能把这点控制得这么好,真了不起啊。」
「说控制吧……其实我是想避开难受的事啦。从发泄因生气而积攒的牢骚和不满这个角度来看,也许很重要吧,但与此同时,我大概是那种会被生气这件事本身给搞到压力山大的类型……?」
「啊——真昼儿是那种一生气就会蔫掉的类型呢。」
千岁也一边倾斜着杯子一边表示赞同,周也持相同意见。
真昼是那种,比起生气带来的情绪宣泄,更会对事后的懊悔和情绪波动感到疲惫和压力的类型。这和基本上当场干脆地发泄出来就能爽快完事的千岁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也可以说是会把情绪压在心里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种、把身心都交给愤怒支配的感觉,本身就让我很有压力,我是尽可能不想怀有负面情绪啦。感觉之后会自我厌恶起来……或者说。」
「把负面情绪赤裸裸地表现出来这件事本身,对真昼来说就不是好事啊。」
「所以,我甚至在感到生气之前,就已经切换到要么把它当耳旁风、要么直接切割掉的方向了……或者说。所以呢,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不需要的东西就通通拒之门外的状态哦。」
「也就是说,对体育祭上说你坏话的那些家伙,你动摇到了连这种处理办法都失效的程度,对吧。」
「唔。……那是、那个,因为,明明不了解周同学,甚至连我都不了解的人,在那里擅自评价、擅自下定论,这让我无法接受……或者说。」
「我的话,倒是觉得让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就行了。」
周偏向真昼一边,但作为比真昼更倾向于直接切割的周,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真昼身边的是自己,所以他们爱怎么评价随他们去就好。但贬低周又不会让他们的评价变高,反倒会降低吧——虽然他现在是用这种心态冷静下来了,但真昼对别人的事,尤其是周的事,似乎特别敏感,脸上带着淡淡的不爽。
「可那样的话周同学也太……」
「我又不是想得到那些家伙的认可,再说了,不管那些家伙说什么,我这个人本身又不会变吧?只要能成为对真昼来说更好的我,那就够了啊。」
「……嗯。周同学是非常非常棒的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的努力也算是有价值了。嘛,为了真昼的精神安宁,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不让周围的人小瞧了去。」
虽说我并不打算太在意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表面评价,但绝不容许真昼被人轻视或贬低的事情发生。
要让自己配得上真昼的评价,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办到,而且我觉得从原本的资质上来说恐怕也没戏。所以,至少希望自己能成为、能够做到,堂堂正正地站在真昼身旁,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人,为此我会继续努力的。
「唔,我,我不是说要你勉强自己……」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这是我的自作主张。真昼你不如这么积极地想,就当作是自己的男朋友变得更好了,怎么样?彼此都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相处,我们都会过得更舒心,而且我也不会勉强自己的。」
「……真是的。」
周很清楚,这句「真是的」并非表达不满的「真是的」,而是带着一丝喜悦、拿你没辙的「真是的」。看来真昼是接受了,这让他松了口气。
「秀恩爱请到别处去——」
一直默默注视着周和真昼互动的千岁,飞来一句揶揄。周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啜饮着真昼为他泡的咖啡。
「这可是我家啊。」
「哎呀,原来我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吗。」
「虽然没请,但既然来了就接受,所以您别介意。」
「啊哈哈,在这种地方倒是挺宽容的嘛。嘛,反正我知道真昼儿生气的点就是否定周,除此之外她是不会生气的。除了和周有关的事,我真想象不出做什么会惹她生气呢。」
「……比如说,严重缺乏道德和常识的行为?」
「会不为此生气的人才是少数派吧。」
那已经不是真昼特有的生气点了,而是绝大多数人的暴怒点,倒不如说想找个不生气的人更难。
「嗯……生气的事,生气的事……比如被人撒大谎?我觉得这种损害信赖关系的行为很恶劣,会生气的。」
「那看来今后不用担心会惹你生气了,太好了。」
这该说是天性使然吧,周本就是个无法容忍会伤害他人的那种谎言或搪塞的人。原本他就从未把那种会随便干出这种事的人放在身边,就算有这种人靠近,他也会自然地疏远或者采取排除手段。
当然,我并非那种仅看表面就断言一切谎言皆为恶的人,所以偶尔也会说些善意的谎言,但那也是极少数情况,我既不想、也不会去撒那些会损害他人感情或信赖关系的谎。
父母教导我要诚实,这句话至今仍鲜活地留在周的心里。
「我完全不觉得周君会撒伤害别人的谎或是骗人呢。啊,不过,或许有一件事例外。」
「咦?」
周不记得自己曾对真昼撒过那样的谎。
难道是自己下意识说的?周回顾过往,不禁脸色发青,而真昼则苦笑着说:「不是那样的。」
「因为周君你呀,总是太不在乎自己了……你总是那么关心我,我很感激也很开心,但我并不希望你为我忍耐什么,把我放在第一位。周君可以再多向我撒撒娇,也要更加珍惜自己才行。」
「别、别说我没打算把自己看得那么轻啊。说什么把真昼放在第一位,对我来说,只要真昼幸福,我就很幸福了。」
「问题就在这点上。」
「说的就是这一点啦。」
「怎么连千岁也……」
被真昼这么说我还能理解,但连千岁都同意真昼的观点,这让周感到莫名其妙。
「哎呀,因为嘛,要是周你放着自己的事情不管,只优先考虑真昼儿的话,真昼儿可是会伤心的哦。真昼儿肯定不希望你为了她而牺牲自己,对吧?」
「呵呵,这点还是千岁同学更懂我呀。」
「哼哼~,毕竟我可是真昼儿的挚友嘛。男朋友君也好好学学人家。」
「唔。……我会注意别太自以为是的。」
虽然周完全不觉得,也从未想过是为了真昼好,但即便如此,他大概还是会无意识中拿真昼当理由,把真昼看得比自己更重,两人想要指出的正是这点吧。
自己为真昼所做的事,终究是周自己的意愿,而非真昼所希望的——这一点必须时刻牢记。
「好的。我也会注意,不让周君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负担。」
「嗯嗯,相亲相爱是好事嘛。」
「千岁不也应该和你男朋友好好相亲相爱才对吗?」
看到周放在桌上的手机指示灯亮了,他一把将手机拉过来,一边查看新消息,一边隐隐约约地指摘起来。
「唔…你这么说?我现在可是为了不撞见阿树才躲到这儿来的诶。」
千岁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至少在现在接触的这点时间里,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那股怒气,顶多只剩下一点残渣。
看来在聊天过程中,她已经冷静了不少,对周的话也不会再产生过激的动摇。
「你现在还在生气吗?」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正因为不是阿树的错,我才觉得这股火没处撒。我并不是在生阿树本人的气,只是对眼下这个状况……心里就是憋得慌。」
正因为千岁也不认为是树的错,为了找个宣泄情绪的口子,才来到了这里。想必是她的理智占了上风,没有把不满直接倾泻到树身上吧。
这家伙在这种地方还真够冷静的啊——周一边暗自佩服,一边操作着手机屏幕,窥探着千岁的神色。
「也就是说,现在碰面也不会吵架咯?」
「毕竟不爽的劲头已经过去了,而且又不是阿树的错,我想应该不会吵架吧……」
「那正好。」
既然不会再吵起来,那就没问题了吧。
「正好?」
面对投来狐疑目光的千岁,周轻轻一笑,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就是说,树现在人就在楼下大厅。」
「咦?」
「不是,他说是碰巧路过的?」
就在刚才,树发来了消息。问他『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碰巧’啊……」
怀疑的眼神虽然没变,但她的表情里已经全然不见任何不高兴的神色。千岁大概也察觉到了树的用意吧。
「这纯属巧合。好了,天色不早了,趁着天黑前让你男朋友送你回去吧。」
「……我是不是让他担心了?」
「既然这么想,就赶紧去树那边吧。他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那家伙。」
「嘿嘿,那我得赶紧去看看他那副表情才行。」
看到千岁笑着站起身,周确信她已经不需要别人操心了。为了送千岁到玄关,周也跟着站了起来。
真昼也像是稍微松了口气似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边站起身规劝道:「可别太欺负他哦。」
「没关系的,我知道这不坏。……今天真的打扰了,下次来你们俩的爱巢时我会预约的!」
「下次是不是该不让她进呢……」
千岁移动到玄关,一边穿鞋一边用多余的措辞向周保证,搞得周开始烦恼下次要不要禁止她进家门。
「好过分!我要告诉阿树!」
「是是是,告诉树也没用。快回去快回去。」
周想着干脆连树也禁止上门,让他们俩过一阵子恩爱二人世界好了,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心情好转的千岁为别的事发牢骚,笑着送她出门。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那边,才轻轻松了口气。
真昼也似乎判断千岁和树不会再闹得更僵,带着松了口气的温和表情看着玄关的门。
「她冷静地回去了,真是太好了。」
两人对视着回到客厅,一边想象着千岁这会儿大概正扑向树吧,一边偷偷笑了起来。
「不过千岁也算是理性的,估计是受不了才逃过来的吧。回去的时候能和好就好了。」
「他们俩的话,我想大概没问题的。因为两人好像都明白。」
「是啊。」
平时总是嬉皮笑脸,也经常互相发泄情绪、精神十足地吵架的两人,但骨子里却是冷静和彼此体贴。正因为互相了解对方,才能像这样选择分开冷静,也大概能想象出需要多少时间来整理情绪吧。
要是单纯说是因为经常吵架所以习惯了,或许也没错,但那也是一种信任。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和赤泽同学联系的?感觉你没怎么摆弄手机啊。」
千岁来之后,周只在问千岁「现在在生气吗」的时候碰过手机,所以真昼会觉得奇怪吧。
「啊,那个啊。其实千岁来之前,树就先联系我说‘她大概会去你那里’,断定她会跑来这儿。」
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不过是事先从树那边得到了预约——说预约,其实就是提前联系了一下。至于千岁的抱怨要多久才能结束,那是树预料之中的事,所以该夸的还是树的预测能力吧。
「呵呵,这也说明赤泽同学和千岁同学就是这么信任我们,所以我还是挺开心的。」
「可没法否认我们被当成出了事就跑来诉苦的对象了。」
「都是互相帮助嘛。」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别突然跑来,通常都会吓一跳的。」
「按这个理论,今天这样算过关吧?」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既然是树那边主动说要来的,那说是预约也勉强算预约。只是单方面通知,并没征得许可,算是擦边违规,但要揪着这点不放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你可真不坦率。」
「啰嗦。」
「呵呵」
光是被人用这种含笑的目光看着就已经够难为情的了,周索性往客厅沙发上一坐,啜了口凉透的咖啡,就这么糊弄过去。
真昼在周身旁坐下,轻轻靠着他的肩膀依偎过来,静静闭上了眼睛。
「……这回那两个人,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没辙的擦肩而过吧。可那些家伙就是能靠好好碰撞一下来互相理解呢。」
「是啊。该说这很像他们两个的作风吧。」
「我们俩呢,不太吵架,或者说压根儿没吵过吧。所以看着他们俩,就会忽然觉得,我们算不算异端啊。」
自己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但周也好,真昼也好,比起同龄人,的确都更沉得住气,该说比起感情用事,更倾向于让理智优先开口。
交往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从相识算起也过得够久了。尽管如此,却从没吵过一次像样的架,也没有过什么特别闹矛盾的记忆,都是互相迁就着过下来的。
要是被别人说这样很奇怪,那也没法反驳,可对周他们来说,这就是常态。
「与其说是异端,大概是我们俩性格上都不擅长互相碰撞感情吧。一眼就能看出会有哪一方先让步。倒也不是说没有自我,只是动不动就优先考虑对方。这点我是有自觉的。」
「真昼不会觉得厌烦吗?」
「这话周同学也同样要问问自己哦。」
「我可从没觉得厌烦。」
「那我也一样。」
「……嗯。」
见周松了口气总算彼此都没什么不满,真昼带着几分困扰似地垂下眉毛轻笑起来。
「说真的,我们两个,该说是莫名有些过于超脱呢,还是说能把感情和理性马上分离开呢……客观来看,我们彼此都太懂事了点。」
「唔。这个,确实,我自己也觉得算是那种挺懂事的,或者说,一件事归一件事,另一件事归另一件事,分得很开的人。」
「所以,哪怕碰到一件讨厌的事,也很少会连带着讨厌那个人本身;而正是因为我们都是那种讨厌的话可以主动去改善的类型,所以我才觉得吵不起来。当然,这其中掺着客气或者顾虑的因素,这点我是不否认的。」
「是啊。」
说好也好说坏也好,周和真昼都是能把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情绪分开整理的人,所以不会起争执。要说这是客气,那也许没错,但这同样也是一种体贴吧。
「因为我们都有意识地把感情切分开,尽量避免冲突嘛。」
「千岁她们当然也理解这一点,但还是会为了彼此加深了解而不惜碰撞。那种直来直往的人,看着非常耀眼,而且我觉得她们是那种能毫不客气地、自然而然去深入了解对方的出色的人。这和我们的相处方式很不一样呢。」
这种时候,我就会羡慕起千岁和树那样——既懂得拿捏分寸,又能把感情相互碰撞的性格和关系。眼下我喜欢现在的自己,也丝毫不对和真昼的关系不满,可偏偏觉得别人拥有的东西分外耀眼,这大概就是因为彼此靠得太近,别人家的草才格外青翠吧。
「那俩家伙定期碰撞一下,结果反而关系更好了,或者说更理解彼此了嘛。虽然不喜欢主动吵架,但真吵的话还是会吵的。」
「真有点羡慕呢,能被别人用那么强烈的情绪对待。」
「怎么,原来你想要的不只是直白的爱吗?」
我以为自己已经毫不吝惜地倾注了强烈的情绪——或者说爱意,也尽力表达出来了,可看样子,真昼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周君,你总说我不对你发火,可你自己也几乎不发火不是吗?」
「因为身边又没发生过什么值得发火的事嘛。」
人发怒时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期待落空,另一种是自己或重要的人的身体或尊严受到伤害时容易发怒。其他可以说是心理压力或环境因素,但平时生活中,大部分愤怒的原因都是前面这两种。
而这两种原因,在周的身边都很少会出现。虽然这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在建立人际关系时,无意识地避开了那些可能带来这种恐惧的人,但单纯是因为周的朋友和女友都是人格高尚的人。
「要是真昼出了什么事,我当然会勃然大怒哦?」
「老实说,这我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我会非常小心。……我可以认为这是被爱着吧?」
「当然。正是因为爱你才这样。」
周会选择毫不掩饰感情去战斗,只有在真正重要的人受到伤害的时候。
如果有比任何人都珍爱、重要的人受到了伤害,周会毫不犹豫地燃起怒火,让伤害她的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这只是一厢情愿,他也绝不让步。
周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向真昼,结果发现真昼似乎自己说了之后害羞起来,用头撞向周的上臂。
「因为你能把这种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所以千岁同学才会说『就是因为这样,周你才……』哦。」
「讨厌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讨厌,还故意问吧。」
「当然。」
周当然知道真昼不会讨厌才这么问的,但对真昼来说,被直接说出来反而更煽动了羞耻心,于是头撞升级成了身体冲撞。
「就是这一点啊,正因为这样,周君你才……」
「夸我变得坚强了嘛。」
「……坚强地,变强了呢,真的。」
「都是托真昼的福哦?」
「……真是的。」
多亏了真昼,周得到了想要拥有自信的契机,努力之后变得自信了,正因为有了自信,才能在真昼身边从容地相处。也能把所有的爱意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所以,我觉得真昼也可以变得更坚强哦。你只要自信满满地确信自己被爱着就好。可以撒娇,可以任性,有什么事也可以生气。不要客气哦。我可不是气量小到没法承受的人。」
周变得会撒娇了。正因为感受到了真昼的爱情,他才能在保持谦逊的同时,也学会坦然接受并依赖这份爱。
真昼也大可尽情向周撒娇。不用忍耐,希望她能把心里想的好好说出来,把欲求讲出口。希望她就这样直白地渴求。
「客气什么的」
「真的吗?」
你明知不是那样的吧——许是真昼看懂了我眼神里的话,她目光游移了一阵后,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真的可以说吗——她的目光这样问着。我便努力摆出一副大度的笑脸,真昼屏了屏息,然后缓缓松开了紧抿的嘴唇。
「那、那个。我、我知道啦,但是可不许对着别的女人色眯眯的哦。我、我会生气的」
她不再客气的后果就是要这个,这太惹人怜爱,我差点儿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松垮下来的脸颊,一边拼命绷紧表情,一边温柔地握住了真昼的手。
「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不安的事。还有呢?」
「……不要让我一个人待太久。啊,不,我不是要束缚你!我没那个意思!」
「说到半截又缩回去,真像你啊,真昼。」
要我不许去任何地方,不许向别处看——她连这般可爱的独占欲都打算憋着不说,真的是太懂事了。
这点要求根本不算任性。周甚至觉得,只要真昼的心意不变,他希望她能一辈子都待在自己身边。他自己知道,这就是个沉重的男人。他甚至还想要真昼也变成同等的沉重。
「你别笑话我呀」
「抱歉抱歉,惹你生气啦?」
「……我生气了,哼」
「嗯。」
「因为我生气了,所以今天,不放开你了」
「嗯。」
「我气鼓鼓的哦」
「嗯。」
面对这份可爱,真的有人能不笑出来吗。
她实在太惹人怜爱,太让人疼惜,让人无计可施。周自己最清楚,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彻底罢工,罢工到真昼嘟着嘴问"你干嘛在笑啊"的程度。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的女朋友啊,连生气的方式都可爱得不得了。」
「我刚才说了,别笑话我」
真昼噘着嘴,贴在臂膀上。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一副闹别扭似的撒娇脸,而这副模样,又让他爱怜得不得了。
「抱歉。……我发誓,真的绝对不会做让真昼生气的事。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也不会看别人。我会只看着真昼,绝不放手。虽然要让你一直抓住我,但这样也可以吗?」
这种事或许不该在高中时就约定,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变心,从至今为止的人生感受来看,这倾向几乎不可能改变。
恐怕,这种沉重、炽热、黏稠,连自己都觉得像熔岩形成的无底沼泽般的感情,不可能对别人有。只对真昼才抱持,也只对真昼才能倾注。
让真昼约定一生都在周的双臂中度过,我自省是个无比自私的男人,但真昼非但不讨厌,反而开心地微笑着答「好」,所以陷入沼泽的反倒可能是周。
「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谎了怎么办呢?」
「会被老妈他们和所有朋友暴打一顿。」
如果将来违背这个约定,一定会这样。
周自己觉得就算被那样对待也是活该,所以不打算对此抱怨。
「呵呵,周君可真会开玩笑啊。」
「不,不是玩笑……。不过不会有那种未来的,请放心。」
周是那种一旦决定就会贯彻到底、意志坚定的人,而且爱情无底洞般深不见底。一旦认定就直线前进,一心一意,又死不服输,是个相当顽固的人。
曾听修斗说藤宫家的男人大致都是这种感觉,看来周也不例外。
「嗯,我相信你。」
「嗯,相信我吧。我会比什么都珍惜你。」
「……嗯。」
真昼的手掌紧紧缠住手指,像是要抓住周似的,于是周也笑着,发誓要珍惜再珍惜、倾注爱意地陪伴她,让她不会后悔选择了周,然后温柔地抓住了真昼的手掌,还有她的整个身体。
本章完